第2243章 古迹今陈难为真

站在越国历史两端的这两位,太宗文衷和隐相高政,真是绝顶的人物。

在霸国的压力下,他们也做到了能做的所有。哪怕在历史中被复召而来,也能够当场洞彻真相、斩断枷锁,在最受限的状态里,攫取一定的自由。

若非生在楚国卧榻之侧,他们都是必然能够成就绝巅的,甚至有机会往更高处探索。

任秋离为他们的才略而赞叹,但也叹息于……他们已经死亡。

山河无有定势,亡者不能与生者争。

今日之越国,做主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越国天子玺代表越国的最高权柄,越国现在的皇帝,名为“文景琇”!

古今岁月,山川河流,归属于越国的一切,都要受命于天子。

已经退位的越太宗,已经致仕的越国名相,当然也不会例外——倘若他们还自认是越国之人。

作为当今越国皇帝,文景琇是可以给先代加封或减封的,此即权柄所昭。

镜湖映照的是越国的历史,“时空镜河天机阵”拨动的是越国的时光。

所以任秋离此刻在历史长河中舀出越国天子玺来,无论情不情愿,文衷和高政都要听从君令。他们不再自由。

他们活着的时候,因为生在越国,无法自由。他们死了以后,从历史中投映入阵,也因为身是越人,不得自由。

任是才高一世,谋断江海,只徒呼奈何。

无论生死,受制一字,曰“国”也!

文衷开始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的力量来自于大阵,现在也被阵法驱使。但他脸上挂笑,语气仍然平缓:“当代天机实在不简单,看来也算到我们能保持一定的自由,所以提前请出越国天子玺。”

高政的脚步几乎是与越太宗同时移动,他冷峻地说道:“命占最后传人余北斗死后,任秋离就是当世算力第一的真人。能算到这个,不足为奇。”

“比较稀奇的是越国天子玺还真给她借到了。”文衷摇了摇头:“能以国柄轻授南斗真人,看来我的这个后世子孙,确实是到了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也算不上一位很圣明的君王。”

任秋离镜映越国历史的力量,在这个过程里要借用越国天子玺,其人借用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命令谁……再清晰不过。

文景琇不可能想不到,但越国天子玺的力量还是借出了。

对文衷来说,他不在意文景琇如何使用他的力量、他的历史投影,他在意的是,在与南斗殿的合作里,文景琇并不占据主导!

南斗殿都灭了,长生君生死不知,任秋离、陆霜河长期只能躲在陨仙林,是丧家之犬!

越国怎么说还有江山社稷,国祚绵延,有多方可以借力,多处可以腾挪。换成是他,不说把两个南斗真人吃干抹净、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至少也得让任秋离认清大小。

怎么就把棋盘都交出去了?岂有君王之自信?

高政轻舒一口气,为自己的学生说话:“国君也没有更多办法。前几十年他都做得很好,事事忍耐,忍性不输历代明君。现在是需要他展现勇气的时候,他也不吝勇敢——只是没有控制好尺度,稍稍过头了一点。”

文衷一针见血:“你还在,他对未来有希望。你走了,他也恐惧了。要么死亡,要么疯狂。此虽人之常情,是人君之不堪!”

高政是真的觉得文景琇已经足够好了,一生给予他这个老师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从无掣肘,该忍耐的忍耐,该承担的承担。舍得放权,也狠得下心。若不是担当越国君王,又处于后陨仙之盟时期,没有太多表现机会,是有成为明君潜质的。

但太子和太孙,的确是难堪造就。

这些闹心的话,他没法子跟太宗讲。总不能说请对文景琇宽容一些,您的后代就这样了,往后只会更差。

任秋离的声音又响起来:“两位真人!你们都不是下棋的人了,就不要再谈论棋局,也不必指点江山。现在的执棋者是文景琇,他是伱文衷的子孙,是你高政的君王。这局棋走到现在,越国还能回头吗?做好棋子的本分,或还能有一线生机——杀了你们面前这个人,为越国争取!”

她的言语并不客气,但一字一句,都有玉玺支持。在越国的历史长河里,有最高的权柄。

三昧真火愈发灿烂,时空暗茧已经肉眼可见的单薄了许多,隐隐能看到其中任秋离的轮廓。

姜望沉默地注视着这颗暗茧,提剑未动。

但他的势已绷住,如弓满弦,似虎提脊,只等到那流光过隙的关键时刻,给予任秋离致命的一剑。

破茧之时,他们即分生死。

任秋离召出越国天子玺,加强了命令,文衷和高政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穿越时空长廊,会合在房门外——

对抗仍然在发生,不然现在他们应该都已经跟姜望厮杀起来。

“越国能不能回头,我都不想和姜真人为敌。”高政冷冷说道:“倘若是我做选择,在你和姜真人之间,选一万次我也不可能支持你。加上陆霜河也不例外。”

任秋离的声音并无怒气,甚至隐约看得到时空暗茧里,她的轮廓耸了耸肩:“换成我也是这么选,一方是太虚阁老、天下公望,一方宗灭人隐、日落西山。高真人这话有些可笑了,你当文景琇不想选姜望?白玉瑕一定要报父仇,姜望一定要保白玉瑕——有没有可能你没得选?又或许你早已经选了。白平甫的因,结成今天的果。不是么?”

若是高政在执棋,白玉瑕根本回不来。等到革蜚的真相传出去,给白玉瑕的交代也早已准备好。

但高政什么都不说。

他只需要向姜望表明态度,不需要辩解自己。痴愚贤肖,任人言说。

“我感到我的意志正在发生改变,我慢慢地想要杀死这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文衷解读着内心意志的变化,并评价道:“很有趣的体验!”

高政走进了房间,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怅惘:“这时候我意识到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我已经死去了。”

这一切太真实,从历史投映出来,恍惚以为自己还活着。但如果他还活着,他的意志怎么会被改变?

谁都不能影响他,什么阵法都不行!

镜湖里的时空走廊本就逼仄,囚室般的房间更是只有五步见方。

当文衷和高政也挤进来,“房间”几乎被挤爆,体现一种坍塌感!

四位臻于巅峰的真人,仅仅是认知的冲突,就足够摧塌这个房间的基础。

布置在这里的时空天堑,可以将距离无限拉远。但在文衷和高政面前,都是一步就能跨过的沟渠。

“年轻人,你要小心了。”文衷虽然陷在身不由己的状态,却并没有情绪的宣泄,他是真正有智慧的人,不会做任何无用的对抗。他只是笑着对姜望道:“我将对你出手……我很强!”

能够真正立起越国的脊梁,能够在退位之后,单独毁灭诸葛义先的玄枵星神,文衷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姜望仗剑蓄势在时空暗茧前,也笑着回应:“虽然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我想说——世间之隔莫过于生死,长相思不能与两位绝顶真人交锋,是我很大的遗憾。天机真人也算成人之美了,我非常愿意见识两位豪杰的力量!”

此时的形势看似和开始没有太多区别,在越国天子玺出现后,他还是要以一敌三。

但时空天堑不再是阻隔,时空暗茧即将被灼破,他也在文衷和高政的帮助下,对这镜湖、对这“时空镜河天机阵”有了丰富的知见。他看得到生机。

任秋离的声音在已经薄如细纸的时空暗茧里宣出,在越国天子玺的作用下,恢弘如鼓,敕命天威:“抓紧时间,速杀此獠!不要给他冲击衍道的机会!”

文衷身形一晃,已然越过时空天堑。他一掌高抬,掌心纹理顿时活了过来,好似山川江海,越国社稷在其中!既见历史之厚重,又有天下之磅礴。

一掌下压如天倾,八方龙气定乾坤!

但在这之前,他的声音先一步送到——“我这一掌,是我当年所创。取钱塘蛟气,掠东海龙意,合大越国势,缠千军血旗,聚万民之心,遂成此【江山龙印】。我要趁你纠缠时空暗茧,先断你剑势,再绝你神意,然后变【江山龙印】为【万里惊神指】。这门指法是在与楚国伍氏【大天绝指】交手后得到的灵感,要点在于一个快字,念动惊神,万里一瞬,其本质还是对元神的伤害。”

他自曝其真!

在真人与真人的厮杀中,这简直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尤其他面对的还是姜望。

为其所知,即为其所制。

那只诠释着山河万里的手掌,在天倾般的势头里遽止,掌心正中,出现了一个红点。

红点倏然扩张,变成了一道剑创,仿佛只是一个恍惚,寒亮的剑刃就已经填塞此创。这是视线被利剑斩断了,完全跟不上剑锋的轨迹,才会在视野里留下这么突兀的一幕。

在变【江山龙印】为【万里惊神指】之前,文衷的手掌就已经被刺穿。

长相思的剑身穿过他的掌心,剑尖倾斜上挑,刺入脖颈。

汩汩,汩汩。

鲜血如泉涌。

越太宗文衷低头看了一眼这剑,咧嘴道:“好剑术!”

这是和着血的咕哝。

这简单的三个字,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他穿着冕服的威严身影,像是一张燃尽的剪纸。无风成烬。

他曾向楚天子献表,他曾在钱塘江悲哭。他没有三宫六院,足迹却遍及越国每一寸河山。他是越国建庙以来的这段岁月里,做得最好的君王。

他也被时光席卷。

至少在死亡面前,他仍然是自主的。

现在轮到了高政。

越国的隐相并起剑指,在身前轻轻随意地一抹,抹出住一柄两指宽的长剑,五指一翻,握在掌中。

对于文衷的消失,他面无表情,对于姜望的注视,他平缓地开口:“姜真人在天京城的一战,留影石满天下乱飞,卖出天价。我买来反复地看。你是一位几乎没有弱点的强者,生死间的嗅觉更是堪称绝顶。你对于危险的反应,有时甚至会先于你的思考发生,这是你的优点,也是我的机会。我若要杀你,就要以局设局,用险弄险,让你的本能和思考产生冲突。我这一剑,当以……”

这与其说是要决死,倒不如说是在教学!

以随时可以衍道的绝顶真人的视角,教姜望如何斩去最后的弱点,教姜望如何杀死自己!

时空暗茧中的任秋离不能再按捺。

“够了!”

那历史长河中的越国天子玺,搅动河水哗啦啦,直接跳将入阵,印在了高政的颅顶!

铛!

像是丧钟鸣。

高政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横在身前的那柄直剑,还未来得及显露锋芒,就在姜望遗憾的眼神里,一寸一寸的消失了。

高政自己却很平静。

在这柄剑消失的过程里,他注视着姜望:“文景琇有自己的主意,这是他一生名业所在,他也倾尽所有。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是他一人之过。姜真人要杀要剐,皆他自取——不要迁怒越国,给越国新政一个机会。”

他的眉头仍然紧锁,从姜望在隐相峰后山看到他的第一次,这皱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天下之忧何忧也!

他仍然是那般孤峭冷峻,就连请求也十分骄傲。先给指点,再提希求。

“我没有迁怒的习惯。我不曾恨过越国。我尊重您和越太宗。”姜望说。

高政闭上了眼睛,他得到了姜望的承诺。

此刻他只是一个历史的投影,但他也做着高政做了一生的事情——为这个四处漏风的国家,山河不稳的社稷,缝缝补补,年复一年。

他消失在房间里,是历史长河中一朵稍大的水花,沉没下去,也就沉没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姜望提剑转身,看着靠墙而坐的任秋离。

时空暗茧只剩最后的几缕丝织,任秋离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当然不是放弃。

就在下一刻——

恐怖的飓风绕身而起!

在她骤然睁开的眼睛之前,飘飞着一道道时空的裂隙。

高政、文衷正在消解的力量,混同在岁月的河流里,有如天瀑向她倾倒。

因为是被姜望杀死,因为是他们自愿,所以不必再担心这些力量的不纯粹。

天机真人已经立足洞真顶层的力量,还在近乎无限地拔升!

越国天子玺的真正用途在这里,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越人虽死,仍为越国之魂魄。

高政、文衷的力量被她征用,令她在此刻抵达一种以往不可企及的力量。

【假性衍道】!

任秋离定定地瞧着他,一如先前被他定定地瞧着:“试试看,你能不能在我杀死你之前,走上绝巅——”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

因为面前的姜望已经不见。

上一刻有决死之势,这一时无惊鸿之影。

专注于掌控力量的她,只看到一道曲折的、穿越时空的飞虹。

一瞬间窜出房间,在那时空走廊纵身一跃,打破冥顽,跌落浩荡河流。

姜望竟然对这座大阵已经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

姜望他……跳进了越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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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44章 道历二五三一年

“哪里走!”

任秋离一把将所有的力量都收拢,任飓风雷霆绕身,紧随其后,像一尾吞海巨鲸,追进那波涛汹涌的历史长河。

她不惜浪费许多力量,也要追近姜望的尾迹。

一幕幕历史片段走马观花,这一刻她的眼睛仿佛漩涡,算力推至极限。

历史长河之中,惊涛倒卷,一前一后两个微渺的光点,一追一逃。

一切他者的力量都不可靠,自我拥有的,才是永恒真理。

正如长生君对陆霜河的期待落了空。

任秋离深谙此理,所以她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

她始终端坐于那黑色线段编织的靠椅,从头到尾没有挪动一步。那张椅子是无数历史的线头,她本身即是“时空镜河天机阵”的核心。

越国历史的力量为她所借用,她也理所当然地持力于自身。

她借来了越国天子玺,是为了镇压文衷、高政这等绝顶人物有可能制造的意外。也要在“意外”发生之后,拔其力而自用。

文衷和高政不肯为她挥剑,那便碾魂碎魄,铸此二者为剑。

她亲持此锋,在【镜湖】之中把握假性衍道的力量,亲斩姜望。

摆在姜望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当场被她杀死,从此威胁不到陆霜河。要么跳过积累,强行冲击绝巅,这是唯一的生机所在,且还要看姜望能不能争得到。

她虽然嘴里说,不要给姜望冲击绝巅的机会。

但姜望今日若提前衍道以破杀局,她的目的也算达到。

于她自己当然是次选,被迫衍道的姜望一定会杀死她。可姜望提前衍道,陆霜河那一场洞真绝顶的约斗,也就无约自消。

陆霜河是信奉天道无情的人,他可以坐视年幼的易胜锋与姜望争生死,选择带走活下来的那一个,绝不因为两个的天赋、心性或者别的什么因素,做出偏向性的干涉。

他自己绝不会提前来扼杀姜望,但姜望若没能走到约定的那个位置,那都是天理自然,姜望失约。

无论姜望是战死还是提前衍道,既已失约此战,陆霜河都可以放下执念,登临绝巅了。

对任秋离来说……

那就够了。

当初她陷落生死之间,断绝未来,不再拥有价值,连她的师父都放弃她。只有一柄来自小世界的剑,从天而降。

那个人告诉她……“朝闻道”。

功名利禄,恩怨情仇,眼前的所有一切都不重要,唯“剑”是天理,唯“道”是永恒。

往后的人生变得很简单。

那人唯道而已。

她唯那人而已。

时光荏苒至今,她有天下无双的算力,又提前设局,借洞天之宝,用山河为阵,本应有十足的信心灭杀姜望于此。本不该有“姜望提前衍道斩破杀局,也算达到目的”的想法。

这实在是孱弱的念头。

若叫陆霜河来评价,他一定只会默默地闭上眼睛。

她自己明白为什么——斗昭把她的自信斩掉了。

她早就认识到缺憾难弥的本源,会让她的道途怎样艰难,师父当初放弃她,是确实看不到指望。可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探索洞真的极限,而且已经在极限。世上还有比陆霜河更艰难的路吗?她也可以走过来。

她认为她输给余北斗的,只是自己早年不幸留下的缺瑕。

直到与斗昭生死逐杀,她才真正看清楚,那一点遗憾在真正的绝世天骄面前,是多么的显眼,多么不可回避!

当她决意面对与斗昭同为太虚阁员,且战绩更耀眼的姜望时,她不得不掂量了又掂量。

她并非担心自己的生死,她担心的是自己帮不到陆霜河——哪怕陆霜河并不需要。

她非常清楚,这个世上除了她,没人会帮陆霜河了。

姜望若死,天下悲切。陆霜河若死,只有欢呼!

她最初的算局,本是要用越国历史长河里的精彩,补足自己早年的本源缺憾,借大阵成局,一举踏足绝巅,从而轻易抹杀姜望。

这是最完美的结果,可是因为姜望这个名字,她没有把握做到。

在陨仙林里颠沛流离的她,已经没有算定所有的自信。又顾虑文衷和高政的不可控,才在斟酌再三后,改成现在这般计划。

她已不敢奢望,退求其次,又频加保障。这一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应该是万无一失。

但她仍然没想到,姜望选择了第三条路——逃跑。

在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在【镜湖】所创造的这样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姜望竟然也能找到逃生的可能性,躲进了时空镜河天机阵所映照的越国历史长河中。

家徒四壁,无门无窗,他上梁揭瓦而去!

这需要满足至少三个条件。第一,姜望要对“时空镜河天机阵”有足够的了解;第二,他要对历史长河有所洞察;第三,他需要足够敏锐,抓住任秋离归拢力量、放松大阵掌控的那一刹。

第一个条件得到了文衷和高政的帮助,第三个条件算是这等天骄的必备素质,第二个条件……姜望这等从未接触星占,也未听闻有卜算造诣的人,是如何在历史长河中表现得游刃有余?

任秋离一时想不到答案。

但姜望所跳进的这段历史长河,仍然是在“时空镜河天机阵”控制的范围里,他没可能通过这段历史长河,逃到别的地方去。

若要强行举例,便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有一个复杂曲折幽深的时间蜂巢,姜望近乎无限地收缩自己,跳进了这个蜂巢里,让人一时捕捉不到。

任秋离无法摧毁这个时间蜂巢,因为越国的历史是真实存在的,镜映的历史也依附在镜湖中。若她强行抹掉这段镜映的历史,她短暂从这段历史长河获得的力量,也会随之消散。

届时假性衍道的力量不复存在,她和最擅长争生死的姜望同处一室,直面彼此,笼斗生死。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姜望其实只给了她一个选择——

她只能亲身追入其中,凭借自己算力上的优势,在长达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越国历史里,精准捕捉那偶然的一天,抓住姜望,然后杀死姜望。

……

……

“赌玉了,赌玉了!朋友,赌石玩不玩?一刀切下去,命运从此改变!”

集市的喧嚣瞬间入耳。

一个精瘦的汉子,捧着一块笨石头,在面前晃啊晃的,想要吸引今天的第一个冤大头。

静静站在人潮中,闪烁仙念星河、沉默收集情报的姜真人,无疑很符合冤大头的定义——头上戴的玉冠,腰间悬的剑,身上穿的衣衫,都是有钱人的样子。人却像根木头,杵在大街上发呆。

有钱且傻。优质客户。

姜某人无视了几乎戳到鼻梁的这块笨石头,微微侧了侧头,笑着问道:“小哥,今年是哪一年?”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我问道历。”

精瘦汉子一下子就把石头抱回去,嗤笑一声:“你想说你是从未来过来的是吧?”

姜望惊了一下。

精瘦汉子继续道:“先假装不知道年代,然后拿出各种伪造的证据,让人家相信你是从未来穿越时空而来。最后把伱的‘好东西’卖给我,随便拿块石头,说将来很珍稀——你不是第一个玩这一套的啦!大家都是同行,就别浪费时间了。骗别人去吧!”

姜望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是真有个这么奇思妙想的骗子,还是真的有“同行”,来过这段历史。

此时他已经获得更多情报,知道这里居然是小白的老家,琅琊城——现在还不叫“琅琊城”,叫“琅山镇”,远不如后世繁华,建筑风格跟以后也有很大的差别,但人们的口音却是很相似。琅山人说话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入声短促,语速极快,句尾语气总是又硬又冲,好像随时要干仗。

想了想,姜真人掏出一块银子,举起手来:“有奖问答,谁先答出来,银子就给他!”

在骤然聚集过来的目光中,他问道:“先问个简单的,今年是道历的哪一年?”

人们面面相觑,有个大婶没所谓地喊了一声:“道历二五三一年!”

“接着!”

一块银锭丢到了她手上。

实实在在的银子!真给!

人群瞬间沸腾了。

“下一个问题!”

“问我问我!”

但那个人傻钱多的青衫男子,已然消失不见。

……

姜望立身在钱塘江堤,看大潮迎面而来。

在时空走廊里的战斗,给了他不少信息。他已经知道【镜湖】的现世寄托在哪里,无非是钱塘江底,无非钱塘水师所镇,那的确是最隐秘的地方。

越国一直在楚国划下的区域里发展,困顿不得出,虽有岁月之经,版图没什么变化。

姜望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动念便从琅琊城到了钱塘江畔。

相较于琅琊城的变化,钱塘江倒是波澜如前。

钱塘水师早就建起来了,【镜湖】应该也已经在越地落下。

因为现在是道历二五三一年!

道历二五三一年的琅琊城,还很流行赌石。小白家里好像就是这个时期开始发迹的。

历史上这一年是……韶国灭燕!

曾经镇压祸水、辉煌一时的大燕皇朝,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廉雀他家先祖,也是在这个时期迁徙,最后落脚东域,成为后来的南遥廉氏。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事情,发生在这时候的越国——越太宗文衷,正是死在这一年。

倘若不考虑任秋离的追杀,这些历史事件,姜望都想亲自见证。

韶国灭燕在越国的历史范围外,无法观测,但至少他可以看看文衷和星神玄枵的厮杀,看看诸葛义先是如何阻道、文衷又是如何在死前毁灭星神。

他是一定能够从中学到东西的。

但若是只够时间做一件事情,他还是要先来寻找【镜湖】。

他想要尝试从这个历史片段里了解【镜湖】,了解越国护国大阵,像文衷、高政那样,赢得对“时空镜河天机阵”部分掌控。

文衷和高政做到的事情,他也可以做到。

而与文衷、高政不同的是,他非历史投影,他可以借这份权柄脱身!

他当然不可能在越国历史长河里躲一辈子。

这个时期正是钱塘水师的巅峰时期,越太宗文衷也不知还有没有走到身死的那一天。姜望十分低调,屏息凝神,悄然无声地潜入水底。

要在茫茫钱塘江,寻一个不知外显为何物的【镜湖】,不啻于大海捞针。但姜望早有准备,他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的镜湖里,还留下了信标——那是回忆的牵挂,念头的尘埃。

此刻竖起一指,举起一颗缓缓旋转的、晶莹剔透的仙念,细细感受那同在阵中、跨越时空的联系……

轰!

天机真人任秋离,携风带雷,以无比磅礴之势,骤然降临钱塘江!

天高三尺,水降十分。

姜望这边才动念,她竟然就已经捕捉到痕迹,寻找到了历史中的具体一天,来到具体的地点!

这是姜望自得到念尘以来,第一次被对手发现联系,反溯本尊。

这是一个难忘的教训!

任秋离已是假性衍道之态,占据力量上的绝对优势,不需要再跟姜望算来算去。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五指一翻,似鱼龙之跃,转指成印,强压而下。

南极上生印!

“坐南而寿,跪北而死。天命上生,运死鱼龙。”——《寿南长生经》

此印一落,整座钱塘江都随之下沉,生机被掠尽,水势将枯竭!

越国历史无真君,她可以横扫一切。

她更有越国天子玺的支持,可以不必在意越国历史的反击力量。此时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此般力量毫无顾忌,她只求第一时间逼出姜望,将其杀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身在江底的姜望,也果断挥剑,斩开一道时空之隙——

在这样的境况里,冒险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留下痕迹,用念尘来寻镜湖,其实也是别无选择。若是自己慢慢来找,倾尽钱塘之江水,不知要寻到何时。以任秋离在星占上的造诣,早晚都会找上门来。他只能赌一赌,是自己更快地把握镜湖,还是任秋离更快地捕捉轨迹。

现在赌输了,他只能错过这个关键的年代,逃亡其它时光。

钱塘正要干涸,姜望正要离开,任秋离正要阻止……就在这样的时刻里,忽然有点点星光,起自钱塘之底,飞速蒸腾。

星光汇涌成河。

这是一幕奇景——

钱塘江在下沉,星河在上涌!

姜望悚然一惊,他在那星河之中,看到了一尊手持宝瓶的女性星神。

星神玄枵!

此星神正在钱塘之底,时空交汇之处,星河漩涡中心,与一位手长过膝的富态真人交战。

历史竟有如此奇妙的交响。

玄枵战文衷,竟然发生在今天!

原本是悄无声息地发生在钱塘之底,随波涛一起下沉在历史中,如今却被未来时空的来客惊动。

比姜望更震惊的,是已然“假性衍道”的任秋离。她在第一时间,对上了玄枵骤然回转的眼睛!

但真正惊悚的是——

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这一天,她看到的不是“玄枵”的眼睛,

而是于道历三九二七年,在陨仙林遇到的星神“降娄”的眼睛!

或者也不是“玄枵”和“降娄”。

那双眼睛里涌动的,是深藏在楚国【章华台】里,那永恒不休的信息星河!

星河淹没了她的目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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