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后记一

天子驾崩的消息很快由朝廷派出的告哀使快马传至各处。

按照规定,天下诸州、府、郡、都护府、军镇、卫府、度支校尉府等都要派员入京,参加国葬——地位高的可以入宫致哀,地位低的就只能在外面看看了。

九月中,数十骑抵达汴梁,为首一人脸色哀戚,失魂落魄,下马后便直奔汴梁宫提象门。

“仆固将军,汝不得入内。”在门外值守的军士勘验印信之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里坊,道:“旌善坊中有空宅,坊门外有人接引,只是需要和别人挤一挤,见谅。”

仆固忠臣恍若未闻,只直直看着提象门内。就在众人都有些担心的时候,仆固忠臣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粗豪雄壮的大汉哭得涕泪横流,几乎晕厥过去。

正在提象门内与人谈话的侍御史谢安听到了动静,立刻前出查问。经旁人介绍,他才得知仆固忠臣是单于都护府下的横冲营督军。

此营共千骑,皆精甲大槊,冲杀起来气势逼人,勇猛无比,历经灭晋、征辽、西征乃至平定拓跋鲜卑叛乱等大小战役十余场,战功赫赫,威震漠南。

营督仆固忠臣原来连个名字都没有,在新平看大门,土人谓之“可薄真”,家里人都快死光了,就剩一个妹妹,还被主家送给了友人为奴。

因为身强体壮,勇猛无畏,在北巡之时为天子赏识,不但提拔为横冲营督军,还将他妹妹找了回来,嫁给了云中郡一位丧妻的县丞。

仆固忠臣在东木根山和平城两地皆置了田宅,去过的人都说平城宅子最漂亮,也最好看,果树蔚然,麦田齐整,更兼牛羊成群,仆固家是起来了。

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活生生的例子,从一文不名的看大门的变成了薄有资产的大官人,甚至还提携了亲人,你若说他不感激天子,那是不可能的。

谢安得知内情之后,立刻下令将仆固忠臣放了进来,安排临时住处。

仆固忠臣擦了把眼泪,对谢安躬身一礼,慢慢消失在了观风殿深处。

门外之人见到之后,尽皆唏嘘。

天子数十年声威,不意远播异域,大行之后,还有胡人酋豪过来哭丧,且情真意切,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当然,也有那心里阴暗的人暗暗思忖,这个名叫仆固忠臣的胡酋心思不似表面那般粗豪,灵动得很哪。当众这么一番表演,传扬出去之后,怕不是人人赞誉,对其本人及亲族的好处是巨大的。

谢安则远远注视着仆固忠臣的背影。

此人不是第一个。附近有个叫冯八尺的部曲督,一大把年纪了,却顶着花白的头发,哭哭啼啼,说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知道的人都很无语。天子都已经大敛了,怎么让你见最后一面?莫开玩笑。

不过最终还是让冯八尺进来了,遥遥祭拜一番。

这是天子临终前的要求之一,即若有外藩、部落使者前来,径令其入内祭祀,无需阻拦。

为此,鸿胪寺还在丽春台专门设立了祭拜的场所。不得不说,来的人非常多,多到让那帮骄傲的士人们震惊的程度。

谢安缓缓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冯八尺已经离开了汴梁宫,懒洋洋地斜倚在一辆牛车上。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只觉得浑身的气力在流失一般,懒洋洋地提不起劲。也就方才看到那个名叫仆固忠臣的胡将哭祭时,才稍稍恢复了一点气力。

那可真是个狠人啊!在侍卫要求他解下兵器后,他直接拿出匕首,在脸上划了好几刀,鲜血淋漓,十分骇人。

而当他披头散发、血流满面的模样被鸿胪寺的官员看到后,尽皆失色。随后仆固忠臣又请求自解军职,愿为大行皇帝守陵终生。

新君闻讯赶来,极为动容,许其守陵之请,并录仆固忠臣一子入侍卫亲军为官,一子授七品度支都尉,一子入国子学就读。

尽管有人说仆固忠臣年纪不小了,守陵就守陵,但换得三个儿子的前程,完全值得。言下之意,仆固忠臣有装的嫌疑。

但冯八尺不这么认为。他很能理解仆固忠臣,因为他也是因为陛下一手提拔,方有今日。

他的一生,在遇到陛下之前都是灰暗无光的,直到汲郡城下那豁出去的奋力一搏。

从此他的生活有了光彩,他披上了常人羡慕不已的官袍,住上了很多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豪宅,家有娇妻美眷,儿孙绕膝,用度不缺,一个家族冉冉升起,可谓逆天改命。

而且,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外人真的难以理解他们的情感,他们不懂,真的不懂……

牛车摇摇晃晃,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枯黄的野草随处可见,一如他的心情。或许,他们这代人都将陆陆续续退场了,去幽壤追随陛下。

大梁朝的天,会有新的人来撑起,和他们无关了。他们也提不起心气上战场拼杀了,将自己一生的战场心得教给后辈,让他们少吃点亏,这辈子便算了了。

牛车继续前行着,很快抵达了平丘府地界。

霜雪之下,田里的麦苗郁郁葱葱。

房屋之上,炊烟袅袅升起。

孩童们顶着冻得红彤彤的脸,穿着绵衣或毛衣,活似毛团一般,在野地里打闹追逐。

真好呀!冯八尺咧开了嘴,暗想陛下临终前要是能看到这一幕,那该多好?

不,他一定是看着这一幕离去的,心中无比满足,又有那么几丝不舍。

想到这里,冯八尺的心底慢慢滋生出了一股气力,他轻轻跳下牛车,朝自家庄客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然后挎着刀,走在熟悉的土路上。

在这一刻,他没有任何杂思,如同大将军般巡视着自己掌管的地界。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陛下看顾好这一亩三分地。他老人家的功业不容任何人破坏,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就杀了他。

如此而已。

******

新任将作少监卞滔这几天有些神思不属。

大行皇帝殡天,新君灵前继位,群臣山呼万岁,已然一代新人换旧人。

不过新君纯孝,不改隆化八年的年号,而以明年正旦为弘道元年(350)。

听到这个年号后,有些人便眼前一黑,直觉没希望了。

卞滔也收到了江南的家书,以极快速度发来的家书。

三弟在信中叹苦连连,说在江南住得各种不适应,身体多了很多毛病,没以前利索了。还说与当地土人不睦,子女婚配很成问题,只能在同为北人的士人家庭中挑选,但选择面远远不如当初住在北方时。

叹苦到最后,三弟暗戳戳地询问是不是可以再搬回济阴老家?江南已经置办下的产业就当做别业好了,留几个子侄照看即可。

卞滔昨日回信,让三弟熄了这等心思。

新君便是想改弦更张,也不会在这时,更何况他很可能会延续先帝在位时的大政,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改。

如果这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挨了新君的收拾,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另外,卞滔心中对三弟其实隐隐有些不太满意。

浮沉这么多年,他也算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晋末以来的很多事情,或许都能追溯到门户私计引起的国势不振上面。

世家大族占据了钱粮、户口、官位,导致朝廷手里的力量不强,做起事来束手束脚,甚至只能“无为而治”、“和光同尘”,整个国家大而不强,难以抵御变乱。

先帝其实已经够厚道了,只在长江以北和蜀中度田,给天下士人留下了大半个东吴,还不够么?

而今济阴卞氏在北地有一部分田宅,在江南则有大片田土,当地除了湿热之外,物产丰富,真没什么别的毛病,好生经营的话,已然可以保证宗族昌盛,夫复何求?

他真的满足了,不再作他想。与他一样的人其实还有很多,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不想再折腾了。

如三弟这般的人,委实太贪了。贪到极致,怕不是又一个晋末之乱。

思绪飘飞之际,卞滔慢慢回到了家中。

妻子迎上前来,孩儿们束手行礼,酒食已经准备好了,可洗去一天的劳累。

足矣!足矣!他灿然一笑,这个天下就这样吧,甚好。

(本章完)

第1515章 后记二

说是冬都,高昌的冬天其实算不得多暖和。尤其是腊月那会,干冷干冷的,虽然比起河南不少地方要暖和一些。

理论上来说,这里适合种植越冬小麦,但问题在于农田水利设施还不够完善,在农作物最需要水的时候,往往正是较为干旱的时节,比较麻烦,故高昌虽然“备植九谷”,一般还是以春耕为主——按照中原节气,一般过了正月十五就可以开始了。

因此,当九月底告哀使抵达高昌时,赵王邵勖刚刚从山后的金满城返回,在光秃秃的原野中会操讲武,顺便与县乡官员探讨下种植越冬小麦的可行性。

而在得到先帝驾崩的消息后,邵勖立刻没了做其他事情的兴致,将演武交给薛涛、慕容恪二人,他脸色惶然地回到王宫,接见告哀使,询问详情——慕容恪的地位越来越高,原因无他,性情敦厚,又成长非常迅速,一开始可能还有些稚嫩,几年时间下来,经历战阵多了之后,仿佛有种天生的战场直觉,战绩日渐骄人。

告哀使也是老熟人了,乃光禄寺主簿刘开。

刘开同时又是驸马都尉,尚建平公主邵彤,算是自家人。见到邵勖时,面露哀色,微微叹了口气后,道:“大王节哀。”

邵勖神思不属,恍惚了一阵后,死死盯着刘开,问道:“我父可有遗言?”

刘开复行一礼,道:“先帝临终遗言,就藩诸王各守疆界,遣王世子入京即可。若世子年幼,则以王国三卿代之。”

邵勖下意识点了点头。

王世子邵攸今年十八岁,已经成年且在王国三军中担任上军司马两载,可以入京奔丧。

不过,就本心而言,他还是希望能亲身入京,但父亲临终遗言断绝了这种可能性。

或许他担心六弟疑虑吧。唉,邵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叹完气后,想起往日与父亲相处种种,不由得心如刀绞。

童年时父亲的陪伴,少年时父亲的教导,成年后父亲安排的历练……一桩桩、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不经意间,已然泪流满面。

“大王节哀。”刘开又宽慰了句。

邵勖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让人将刘开请至馆驿歇息。而他自己则怔怔地坐在正厅之中,看着院中灰黄萧瑟的景象,许久无言。

他知道,父亲其实是为了他好。不让他入京,就是为了避免六弟疑虑,同时也避免给野心家机会——虽然可能性很小。

但他真的很想去一趟汴梁,看一看父亲的遗物,缅怀下父亲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地方,感受下熟悉的气息。

可惜一切终成梦幻。从今往后,他只能孤零零地留在高昌,操持着这个封国,为国西北藩屏。

他甚至连母亲都没法见,只能通过书信往来,聊为慰藉。

生于天家是有代价的,这便是了。

邵勖坐了很久,直到王妃沈氏闻讯过来安慰。

他长吁一口气,将妻子抱入怀中,轻抚着她的秀发。

他三十八岁了,已经是六个孩子的父亲,是三郡十县八万军民的主心骨,他没资格哭哭啼啼,伤春悲秋。

父亲生前希望他能帮着稳住西域北半部分,让大梁金瓯无缺。既如此,就满足父亲的愿望吧,或许这便是他后半生存在的意义。

******

与刘开抵达高昌差不多前后脚,告哀使、议郎殷浩也抵达了岫岩,得知燕王已经南下过冬之后,又马不停蹄,直趋旅顺,最终在马首山上的别院中见到了燕王邵裕一大家子。

“这么说,阿爷不让我们几个入京?”面对殷浩时,邵裕很是平静。

他身边还跟着上百名少年,多半是战乱中产生的孤儿,在半山腰上清出来的一块场地中习练武艺。

少年们练得非常刻苦,一板一眼十分刻苦,同时用一种崇敬、孺慕的目光看向邵裕。

这副场景让殷浩有些恍惚,似乎先帝在的时候就是这般……

“正是,此乃先帝遗诏。”殷浩回过神来,答道。

“孤知道了。”邵裕挥了挥手,让人将殷浩带下去休息,好生招待。

少年们继续锤炼着武技,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邵裕走到悬崖边,手抚栏杆,眺望着远处的大海。

已是初冬时节,辽海波涛汹涌,风高浪急,时不时地还起点雾,让人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前路,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作为最早封建的国家,辽东虽只一个郡,但有十一县之多,更兼户口繁盛,虽然前两年莫名其妙爆发了一次大疫——主要在襄平、新昌、居就一带——但户口仍然是高昌三郡的两倍有余。

他经营国家也算用心,且赏罚公平、有度,辽东内部向心力很强。去岁在西安平县与高句丽人争夺一片归属模糊的山谷平地,诸部踊跃出兵,声势极盛,将高句丽人派过来屯垦的数百兵尽数驱逐,并吓得高钊、高武兄弟不敢动兵,最终退让了。

今年营建父亲曾经提起过的凤凰城,征召人手时并无阻力,可见他对辽东国的掌控已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

或许正因为如此,辽东国上下心气很高,一边与青州、冀州、幽州、平州乃至百济大做买卖,一边秣马厉兵,试图向周边区域扩张。甚至于,隐隐有人私下里抱怨,燕王如此贤良,为何不能荣登大宝?他们也能跟着做把从龙之臣,光宗耀祖。

当然,也仅仅是少数人私下里扯淡罢了。有理智的人都清楚,辽东国不过万余兵马,虽然战斗力不俗,优良战马也很多,但比起大梁朝仍然不够看。

说难听点,太傅李重调教多年的两万余平州世兵就是一条拦路虎,人家打的仗也不少,也有充足的马匹,更有草原诸部助阵,你都不一定能越得过去。便是越过去了,还有三万久经战阵的幽州世兵……

邵裕是清醒的。他深刻认识到了两者之间悬殊的实力,根本没得打,更别说他也没这个心思,对六弟继位,或许心底最深处有那么一丝丝不舒服,但总体而言是能够接受的——不接受又能如何?

辽东经过多年的建设,至少已经有一部分地方很不错了,比如旅顺。

他很喜欢这座城市,每年深秋都会来此居住,直到第二年春天离开。

这里的天气与青州很多地方差不太多,住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总体而言,父亲对他还是很关心、很不错的。

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

祖父祖母没了,母亲没了,现在父亲也没了,他感觉自己与洛阳、汴梁的联系在一天天减弱。待到熟悉的兄弟姐妹也没了之后,最后一丝牵挂也将断去。

邵裕慢慢仰起脸,看向雾蒙蒙的天空,似乎不愿让泪水滴露,而是任凭海风将其吹干。

不知道大兄怎样了。他在乐浪刚刚站稳脚跟,两三个月前才接收了六十万斛粮和一大批物资、人丁。

他一定很忙吧。

但父亲走了,邵裕很想找人倾诉一番,他们这两个共同流落异乡的亲兄弟,大概都有一肚子心事要聊。

鸭渌水之约,应该践行了。

******

比起封建在外的诸王,留在汴梁的皇子公主们大多在居家守孝。

父亲要明年年中才会下葬。

陆浑山皇家陵寝苍松翠柏,风景秀丽,正合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休憩。

如此甚好。

“若无意外,明年年中陛下就会返回洛阳了。”左长直卫将军桓温拿来一件锦衣,披在妻子身上,轻声说道。

景福公主邵福嗯了一声,继续检查儿女们的课业。

与桓温成婚二十年了,他们共育有二子二女,其实不多。

最大的长子桓肇十八岁了,已在谈婚娶之事,最小的女儿才五岁,还是稚龄。

二十年间,夫妻二人恩爱有加,桓温也老老实实,从无任何绯闻。

新君继位之后,一时间虽未调动,仍然掌管着左长直卫近万府兵,但那只是暂时的,或者说需要一个由头——比如率左长直卫将士征讨吐谷浑鲜卑有功。

桓温注定有一个璀璨的未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今日入宫,梁——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检查完功课后,邵福伸了个懒腰,看向丈夫道。

桓温知道妻子问的是什么事,立刻说道:“没有。先帝临终前签发的资粮、人丁,基本都上路了,陛下并未召回,甚至还特意下诏,于明年夏收后续发绢五万匹、粮五十万斛至牂柯,且允许楚王臣僚在河南河北募兵,搬取家人。”

“陛下还是重兄弟情谊的。”邵福心下稍安,高兴道。

若六弟真的翻脸不认人,作为长姐,她也是要入宫劝谏一番的——听不听另说,劝肯定是要劝的。

如今兄友弟恭,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至于将来如何,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情分这种东西,总是一天比一天少的。现下顾念兄弟之情,将来可未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便是将来不再续发粮草、人丁、器械、钱帛,牂柯乃至乐浪多半也慢慢站稳脚跟,可自给自足了,毕竟总不能一直仰仗朝廷吧?那还封建作甚?

“太尉可有什么异动?”邵福又问道。

“庾公前阵子伤心过度,听闻病了,近日方愈,不过始终闭门谢客。”桓温说道:“陛下昨日入太尉府探望,嘱咐庾公不要急着上朝,在家将养即可,免得落下病根。”

邵福会意,同时微叹一声。

庾元规其实是个纯臣,和父亲的情谊也很深,只不过性子急躁,眼高手低罢了。况且比起当年,他已然改过许多,没那么不堪了。

或许待到明年,梁奴会慢慢启用他也说不定。这个天下,终究还是需要庾元规这样的人出山充当一下门面的。

在父亲走后的当下,大家都要同舟共济,一同把这个天下撑起来。

在守成这方面,梁奴或许称不上特别优秀,至少也是合格的。

如此甚好,父亲的一番心血,暂时看来还能延续下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夯实根基,乃至发扬光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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