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卖的干干净净

重新退回乾清门外的大学士们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新的旨意传出来。

但是大家对此都有心理准备,所以也不着急。

内宫发生了这么荒唐的事情,皇帝和太监们肯定需要时间进行内部处置,并商量出对策,最起码也要决定推出谁背黑锅吧?

反正现在春光明媚,在外面很舒适,如果皇帝肯先赐座赐茶,那就是真明君圣主了。

至于背后主谋是谁,几位大学士们虽然不像林泰来那样开了外挂能以史为鉴,但也都已经猜出来了。

能当上大学士的人,性情和人设或许各异,比如申大是表面宽大、许二是暴躁老哥、王三是大聪明,王四是道学先生,但各人的智商都在一定水准线上的。

如果到这时候,他们还猜不出主谋者是郑贵妃,也不配为大学士了。

反正以他们对皇帝和司礼监的张诚、孙暹、田义、陈矩的了解,都干不出这种没品的事。

况且大明的后妃与历代不同,都是从民间或者底层挑选,都是小门小户出身。

这样的家庭出身,见识程度和受教育水平可想而知,做出些不着调的事情很正常。

只能说,林泰来这人实在太能拉仇恨了,竟然把郑贵妃激怒到失去理智,不惜采取如此骇人听闻的手段。

听说昨天在兵部,林泰来从郑贵妃她爹一直骂到郑贵妃她哥

不讲政治正确的说一句,林泰来被一群内监埋伏围攻,真是自找的。

不过当几位大学士从宫廷惊变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后,却又不约而同的发现,刚才出现内监围攻“大臣”事件可能是好事。

不是坏事变好事,而是真正的好事,反正“挨打”的人是林泰来。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皇帝还好意思开口,让他们几个大学士支持郑贵妃和皇三子吗?

唯一可惜的是,林泰来除了不可避免的挨了几下,官帽不知丢在哪里之外,看起来没有什么大事。

要是古往今来唯一的文武双状元被打死在内宫,那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国本大劫就消失了。

一个把古往今来唯一文武双状元活活殴死的贵妃,还配母仪天下吗?她儿子还配当太子吗?

只需牺牲林泰来一個人,就能以身化劫,换回所有人的太平,但可惜的就是林泰来他不愿意牺牲啊。

林泰来刚才体力消耗不小,找守门禁兵抢了点水喝,忽然打了个冷颤。

因为他发现,周围大学士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冷酷,他生平没见过如此可怕、没有人性的眼神。

对此林泰来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帮子老官僚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旨意从内宫里传了出来,但不是给外臣的。

反倒先传了五十名锦衣卫官校和五十名勇士营禁兵进内宫,而且还特旨要求“持器械”。

随即第二道旨意才是给外臣的,命大学士们和林泰来觐见。

这说明,内宫已经做好善后准备了,就是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条件。

当林泰来第二次进入乾清门时,抬眼就发现,在乾清宫外面的台基上已经设了御座。

皇帝已经就位了,在皇帝身边左右则是一大群服色高级的大太监。

林泰来怀疑,是不是此刻正在内宫当值的大太监全都跑过来看热闹了。

皇帝下面的台阶上,则是由五十名持械锦衣卫官校、五十名持械大内禁兵、五十名强壮太监组成的三道防线。

见多识广的大学士们叹口气,感情淡了,心也远了。

过去还上朝时,哪怕是数千人的大朝会,皇帝身边的戒备也没有如此森严。

那个时候,距离皇帝最近的文臣就是大学士。大学士班位和皇帝之间,没有任何物理隔绝。

而现在,他们大学士居然要隔着三道防线与皇帝奏对。

大概是万历皇帝也觉得,隔着三道防线接受大臣参拜有点别扭,所以就直接宣布免礼了。

申首辅代表外臣,直接奏道:“数十内监埋伏夹道,围殴奉诏进宫大臣,实属骇人听闻!请皇上为臣等做主!”

别人或许没感觉,但林泰来只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随即突然记起,这不是自己打完后,对陈矩陈太监所说的话吗?

申首辅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说案子,很明显是早早把主谋牵扯出来,然后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或者说,在“谈判”中取得优势地位。

万历皇帝直接甩锅,“已经让张诚查了,让他与你们说。”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无可奈何的出面,对申首辅说:

“此事已经初步查明,乃是内臣潘忠义等人组织串联。”

无论如何,也要给外臣一个交待。

申首辅假装很疑惑的说:“我等外臣对宫禁人事孤陋寡闻,不知潘忠义是司礼监哪位大珰?或者在宫中是何职务?”

张诚回答说:“翊坤宫管事。”

申时行继续问:“一个偏殿的管事太监,为何可以如此猖狂?不知翊坤宫又是哪位娘娘居所?”

听到这里,众人都知道申首辅的意图了,或者说是四位大学士的集体意图。

申首辅向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今天却如此刨根问底的较真,看起来很有点老实人生气的感觉。

万历皇帝忍不住说:“那些人本也不是冲着先生们去的,与先生们无关。”

一般皇帝对大学士在口语上都称为“先生”,“先生们”就指的是大学士们。

申首辅听到皇帝说这个话后,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皇帝这话就是毫无用处的屁话,回应就是浪费口水,用沉默对待就行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不得不又代替皇帝出面说:“无论如何,林泰来在内宫放纵行凶,重创十数内臣!

这难道不是欺君犯禁的大罪?为何不见申相你提起?”

就算我们宫里那位主谋做的不对,难道你们林泰来就一点点错都没有吗?

林泰来正看热闹,忽然听到自己被提起,就准备上前反驳。

但申首辅却先开口说:“如果林泰来当时坐以待毙,被围殴致死或者重伤,后果只会更严重,这样对宫里才是真正伤害!

幸亏林泰来有勇力自保,阻止了事态往最坏里恶化,让这次事情能够得以控制!

当然,林泰来在宫中行凶,确实犯下大错,理当处罚,但也应该考虑到前因后果。”

林泰来诧异的看着申首辅,原来首辅老前辈的口才还能这么好啊,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张诚一直都是替皇帝“狡辩”,此时感到心累,也不想装了,便质问道:

“难道尔等不知,林泰来昨日大放厥词,极为冒犯皇亲郑氏?

故而在宫中激起了义愤,然后才有内臣围攻林泰来之事!这才是前因后果!”

申首辅仿佛大惊失色,“宫中何来义愤?莫非涉及皇贵妃郑氏?”

张诚对这些破事极为不耐烦,主动揭开了盖子说:

“涉及翊坤宫郑娘娘又如何?莫非你还想加以惩戒?”

申首辅立刻恢复了本色,非常恭顺的对万历皇帝说:“臣万死不敢冒犯皇贵妃!一切听从陛下圣裁!”

他的目的又不是惩戒郑贵妃这个主谋,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揭破,把郑贵妃牵扯出来,就足够了!

四辅王家屏也站出来助攻说:“涉及皇贵妃,臣等自然不敢妄言,唯听宸断而已!

只是另外不明,陛下召我等入见,原本有何教诲?”

我等不提郑贵妃了,皇上你也就别提郑贵妃的儿子了好吧?

不知道是被挤兑得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万历皇帝勃然变色!

怒道:“郑妃自有朕去管教!但林泰来在宫中行凶,重伤宫人十数,先生们以为该如何?”

皇帝发怒真不是开玩笑的,一句话就能剥夺一个人所有荣华富贵,乃至于性命!

面对盛怒的皇帝,即便是桀骜不驯的林泰来,此时也只能低头认罪,不能反驳!

敢跟皇帝对着呛声的人,都是青史留名了,比如曹操父子,比如司马昭父子,比如魏征,比如包拯。

自从穿越以来,林泰来第一次产生了无力的屈辱感,但只能把这种屈辱感埋在心里。

在这一刻,林泰来才切身理解到什么叫君主专制。

这两年林泰来习惯了专制别人,猛然遇到被专制的感觉,真是发自内心的讨厌啊。

面对皇帝发怒,大学士们也不敢轻易说话了,迅速切换到“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模式。

反正皇帝迁怒的是林泰来,又不是他们。

但皇帝会点名问话,对着王家屏这个突破口说:

“王先生!你方才询问,朕召见尔等原本为何?现在就明白告知你!

朕本意是,与你们商定册立长哥为太子的时日,暂定明年冬期。

另外近日朝臣多有议论,奏请长哥出阁读书,早受豫教!

朕便又想,朝廷中文武双全者莫过于林泰来,欲请林泰来教习长哥!”

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刚才皇帝说的话,他们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什么本意是想商议册立太子的日期,什么本来欲请林泰来教习皇长子.

对于没有发生的事情,皇帝可以随便胡编,反正别人也反驳不了。

与此同时,申时行还产生了一些局面要失控的预感。

身为首辅,感知到的最大疑点就是,皇帝为什么对王家屏说话?

正常情况下,皇帝如果想表态,应该是对他这个首辅说!

而王家屏只是排位第四的大学士,前面还有三个呢!

“朕的本意,伱都知道了!”皇帝继续对王家屏说:“但是林泰来犯下如此大罪,教朕如何用他?”

在所有大学士里,与清流势力勾连最深的王家屏,是对参与国本之争积极性最高的人。

因为只有产生动荡,他这个老四才机会进步,如果局势平稳,他就永远是末位。

倒不是王四多么醉心权势,而是他实在看不惯前面三位的尸位素餐!

听到皇帝的质问,王四阁老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皇帝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搞政治也不需要讲真假,只要能让自己看到机会就行!

于是王家屏奏对道:“林泰来罪莫大焉,陛下如何处分都不为过!

但万万不可因噎废食,只因为林泰来的罪过,就放弃原有的本心。

册立东宫之事乃是国本大典,怎么能因为林泰来的罪过就放弃?”

卧槽!众人吃了一惊,王家屏这话等于直接把林泰来卖了,而且卖的干干净净!

这王家屏的意思就是,只要皇帝你在国本问题上有所进步,怎么弄死林泰来无所谓。

善于揣测人心的林泰来此刻也十分疑惑,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自己只是个次要矛盾而已,并不处在国本问题的焦点上,政治地位比大学士也差得远,为什么皇帝总是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扯?

仿佛不弄死自己不肯罢休.难道自己九元祥瑞的光环和爱情一样,也会变质过期?

还是说,郑贵妃是狐狸精,皇帝被狐狸精迷住了?

但从史料来看,万历皇帝虽然宠爱郑贵妃,但仍然不是在女人面前无原则无底线的那种昏君。

比如有一次郑贵妃企图往万历皇帝身边,或者是司礼监安插两个亲信太监,结果那两个太监被万历皇帝直接杖杀了。

万历皇帝心里很满意,王家屏这个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

毕竟林泰来杀清流势力的人从来不手软,如果反过来有机会,清流势力对林泰来肯定也不会手软!

果不其然,对于极度拉仇恨的林泰来,王家屏毫无维护文官士大夫阶层整体利益的想法。

更何况还有更大义的接口,毕竟是为了国本!

万历皇帝叹道:“长哥幼弱,朕还想再观察一年,明年冬至再行册立。

但内宫之中,须得用林泰来平息郑妃的怨怒,也好让朕好过些。

许、王二位先生,又以为如何?”

这次皇帝问的是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仍然没有询问申大。

许二和王三稍加思索后,也奏答说:“臣以为,不可因林泰来之大罪,影响国本之大典。”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撇了撇嘴,这帮文官还没他们这代司礼监太监团结呢。

申首辅感觉无力回天,毕竟林泰来的人缘实在太好了.

(本章完)

第543章 大明药丸!

皇帝咨询阁臣,一般肯定是先从首辅问起,然后再挨次往下。

但今天却是一反常态,皇帝先询问了末位四辅王家屏,等王家屏明确表态后,又垂询许国和王锡爵。

最后通过其他三位阁臣的态度,倒逼首辅申时行。

此时万历皇帝对申首辅说:“朕也知道,林泰来中状元之前出身申府门客,所以申先生大概不好说话。

如果申先生有意避嫌,也是人之常情,朕可以理解。”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感觉遇到了人生当中最艰难的抉择。

现在皇帝的意图很明显了,以在国本问题上让步作为诱饵,诱使内阁集体放弃对林泰来的庇护。

正常情况下,无论与林泰来关系如何,这个时候作为文官,都必须力挺林泰来。

道理很简单,如果这次不支持林泰来,那么下次进宫后遭遇群殴的可能就是你了。

但如果放弃林泰来,就能换回皇帝在国本问题上让步,那就非常吸引人了。

于公来说,国本问题是已经争议了长达四年,是文官大臣的心病。

夹在大臣与皇帝之间的内阁,对此更是烦不胜烦。

这感觉就像是有一柄利剑悬在头顶,谁不想早点彻底解决问题?

于私来说,如果哪位大学士能推动国本问题得到解决,哪怕是牺牲了林泰来,在官员中必定威望大增,甚至会超过首辅。

毕竟首辅与林泰来关系特殊,在林泰来问题上先天弱势,除非首辅对待林泰来比别人更狠。

更何况本来就与林泰来有仇怨的话,那更是一举两得。

可以说,皇帝的切入点很巧妙,绝对是司礼监众太监的智慧结晶。

这时候,众人就一起看着申首辅,等待首辅的表态。

最终申首辅暗叹一声,对万历皇帝回奏说:“陛下所言极是,在涉及林泰来事情上,臣应该避嫌。”

让申时行对林泰来落井下石,他做不到。

一是他性格没有这么狠辣,二是申家和林泰来利益绑定太深了,和林泰来翻脸损失巨大。

但如果极力为林泰来进行辩护,也不现实,太不理智。

因为这样做无法挽回局面,还有可能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猝然丢掉首辅位置,造成更严重后果。

另外就是,申首辅内心总觉得,皇帝没那么容易让步,看似香甜的诱饵也可能是陷阱。

所以只能引用“避嫌”之说,置身事外了。

说完话后,申时行特意看了眼林泰来,却发现林泰来神态依然很淡定,就是双眉微蹙,仿佛在思考什么。

首辅这个表态,在很多人预料之中,毕竟首辅平常的为人处事风格和习惯确实是这样的。

同时首辅这个表态也让很多人失望,申首辅怎么就不力挺林泰来呢?

万历皇帝见状,也没有逼迫申时行一定要怎么样,转而对最终目标人物林泰来厉声喝道:

“林泰来!诸位先生都认定你大罪!你可愿认罪伏法?”

作为当事人,林泰来比别人更敏感。

从皇帝这句话隐隐感受到,皇帝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大的恶意。

如果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皇帝真想给人定罪,直接拿下就行了。

不会说什么“你可愿意认罪伏法”之类的废话,皇帝想治罪还需要讲法律?还需要认罪供词?

在御前时,除非皇帝点名或者询问时,一般不能随便主动说话,不然就是御前失仪、慢君蔑上。

故而刚才皇帝轮流询问大学士们时,林泰来话再多也只能憋着。

终于等到这时,林泰来才能开口,对皇帝奏道:

“臣辜负圣恩,罪孽深重,百口莫辩,但有些话想问诸位阁老,恳请陛下恩准!”

万历皇帝心里衡量了一下,便道:“准了!”

感觉这样对于促进林泰来和阁臣乃至于文官决裂,应该是好事。

林泰来便朝向许国许次辅,开口道:“一年前,是老师你把我点中,使我得以跻身朝堂。

也可以说,老师你就是我在朝堂的路人。”

如果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保持形象,暴躁的许次辅肯定要大骂一声“去尼玛的引路人,你我根本不熟!”

又见林泰来继续说:“今日我因为触犯郑家而横遭大祸,难道老师真忍心放弃师生之义,坐视我被制裁?”

听到林泰来说话就想生气,但许次辅还是按捺住火气,讲道理说:“天地伦常中,君臣之义大过师生之义。

如今国本问题就是君臣之义,为了成全君臣之义,我也只能舍弃师生之义了,自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然后林泰来又转向三辅王锡爵,恳求道:“晚辈与阁老同出于苏州府,向有同乡之谊,况且晚辈更是与令郎曾经在苏州府学同窗数月。

难道阁老也要舍弃乡谊,坐视同乡晚辈因为得罪郑家而遭难?”

王锡爵很敞亮的答道:“大臣之道,先公而后私也。乡谊乃是私情,岂能影响公事。”

林泰来又对四辅王家屏说:“别人说,伱处事最为公道,从来不偏不私。

但今日我因郑家而获罪,你却首倡治罪,公道何在?”

王家屏回应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舍小道而取大道,才是真正的公道!

国本与汝,孰轻孰重,孰大孰小,不言自明!”

几位不愧是文臣里最顶级的人物。每个人都能做到逻辑自洽,哪怕是出卖了别人也能自圆其说。

“哈哈哈哈!”林泰来突然仰天大笑,“我林泰来只后悔,还不如留张鲸到今日,还不如与郑家早早勾结,也省得看三位阁老的小人嘴脸了!”

大部分人都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林泰来在这里忽然提起原厂公张鲸和郑家干什么。

其实林泰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把勇斗张鲸和郑家拉出来当自己的背景板,表达自己遭遇出卖的愤怒。

随后林泰来对万历皇帝说:“公道自在人心,臣若对陛下认罪,惟恐陷陛下于不义!

故而臣不敢对陛下认罪!还是请三位阁老对臣会审定罪!”

这個提议非常附合万历皇帝的心思,他的本意也是用文臣整治文臣。

然后他作为皇帝再对林泰来加以施恩,就可以拉拢到林泰来。

于是万历皇帝对许二、王三、王四三位阁老下旨道:“尔等三人现在就给林泰来议罪,然后奏上来!”

三位阁老便站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后,便由首倡大义的王四阁老讲结果奏道:

“林泰来宫中逞凶伤人,惊扰圣驾,悖逆无人臣礼,当罢免一切官职差遣,并剥夺衣冠!”

林泰来在旁边再次大笑,“无胆之辈也知道心虚么,为何不从重判罚我!廷杖也不敢打么!”

众阁老心里齐齐“呸”了一声,你林泰来休想骗廷杖!没门!

万历皇帝对此还算满意,轻轻的说了声“可”字,以示同意。

罢官好啊,剥夺衣冠也很好啊,文官道路都堵死了,那不就只能走武官道路了?

等林泰来失去一切,陷入绝望时,再下旨恩赏一个锦衣卫实职高官,林泰来还不得感激涕零?

从今往后,就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利刃了!

这时候,王四阁老连忙又奏道:“关于国本之事,陛下是否已有定论?”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只要搞定了意义重大的国本问题,他就可以享受天下官员们的欢呼称颂!

刚才皇帝可是暗示承诺过,只要卖了林泰来,就可以在国本问题上让步。

这是皇帝与他们阁臣达成的“交易”,现在他们阁臣已经把林泰来卖了,该皇帝来履行承诺了。

万历皇帝沉吟片刻后,答应说:“长哥质弱,朕自犹疑,再观察一年。

若到明年秋冬无碍,便行册立之典!”

众阁老一起山呼道:“陛下圣明!本固邦宁万万年!”

国本问题已经折磨大家四年了!

有皇帝这句话,他们可以昂首挺胸的走出内宫了。

完成了重大历史使命的他们,就证明了自己不是吃干饭的,可以骄傲的面对所有朝臣了!

就在这个弹冠相庆、激动人心的时候,突然有个疑似林泰来的不和谐声音响起:

“如此重大国事,仅凭向几位阁臣口传天语,宣布多有不周。

还请陛下亲发玉旨纶音,传诏定策于中外,使官民咸知。

另外斗胆奏请,册立东宫之时,同时册封皇三子为王爵。”

万历皇帝:“.”

卧槽!刚才怎么没有把这小王八蛋的嘴巴堵上!

林泰来说完之后,就眼观鼻鼻观心了。

他赌的就是,皇帝在忽悠人!

史料上记录的明明白白,国本之争一直从万历十四年折腾到了万历二十九年。

也就是说,万历皇帝在太子问题上,与大臣足足耗了十五年,才无可奈何的“投子认输”。

而今年才是万历十八年,还很有“斗志”的皇帝怎么可能轻易妥协,答应在国本问题上让步?

所以林泰来的判断是,缓兵之计和骗人!

至于把国本问题和他林泰来大罪关联起来,可能是想利用他林泰来的人缘,分散阁臣们的注意力。

此时众阁老突然鸦雀无声,齐齐等待万历皇帝对林泰来的呼声做出回应。

他们希望万历皇帝勃然大怒,把林泰来推出午门,然后进一步细化承诺!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宝座上传来新的金口玉言。

面对一道道逐渐失去信任的目光,万历皇帝只好强行挽尊说:

“诏书就先不用了,只须口传,你们内阁记着就好,到了明年春夏,就开始各自筹备。”

结果效果适得其反,挽尊之后,阁臣们反而大惊失色!对皇帝的信任反而完全消失了

皇帝死活不想留下书面证据,摆明了就是想着先口头忽悠,然后到时再找借口赖账!

皇帝作为享受至高无上特权的人,谁还能逼着皇帝履约?

关键是,皇帝连分封皇三子为藩王都不肯承诺!

那说明皇帝还存着立皇三子为东宫的想法!在国本问题上让步就是个骗人的屁话!

更可笑的是,他们一帮五六十岁的老官僚,刚才居然被不到三十岁的皇帝骗住了!

难道是被皇帝这个职业的滤镜迷惑了,下意识觉得出口成宪的皇帝不会公开撒谎?

踏马的!皇帝都能公开撒谎,这大明药丸!

想到这里,王四阁老忍不住君前失态,直接愤恨的斥骂道:“林泰来混账东西!”

林泰来:“?”

是皇帝忽悠了你们,你们上的是皇帝的当!

你们要么自责,要么腹诽皇帝,却骂我林泰来作甚?脸呢?

所以林泰来也不客气了,直接还嘴道:“王四!是你们出卖了我,是你们给我定罪,现在你却反过来辱骂我,是何道理?

你身为宰辅,毫无大臣之体,简直是我大明文臣的耻辱!”

置身事外,许久不发言的申首辅忽然又活跃了起来,对林泰来喝道:“你少说几句!”

作为能混到首辅的老政客他不得不佩服林泰来了,并承认林泰来的天赋在自己之上这切入点抓的实在是精妙啊。

其实现在阁老们的心里,最痛恨的人真不是皇帝,确实是林泰来。

因为林泰来这个王八蛋,实在多嘴了!

就算皇帝骗了他们,那又怎么样?

如果林泰来不多嘴,就算他们知道了被皇帝忽悠,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然后他们依旧可以继续假装在国本问题上取得重大进展,对外宣布初步解决了国本之争!

这样仍然可以获得鲜花和掌声,仍然被天下官员所赞誉!

至于一年以后的事情,那责任在于皇帝变卦,不能怪他们!

反正他们早已经把鲜花和掌声拿到手了,怎么也是有赚无亏!

只要不认为自己被骗,那就不是被骗!

但这个自我催眠的可能性,却被林泰来戳破了!

林泰来直接打破了一切幻想,把皇帝的忽悠亮在了明面上,让他们连假装都没法假装了。

如果众人皆醉你独醒,那你就是最可恶的那个人!

更要命的是,他们出卖林泰来,想要换取的是皇帝在国本问题上的让步!

如果皇帝承诺成了忽悠和笑话,那他们出卖林泰来,却什么都没换回来,又会被天下人怎么看待?

置身事外的申首辅对这个局面也有点拿不准了,只能说不愧是林泰来,能做到被两边人一起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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