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猛虎行(4)

晚宴后的第三日晨间,平原郡马脸河畔,无风有雾,大军云集。

初春的阳光从东面升起,将布了些许薄雾的河北大地映照的生动而又虚幻,自西北面将陵城而来的河间大军宛如一股股浪潮一般,扑打在这条西南东北走向小河的边界上,然后反倒如遭遇堤坝的潮水一样停下。

到此时,算上中途援军,加上原本的民夫、辅兵,河间军已近二十万众,辎重旗帜,沿着马脸河排开何止十数里,端是雄壮。

“大将军有令,各中郎将携各部各自架设浮桥三座,待所有浮桥完备,一起得令,再行渡河!渡河五里,即行当面下寨!若有违令者,抢夺他人浮桥者,浮桥中途损坏者,杀无赦!”

头盔上插着红缨、披着红色披风的传令兵沿着河堤往来不断,不停重复着最高主帅的军令。

“咱们要不要也架浮桥?”

万军丛中,和三日前怒斥诸将相比,得了“搬案府君”绰号的钱唐此时反而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照理说不用。”并马的清河通守曹善成眉头紧锁。“军令明显只是对那些河间军将领和两个幽州将官下的,与咱们无关……但还是架起来吧,不然咱们的郡卒都没个渡河的去处。”

“那就架起来吧。”钱唐随意应了一声。

地面非常泥泞,很显然,正月间气温照常回升,配合着春日渐渐拉长的日照,冰封的大地开始全面在白日化冻,可以想见,所谓大河上的凌汛也就是化冰期也的确即将到来。

此番进军,从时机把握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而永久性浮桥也迅速按照要求搭建了起来,说实话,除了稍微泥泞,弄得民夫们脏兮兮以外没有任何难度,因为水太浅了,甚至有的地方根本不用湿脚。

“这马脸河……”曹善成见到架桥顺利,认真询问。“在平原郡这段跟在清河郡有区别吗?”

“清河郡什么样子?”

“夏日水涨都可以骑在马上从浅滩过去……”

“那基本上没区别。”钱唐坦荡来答。“到下游渤海郡境内,才会稍微宽阔一些,咱们也见过的……张公在世时曾说过,主要是先帝整修清浊漳水作为河北赋税主要转运通道时,侵夺了许多马脸河的支流,使水流变少,甚至于入海口那里这十几年都渐渐淤积,然后海水反倒,在盐山形成了滩涂。”

“这般说来,倒是身后后勤可能要艰难些,至于此地……”曹善成点点头,继续来问。“此地若是这般,薛大将军有必要修这么多浮桥吗?”

“我倒是觉得此举无妨。”钱唐望着前面渐渐散开薄雾的开阔地带,正色来答。“这条小河这边是安德、平原、将陵,那边是黜龙帮立垒的般县、平昌,如般县南边的豆子岗一样,都是战场的天然分界,过了这条河就是战场了,后路齐备些也无妨。”

曹善成再度点头,却又有些不安之态,乃是顿了片刻,方才正色来问:“钱府君……你跟我说实话,他让薛万年占据了你的安德城,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气?”

“难道我还能甘之如饴?”钱唐茫然来看身侧的清河郡守。“长河年前被他儿子抢空了,安德、平原、将陵三城都被他塞了了一员中郎将和三千兵,我反倒是要带着郡卒出来随他过马脸河……但我又能说什么呢?渤海乐陵也被他遣人去占了,人家这是确保后路安稳。不过这又如何,我莫非还能做什么不成?”

曹善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来对:“钱郡守莫要觉得我多事,前几个月,伱跟我写信说的那些话,要我说,钱郡守你有些被张贼蛊惑到了……”

钱唐不由一怔。

“钱府君不要大意。”曹善成赶紧言道。“张贼这个人太狡猾了,某生平未见之狡猾,绝对是国朝之大害,只是可恨,当日曹中丞收他为义子不成后没有直接了断此人……”

钱唐复又发笑、

“钱府君不要笑。”曹善成无奈,复又转回到原来正题上。“你看他一直散的那些传单,仔细看仔细想,好像都是有道理的,但其实他都只说对他有利的道理,不说对他有害的道理……而他这些行止,说到底就是为了动摇人心,方便他在河北翻天覆地而已。”

“曹府君到底想说什么?”钱唐终于有些不耐了。“怕我被他说动起了反心不成?要我说,这一仗打赢了,黜龙军二十五营兵尽数被噎在马脸河南,我便是被他说动了,也没地去投他吧?反过来讲,若是这河北二十万众崩溃在这里,咱们不敢多说,最起码渤海、平原两大郡就要没了,清河说不定也直接没了……届时,谁还能管谁?”

曹善成面色艰难,一时没有开口。

钱唐醒悟,立即再笑:“曹郡守莫非以为我要临阵倒戈?且放心,眼下这个局面,我分明是被薛大将军当成囚犯来监视了,没有安德城在手,倒戈也于战事无用。”

曹善成神色愈发沉重:“钱府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局势越艰难,忠义之士就越该坚持住本分……一念之下泄了那口气,不管是随波逐流还是阳奉阴违,自然是万般舒坦,但如果没人做事,国家和朝廷就真要完了。”

钱唐面无表情点点头。

曹善成见状晓得招人嫌了,也不再言语,而是叹了口气便打马往一旁其他浮桥处去了。

“跟张三郎传单里说的一样。”人一走,一直勒马在侧后方的吕常衡便催马上前,继而摇头道:“这个人,蹉跎半生,一辈子都没有这两年活的风光,而这两年的风光又是靠着镇压义军来的,人生根本都已经压在镇压义军上去了……所以,什么道理到他这里都只会变成镇压义军……刚刚若是你反问国家和朝廷真有救,他一定会说,把河北的黜龙贼打下去,说不得就有救了。”

“到底是有几分本事和想法的,已经胜过天底下九成九的人了,唯独立场不同罢了,张三也是惯例嘴臭。”钱唐闻言也是摇头,话至此处,复又诧异。“新传单?何时来的?”

“昨日撒在几处断桥前和坞堡里的……众人都拿了,我以为你也早看见了。”吕常衡有一答一。

“怪不得忽然跟我说这些话。”钱唐长呼了一口气出去。“张三这厮哪里有半点八郡之主的风范,这是要把人逼疯的!”

“这倒无所谓,关键是咱们就这样停下吗?”吕常衡有些不安。“过年知道出兵后明明都已经聊起来了,忽然就又坐观胜负?”

“还能如何?”钱唐反问道。“薛常雄占了三城,又把我裹挟进来,我除了观胜负又能做什么?”

吕常衡沉默片刻,再行来问:“那你觉得胜负如何呢?”

“胜负难料。”钱唐依旧干脆。

“这边明显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吕常衡勉力来辩。“薛常雄不能服人心,有个曹善成都不能用。”

“你不要觉得只有这边有麻烦……如我所料不差,张三那里怕是也不能尽服人心。”钱唐平静做答。“麻烦照样一堆。”

吕常衡本想再劝,却又觉得有些荒诞——自己这到底算什么?官军?黜龙帮副舵主?间谍?内应?友人?还是使者?

一时也是沮丧。

两人正各自胡思乱想呢,忽然间,闻得周遭一阵呼喊之声,颇有杂乱之态,便赶紧四处去看,然后果然顺着众人目光遥遥见得马脸河对岸出现了一大队明显超出规格的黜龙军哨骑。

且说,双方哨骑早数日就已经密集展开了交战,此时马脸河对岸自然也有,但这些官军哨骑此时却都远远监视,也有人匆匆回报,却无人敢上前,很显然,是之前发生了什么,让这些哨骑不敢再去做某种无谓尝试。

“要赌一把吗?!”钱唐回头来看吕常衡。“张三郎正在彼处。”

“不需要。”吕常衡摇摇头。“必是张三郎亲自来窥官军军势……真要赌,不如赌薛常雄会不会以宗师之身,率军中高手渡河压上,不指望拿下,也好驱走!”

“我赌不会。”钱唐回复利索。“薛常雄一面端着大将军样子,要动堂堂之师,一面又过于惜身,他是不会仓促亲身上阵的……”

说话间,忽然有一彪骑兵轻易踏过一处刚刚搭建好的浮桥,径直冲向对岸,打着旗号,竟然是罗字旗。

“罗术吗?”钱唐微微诧异。“秦宝这姨夫也不知道是该夸他有勇,还是叹他无谋……但之前几日表现,也不像是无谋之辈啊?反而有些狡猾。”

“不像是罗术。”吕常衡探头去看。“这面旗子没有镶边,规制不足,不是正经将旗……是他儿子吧?”

钱唐恍然。

下一刻,数万之众的目睹之下,那百余骑幽州甲骑径直冲向了那群奇怪的黜龙军轻骑,而且远远便有足足七八名奇经高手释放出了真气来,隐隐有结成一个微小真气军阵的意思,为首者更是直接挺枪,断江真气附在长枪之上,突兀伸出近丈,端是气势非凡。

只能说,不愧是将门龙子。

然而,双方相隔百余步的时候,那股黜龙军的轻骑阵中忽然间便也释放出了真气,真气五颜六色,旋即卷成一体,远比那百余骑幽州突骑的真气更加盛大,也更加偏于实质,却只是灰白色,像一团仿佛有生命的云雾一般。

这还不算,真气大阵形成,而且强弱分明,那些甲骑猝不及防,慌张减速,但马势难收,只能随为首者奋力偏向一侧。也就是勉强相隔着几十步调头的那一瞬间,黜龙军阵中真气波荡,一道两三丈宽的真气波浪在上午阳光下宛如一道灰白色闪电一般,忽的劈了出来。

为首三四骑将将躲过,身后却有足足二三十骑之众整个受了这股真气扫过,当场人仰马翻,生死难料,剩余几十骑更是再无维持阵型的勇气,直接掉头就走。

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且不说场下观战者如何做想,只说当事人罗信逃的一命,也只觉得生死一瞬,却是瞬间熄了多余念想,一意逃命而已。

所幸,对方并未追击,甚至主动散去了真气,只是继续观望。

回到马脸河这边,罗信回到父亲跟前,却并未向父亲请罪,反而是滚鞍下马,朝就在父亲身侧坐着的一人下拜:“末将无能,惭愧万分,请大将军治罪。”

那人自然是薛常雄了,闻言也只是豪爽大笑:“无妨,谁能想到黜龙贼这般小气,全伙高手尽出,却连旗帜都不打一面……灰白色真气,必然是张三贼的寒冰真气做了阵底,并亲自出手?”

“必然如此。”罗术替儿子回答。

“我知道我家老二怎么死的了。”薛常雄幽幽一叹。“这事真还怪不得钱唐钱府君,之前有些错怪他了。”

众人皆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时,薛大将军复又左右团团来看:“尔等听着,黜龙贼不可轻视!”

“大将军所言甚是。”陈斌先开口,其余诸将纷纷附和,同时思索如今继续顺着大将军心意撤下去。

但下一刻,薛常雄复又站起身来,径直拔出腰中一柄直刀,睥睨左右:“但今日既是要作战,且已经议定接战后轮番进攻,奋力突破之策,又怎么能畏敌不前呢?传我军令,河间军十五位凝丹以上高手,四位在身后四城,着薛万全镇守后军,陈司马监督中军,两位郡守与两位幽州援将压阵,其余九人,一刻钟内,各带五名奇经以上精锐,来此旗下,且随我小试此刀!为全军开路!”

众人各自一凛,轰然听令。

须臾片刻,果然诸将汇集,薛常雄毫不犹豫,只号令亲卫打起自己的行军总管将旗,手持直刀,亲自跃马而出,乃是片刻不停,打马过了马脸河。

非只如此,过河前,薛常雄身上还只是寻常甲胄模样,走过浮桥,身上辉光真气便已经激荡起来,宛如一轮人形大日,四面照射,身后诸将群情鼓舞,各自释放真气,迅速结成了一个虽然规制极小,但质量极高的真气军阵。

身后其余数万之众,早已经看的呆了,钱唐的脸甚至都无端看肿了。

遥见如此,对面的真气也随之鼓荡,那标志性的灰白色真气也重新凝结,形成了一个仿佛会呼吸的巨大生命体,竟是丝毫不惧,等在了原地。

薛常雄见状,并未让诸将加速,只是缓步向前。

双方相距百步,出乎意料,对面的灰白色军阵忽然亮出了一面红底“黜”字旗,然后也缓缓起步,双方相向逼近……见此情状,薛常雄心中暗度,贼人如此气势,怕是也难一举杀伤,乃是存了先怒斥贼酋,然后当众从容压制对方军阵,逼迫对方狼狈而走,建立军威的心思。

不过,就在双方相隔四五十步,几乎看到对方容貌时,黜龙军的真气大阵先动了。

灰白色的气团猛地加速向前,不过须臾,便到十来丈远的距离。

当此时机,薛常雄勃然大怒,直接擎刀运气,孰料,运气未全,对面阵中先有一道紫光飞来,紫光宽五六丈,飞到十丈距离的官军阵前犹然结实,乃是狠狠撞到了薛常雄那辉光如阳的阵上,更有一箭,裹着断江真气,藏在紫光之下,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博一刺,使得薛大将军身边辉光稍微一黯。

当然,也仅仅是一黯而已,便迅速恢复了正常。

但另一边,黜龙军的军阵偷到跟前,突兀一刀后,居然片刻不停,直接全军转后而走,薛大将军一个愣神,对方便已经拉开了七八十步,竟然是一击远遁的戏码。

非只如此,那继续南逃的贼军阵中,那面刚刚打起的“黜”字旗下,复又有人鼓荡真气,边走边放声来笑:

“不意老狗尚有搏龙之勇!”

其声纠缠真气,鼓荡四野,震耳欲聋……却不知道是承认薛常雄有本事,还是嘲讽没本事?

薛常雄愈发气急,眼见着对面都是轻骑,走得快,无奈便要仿效着喝骂回去,结果对方军阵忽然又像是排练好了一半,整齐“呼喝”起来,响应之前声音,动静更大。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多无聊,居然专门练口号。

薛大将军彻底无奈,只能目送对方一伙子人仿佛得胜了一般,呼喝不断,打着旗帜,昂然撤走。

然而,薛常雄固然觉得被戏耍,殊不知,隔着马脸河,许多人都已经看呆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都是神仙打架,分不清胜负和实力高低的。

中午之前,河间大军按计划按时过了浅浅的马脸河,行不过五里,便开始借着中午暖阳安营扎寨。

中间虽有黜龙军袭扰,却依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靠着军力之雄厚、部众之精锐、后勤的妥当,从容在晚间将营盘格局摆好——官军的马脸河大营宽阔十数里,而且还在延展,前后则纵深达五里,前方正门外的壕沟,距离黜龙军第一道营垒防线不过十里。

时间来到晚间,张行端坐军帐,正在犹疑是要夜袭骚扰,还是趁机示弱……白日间,侥幸得归,让他意识到,这场战役的胜负,其实还有的说。

而这个时候,阎庆带着柳周臣过来,忽然来汇报了一件事情。

“当真吗?”张行茫然抬头。“之前没查出来,这个时候露出马脚?”

“是……已经查清楚了。”柳周臣也有些不安。“就是撤退时,箱笼遮掩不住才露出的马脚,许多人都看到了。”

张行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无语至极——无他,阎庆和柳周臣汇报了一件很简单的小事,郭敬恪老毛病又犯了,没管住自己的手,年前去打坞堡时,借着他本营留守的便利,私藏藏了一窖金银财货,前几日撤回,被人发觉了。

(本章完)

第304章 猛虎行(5)

“你们俩什么意思?”张行想了一想,先行来问两个“报案人”。“柳头领?”

柳周臣小心来言:“属下只是军法官,按照律令,头领有过,需要龙头和首席来决断,雄大头领来处置,我需要及时汇报,并听令执行……”

“是。”张行立即点头,非但没有嘲讽对方怕事推脱,反而认可。“这件事情你能及时上报,就是一等一的军法官了,辛苦你了……大战在即,还有许多事要伱忙,且去忙碌……这事有结果了我再让人去寻你做报备。”

柳周臣赶紧拱手,匆匆而去。

“此人滑头。”阎庆目送这位同僚出去,似乎有些愤愤。“只管下面不管上面,竟不如张金树,只是问问他而已,还要躲闪。”

“上面也不是他该管的。”张行淡然来言。“你怎么看?”

“自然也是全凭三哥吩咐,但有一条,就是须速速处置了。”阎庆倒也干脆。“吊着肯定不行,谁都不安,反而容易酿出祸事。”

“确实……去将魏首席跟雄天王请来。”张行想了一想,不置可否。

阎庆自然无话。

过了片刻,魏玄定和雄伯南毕至,听完叙述后,魏道士几乎是瞬间失态:

“他怎么就管不住那个手呢?!打仗也没差,平日也听话,一遇到金银便犯浑……你要说他生活奢侈,享受惯了,动辄烙个一丈宽的饼也就认了,他却只爱金银,藏起来不花……图什么啊?”

“你劝过吗?”雄伯南也有些无语。

“自然劝过,我、还有龙头,都跟他说过许多次,龙头跟他说,不贪图小利才能成大事,过河后我也跟他说,如今咱们回了老家,要以身作则,他每次都点头……”魏玄定彻底无奈。“还是穷惯了,自小是个不是生产的无赖性子,贩马后也是黑多于白。”

“问题是现在该如何处置,大战已经开始了。”张行安静等对方缓过气来,再继续来问。

“装作不知道,可能会让全军都有些不满,郭敬恪自己心里也会犯嘀咕,反而会坏事。”魏玄定坐下来,认真分析。“处置了,从宽,郭敬恪是高兴了,不免会让辛苦锻炼的纪律废掉,咱们也没了威信,那些辛苦维持军纪的营头士气也会受打击;从严呢,他跟他那营兵马可能会有说法,接下来也不知道敢不敢用……说不得还有些头领觉得我们对功勋头领过于严苛。”

“这事麻烦就麻烦在发生的时候……但按照说法,若不是打仗,反而不一定知道这事。”强横如上午对宗师使出从容一击的雄伯南也叹了口气。“做事真难!”

张行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么操蛋。

当你面对着重大事件或者考验,准备停当,以为自己一方将团结一致迎难而上的时候,却总会临时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不和谐,甚至近乎荒谬的阴差阳错。

但实际上,笼统来看,这反而是某种常态,也是必须要面对的困难一部分。

回到眼下,郭敬恪这事,放在其他时候,屁都不是,收了贼赃,去了头领之位,军前效力,正好展示一波张大龙头的执法如山、赏罚分明,黜龙帮能上能下,人事结构比大魏朝健康十倍。

可是,临到战前,而且是已经事实上交战后的第一晚,晚上还要想着是否夜袭,明天指定要大规模开打,什么事情似乎都有了别的说法。

“能不能让他趁机诈降?使个苦肉计?”魏道士想了一会,忽然来问。

“不行……”雄伯南摇头道。“上次窦立德诈降,赚了张世遇,官军上下耿耿于怀,再遇到投降,怕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处置了居多。”

“不光是这样,关键是我们本就没有需要诈降的军事计划。”张行也摊手。“今日上午的试探来看,薛常雄不是牛督公那种真正的宗师高手,完全可以先顶住,待其疲敝,再行反击……总不能为了诈降而诈降吧?”

“也是。”魏玄定真心觉得烦躁起来。

“总得选一个。”雄伯南催促了半句。

“也罢。”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言。“我的意思是一定要处理,而且迅速处理,至于如何处理,要看年前去打坞堡时,其他各营在执行军纪上的程度……如果人人都像他这般藏私,那咱们就从宽,省得一仗不打,倒戈了一半;若是大家多还能坚持,他这样的是少数,便去了头领的位置,罚没脏物,让他到队将位子上任用,戴罪立功。”

“那便是撤了头领的位置戴罪立功了。”魏玄定勉强笑了下。

“是。”张行干脆来答。“但要魏公多辛苦一下,往各营说清楚……郭敬恪是河北人,又是一开始举义时的资历头领,怕有不少头领会多想……而此类人,魏公应该都熟悉。”

“我尽量去讲。”魏玄定点头,复又来问。“他那营兵怎么办?他本人安置到谁那里?要不要撤下来,放到后营?”

“太浪费了。”雄伯南明确反对。“而且太刻意了,反而影响那营兵的军心士气。”

“魏公去领呢?”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一本意外答案。

魏玄定当时一怔,旋即一喜,但复又苦笑:“我怕没那个本事。”

“依旧让郭敬恪在本营中任用,让他指挥调度……借魏公身份压一压的意思。”张行稍作补充。“告诉他,即便是没有奇功,若是中间正常经历了战事,他也只是妥当协助作战,同样可以折军功赎罪,让他事后做个舵主、副舵主,回东境地方上了事。”

其余两人想了一想,似乎可行,便干脆答应下来。

随即,张大龙头亲自写了手令,然后雄伯南去叫上柳周臣,与魏玄定一起往郭敬恪营中去了,须臾片刻,郭敬恪又随三人过来请罪,张行也懒得摆好脸色,只是敷衍听完,便让对方去了。

而处置完此事,张行却又不免叹气。

其实,事情怎么可能一帆风顺,万事妥当?

就好像郭敬恪这事,算是明面上的,必须要处置,眼下还有个事情,他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错,魏玄定自回到河北后一直积极过了头,想有所表现和表达,甚至一直有拉拢河北籍头领的小动作,阎庆几次表达了不满,很多头领也私下来找张行进行过表态和反应。

但张行又能如何呢?

一则,魏道士立场一直很坚定,算是自己人,而且他那个位置也是有名份的,不好拦着;二则,就算是要用什么手段压制,也不是现在,因为打仗了呀!

想着此事,稍作犹豫,张行复又点了几位头领过来,乃是让王叔勇、郝义德二人联兵,去夜间扑打官军大营,尝试袭扰官军,并以张善相接应。

处置完之后,也不管其他,直接躺下便睡。

中间贾闰士来回报了一次,告知了“大胜”,再一问,取回了四五十首级,便也颔首,继续翻身来睡。

翌日一早,起来洗漱完毕,用了饭,径直擂鼓聚将,待众将披挂整齐,汇集中军大营,张大龙头一身布衣,也不戴帽子的,往主位上一坐,却毫无昨晚之谨慎,居然眉飞色舞起来:

“诸位,昨夜王五郎与郝头领夜袭敌营,敌众二十万,两位却各自只率数百骑突入,斩首五十而归,更吓得敌营惊惶,一夜疲敝,委实胆略惊人!当居此战首功!”

众人各自懵了一懵,然后反应过来,纷纷称贺。

饶是王五郎和郝义德昨晚得了中军嘱咐,此时也不禁怔了一怔,方才勉力拱手来谢,口称惭愧,面上也很惭愧的样子。

其余几个知情的,也无话可说,因为孬好没有夸大了斩首,只能当昨日没有斩获的那几千兵是陪跑了。

看着二人面薄,张行点到为止,复又来笑:“但也有不对路的事情,昨日有司来报,郭敬恪郭头领违背军纪,在攻打坞堡时擅藏财货,我已经跟魏首席、雄天王商量定了,撤去了他的头领位置,贬为队将效用……唯独战事凶危,郭敬恪所领那营兵马需要人统领,只能劳烦魏首席亲自督管了。”

众人四下去看,果然没看到郭敬恪,便是之前对百骑劫营之事疑惑的,也都各自凛然,继而严肃不语。

“今日必有战。”张大龙头继续来言,不给大家多想的机会。“而且前几日必然是最难捱的,诸位须谨守军令,进退有度……一句话,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明,谁也不要觉得自己有什么倚仗;更不要指望河北这个局面下兵败了有什么好果子吃,真的兵败了,大河上都是浮冰,也回不去,而且人家好几十万人,豆子岗都能给滤一遍,之前河北官军如何对河北义军的,更是不待说;当然,也不要觉得贼众可欺或者贼众可惧,这一战,咱们以逸待劳,工事坚固,只要不犯错,本就有胜算,安心作战便可。”

徐大郎不在,程大郎带头,纷纷称是。

而张行说完这一套,营房内一时安静,而想了想,这位大龙头复又认真来讲:“我知道,有些话说多了,不免被人嫌弃,但还是要说……我常说,咱们黜龙帮是秉承天下大义,官军是逆天而行,总有人私底下觉得这话是套话,无外乎是立场不同罢了,什么站在我们这里自然是我们是顺,他们是逆,站在他们那边来看,自然他们是顺,我们是逆……但不是这样的!”

话至此处,张行语气陡然一肃,音调也高了起来,甚至隐隐动用真气:

“官军眼里只有关陇人,没有东境河北江东人;只有凝丹以上的高手和豪强之家,没有贩夫走卒、芸芸众生……

“但咱们有,咱们都有……咱们黜龙帮里,有河北人、东境人、江淮人、江南人,甚至巴蜀人,而且也有所谓关陇贵种;咱们开释官奴、赎买私奴,用农人、用商贩、用地主,也用降服的郡丞、县令,便是郡守将军真心来投,咱们也能纳他;就连咱们按照法度授田、收取赋税,用的也是大魏的律法!

“朝廷指着咱们起兵说咱们不老老实实在家等死是坏了律法和规矩,殊不知,坏了大局的根本是他们,咱们不过是把事情变回原本该有的样子!

“什么叫做原本该有的样子?就是一个人辛苦种了一年地,就该吃饱饭,一个人辛辛苦苦织了半年的布,就该穿上新衣服,一个人拼了命的活下去,他就该活下去!而且谁也不该看不起谁,最起码不应该无缘无故就羞辱其他人,侵犯他人尊严!得给人活路,也要给没错的人选路的尊严!”

话至此处,张行左右来看,也不管有几人听进去,几人敷衍,又有几人群情激奋,只是摆手:“我知道,这天下天天有人疑我有什么惊天野心,其实我这人就这些出息……这些话,我也让人抄到传单上了,待会各营都有,拿到前线去念,我不管几个人信,几个不信,我一日在黜龙帮做主,就一日要念,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我们才是大义所在,而大魏就是逆天之贼!打仗跟明白道理,没有冲突!”

说完此话,不待程大郎继续带头,也不管周行范、窦立德这些人眼睛都已经睁的浑圆,张行率先起身,就在座中披了代表了大头领以上身份的白色短氅,然后扶着那柄布裹着的无鞘长剑、挂着腰中罗盘当先走了出来,身后数十员大小头领则在魏玄定和雄伯南的带领下纷纷随后,鱼贯而出。

再过片刻,张行与小一半的头领便转入早已经垒好的高台,升起红底的“黜”字大旗,其余头领则纷纷往归各营,各自升起本营本姓旗帜……此营不只是说所领营头的意思,更是独立一营寨的意思……之前黜龙军准备的营垒工事,乃是层层叠叠,宛如棋盘一般的布置,却又不连贯,乃是波浪线凹凸之态,前方凹者无寨之处,便接后方凸着有寨之处,每三者自成正反品字形。

然后,每头领率一营各据一寨。

张行所居将台当面,便是三层十五个军寨,十五营三万兵,左右便是工匠、后勤上的布置和准备以及数不清的辅兵,身后则又是类似的几层军寨。

除此之外,左侧更有般县县城充当一翼侧护。

也就是李定不在此处,否则必然会笑一句——“结硬寨、打呆仗”。

当然,张行必然甘之如饴,毫不以耻。

事到如今,大魏之全盘崩溃已经越来越明显,对于反动实力的集结反扑,其实没必要你死我活,若能保存实力,谨守成功,那即便是不能,官军也必然一次不如一次,义军也必然一回强过一回。

所以,他张三就是要老三套打天下,也就是演讲、工事和后勤。

他不信,做好这些事情会没有回报。

这边方才坐定,见到各军在寨中各自宣讲、整肃,未待片刻,便遥遥可见,相隔不过十数里的官军大营也已经开始大开营门,然后数不清的官军涌了出来,宛如平野洪水一般骇人。

而官军只在营前稍作整备,便在两翼骑兵的遮护下往黜龙军阵地徐徐而来。

且说,双方营寨相距非常近,上午时分,很快就到了临战距离,但除了更外围的哨骑战外,却意外没有发生剧烈的冲突与大规模作战。

因为薛常雄在观察,就好像昨日张行隔着马脸河观察一般。

“你们觉得哪里是破绽?”微风吹来泥土的味道,临时垒起的土坡与杂物堆上,薛常雄勒马立在自己的大旗下看了许久,正色来做征询。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儿子想做表现,却都怕说错。

最后,还是心腹陈斌无奈,开口做了个引子:“要属下来说,东北面应该是薄弱处……般县和平昌县两城之间,距离还是太远了,或许可以从平昌县那边突破……但也有可能本就是个诱饵,是吸引我们分兵的伎俩,人家只是借平昌县做个犄角,并没有全线防守的本意,甚至平昌县也是随时可弃的。”

“不错。”薛常雄点点头。“咱们时间有限,若是分兵拿下平昌县,反而中了他计策,而且拿下了,也终究要回身啃身前这块骨头……总该试试软硬。”

“儿子愿为父帅先锋。”老早凑到跟前的老四薛万弼忍不住率先表态。

“不用。”薛常雄摆手示意。“这个阵势,一军一营之胜负没有用处,便是侥幸拿了一个,也会被迅速夺回……须一举夺得整条阵线,方才算胜了一阵,而要得整条战线,须五营取了三营再大举压上方才妥当……”

话至此处,薛常雄明显顿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那就是对方这个营寨壁垒的排列,不光是有利于防守,也很方便撤退,直接撤退是有后方战线左右翼遮护的。

看来,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熬过这区区十几天的融冰期,然后获得主动权。

“不管如何,都要硬碰硬。”回过神来,薛常雄反而下定了决心。“此战容不得投机取巧,就是要看大魏还有几分底力!而贼军有几分本事!传令下去,着薛万弼、王伏贝、王瑜、慕容正言、冯端五将当面过来!”

军令下达,五位中郎将,两人本在主帅身侧,三人在各部之前,此时迅速汇集,只翻身下马,就在旗下拜倒听令。

“我这人,素来不愿意讲什么空话。”薛常雄见状,也不让人起身,只是勒马在旗下,居高临下缓缓来言。“但张行和黜龙贼,委实不是一般贼人,一则他们确实兵强马壮;二则此獠惯会用言语、文书蛊惑人心;三则……今日见到,方才晓得,这人狡猾归狡猾,军略上也的确不可轻视,他之前平原和乐陵两战,分明是急袭如火的态势,如今却又能用心土木工事、壁垒森严,俨然不动如山,这已经名将之资了。但越是如此,此人和黜龙贼就越是河北之心腹大患,也是诸位与我的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话到此处,薛大将军也和张行之前一样,音调陡然提升起来,并用上了真气鼓荡。

“你们五人各领本部三千众,与本帅当面去攻!后方支援后续自有调度,不管是谁,若有先拔寨者,赏银万两,并奏请圣人,提拔州郡!而若谁敢不停指挥,擅退回来,别怪我军法无情!”言罢,薛常雄拔出他那柄直刀,遥遥指向前面,奋力一声大吼,同时身上绽开耀眼光辉。“开战!”

如雷的战鼓忽然就震动了整个初春的原野。

数里外的高台上,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经验的张行置若罔闻,只是侧着头看远处空中飞过的一群乌鸦,那应该是被鼓声惊动逃散的乌鸦……以至于春天来了,它们却自北往南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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