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扬州盐院衙门

贾珩瞥了一眼顾若清,也不理会,转身来到条案之后径直坐下,经历司都事恭敬地递上一份供状,开始校阅。

“都督,这是图山的口供。”

贾珩“嗯”了一声,垂眸开始阅览,点了点头,道:“原供存档,备份几份,以备查询。”

其实,先前顾若清所谓无情之言,是因为先前刘盛藻出面纠缠之时,贾珩说的“只要不闹出人命,可请自便”之语。

可以说,贾珩给顾若清留下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加上锦衣都督的身份,说是无情之人,并不为过。

顾若清深深看了贾珩一眼,也不多言,拉起南菱,准备离去。

陈潇看向身形娇弱,楚楚可怜的少女,凝了凝秀眉,来到贾珩近前,说=道:“我这边儿尚缺个烧火的丫鬟使唤,这个丫头我收下如何?”

南菱巴掌大的小脸转忧为喜,目带期冀。

贾珩翻着手中的汪寿祺等人的笔录簿册,并未理会,抬眸说道:“府上不缺烧火的丫鬟,过来帮我看看笔录。”

心头却生出一股狐疑,以潇潇白莲圣女的身份,收着这样来历不明的丫鬟到身边儿,难道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在他看来,初来扬州乍到,收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婢女,实非明智之举,他自己无所谓,后宅还有黛玉。

陈潇见贾珩出言婉拒,撇了撇嘴,然后也不说其他,向着贾珩行去。

南菱眼中的熠熠光芒敛去几分,目光黯然地看向顾若清。

顾若清秀眉蹙了蹙,目光幽凝几分,低声道:“走吧。”

说着,拉着南菱,两个人出了盐院衙门。

陈潇缓步走到贾珩近前,倒也明白了少年性情中的坚持,认定的事儿,不行就不行。

可如说那女子来历不明,她一开始好像就是来历不明,对了,这人当时亲自试探于她,非要查出她的底细。

贾珩放下录有笔录的簿册,没有将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对着一个锦衣百户说道:“在扬州百户所连夜提讯马显俊,拷问其家眷以及庄园管事,穷究里通敌国以及走私情状。”

那百户应了一声,然后去传令去了。

这时,林如海走将过来,问道:“子钰,下一步怎么办?”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看向林如海,道:“先等刘积贤的消息,看能不能抓到多铎这条大鱼,然后提讯马显俊等一干人犯。”

林如海道:“子钰,那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贾珩温声道:“姑父不用陪着这些书吏熬着,姑父可先去歇息,待这边儿事情一了,我就领着人前往扬州百户所,提讯一应人犯。”

一直占着扬州盐院衙门讯问也不像话,有些像是针对盐商一样,而锦衣府在扬州是有官署,虽然不是很大,但也够用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子钰,我还不困,在这儿盯着就好。”

贾珩也没有坚持,继续翻阅着几人所做的笔录,其实就是看不同人的笔录异同,寻找可疑之处。

“大人,刘镇抚派了人回来了。”这时,一个锦衣番子从庭院外快步行来,向着贾珩抱拳行礼道。

“人抓到了吗?”贾珩急声问道。

那报信的锦衣番子回道:“镇抚沿着血迹寻找贼人踪迹,但在扬州的运河渡口血迹消失不见,歹人早有接应船只,镇抚正领着人,骑快马沿运河追踪,但运河两侧街巷众多,道路不便,未必能拦得下。”

贾珩刷地面色阴沉下来,先前就担心这个,沉声道:“传令下去,派江北大营全部骑军分成数队,沿河追踪,一定要抓住多铎!另外以快马给沿河卫所、巡检司,封锁沿河渡口船只,都要仔细搜检,纵然掘地三尺,也要抓到!”

这时候正是夜幕深重,也就是后世八点多一些,而借着夜色掩护,视线不清,很容易就没了线索,如是多铎中途下船化妆潜逃,抓捕难度无疑会更大。

这时候受限于通信条件,不可能一个电话就让沿路官军封锁。

那锦衣府卫抱拳应命,旋即快步跑离了厅中。

林如海看向那锦衣府卫消失的背影,眉头紧锁,问道:“子钰,还能抓到吗?”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情况不太妙,如是还有别的落脚点,他们一躲,想要再找到,就不容易了。”

林如海默然片刻,问道:“这东虏的,怎么就如此胆大。”

贾珩道:“江防、巡检沿路把守空虚。”

其实扬州百户所反而没有太多问题,只是先前上演着一出苦肉计。

这时,一个嬷嬷站在后堂的帘子下,探头探脑,似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见到贾珩如电目光投来,欲言又止。

贾珩心头了然,随着那嬷嬷进入里堂。

嬷嬷陪着笑道:“大爷,姑娘听说前院出了事儿,大爷受人刺杀,就打发我问问情况。”

黛玉在后院听说贾珩赴宴之时被歹人刺杀,一颗芳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屋里如坐针毡,担忧不已,听到前院锦衣回返,连忙让嬷嬷来前院打听打听情况。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告诉林妹妹,就说我没什么事儿,一会儿就过去看她。”

那嬷嬷连忙应了一声,禀告黛玉去了。

贾珩默然片刻,重又回到前堂,看向陈潇,说道:“潇潇,随我去看看马显俊招供了没有。”

其实,纵然马显俊不招也没什么用,只要府中管事抑或是亲信掌柜泄露走私之事,阖族都要牵连,不过有没有私生子就不好说,狡兔三窟。

而此刻,整个扬州城街道之上,火把如龙,人吼马嘶,大批锦衣缇骑以及江北大营配合抓捕的官军,封锁水陆要道,同时向着马家所在的庄园——德馨园扑去,开始抓捕亲眷、管事。

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话分两头,却说多铎从浣花楼潜逃而出,沿着扬州城以东的运河渡口顺水而下,运河这会儿正是半夜,恰是顺水,不多大一会儿行了不少里程,而后刚出扬州城,迅速弃了船只,向着北境逃去。

扬州二十里外一座矮丘之下,多铎已经疼的晕过来,意识模糊,直到耳畔悠悠响起家仆苏和泰以及邓飚的呼唤声。

“主子,主子!”

多铎睁开眼眸,只觉眼前视线模糊,随着习习夏风摇晃不停地马灯,晕出一圈橘黄的光芒,从嗓子中发出虚弱的声音,道:“这是哪儿?”

“主子,还在扬州,我们给主子止了血,鄂伦带着人坐着船,引着官军向太平洲去了。”苏和泰急声道。

其实,就是用生命为多铎争取一条活路。

多铎闻言叹了一口气,一时默然,而原本脸膛已是苍白如纸。

邓飚是一个中年汉子,面容沟壑深深,好像庄稼汉多过武将,压低声音道:“主子,我们得迅速回去才是。”

多铎面色苍白,感受到下方疼发木,几无知觉传来,沙哑着嗓子问道:“我伤势如何?”

“上了金创药,血止住了。”苏和泰面有难色,支支吾吾。

多铎却心头一惊,看向苏和泰,见着那躲闪不已目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只觉眼前一黑,心头哇凉,他多铎难道自此成了阉人?

先前与贾珩交手,多铎中刀之时就觉得大为不妙,那种刀尖挑过,而后痛彻心扉的感觉,几乎在瞬间让他知道伤势严重。

苏和泰“噗通”一下,七尺高的汉子跪倒地上,泪流满面道:“主子,刚才腿上流血不止,只能先行用绳子扎住,奴才瞧着空空如也,真……真是保不住了。”

女真已经建官立制,在皇宫中也用着阉人,对此并不奇怪,两个都不翼而飞。

多铎脸色苍白,只觉如遭雷殛,天旋地转,咬碎了后槽牙,但似是牵动了伤势,阵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额头如黄豆大小的冷汗颗颗渗出,而瞳孔中满是血泪。

怎么就偏偏伤到那里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此刻的多铎就像做了绝育手术的公猫,泪眼汪汪,生无可恋,一代公猫,就此陨落。

多铎紧紧闭上眼眸,只觉得心头屈辱和怨恨恍若藤蔓一下迅速缠绕内心,他托大了,他就算刺杀也不该亲自出手,白龙鱼服,见困豫且。

“主子息怒,还是要保重身子才是。”苏和泰见此慌了神,连忙道。

多铎一言不发,也不知过了多久,低声道:“我们在这边儿不安全,汉狗还会追过来!”

他发誓,此生必灭了大汉,要让那贾珩百倍偿还,如能入关,势要屠了扬州,十日十夜不封刀!

啊啊……

如非多铎年过三十,已经有了儿子,不用担心香火传承,仅仅方才一下,几乎万念俱灰,绝不苟活。

苏和泰与邓飚连同葫芦庙的小沙弥,脸色大变,闻言,都是齐齐应了一声,背起五官几近扭曲的多铎,向着浓重夜色而去。

……

……

扬州盐院衙门,贾珩与陈潇进入刑房,隔着窗户,看向理刑百户商铭拷问着马显俊。

相比图山的硬骨头,这位养尊处优的扬州商贾,就没有那般安静,一直痛哼连连,传来杀猪般的叫声,但是对勾结东虏一事,拒不招供。

贾珩皱了皱眉,对着门口的番子道:“给他堵上嘴,待他想要招供了,可以点头示意。”

锦衣府的酷刑,一般人都顶不住。

掌刑的番子连忙领了命,然后近前,拿了一团破布给马显俊堵住嘴巴。

贾珩看了一眼面色幽清如冰玉的陈潇,轻声道:“潇潇,随我回后堂喝茶等着罢。”

陈潇瞥了一眼贾珩,也不多言,随着贾珩来到后堂,两人坐将下来,陷入短暂沉默。

“怎么想着留刚才的小丫鬟?”贾珩拿起茶壶、茶盅,倒了两杯茶,轻声问道。

陈潇接过贾珩递来的茶盅,道了一声谢,道:“贫苦之女,身世可怜,我瞧着也不像别有用心的。”

贾珩轻笑了一下,道:“有些时候也不能看表面,女人天生都会骗人,她们会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按说你流落江湖,见得多了,不该如此心软才是。”

陈潇转眸面色古怪看向那少年,轻声道:“说的你被骗了许多次一样。”

贾珩看向清颜玉音,曲眉丰颊的少女,问道:“伱当初在府里做厨娘,不就在骗我?”

陈潇捏着茶盅,轻轻抿了一口,也不言语。

贾珩啜了一口茶,道:“好了,不说你的丑事了。”

陈潇嗔怒地看了贾珩一眼,抬眸问道:“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贾珩目光看向庭院中的夜色,道:“先拷问看看能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着几个,但我觉得从这条线索只能马家送进去,其他人也不好动,还是要回到刘盛藻这条线上,如今只是一个突破口。”

他自然是希望马显俊如落网的吴签一样,为了争取立功减刑,开始疯狂攀咬,但这种家主式的人物,更可能的选项是为了保全他人,守口如瓶。

陈潇清丽玉颜上现出思索,轻声说道:“我觉得也是这样,才让你留下那个南菱,其实,她如果是汪寿祺的眼线倒还好,你正好得了借口,还有那个顾若清,如你能收拢下来,说不得也能帮着你套取刘盛藻的情报,不过这女人如你所言,看着心机深沉,像是个会骗人的。”

贾珩沉吟片刻,道:“美人计太慢了,而且刘盛藻也没有那么蠢,今天是赶巧儿了,如果知道我也在浣花楼,他喝了多少酒都不会来的,况且,以权势威逼女人屈身色诱刘盛藻,太过下作。”

再是派遣暗间,他还是有一个底线,不用色诱之计。

陈潇轻声道:“你也不是那么卑鄙无耻。”

还是有一些底线的,但与楚王妃还有那个好像是北静王妃厮混,的确又有些难言君子。

贾珩转眸看向陈潇,道:“不然,你以为你落在我手中,还能安然无恙?”

陈潇冷笑一声,说道:“先…后杀,好像是你当初说的话?怎么你还想试过。”

初见之时,贾珩的确说了很多如今看来,有些轻浮无端的话,但其实并无旁意。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打量了一眼陈潇,少女面容不施粉黛,一身素锦长袍的男装比之女装更见英气和俊美,道:“吓唬人的话,如何能当真?再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我对你的好,你是一句没记着,坏的,你倒是记得清。”

陈潇一时默然,好的时候,她也记着,只是不多,先前那一声情急之下的“潇潇小心”应该是脱口而出?压下心头的异样。

“如先前欺骗图山一样?”

这么一说,眼前之人也如师姐一般善于玩弄人心。

贾珩放下茶盅,不欲深谈道:“差不多吧,你今天怎么了?有话直说,绕着圈子做什么?”

陈潇端起一旁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面现思索,说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只是试着了解一下这个堂弟,虽是太子遗嗣,但这段时间的接触,品行似有一二可取之处,只是于女色一道,过于沉湎。

低情商的话,裤腰带有些松,烂裤裆。

那天怎么与楚王妃还有北静王妃那般乱来?

“那个南菱,你不收着,是不喜欢小丫头?”陈潇凝了凝秀眉,明眸定定看向那眉宇深刻,低头品茶,又不知在想着什么的少年,问道。

贾珩:“???”

沉吟道:“刚才说过了,因为来历不明,我不想再麻烦地盯着一个人,怎么突然又问这个做什么?”

其实与陈潇谈话也不多,每次都是动手不动口,主要是陈潇不愿意讲她的过去和现在。

“我在想,楚王妃和北静王妃这两个女人,是不是你口中会骗人的女人。”陈潇缓缓吐出两个字。

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堂弟,别什么人都招惹,先前咸宁不论,她倒想看看宫里那位知道真相之后,痛不欲生的模样。

但楚王妃甄晴,她在京中也有了解,不是个什么善类,这女人与过去宫中那些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的女人颇为相像,别是被人骗了。

贾珩诧异道:“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隐隐明白过来,这是说先前戏双妃的前事。

其实,他不是不喜欢小丫头,黛玉他就挺喜欢的,而且对黛玉的喜欢和年龄无关,三十岁的黛玉,他觉得一样喜欢,也算从小喜欢到大。

陈潇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清眸似倒映着少年的身影,面色淡淡道:“刘盛藻有个儿子,也喜欢他人之妻,这些年为了夺人之妻,做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儿,你看能不能从这里寻找突破口,让人监视一下。”

贾珩自动忽略了“也”,整容敛色几分,问道:“怎么说?”

陈潇清眸现着几分异样,冷声道:“他为了得人妻子就范,逼了不少人家破人亡,我这两天让人搜集情报,都觉得骇人听闻,他爹肯定帮他平了不少人命官司。”

贾珩被陈潇看的心头泛起异样,他对楚王和北静王并无加害之心,这两个人活着,似乎更……

驱散心头的异样,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一个线索,先前锦衣府都在围着几个盐商和女真,等会儿我让人盯盯。”

旋即,默然了下,沉静目光看向陈潇,认真道:“昨天,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是被逼迫的那个。”

他觉得趁着话赶话的机会,有必要给陈潇澄清一下,否则陈潇对他先入为主,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事先声明,首先,他没有主动招惹任何人。

甚至不觉得先前有处处留情之举,而陈潇,他一直是准备当作工具人培养的,故而渐渐有些有心插花。

“实不相瞒,我被下毒暗算了,就是那种你们行走江湖的我爱一条,阴阳……之类乱七八糟的毒药。”贾珩皱了皱眉,目中似仍有冷色涌动。

得亏不是毒药,甄晴这个蛇蝎女人!

将来谁知是不是韦后?

陈潇神色古怪地看向那冷脸不语的少年,脸颊清霜微覆,道:“可那天,你们明明…不像中毒的样子。”

眼前难免浮现当初那视觉冲击强烈的一幕,那位楚王妃盛装华服,平沙落雁,虽然低声咬牙切齿,骂骂咧咧,但的确不像是被逼迫的模样。

似乎想得深了,耳畔依稀响起那灌耳的魔音。

贾珩面色平静如水,低声说道:“许是渐入佳境,食髓知味了吧。”

陈潇:“……”

不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和自家堂弟讨论这个?

陈潇秀眉微蹙,目光清冷几分,面无表情道:“玩火者必自焚,你最好是收敛一些,如是被人瞧见,后果不堪设想,以你现在的身份,自保有余,但会引来政敌的攻讦。”

贾珩道:“嗯,我自有分寸,不过你也别总是偷看了,第一次就是见你在慈云寺上方的屋檐上偷瞧,这一次依然上屋檐,潇潇,你是小时候挨打多了吧?”

陈潇眨了眨清眸,明显一头雾水。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陈潇眉眼见着一丝羞恼之意,低声道:“胡说八道。”

贾珩起得身来,温声道:“好了,你先早点儿去歇息,我到后院换身衣裳。”

明天,说不得还要应付各路从扬州、金陵来问情况的神仙,而且也需要去看看黛玉,刚刚确定关系的黛玉格外粘人。

此刻,黛玉所在的厢房中,少女一身藕荷色裙裳,秀发如云,额前梳着空气刘海儿,坐在书案之后,眺望着前院方向,方才传话的嬷嬷已经回话,没什么事儿。

只是现在还没过来,都已经……半刻钟了。

“姑娘,酥酪茶。”紫鹃从一旁过来,端着茶盅,唤醒黛玉。

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轻声道:“紫鹃姐姐,我喝不下。”

紫鹃笑道:“姑娘不用担忧,大爷既说没有事儿,一会儿过来,应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

而恰恰在这时,外间传来袭人的声音,“大爷来了。”

黛玉闻言,心头一喜,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伴随着脚步声传来,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蟒形团纹图案袍服的少年,挑帘进入厢房。

“林妹妹还没歇着呢?”贾珩凝眸而望,看向那俏立窗扉之下,黛眉愁云郁结的少女。

“珩大哥。”黛玉眉眼见着喜色,轻声唤道。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紫鹃,温声道:“我和林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紫鹃点了点头,微微笑着,连忙离了厢房。

贾珩近得前来,就见少女已是如一阵风过来,闯入怀中,声音见着哽咽道:“珩大哥。”

“妹妹哭什么?我没什么事儿,先前就有防备。”贾珩搂着黛玉的肩头,轻轻抚着少女后背,在这一刻有些体会到绛珠仙子,只将眼泪还他几个字的分量。

他是浇不了水了,只能灌溉点儿别的了。

当初,他也曾在外间带兵打仗,出生入死,也没见黛玉掉一颗眼泪,因为彼时的感情没有到那一步。

所以,一千句早安、晚安、吃了吗?甚至真诚剖白的小作文,都不如一次冒险的肢体接触。

“让妹妹担心了。”贾珩任由黛玉轻轻啜泣了一会儿,扶过黛玉的削肩,看向梨花带雨,泪眼朦胧的黛玉,伸手拿着大拇指揩拭,温声道:“先前和妹妹说过,妹妹怎么还这般挂念?”

待擦干眼泪,黛玉俏丽玉颜上泪痕尤在,一双清澈如水的明眸定定描摹着少年的面庞线条,柔声道:“珩大哥以身为饵,终究太险着了,唔~”

然而,语还未说完,就见暗影欺近,温软袭来,黛玉嘤咛一声,弯弯睫毛颤抖而下,而雪颜肌肤嫣红如霞,娇躯酥软了半边儿,任由少年如往常一般安慰。

过了一会儿,贾珩拥着已是螓首低垂至胸前,羞不自抑的黛玉,捉住纤纤素手,来到一旁落座,低声说道:“还好,我都习惯了。”

对泪眼婆娑的黛玉就应该这样,只有成天在蜜罐里泡着,宠溺的五迷三道,那就很少有着什么拌嘴。

黛玉娇躯酥软了半天,抿了抿莹润的唇瓣,玉颊嫣红如血,心头涌起丝丝甜蜜,嗔羞道:“珩大哥,怎么又……”

少女随着与贾珩接触多了,也渐渐习惯着贾珩人前人后的一面,并且未尝没有渐入佳境,乐在其中。

那种一言不合之中的喜爱和珍视,加上往日贾珩的不咸不淡,与原著之中中央空调的宝玉,几是迥然不同。

“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到妹妹,都觉得妹妹温宁可人,就忍不住想和妹妹亲近。”贾珩看向柳眉星眼的黛玉,附耳低声道:“林妹妹,你说怎么办?”

黛玉:“……”

少女眉眼低垂,一剪秋水的明眸盈盈如水波动,他都这么大的人了,都这般无赖,她还能说什么呢?

他对嫂子好像不是这样吧?

嗯,这个事儿不能想……一想,忽而有些难过。

贾珩一手握着心绪略有几分低落的黛玉素手,一手揽过少女的削肩,轻声道:“刚刚抓了几个人,先讯问着,这两天看看情况,咱们过两天不耽误去金陵。”

虽然出了多铎刺杀的一档子事儿,但并不耽搁他去金陵一趟,反而这时候离开扬州,河南都司兵马开赴而来,配合着他再去金陵户部讨饷,让人摸不着他的真实想法。

黛玉将螓首靠在贾珩的怀里,被贾珩握着手,剪水明瞳目光垂下,但见十指修长、骨节如玉,比自家的小手大上一些,不由抿了抿樱唇,轻声道:“珩大哥忙着公务,我要不在家中等着就好了,省的珩大哥为我分心。”

许是因为贾珩遇刺吓到了黛玉,也许是定情之后的甜蜜,已然就是金陵风月,姑苏烟雨,反而去不去金陵,也没什么两样。

“无妨,经过这番刺杀,应该能消停许久了,现在忧心忡忡的是别人,再说我也想带着妹妹四下走走,总是闷在家里,对身子也不好的。”贾珩嗅闻着黛玉发丝之间的清香,也不知是什么香料,但与黛玉的气质颇为相符,清新淡雅,沁人心脾,轻声道:“况且,妹妹这话说的,好像你在家里,我不分心了一样,我见不着,更分心也不一定。”

黛玉方才似乎不知怎么就情绪滑坡了,女孩子的情绪曲线本身就是忽高忽低,所以才有趁热打铁一说。

至于后面,就是说黛玉的话,让黛玉无话可说。

而听着少年略有几分宠溺的话,黛玉芳心欣喜,罥烟眉之下,星眸熠熠流波,冰肌玉骨的脸蛋儿晕红成霞,轻快道:“珩大哥觉得我在身边儿没什么影响就好,后面查了案子,也就有了借口整饬盐务了。”

她也不想与他分开,也不知怎么地,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就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就刚刚分开那一小会儿,不知怎么,就有些度日如年。

她也不知怎么了,以前不这样的。

其实,这是热恋期的表现,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做什么事儿都提不起精神。

贾珩轻声道:“案子好查,但女真人长驱直入,堂而皇之在境内刺杀,尤见江南海防松弛,待去金陵之后,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不等江南的人弹劾,他要率先弹劾,并且主持重建水军、巡查江防卫所,因此金陵这一趟他还是要去,与两江总督,金陵兵部争夺事权。

黛玉空气刘海儿之下的明眸,凝睇含情,柔声道:“盐务的事儿,想要如珩大哥那天与爹爹所言的那般,这个案子应该还不够吧。”

少女这两天也是翻阅了不少相关典籍,恶补了不少知识,对目前贾珩与林如海面对的局势也有所了解。

贾珩轻轻抚着黛玉的秀发,柔顺葱郁,道:“是啊,只是既已打开了局面,剩下的倒不急了。”

黛玉抿了抿樱唇,忽而柔声道:“昨个儿,楚王妃和北静王妃说,让我与歆歆坐着甄家的船过去。”

贾珩轻笑道:“那你怎么想的?”

他怀疑黛玉是不是试探?应该不能,黛玉虽然对这些敏锐,但他并未露着行藏,不应有疑才是。

黛玉柔声道:“我看珩大哥对甄家似乎有所防备,有些迟疑不定,但又挺喜欢歆歆的。”

贾珩沉吟片刻,道:“防备是有防备,也不是都防备,北静王妃甄雪还好,楚王妃甄晴居心不良,妹妹以后与楚王妃少打交道,我原想与妹妹同乘一船,沿途看看景色什么的。”

黛玉“嗯”了一声,想了想,轻声说道:“那我与那楚王妃少来往就是了,珩大哥上次和爹爹说的那个收盐利于国家,要改定盐制,这对盐商只是第一步吧。”

贾珩笑了笑,看向容颜妍丽的少女,道:“妹妹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起来了?”

黛玉突然对这个方面投入了注意力,只能说真想要走进他的世界,想多一些共同话题。

宝钗也曾尝试过,但宝钗担心自己太聪明,引起他的不喜,所以在他面前一直藏拙,有的男人是不喜欢自家女人压自己一头。

“见珩大哥与爹爹先前说着这个,就挺有意思的。”黛玉轻声说道。

贾珩笑了笑道:“那要不给妹妹个巡盐御史做做?”

缉捕私贩,巡查盐务,别是一语成谶。

黛玉闻言,心头羞喜,星眼流波,轻嗔道:“珩大哥取笑人,我哪里做得了?”

贾珩定定看向浅笑盈盈,樱颗绽兮的黛玉,倒是将黛玉看的羞喜不胜,转过俏脸去,轻声道:“珩大哥怎么看着我?”

贾珩笑了笑,轻声道:“我刚才在想,世上怎么会有妹妹这般好的人呢,宛如一块儿晶莹剔透的水晶。”

黛玉:“……”

这……她有这般好吗?晶莹剔透的一块儿水晶,这是说她的心思?

贾珩看向凝眉思索的黛玉,却已不言,凑近而去,温软袭近。

黛玉初看不起眼,嗯,这句话不妥当,就是黛玉相处的久了,是真的有灵魂一点点浸润而来的感觉,不是说她一直使着小性子。

当然,这些可能并不重要,而一直夸夸神教,可以让黛玉的性格适当按照他的要求去发展。

这本身是正向奖励机制。

因为没有人喜欢怼人,往往是善良得不到反馈,共情没有回应,人性中出于自我保护的冷漠一面也就抬起了头。

而就在贾珩个人感悟之时,忽而外面传来紫鹃颤抖的声音,“老爷,您……您怎么来了?”

(本章完)

第719章 盐事则如浮萍无所凭依,何论即行开

厢房之中

随着外间传来紫鹃颤抖的声音,正在沉浸追逐游戏的两人都是一惊。

这是爹爹,不好……

黛玉芳心大乱,连忙睁开星眸,恰好对上那一双清眸,捕捉着一丝慌乱,心底不由生出一股羞恼。

贾珩连忙离了黛玉,但见灯火彤彤,映照之下,隐有一条晶莹丝线戛然而断。

贾珩向着一旁的绣墩坐去,拿过手帕,迅速而从容地擦着嘴上的胭脂,低声道:“妹妹莫慌,我去看看。”

黛玉看向那少年,抿了抿唇,轻轻应着。

少女脸颊两侧晕红已成桃蕊,绮艳明媚,一双粲然星眸雨雾朦胧,润意幽生,而唇瓣上更是莹润微光。

贾珩起得身,挑开珠帘,迎向已从外间进来的林如海,率先问道:“姑父,可是外面有事儿?”

“子钰,是有些事儿寻你。”林如海见到贾珩,旋即在厅中落座,倒并未去自家女儿所在的里厢,只是心底闪过一抹疑惑,子钰怎么从玉儿睡觉的厢房里出来了?

贾珩剑眉之下,目光沉静,神色从容说道:“我正要去前衙看看,刚才和妹妹讲了个睡前故事,还说这两天一同去金陵。”

刚刚差点儿堵在里面,这要是被人家父亲逮住,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了。

“去金陵?玉儿她怎么说?”林如海心底的一丝疑惑也消失不见,看向正襟危坐的蟒服少年,倒也不疑有他。

就在这时,黛玉从里厢出来,清泠悦耳的声音隐见丝丝酥腻:“爹爹,您唤我?”

少女一袭衣裙明丽,光洁如玉的额头下,春山黛眉,一如潇湘之水的清眸柔波潋滟,娇躯盈盈,瓜子脸上除却脸颊上浅浅红晕之下,倒无异状。

林如海转眸看向自家亭亭玉立的闺女,温声道:“玉儿,子钰这两天可能要忙着案子,你别整天缠着子钰。”

黛玉:“???”

芳心一跳,脸颊“腾”地再次红将起来。

这,爹爹这是知道了?不是,不给她做主不说,还说她缠着珩大哥?

“子钰,你这几天也不用天天给玉儿讲故事,不要耽误了大事。”林如海转而看向贾珩,神色郑重,叮嘱道。

贾珩这两天饭后给黛玉讲着话本故事,虽是欣然于贾珩疼爱自家女儿,但也不想贾珩因黛玉影响了公事。

小女孩儿缠着大人讲故事。

贾珩轻笑了下,道:“姑父,倒也不妨事,也只当是平时闲暇之后的消遣,倒也占用不了多少工夫,有时候也不是林妹妹缠着我讲故事。”

这时,黛玉方是醒觉过来,自己误会了,连忙垂下螓首,葱白玉手捏着手帕,心头忐忑稍去,余光扫了一眼蟒服少年,见其气定神闲,一副若无其事模样,心底又有几分羞恼。

好呀,原来亲她是消遣?

见得黛玉螓首垂下不语,林如海只当是挑了自家女儿有些羞,倒也不疑有他,说道:“刚才,楚王妃和北静王妃打发了人来询问情况,问及子钰的情况。”

原来,贾珩广派缇骑大索全城,扬州城中满城风雨,楚王妃甄晴听闻之后,就连忙打发了人来到灯火通明的盐院衙门询问情况。

贾珩沉吟说道:“先前下令骑军封锁渡口船只,此事两位王妃还要前往金陵探亲,回头写一张条子给她们。”

林如海点了点头,轻声道:“另外,齐阁老刚刚从驿馆过来,说想要见子钰一面,再是商议盐务的事儿,这会儿就在轩室等着。”

因为贾珩被虏酋之王刺杀,而扬州盐商下狱拷问,齐昆在驿站中听到贾珩消息,也颇有几许震惊,就亲自过来扬州盐院衙门相询。

贾珩沉吟片刻,温声道:“我这就过去见他。”

转而看向星眸粲光华然的黛玉,目光温和几分,轻声说道:“林妹妹,天色不早了,也早些歇着罢。”

“嗯,珩大哥和爹爹去忙罢。”黛玉抑制住依依不舍的眼神,目送着贾珩与林如海离去。

黛玉这时长松了一口气,原本端娴、淑女的坐姿,在这一刻,几乎是瘫坐在梨花木椅子,虞山负雪的明媚脸蛋儿,嫣然绮丽似丹霞浮起,只觉一颗芳心在嗓子眼“砰砰”跳个不停,刚才也太弄险了。

紫鹃同样惊魂未定,近前,低声道:“姑娘与珩大爷刚刚……”

黛玉柳眉星眼见着羞恼之意,轻嗔道:“珩大哥有时候……也挺胡闹的。”

但每次都说对她情难自禁,然后这两天次次都亲她,她也没什么办法。

紫鹃却不知黛玉说的胡闹是什么,想了想,低声问道:“姑娘,珩大爷有没有说老爷那边儿?”

黛玉玉容幽幽,轻声道:“先瞒着吧,不然怎么样呢?”

如是爹爹知道,她与珩大哥这么一个有妇之夫卿卿我我,想来也是为难的吧。

可珩大哥对将来的事儿只字不提,她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究竟有什么办法。

官厅偏厢,一座轩室中,烛火明亮,小几上的茶盅,几缕袅袅热气氤氲而起。

齐昆已然在待客轩室坐了,这位内阁阁臣脸色幽晦、凝重,心底正在评估着此案对扬州盐务的影响。

因为齐昆并未与贾珩提前交流,因此也不知道贾珩对盐务的看法,但随着时间过去,也能从扬州盐商口中贾珩对开中法不以为然。

忽而,听到外间繁乱的脚步声,只见林如海陪同着一个蟒服少年步入官厅。

“永宁伯。”齐昆起得身来,打量向贾珩,问道:“方才听如海兄说,永宁伯在浣花楼遇上了东虏的刺杀。”

贾珩点了点头,一边儿落座,一边儿说道:“齐阁老,奴酋十五弟多铎领着一众亲卫假扮刺客,想要刺杀于我,被我击伤,现在还在逃遁,锦衣缇骑以及骑军正在搜捕此獠。”

担心齐昆不知多铎的重要性,道:“多铎其人能征善战,足智多谋,在东虏立国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自以为能,深入我境,正是除掉此獠之机!”

齐昆道:“多铎此人,我也有所耳闻。”

贾珩凝眸看向对面的中年官员,问道:“齐阁老也知其人?”

在古代王朝,不是任何官员都知兵虏之事。

“据边将所言,多铎在历次入关南侵之时,血气悍勇,逢战必先,在蓟镇、宣化等地多负盛名,如今自持武勇,行险一击,倒也不足为奇了。”齐昆看向对面的少年,道:“他刺杀永宁伯,想来是认为永宁伯几为日后心腹之患,想要提前铲除。”

如此说来,眼前少年的确为应对虏事的专务人才。

这种来自敌人的肯定,毋庸置疑,更具有说服力。

贾珩沉吟道:“内里有盐商马显俊等人为其递送消息,这些商贾与东虏借海上贸易走私者,早就暗通款曲,据多铎身边儿的蒙古亲卫交代,扬州盐商中有商贾与其递送消息。”

其实,也未必是马显俊递送的消息,但这并不重要,已经没有人在意了,反正只要两者有着商贸走私,就是触犯了禁忌。

齐昆迟疑了下,问道:“此事是否会影响到扬州盐务?”

贾珩道:“齐阁老无须担心,盐务一事与此大抵无涉,而东虏之酋王在扬州府刺杀、逃遁,如视无人之境,系因江防疏漏空虚,我打算向圣上上疏,整饬江南、江北两座大营,重新检视、梳理江防,还请齐阁老联名具题。”

此刻的淮南之地因为是盐区,故而在都司卫所制之下,设巡检司,烽堠三级守御体系,此外,入海口的掘港、庙湾、东台有三守备。

齐昆道:“这需和金陵兵部有所协商才是。”

想了想,又问道:“今盐商勾结东虏,想来非是个例,可见废除专商引岸之制,迫在眉睫。”

因为盐务的主导权在贾珩前天请了旨意后,已经由贾珩主导,齐昆琢磨一下,就想问问意见。

贾珩道:“专商引岸制弊端甚大,但开中法也未必没有弊端,占窝之事不说,就说边军每年粮饷庞大,商人输米以北,成本高昂,而商屯无良田可耕,也未必愿意前往运粮,而边军牵涉到整训之事,不是将两事结合在一起,就能药到病除,立竿见影的。”

“边军如今不是经过几位军机整饬,削减了不少人浮于事的兵将。”齐昆道。

贾珩道:“账面上的经制兵额是少了,但战力还能留存几何?今岁或明春,东虏入寇,一旦有警,能否抵挡?这些都在两可之间,如是贼寇四野跃境而入,彼等边将以兵力不足,边军经制兵额,说不得还有反复。”

最终发现裁军之后,边将摆烂,说并无富裕兵力可与敌野战,那么这次边军裁汰就是失败的,他觉得南安郡王以及忠靖侯的所谓整顿,多半也是一阵风。

好在还有京营威慑,否则,什么整饬边军,人家根本不鸟伱。

贾珩道:“既边事不定,盐事则如浮萍无所凭依,何论即行开中?”

齐昆心头一震,片刻之后,问道:“永宁伯为军机枢密,有何高见?

贾珩徐徐开口道:“盐法新制,开中不合时宜,犹待商榷,当然现在不论新制,当务之急,还是将盐运司的亏空追回,重定典制一事,可在以后……是谓打扫干净屋子再行请客,齐阁老以为如何?”

暂且搁置争议,先把盐运司的亏空追缴而来,有了银子,那时候无论是重新建一支军队,摧枯拉朽地为边军换血,还是对边镇将校收买,都有了底气。

这才是他贾珩版的以盐事济边事。

齐昆咀嚼着贾珩的“打扫干净屋子,再行请客”之言,心头隐隐有所明了,叹了一口气道:“那就先行如此吧。”

打扫干净屋子,那么谁是污垢,只能是盐商!

林如海静静看着这一幕,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也有几分感慨,真是后生可畏。

甄家庄园中——

后院花厅之中,甄晴刚刚沐浴而毕,换了一身丹红色长裙,青郁秀发在头顶盘成大气的云髻,只是此女的脸型就不是那种珠圆玉润的模样,眉眼凌厉之色不减分毫。

愈发浑圆、酥翘的磨盘落座在椅子上,柳眉之下,一双凌冽凤眸看向不远处的嬷嬷,道:“那边儿怎么说的?”

“扬州盐院的林老爷说,永宁伯并无大碍,反而是那刺杀的虏酋之王,受得重伤而逃,扬州府城都在兴兵抓捕。”前去打探消息的女官说道。

甄雪闻言,心底松了一口气,温宁如水的眉眼中见着忧色,问道:“姐姐,这东虏的人怎么会刺杀于他?”

甄晴凤眸熠熠生辉,心底有着几分振奋,道:“这分明是视他为来日大敌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以后对虏之战,再行建功立业,所以他这辈子都别想甩掉她!

甄雪想了想,轻声道:“姐姐,我们在扬州也停留两天了,该乘船去金陵了。”

“王妃,听说永宁伯为了抓捕那虏酋之王,派兵马封锁了渡口,严禁外出。”女官道。

甄晴放下道:“明天找找他,看怎么说?”

“还找?”甄雪忍不住说着,忽而意识到失言,神色不自然地看了一眼自家姐姐。

心道,你们要不两个天天住一块儿,睡一起得了。

甄晴道:“现在渡口封锁,没有他的手令,我们也离不得这扬州。”

说着,屏退了一众嬷嬷和女官。

甄雪秀眉颦起,看向甄晴,问道:“姐姐,我的意思,咱们还是早些回金陵,与父亲商议商议,织造局亏空的事儿想想法子才是。”

甄晴叹了一口气,道:“妹妹,亏空可不是一两百万两,那般大的窟窿,填不上的。”

如果能填上,她早就想方设法填上了,有些是太上皇时候留下的窟窿,这谁填得上?这个可以不说,这些年经手截留的款项也有不少,有的转换成产业、田地、金银器玩,总不能都变卖了吧?

那就不是宫里来抄家,而是自己抄自己的家。

甄雪忧虑说道:“那该怎么办?如真的有一天,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父亲身陷囹圄?”

相比甄晴还心存侥幸,甄雪对贾珩所言几是奉若圭臬。

“真到了那一天,你我也是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有心无力。”甄晴玉容如寒霜微覆,目中闪烁冷色,道:“只有我们两个保全之后,才能救着家里人。”

甄雪看向自家姐姐,心头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还有一计。”甄晴拉过甄雪的手,目光熠熠道。

“什么计?”甄雪不知为何,心头一突,姐姐的计从来是用在别人头上。

“现在贾子钰正得宠,如果我们与他纠葛甚深,那时他会帮着想法子,然后我们补上一些亏空,在为朝廷立下一些功劳,在父皇那边儿说说情,那时说不得就既往不咎了。”甄晴轻声道。

这是她想和那个混蛋多待一起的缘故,先前就是套取了情报,

甄雪闻言,秀眉蹙起,轻声道:“姐姐,现在纠葛已经……很深了。”

甄晴看了一眼甄雪,道:“现在还不行,他随时可以扔掉咱们姐妹,等到玩腻了,弃若敝履。”

心头却不由想起那天那少年拥着自家妹妹,哼,竟还想让妹妹给他生一个女儿。

甄雪脸色苍白了下,一时无言,真的有那么一天吗?

甄晴又道:“妹妹和我都见不得光,我想着兰妹妹与溪妹妹,与贾家结为姻亲。”

甄雪摇了摇头道:“姐姐,不可。”

姐姐真是疯了,她们两个还不够,又送着两个族妹给子钰?

甄晴冷声道:“不是给那个混蛋!是挑一个和荣国府的那个宝玉联姻,原本我不大瞧得上荣国府的那个宝玉,但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姐姐,子钰是族长,不会看不出你的用意,如果他不同意,也难以成行。”甄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姐姐,其实我觉得你与其自行其是,不如寻他问计会更好一些,他对姐姐……也是有些喜爱的。”

她与姐姐在他心底总归有一些分量吧?

甄晴目中闪过一抹羞恼,旋即,幽幽说道:“那我问问看吧。”

他喜爱自己吗?她不觉得她的性子会让他喜欢,纵然喜欢,可能也是喜欢她的身子。

一夜再无话。

第二天,贾珩被东虏行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而扬州盐商马显俊勾结东虏更是在扬州引起了轩然大波,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倒并没有什么人为马显俊喊冤叫屈,因为事涉勾结东虏一案,而且是刺杀如今炙手可热的永宁伯,无疑具有传奇色彩。

下午时分,锦衣府驻扬州百户所官署,临时充当贾珩的行辕,外间锦衣府卫里三层、外三层,守卫森严。

官厅之中,贾珩坐在条案之后,看向一众锦衣府将校以及江北大营将校。

“一天一夜都没有找到人?”贾珩脸色淡漠,声音却有些发冷。

这时,刘积贤硬着头皮,说道:“都督,贼人奸狡,以一路乘船吸引了官军注意,追捕至下游,却并未见着酋王多铎。”

水裕沉声道:“永宁伯,现在诸军已封锁了水陆要道,盘查询问,但目前仍无消息传来。”

贾珩轻声道:“商铭,马家的人招供了没有?”

理刑百户商铭越众而出,拱手回道:“都督,马显俊的三子和德林号的掌柜招了,其这些年与东虏走私生意,每年春秋两季用海船运送丝绸、瓷器、茶叶给女真亲王贝勒等一应贵族使用,换取山参、鹿茸、貂皮、珍珠等物,这些物事在江南都是价值不菲。”

山参这东西原就是大补之物,富商居贾用来炖汤,最是养人不过,还有其他的特产,南方湿冷,貂皮也颇有人追捧。

说着,递送上厚厚一份簿册。

贾珩从亲卫李述手中接过口供,并没有翻阅,问道:“马显俊呢?他可有招供?”

“马显俊仍是不承认与东虏有所勾结,并说尽为攀诬,喊冤不止。”商铭道:“卑职正在着人严刑拷问,卑职来时,林盐院说,汪寿祺还有其他几家盐商想要求见大人一面。”

其实仍是试探贾珩的口风,几位盐商都知道林如海与贾家的姻亲关系,纷纷备上厚礼来拜访林如海。

老马已经废了,是否还将此案继续牵连下去,希望贾珩给一句准话。

贾珩道:“本官等会过去。”

然后,目光逡巡过刘积贤以及水裕,沉声道:“锦衣、营军配合仔细搜检,他们既然以船只引开官军视线,那么多半就没有走远,应该还在扬州附近藏匿。”

“是,大人。”众人纷纷抱拳说道。

贾珩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离去。

而他等会儿也要赶往扬州盐院衙门。

“金陵户部、兵部、两江总督衙门、江左布政使皆是发了行文,问及扬州严禁出入一事情由以及日期,如今粮货船不得出入。”待众人离去,李述观察了一下贾珩的脸色,低声道。

随着时间过去,或者说扬州盐商的奔走,金陵方面的官员已经开始给与贾珩压力。

但没有一个傻子,无人为马显俊张目,而是问及扬州运河封锁渡口的事情。

贾珩道:“以本官名义,回函上诸衙司,扬州方面缉捕东虏酋王,三日之后,粮船待检视之后,即行开赴。另外,单独给南京兵部发函,明日本官前往金陵,会商兵部与两江衙门,江防整饬事宜。”

昨晚他已经向京中写了奏疏,以人乘快马六百里加急送往神京,同时飞鸽传书密告天子,扬州多铎刺杀一事。

至于封锁渡口,原就不是长久之计,如果确实寻不到多铎,也只能逐渐降低封锁等。

贾珩说完,看向还未离去的理刑百户商铭,问道:“还有事儿?”

“大人,还有一事,方才不好言明。”商铭道。

“什么?”

“马显俊的儿子还招供了另外一桩事儿,当初派人刺杀林如海林大人,以及剿灭前锦衣同知陆敬尧派遣的南下探事,皆是马家所为。”商铭低声道。

贾珩眉头紧皱,目光狐疑道:“都是马家一家人干的?就没有其他人参与?”

这也是两桩旧事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