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1981年,大的要来了

2月2日,燕京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整个南锣鼓巷,银装素裹。

朦朦胧胧的雾气缭绕在半空,门前的老槐树枝上水汽凝结成冰,雾凇似珍珠、似瀑布。

方言兜里揣着和田玉石,右手提着单位过年发放的咸鱼和挂历,左手拿着一个沾着污泥的碗,咯吱窝里夹着两幅齐白石的画。

哼着小曲,满载而归。

“你呀你,又乱花钱!”

杨霞数落道:“你买的都是什么玩意,是不是觉着又挣稿费了,就可以大手大脚啦?”

“汇款单到了?”

方言以为《大秦之裂变》的稿费到了。

“还没到,倒是伱的样书先到了。”

杨霞指了指他的卧室。

“妈,我先回房间看书了。”

方言正准备回屋,就听杨霞喊了一嗓子:

“给我站住,休想把我糊弄过去。”

“妈,这咸鱼和挂历都是单位发的。”

“不问你这些,这石头和画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石头,这些都是上好的和田玉。”

方言跟田增翔相约去了趟玉石站,没想到站里不仅仅有和田白玉籽料,就连枣红皮、洒金皮等极品的皮色都能淘到,价格都一样。

每千克,都是100元。

此外,还有一克八分的和田玉山料。

当然,玉石不能跟老家具相比,老物件没人要,价格低,升值空间大,关键量够大。

“这玉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杨霞听他从品质讲到蕴意,紧皱的眉头慢慢地舒展。

“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

方言道:“玉一直被视为吉祥之物,您瞅我就买了一块,无非是想给咱们家讨个吉利。”

“买一块讨个吉利也就算了,以后不准多买。”

杨霞看向脏兮兮的大碗:“这个你又是从哪里捡到的,怎么闻着有股鸡屎味?”

“妈,您鼻子可真灵,这就是喂鸡用的碗。”

“什么,鸡食碗!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我从文物店买的。”

方言解释说他们两人逛完玉石站,又去逛了田增翔最经常去的文物店,淘几幅字画。

结果好巧不巧,在店里撞见了一位卖这个碗的老婆婆,大老远从京郊的农村来到这里。

这年头,有不少人会拿着自己家祖传或者挖来的物件来卖,有真有假,也出过几个传世之宝。

但眼前这一个被污垢包裹着的蓝色瓷碗,虽然釉色浓淡均匀,但上面有很多白点,看着像瑕疵,而且用来喂鸡,难免磕碰,磨损得有些严重,碗口有好几道缺口,内壁还有裂痕。

“这种碗,文物店竟然也收?”

杨霞好奇地盯着这只十足的破碗。

“怎么不收,这看着就像清朝的洒蓝釉钵,胎体厚重,釉色均匀,这物件可不俗。”

方言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杨霞好奇道:“那这得多少钱啊?”

“15块钱。”

“就这破碗,能值15块!?”

“15块都算捡便宜了。”

方言如实说,文物店本来出的价是10块,但听到老婆婆家里实在困难,过年急着用钱,于是给涨到了15块,他也没在乎这5块,毕竟不管是10块,还是15块,无非是自己赚多赚少而已。

方小将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唉。”

杨霞不禁叹了口气:“这年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也不容易啊。”

“妈,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有奔头。”

方言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安慰了几句。

“既然文物店说这碗不错,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给我赶紧去洗个手,一手的鸡屎味。”

杨霞没好气地白了眼。

……………

几天后,除夕夜。

桌上的菜,越来越丰盛。

要不是铜火锅太贵,得花三四十块钱,方言非得在大过年,吃一顿火锅不可。

葵花牌录音机里,播放着《迎新春晚会》的磁带,里面收录了6首歌,全都是李谷壹唱的。

《乡恋》、《可爱的杜鹃花》、《西湖美》、《为什么我露出幸福的笑容》……

正在方言一家高高兴兴吃饭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苏雅的声音。

“婶儿,借个火。”

就见她用铁钳子夹着一块蜂窝煤。

自家的炉子没有封好火,把火给弄没了。

“借火就借火,干嘛还带块新的。”

杨霞站起了身。

“那怎么行呢,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苏雅脸上挂着笑容。

“丫丫,你带小雅去拿。”

杨霞刚说完,又喊了声“慢着”。

从桌上找了个空盘子,往里夹了6个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让方红顺道给苏雅家送去。

“婶儿……”

苏雅再三推脱,但最后不得不接受。

杨霞又装了6个饺子,吩咐道:“燕子,你也别光顾着吃,把这个给建军家送去。”

当方燕端着盘子出去,恰恰此时,方红从苏雅家回来,拿着赵红梅给的一盘猪油渣。

杨霞又拿个新碗,夹入不少的萝卜丸子,然后递了过去,“岩子,先别吃了,把这个给苏雅家送去。”

方言和方红互看了一眼,眼神中夹杂着一丝的无奈,这年头,街坊邻居相互换菜是常有的事,富的接济穷的,穷的也想法子回馈,绝不白拿,有时候,一道菜,可以换一桌的菜。

尤其是大过年,因为平时大家吃的都差不多,玉米糊糊、窝窝头、白薯干、大白菜……

但除夕这一天,吃得就丰盛了。

此时的院子里,各家各户的孩子,来来往往,方言跑完苏雅家,又被使唤跑前院后院。

“唉。”

手拿着装着橘子的笸箩,和苏雅迎面撞上,就见她手上的是柿饼,不约而同地叹气。

“岩子,听红姐说,你的小说要发表在《人民文学》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我们还是不是哥们了!”

“这种事,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这可是《人民文学》啊!”

苏雅由衷道:“总之,要恭喜你,更上一个台阶,这下,你真的要成方大作家了。”

“你不也一样嘛,苏大诗人?”

方言嘿然一笑。

“又损我呢。”

“话不能这么多,我姐跟我说,《未名湖》编辑部解散以后,你又被招进燕大校报了。”

“那也是你的功劳,老师们知道我跟你是发小,就把我拉进来,给你们当联络员。”

苏雅抿了抿嘴。

“你想复杂了,当联络员为什么非得让你进燕大校报,肯定是看重你的能力,才会招你。”方言笑道,“你得自信起来,好歹你的诗可是上过《诗刊》、《诗探索》的!”

“谢谢你,岩子。”

苏雅愁眉展开,露出笑脸。

“不聊了,再聊,橘子都要冻得梆硬。”

方言转身走回屋里,就听录音机里放着:

“你的身影,

你的歌声,

永远印在

我的心中。

昨天虽已消逝,

分别难相逢……”

一声不吭地听着,怀旧之情涌上心头。

“明天就要来临,

却难得和你相逢。

只有风儿,

送去我的一片深情。”

一首《乡恋》之后,不一会儿,胡同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二连三,响个不停。

方言捧着《人民文学》,望向如墨的天。

1981年到了!

《大秦之裂变》要来了!

(本章完)

第79章 平地一声雷

大年初二,方言也没有闲着。

开始拜访在燕京城的熟人,第一站,自然就是跟自己最亲也是离得最近的沈雁冰一家。

但当登门拜年才知道,沈雁氷又住院了。

听到这个坏消息,方言顾不上原先的拜年计划,马不停蹄地赶到燕京医院。

就见沈雁氷躺在床上,鼻间插着细细的氧气管,正拿着放大镜,浏览回忆录的资料。

“老师!”

方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沈雁氷指了指床边的空座,“坐吧。”

“您住院这么大的事……”

方言张了张嘴。

“是我不让沈霜晓曼他们告诉你的,没有必要所有人都陪着我在医院里过年。”

沈雁氷不以为然,“而且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还是老毛病,吸会儿氧就好。”

“您没事就好。”

方言内心松了口气。

“《人民文学》的样书有带来吗?”

沈雁氷放下放大镜。

方言点了下头,边从包里拿出样书,边说按照定下的编辑计划,年初要去一趟陕北。

“去陕北也好。”

沈雁氷笑道:“《人民文学》发行的时候,正好可以远离燕京,避一避风头,而且陕北文坛对秦始皇、秦朝有很特殊的情感,或许你的《大秦之裂变》能在那里得到不错的反响。”

方言欲言又止,“老师,要不我还是晚点再去,您这边……”

“不用担心我,在没有完成回忆录之前,我是不会去见马kesi的!”

沈雁氷拍了下他的肩,“好好照顾自己。”

…………

随着春节假期的结束,1981年第一期的《人民文学》,终于正式发行。

“爷爷,吃饭了。”

白若雪走出厨房,冲着客厅喊着。

就见白要山一动不动,手上捧着本杂志,脸色时而凝重,时而兴奋,嘴里不停地念叨:

“有意思,有意思。”

“爷爷,吃饭了!”

白若雪笑着催促了下。

“不急,不急,先让我看完这一段。”

白要山看得津津有味。

“这本《人民文学》,您都看好多天了,到底是什么作品,能让您看的这么入迷?”

白若雪凑近一瞧。

“很有意思的一篇小说,若雪,伱也看看吧。”白要山把《人民文学》递了过去。

白若雪好奇地翻了起来。

一看题目,《大秦之裂变》,倍感意外。

再看作者,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方言!

然后吸了一口气,“爷爷,您从刚才一直说他写得有意思,到底有意思在哪儿?”

“有意思就有意思在,明明是写的是改革文学,却在外面包上一层历史文学的外衣。”

白要山笑道:“用秦孝公改革、商鞅变法这段历史,表达自己对改革的态度和看法,更有意思的是,还暗合上了当今的国际形势。”

“啊?”

白若雪惊得眨了眨眼。

“你不是一直对国际局势很感兴趣嘛,这小说,你一定要看看,值得一看。”

白要山站起了身,走向餐厅。

“他写得真这么好看吗?”

白若雪看着作者的署名,呢喃了一句。

料理好饭后的清洁工作,整整一个下午,全部投入到《大秦之裂变》,一页一页地翻动。

从秦魏大战于少梁,秦献公和赢渠梁深陷重围,到立赢渠梁为秦国新君时的宫廷变动。

从公孙座被俘,商鞅去救,再到公孙座临死前希望魏王杀了商鞅,又提醒商鞅逃离魏国,再到稷下学宫,和法家的术法势三家的其他两家,申不害和慎到切磋交流。

就以齐国、韩国和秦国改革,打了个赌。

既没有跟孟子关于“性善性恶”的辩论,也直接砍掉了白雪,以及跟商鞅的感情线。

白若雪看到现在,没有太大的历史违和感,除了稷下学宫打赌、孤身救公孙座这种情节虚构以外,基本上照着历史走向在发展。

扑面而来的,就是一种厚重的历史感。

但在厚重感中,又时不时迸发出昂扬向上的锐气,频频地点出秦国所处在“大争之世”。

仿佛华夏正处在百年之未有的大变局。

不改革,不图强,秦国就要亡啦!

尤其是看到商鞅跟秦孝公第三次见面,说到大国范式,热血沸腾,心也跟着激动起来。

“信君如信我,终我一生,绝不负君!”

“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看着君臣一心,立志改革,白若雪往后一翻,却发现下一页是一篇新的小说,重新翻回来,就看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大意类似——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部分解。

“怎么能分上下两部呢!”

“还偏偏故意断在这里,怎么能这样!”

白若雪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抬眼一瞧,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黑蒙蒙一片,顿时惊觉道:“坏了,我还没做晚饭呢。”

“若雪,出来吃饭吧。”

“爷爷,我……”

“天天吃你做的饭,今天也换换口味,尝尝爷爷的手艺,未必做得就比你的差,尝尝。”

“诶!”

白若雪主动地去拿爷孙俩人的碗筷。

“《大秦之裂变》,看得怎么样?”

白要山给她碗里夹了块萝卜丸子。

“爷爷,写秦国、写改革的小说,我不是没看过,但我第一次见这么写的。”

一提起这个,白若雪立马来了兴致。

往往讨论起古代王朝的印象,对“汉”就是“雄汉”,对“唐”就是“盛唐”,对“宋”就是“弱宋”,对“明”就是“硬明”。

而对“秦”,历代达成了一个共识——

暴秦!

但在《大秦之裂变》里展现的,却是一个受魏国欺凌侮辱的“弱秦”,如何一步步走向“强秦”,这可是打破现如今主流的认知啊!

“他写的何止是秦国的故事。”

白要山笑道:“分明是以古喻今。”

“爷爷,比如这个商鞅在秦国走访调查,岂不是就是秦国农民生活的考察报告……”

“还有秦孝公对商鞅说的这个黑马白马的‘马论’,跟我听过的‘猫论’,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爷孙两人一边吃,一边讨论。

比如,魏国攻秦,秦国只能割地求和。

像白要山这种从近代过来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听到“割地”两个字,尤其看到魏国纠结山东五国,准备瓜分秦国一样,立刻就会想到那张列强瓜分大清的时局图,简直是屈辱。

“就像书里写的,‘虚应故事,已割我地,再灭我国,欺人太甚,太甚’,写的太对了!”

白要山愤愤不平道:“当年我们不就是像相信商鞅、公孙座一样,太相信别人会主持正义,寄希望于别人收回琴岛,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弱国无外交,甚至没有尊严。”

“就像方言借魏王之口说的。”

白若雪道:“你弱,就没有资格说话,就只能等着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中。”

“没错,要么坐上餐桌,要么成为别人菜单上的菜。”白要山不无怀念道,“当时你爷爷我,就像这里面的老秦人,‘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性上来了,要不然,那天也不会和同学们一起冲进曹家,还烧了楼。”

“爷爷,您说的没错!”

白若雪不禁感慨:“他哪是在写秦国啊。”

“再结合上国际形势,就更有意思了。”

白要山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魏国因为马陵之战、桂陵之战,败给齐国,由盛转衰,这会不会是两极胜败的结果?

齐国战胜魏国,奠定了霸主地位,趁着燕国内乱,洗劫了燕国,最后,这个燕国率领除了楚国之外的五国,终结了齐国的霸权。

如果齐国是美,楚国是欧,燕国会是……

《大秦之裂变》,越品,越有意思。

“真没想到他这么年轻,竟然就能写出这么有深度有厚度的作品,太不可思议了。”

白若雪也深有同感。

“说完优点,该说缺点了,《大秦之裂变》最大的缺点,就是分了上下两部,太缺德了!”

白要山撇了撇嘴。

“爷爷,您说的太对了!”

白若雪眼珠一转,“我想下部肯定已经在《人民文学》编辑部,要不您托黄爷爷去问问,看能不能帮您弄到一本样书?”

“算了,这种事就不要给你黄爷爷添麻烦了,这本书沾着是非,估计要闹出大动静。”

白要山摇头失笑。

“大动静?是不是因为给暴秦平反?”

白若雪疑惑不已。

“这只是一部分,关键是改革。”

白要山眼里闪着光,“这本书无异于一颗惊雷,会炸得惊天,炸得动地,要炸翻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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