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4.第379章 且行且观(续)

第379章 且行且观(续)

建炎九年冬,十月十八,大宋官家赵玖越过黄河,自陕州垣曲登陆。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赵官家的行动也只一个平平无奇外加顺势而为的动作,但也正是这个动作正式宣告了建炎九年北伐的全面化与深入化。

到此为止,前期的突袭式战斗正式结束,北伐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当日夜间,赵玖在垣曲扎营休息,便已经引发了整个河东与河南地区的震动。

毕竟嘛,赵宋官家在何处,对上下而言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它还是个坐标系,是一条底线。

这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

之前赵玖在洛阳待着,河南地区的官吏、民夫便会觉得自己忙碌在第一线,会对更前线有畏缩与抵触心理,前线士卒也有一种我在最前线,我在为后方卖命,所以就能为所欲为的心态。

然而,赵官家一旦渡河,就好像打开了一个阀门一样,河南关西上下官吏,登时就安稳和老实了不少,就连仓促征募起来的民夫似乎都提升了士气,少了一些抱怨。

至于黄河北面的前线军队,更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压力。

一夜之间,赵官家便收到了几乎整个河东地区所以统制官以上军将的密札,一时间,他对前线很多事情的了解,真就比几个帅臣更清楚了起来。

这不免进一步坚定了他某些念头……但依然还是不足以让这位官家下决断。

翌日,天色稍微阴沉起来,赵官家自垣曲启程,在多达八位统制官及其部属,外加御前班直的护送下先往西行进,中午过三门峡,晚间抵达平陆境内。

平陆守将邵云出城向东前来迎接,随即受到了赵官家专门设宴款待,以及大加恩赏。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邵云作为李彦仙实际副手一般的人物,在李彦仙常年镇守陕州的过程中一直坐镇平陆这个河北唯一大型据点,李彦仙守了陕州八九年,邵云也就守了平陆八九年。

完全可以说,此人一直处于整个帝国最危险的前线,甚至一直到尧山之战前,李彦仙都不忘给此人请求父母、妻子的恩荫,那几乎便是有主动牺牲的觉悟了……只不过那一次讹鲁补和阿里这对老搭档在三太子讹里朵的指挥下,选择了赵玖这次进军的道路,绕过平陆,直接南下突袭洛阳,死的人也变成了汪相公与大翟。

反倒是邵云,时运至此,一直等到了北伐和赵官家。

这种人物,简直就是抗金典型,一定要大加表彰的……而宴席中,吕相公果然代表了朝廷进一步正式追加了邵云的恩荫、提升了邵云的武阶。

随后,邵云复又主动表态,希望能够亲自率军护送官家北上。

对此,赵玖再度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应许了。

话说,这件事情,当然是光明正大、君臣得体的成分多一些,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别的说法。

众所周知,李彦仙部因为部属位置不能轻易调度,所以向来独立性极强,这也导致了其部素质良莠不齐、山头并立……虽然说起来很尴尬,但实际上,这个陕洛集团军上一次得到大规模整合,居然是靠着洛阳方向的大翟殉国这个契机才成功的。

大翟翟兴去世后,赵玖特许其子翟琮接任父职,但这不耽误翟琮因为自身威望远逊于其父,不能服众,也就是从那以后,李彦仙才彻底取得了这个集团军的总体控制权。而中枢在后来数年间,则凭借着尧山一战的巨大影响以及对洛阳周边地区的治理与恢复工作,才渐渐将翟氏上下这个围绕着洛阳建立,典型的地域豪强义军集团给彻底消化。

到了后期,随着牛皋、董先这些人先后彻底脱离翟氏,主动成为中枢直属,翟氏本身现存的三个统制一个统领也都渐渐摆正位置,反过来倒是李彦仙和他的陕州部队显得距离中枢有些远了。

而如今,国家北伐实际夺取了河中,陕州失去了往日的战略要冲地位,而李彦仙本人又刚刚在铁岭关损兵折将,那作为李节度最信任的心腹留守大将,做出这种表态,自然是值得思量的。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李彦仙私下授意如此,借机向赵官家认错输诚。

而赵玖本身一点犹豫,也是怕自己此时将邵云给‘吞并’了,会引起一些军中流言。

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意,因为还是那句话……哪有官家吞并御营部队的说法?有些事情,正大光明的去做,自然就堂而皇之起来,但若是本着小心思去考量,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有些奇怪。

就这样,赵玖甚至没有指定平陆的守将,只是让王彦看着安排一名统领官而已,翌日便再以邵云部为先导,从平陆境内北上,乃是自张店镇穿中条山,然后于当月廿二日抵达安邑城下。

在这里,赵官家和他的近臣们,包括那东南公阁百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遭遇到了北伐相关战事。

没错,正如河中府首府河东城一直没有陷落一样,位于河东盐池畔的安邑城也一直没有被宋军攻陷,这让郦琼颇显惭愧。

“臣无能!”

下午时分,赤红中夹着一片雪白的盐池畔,郦琼尴尬俯首相对。“数万之众,竟不能速速克城,让官家入城驻跸。”

“无妨。”

赵玖当即安慰,并亲自扶起。“朕也是因为韩良臣忽然大胜,才决意渡河过来的,事发突然,郦卿也是中途接手围困,器械不全,若为此强行攻城抛洒士卒性命,反而是朕的过失了。”

有些场面话,该说的还是得说。

当然了,赵玖也确实不在意这件事情,因为得尊重客观规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大规模野战中往往多日对峙可一旦接战便分出胜负,而一座城,还是安邑这种位置紧要,在中国历史书上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名城、大城,那只要守将愿意死磕,除非是用一些特殊手段,否则的话,依着郦琼才接手十来天的规制,破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问题肯定是有的,最起码一个——那就是除了早有准备的那些特定要害大城,否则话,不顾形势,决心死守到底的人还是比较稀少的。

为什么要守啊?

为什么要给大金国尽忠啊?

“不过郦卿,朕记得韩良臣(韩世忠字)与李少严(李彦仙字)都打的比较利索,金军反应不及,那照理说河东城有温敦思忠和其部金军主力,死守下去也是理所当然,可这安邑又如何?”骑马入营途中,赵玖从城头收回目光,再度扫过旁边显眼的盐池,然后最终落到给自己牽马的郦琼身上。“安邑城中有什么说法?”

“好让官家知道,安邑城之所以能守,全靠一个人。”正在牽马的郦琼赶紧回头,一面退步不停,一面匆匆解释。“乃是金国解州知州石皋……”

“是汉人?”赵玖微微蹙额。

“是。”

“燕云还是两河汉人?”吕相公忍不住插了句嘴。

“定州人……河北汉人。”郦琼脱口而对。“不过,定州挨着边境,早在靖康前便被女真人俘虏,先做苦役,然后因为认字改做军吏,最后被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看中,成了幕属……”

“哦。”吕颐浩应了一声,顺便瞥了一眼郦琼,也不知道是表达什么意思。

“此人如何?”赵玖也微微瞥了一眼郦琼,然后方才追问。

“此人在李节度进军之前,便常常说官家一旦北伐,河中这里首当其冲,所以日常重视防务。”郦琼并没注意到官家和相公都额外看了自己一眼,赶紧再言。“又因为安邑位于盐池东侧,正对中条山通道,就更加悉心经营。那日李节度匆匆进军,他正在安邑这里,所以虽然安邑知县都第一时间降了,他却还是汇合了本地兵丁、征发了民夫,扼此城而守。当日,李节度尝试过一举攀城,失利之后也一时无法,只能留牛皋牛统制在此困城。”

“后面的事情朕便晓得了,韩良臣从此处路过,试了一下,也没成,反而将牛皋带走去领路,所以耽误了攻城事宜,一直到郦卿渡河过来接手……”

“是……”

“可便是此人有意坚守,听你意思,其实城中也没多少正规军,反而多是本地百姓、民夫?”

“是。”

“眼下局势,城中只是苦捱,韩良臣数次大胜后,你们就没试过劝降引诱吗?旗帜、甲胄临时很难作假吧?”

“好让官家知道,臣等自然劝过,韩郡王和马总管与金国在铁岭关大举交战时,也没忘记此处,臣接手后,也将汾水一战的缴获,以及拔离速全军撤过浍水一事告知过他。”郦琼一时似乎苦涩。“他本人和一些城中有见识的人应该也都晓得了大略局势,但臣每次遣使都被他以礼相待,然后严词拒绝……”

“他今年多大?”

“三十八九,也许到四十了。”

“他凭什么能管住整座城?”吕颐浩忽然再度插嘴,却又言辞冷峻了不少。

“好让相公知道,此人素来有清廉、仁慈之名,来解州不过两年,便人心依附,尤其是安邑这里……”郦琼立即认真对答。

“哦?”吕颐浩捻须以对,面露冷笑。

“下官既然围此城,便打听过一些事情……”郦琼迫不及待一般解释道。“此人有两件相当著名的事情,一次是早年随军跟着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在河北的时候,完颜闍母准备将河北一整个州的百姓分给军中为奴,是他进谏阻拦的;还有一次就是前年本地的事情,有安邑豪杰起事,准备呼应李节度,事情泄露,那豪杰被诛杀不提,其家中居然寻到了一本记录了籍贯、姓名的名册,据说里面有近千人……温敦思忠派人来索要,却被提前赶来的他直接烧了……”

“……”

“那个时候,完颜闍母早已经死了,他其实已经没了靠山。”郦琼感慨而对。“为此事,温敦思忠直接将他还有他儿子,一起捆绑到河东城下了大狱。幸亏他有个刚刚考了金国进士的主簿,平素敬仰他的为人和学问,认他当了老师,当时才二十岁整……直接孤身一人跑到太原,找拔离速出面,拔离速又转到南下巡视的晋王讹里朵处,方才使他官复原职。”

话说到这里,赵官家和他龙纛已经进入了军营范畴,入了辕门,郦琼也趁势松开马缰。而赵玖既到此处,翻身下马,却不着急转入早已经准备好的宽敞中军大帐,反而是直接带人登上了中军大帐前的夯土将台。

此处视野开阔,周边一目了然,赵玖一声不吭四面环视不及,且不说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自然奇观的河东盐池在午后阳光下愈发显得瑰丽,便是安邑城上的动静似乎也更加明晰了一些……虽然看不清楚具体身形,但毫无疑问,龙纛和数万御营主力的抵达,还是让这个原本就只是苦捱的城市震动起来,面朝南侧对着中军大营的城墙上,一时有很多人影晃动。

赵官家瞥了眼城墙,伸手示意,杨沂中立即将一个银制长筒状的事物送上,却正是所谓穿越者传统利器……用水晶打磨的望远镜。

不过有些坑的是,赵玖这个穿越者之耻,一直到穿越后第七八个年头才整出来这玩意。

而且,因为这东西军事用途明显,又远不及热气球那么惊世骇俗,可以当做原学标本,所以一直没有公开,细细算来,不过是给了一众帅臣,外加几十个表现出色的统制官人手一个罢了。

回到眼前,赵玖抬起望远镜,大约扫视了一眼城上动静,然后便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却又转动了方向,大略扫视了大营一圈……从高悬着的用来侦查的热气球,到位于后方的民夫营内才赶制了一半模样的数十辆砲车,然后不由微微皱眉。

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去看漂亮的盐池去了——这几日天气转冷,盐池出现了冬日特有的景观,也就是硝凇现象。

只不过,这个硝是芒硝,不能用来制作火药的。

赵官家表现得有些怪异,周围吕颐浩以下,除了王德、张景这些宿将武夫懒得想这些事情,其余稍有有心的却大约都能猜到这位官家心思……想想就知道了,刚刚进军营前还那么轻松惬意,结果郦琼说完这个守臣的故事后就这般不自在了,那肯定还是因为郦琼口中那个人。

便是郦琼也渐渐意识到什么,然后渐渐不安起来。

“陛下。”

原本因为连日骑马赶路有些疲惫的吕颐浩是不想多说话的,但此时赵官家这般姿态,他身为宰相,倒不好不表个态了。“这石皋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逆贼罢了……何必在意呢?”

“是吗?”

赵玖终于收起了望远镜,扭头平静相对。“如何见得?”

“看他所得名声最大的两件事便知。”吕颐浩冷笑拂袖。“劝阻女真人不要收卖百姓为奴,烧掉名册以防女真人大加株连,看似行善,其实这些善都是在补女真人之恶,难道改的了女真人为恶的基本?改了自己附身女真为大恶的事实?而如今,他拿这些恶上为善换来的名声,哄骗百姓去维护为恶的女真人……这算什么真儒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名而助纣为虐的腐儒、逆贼罢了!”

此言一出,周围文武纷纷附和,郦琼也醒悟过来,赶紧声讨。

赵玖也在将望远镜交给杨沂中后,点头不止:

“吕相公这番言语是落在了根本上的……这十年大祸,南方的税赋之争、北方的遗民流离、朝中的战和争端,还有一开始义军蜂拥而起,却又反过来作乱劫掠之惨事……自己人闹来闹去,说破大天,还不是要归咎到女真人的侵略中去?这也是为什么朕登基九年,处事任人,全扣在抗金两个字上面……任那些人孩视于朕、欺瞒于朕,乃至于骄横跋扈、贪财好色,任人唯亲、勾连成党,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可只要愿意抗金,朕就视之为可用之人!因为朕一开始便认定了,这天下的根本矛盾,最起码从靖康以来到眼下的根本矛盾,就在这宋金国战之上!其他的都得让路!”

赵官家的这番道理和态度,身侧近臣早就清清楚楚了,实际上如果他们不清楚、不认可,也不可能混到御前重臣、近臣的位置……此时听来,反而觉得有些啰嗦,倒是那些赵官家脱口而出的词汇,和略带愤懑的情绪,不免让他们有些思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随行的那些东南公阁‘百强’。

这些人此番离开东南,亲身北上,先见到中原地区那些清晰可见的战争痕迹,又看到中原百姓以一种军事化的动员方式大举征役,然后又随赵官家渡河过来见得两河风物,闻得这番事迹与言语,倒有些耳目一新,外加震动之态。

“不过。”赵玖定下基调后,还是摇头。“这番话之外,还是有些说头的……比如说这安邑城内,上下难道不晓得女真人是最恶的吗?但为何还是愿意尊崇这个知州,跟着他抵抗王师呢?一句愚民无知,朕这里是绝难说出口的。”

“请官家赐教。”吕颐浩微微皱眉。

“哪里要赐教,又不是什么大道理。”赵玖叹气道。“无外乎是女真人要卖他们为奴时,要搞大株连的时候,咱们这些个王师根本见不到影子,而石皋这个恶上为善的人竟是他们挣扎求生时的唯一倚仗……咱们可以指责这个石皋,也可以依照军法处置那些守城士民,却绝难这般坦荡……若非考量北伐士气,其实,朕倒是该先下个罪己诏的才对。”

吕颐浩摇了摇头,很明显反对赵官家的意见。

不过,这位吕相公对属吏和同僚苛刻,对官家明显还是妥帖的,所以,大概是为了给赵官家留了面子,吕颐浩摇头之后,直接回头瞪起了之前立场明显的郦琼,并当众呵斥:

“郦琼,你身为一方帅臣,总督数万之众的大将,临阵之际,是想着自己也是河北人,河北人有多可怜的时候吗?是要替两河遗民感激此人吗?要不要再给城中送些汤药,补些兵器?!三十万军心士气、煌煌君恩、五十万河南关西民力,在你这个副都统眼里算什么?!但凡真念着一点两河百姓,便该挖空心思,想着如何攻城,如何将这个石皋碎尸万段,以震慑后来人才对!”

郦琼惶恐一时,匆匆朝吕相公拱手,然后又朝赵官家方向下拜请罪。

赵玖这一次倒是没有像军营门前那么君臣相得了,反而直接负手背身点头,算是认可了吕颐浩的对郦琼,也是对自己的申斥:“郦琼……吕相公言语过分了些,但意思是对的,两河千万士民,人人皆可有怨气,皆可被这等人蛊惑,以至于感念于此人德行……唯独你们这些前线大将,便也两河出身,也有许多感触,却都得埋到心里去……刚才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帅臣的身份用那般情境把话当众说出来的。”

“臣惭愧。”郦琼愈发难堪。

“按照你刚才的言语情态,跟这个石皋没少通信吧?”赵玖终于回头相顾。

“是、是……”

“将朕的檄文发给他。”赵玖平静以对。“还有朕在路上拟定的那六十几个战犯名单也交给他,今日朕与吕相公议论他的言语同样发给他……明白告诉他,朕来了,但绝不会赦免他……非只如此,以明日午时为期,这城中凡是担任伪金军官、吏员之人,若不能降,便再不会赦免,所谓无论汉夷,只论顺逆与法度!”

郦琼俯首称是,一时释然,官家将‘罪己诏’言语发过去,虽说不赦,其实也是赦了,而赵玖既已处置,便直接越过对方,向中军大帐而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赵官家与龙纛的作用终于显现。

就在郦琼犹豫如果城中还要坚守的话,那自己是不是要在砲车不足的情况下仓促攻城,好证明自己以及八字军决心的时候。安邑守臣、金国解州知州石皋在阅读了郦琼前一天傍晚送来的一系列文稿、书信之后,再加上白日亲眼所见龙纛与缴获来的黑白二纛,以及随龙纛抵达的无数御营精锐,却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之心。

他一大早便唤来了自己学生兼主簿梁肃,以及城中民夫首领、州兵军官,让这些人放弃抵抗,开城投降,并要梁肃去面谒赵官家,恳求对方赦免城中无辜。

除此之外,还让跟自己上任地方的儿子石据,去面谒郦琼,表达谢意。

见到石皋决定投降,城中军官、民夫首领尽数释然……这些人愿意跟着石皋,绝不是什么忠心于大金,而是因为石皋对他们素来有恩,一层又一层被石皋本人给拴住了,而且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在昨日完全动摇,上上下下都已经有了串联和失控的情形。

现在石皋愿意放手,他们自然觉得浑身轻松。

相对而言,梁肃和石据也是类似思量……只不过,他们的一切出发点全然在石皋身上,所以又多了一层顾虑。

“那赵宋……赵官家可要赦了老师吗?”梁肃认真相对。“郦都统可曾有言语?”

“没提。”石皋在县衙案后摊手笑对。“我估计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不过最难堪也就是军中做苦役嘛,之前大金刚刚南下时,也不是没做过。”

“若是这般。”梁肃也随之释然。“我随老师一起做……等这事了了,便回老家读书,再不出仕。”

石皋若有所思,然后微微颔首而笑:“不错,回去后就不出仕了,大哥也是……咱们安心做学问……但是要没人再劫我们去当苦役才行。”

石据赶紧振奋颔首:“做苦役也不怕!”

石皋对着自己儿子微微颔首,复又扭头正色提醒自己学生:“不过孟容(梁肃字),若是赵官家见你年轻,赐你官职……”

“学生晓得。”梁肃赶紧含笑应声。“事关满城生死,还有咱们师生要不要做苦役……学生不会迂腐的。”

“那就不要耽搁了。”石皋点头不及,然后便催促二人速速去做。“外面许了午时为限,我又是个戴罪之人……你们赶紧去做,尤其还要忧虑城中有人见到昨日龙纛抵达,按捺不住,抢先弄出火并事来,徒劳费了大家性命。”

梁、石二人赶紧应声,然后匆匆离去。

就这样,不过上午时分,转到城外大营,闻得城中请降,上下自然振奋。

然而,待见到来降之人是两个年轻人,别人倒也罢了,吕颐浩却是直接面色阴沉起来……几位近臣中,如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等也多有些不自在起来,然后各自偷眼去看赵官家。

而赵官家面色竟是丝毫不变,然后从容应对,甚至还点了那个已经成年的梁肃为秘书郎。

按照渡河前定下的规矩,三十岁之前是可以赦免任用的。

军中既然受降,接下来自然不必多提,城上果然依约开门,宿将张景亲自督部属蜂拥而入,然后迅速控制城防,清理街道,并对城中兵丁民夫予以安置缴械……堪称利索。

随即,赵官家自带着近臣文武,直接动身往城中而去。

进入城中,来到路口,却果然有披挂整齐的张景匆匆迎面而来,然后当众拱手请罪:“臣惭愧,还请官家不要入县衙……”

“那厮死透了吗?”

赵官家未及开口,骑马在后的吕颐浩便气急败坏起来,但显然是单纯的愤怒,并无诧异之色。

与此同时,赵官家与许多聪明人都是一般模样,那就是脸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而诸如郦琼、范宗尹,乃至于寻常东南公阁随员也都在瞬间之后恍然大悟。

只不过,这些东南来的人,从没想过两河沦陷区的儒生会是这种生存状态,即便是醒悟过来,也还是震撼难掩。而郦琼、范宗尹这些人,不免心中稍有些感慨,却因为昨日吕相公的发作,不敢表露。

也就是王德那些人,所谓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此时还有些茫然罢了。

至于刚刚点了秘书郎的梁肃,也在虞允文、梅栎几人的注视下,于马上摇晃了一下,然后便面色大变,直接翻身下马,跪倒在赵官家侧后。

结果,引来了数名甲士的环绕。

而那个石据,更是在自己师兄拜下后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也早早被几名赤心队骑兵给围住了。

“已经死透了。”张景被这一幕弄得有点懵,但还是匆匆拱手。“是上吊自杀……还留下四个字,写的是无愧于心。”

“朕也无愧于心。”吕颐浩刚要再发作,赵官家却忽然冷冷开口。“戮其尸,示众!”

张景一个武夫,哪里会想太多,此时见到官家和相公态度一致,又得到旨意,有了说法,便即刻应声回身,去处置尸身了。

而那个梁肃,茫茫然隔着自己身边几个甲士,看了眼被骑士环绕控制住的小师弟,却是忽然在地上叩首不停。

“朕不会改旨意的,你有什么言语,也得接着戮尸之后来讲。”赵玖在马上头也不回。

“臣……臣请事后收尸。”梁肃抬起头来,额头青紫一团,面色苍白一片,勉力想了一想,方才艰难言道。“并请陛下许臣辞去官职……臣师弟年幼,两国交战,怕是难行,臣……想以白身之名,护送恩师棺梓归定州安葬。”

赵玖回头相顾此人,只觉得心腹中一团闷火,之前压了许久,此时渐渐燃起。

周围上下看的不好,尤其是围着此人的几名随驾许久的御前班直,却是干脆各自扶刀,以作万一,便是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这些人,也都紧张了起来,准备应对赵官家可能的爆发。

然而,赵玖盯着此人,怒气虽然渐渐腾起,却始终难以发作……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他愤怒的对象,并不是这个人,也不是为大金国尽了忠,还要自诩‘问心无愧’的那个汉人知州石皋。

包括昨天的不满,也不是针对郦琼的。

而且他知道,此时肯定还会有一些不说话的人,在心中被那个石皋和这个年轻人感动,觉得什么‘儒者,以身教人也’,觉得甭管石皋是不是违反法度,都是个无愧于心的‘好儒’。

而这个愤怒也不是对着这些沉默者的。

是一种大而化之的复杂情绪,可能有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类的成分,但绝对不仅仅如此,它还掺杂了一种委屈感和因对自己无能而愤怒、羞耻的意味。

有一种,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都辛苦到北伐了,却还是有那么多人遵循着那种糊里糊涂的逻辑去思考和做事,好像自己的努力不太值得一般,又好像自己的努力还不够一般。

这是一种自带着反思心态的情绪。

但不管如何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官家这一次居然渐渐冷静下来,他没有发表什么檄文一般的斥责,也没有再借机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来呵斥谁,来表达什么心境……他忍了下来。

唯独,他能忍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些复杂情绪本身的复杂性,而是他意识到,归根到底,正如诸般矛盾都是宋金战争引发的一般,这些情绪和事端,麻木和愚昧,激昂与沉默,甚至包括正义与邪恶,最终也都需要北伐的成功来衬底与决定。

一切为了军事胜利本身,一切为了北伐成功。

在这之前,说什么都没意义。

而这场发生于人心里的战斗,本身就是北伐的一部分。而既然是战争,难道要靠打嘴炮来取胜吗?!

“就这样吧。”

在许多近臣的诧异之下,并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两个历史上的金国名相,或者说,晓得了此时也不会在乎的赵官家平静扔出了这句话,然后打马向前,并在满街密密麻麻的军士护卫下,越过了路口。

而赵官家一走,同样不晓得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中会成为大金国盛世名相的两个年轻人,也都才摆脱了那份恐惧,随即,却又忍不住在满城兵丁的瞩目下,当街抱头痛哭。

儒者,以身教人也。

甭管赵宋朝廷对石皋的评价如何,在这两个人看来,他都将自己的理念传达给了自己。

问心无愧!

下午,就在刚刚吊死人的安邑城县衙内,刚刚抵达此处的赵官家毫不犹豫的放开束缚,当场发旨要求河南工匠赶制‘燎原星火’的大纛,准备赐予马扩。同时,移文铁岭关,要求韩、李、马三人务必严肃军纪,严查开战以来不听指挥、劫掠暴乱事宜,并直接点名梁兴梁小哥,以及正在负伤中的赵成。

最后,赵官家没有忘记直接发明旨质问陕北的吴玠,要不要自己亲自过去取郭震的首级?

PS:感谢明羽霸霸大佬的三个盟主,这是大佬的第四萌!也感谢野旷雪寂的大佬上萌,这也是大佬的第四萌!

然后赵玖生日的官方活动应该会继续,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本章完)

第380章 同桌同饮

出了这档子事,赵官家明显是生气了,吕相公脸色也很不好,这倒是可以理解……别的不说,所谓王师一到,敌军望风披靡、百姓赢粮景从的戏码实在是大打折扣。

只不过,这两位一旦不爽了,那随驾的众人,从王彦、王德、郦琼、范宗尹这些实际上很有政治地位的大人物开始,到那些没有发言权的公阁百强为止,全都有些噤若寒蝉。

唯独,噤若寒蝉归噤若寒蝉,事情总是要办的。而赵官家那里虽说挨了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了北伐所面对的情况有多复杂和纠结,可越是如此,也越需要硬着头皮往下走。

于是乎,安邑开城后的第二日,赵官家便收起脸色,佯作无事发生一般召开军议,询问接下来的行程,然后倒也的确接到了多种建议。

第一大类建议是希望官家就在安邑或者解州州城这里暂时安顿下来,建立行在,好安抚本地人心,也是向后方表明河中(运城盆地)尽下的意思,然后等到御营骑军也就位了,再合大军北上太原云云。

第二类,则是建议赵官家不妨西向河东城,乃是说有重兵把守的河东城那里说不定会跟这边一样,见到龙纛后直接投降的意思。

这两类意见是主流,文官和大部分东南过来的公阁成员们多是建议赵官家留在本地,而王彦以下的军将多是建议赵官家往河东城走一遭。

毫无疑问,前者怕免不了有些打官职空缺和图安稳的主意,后者则明显是为了可能的军功……没人会觉得河东城那里的温敦思忠和数千女真兵会直接投降,反倒是都觉得这都大半个月了,黑龙王胜的攻城阵地已经建好了,到地方直接能捞到点什么。

但是,无论是哪一种,赵玖都不会惯着他们。

所幸还有第三份建议。

“陛下。”

吕颐浩在县衙中拱手以对,其人神色冷清,丝毫看不出昨日的愤怒与难堪,哪怕很多聪明人都已经意识到,昨日石皋的自杀更多的是针对这位相公的。“臣以为解州既下,便不可久留……”

“哦。”赵玖状若讶然。“吕相公何出此言?”

“官家北上,所图甚大,乃是要全求两河为上的,若有可能,便是燕云也要尽力夺下。”吕颐浩不慌不忙。“河中一府两州,得之而扼绛县便可守,固然可喜,但官家若是摆出一副可喜姿态,怕是反而要被有志之士耻笑,前线将士也会觉得官家所求甚小,不免懈怠。”

“那便是去前线了?”赵玖面不改色。“是去河东城?”

“自然是去前线,可既是去前线,哪里又要去什么河东城?”

吕颐浩继续昂然相对。“金军撤出轵关陉,退过浍水,夹汾水而守,已然是弃了河中的意思。而那河东城虽是河中首府,当世名城,但初战受挫,已无出战之力,又被数倍于己的王胜部合围,折腾不得,如今又断了援军可能,早就是一座死城了。至于温敦思忠,出身阿骨打本帐,又在河中数年,杀戮甚重,是官家亲手放入那份战犯名单的敌酋,且不说会不会投降,便是投降,官家难道会应许?所以温敦思忠也只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了。”

“朕晓得了。”赵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必死之城加必死之人,朕若是多看一眼,都是不该,更是在抢王胜辛苦一月的战功。为今之计,河东那里,只该摆开阵势,让王胜引御营左军主力堂堂取之,杀之传首天下,以作震慑……是也不是?”

“是。”

“那朕又该去何处呢?”

“请官家移跸铁岭关,总督诸军向前,与金军主力争夺临汾!”吕颐浩的言辞听着便让人没有反驳之意。“这才是官家渡河向北的本意。”

“吕相公说的好!”

赵玖当场拍案,却又环顾左右,恳切咨询。“诸卿以为如何,可有其他好主意?尽管说来,朕与吕相公必然诚心思量。”

其余诸文武面面相觑……然后自然是恍然大悟,并纷纷出列称赞吕相公言辞恳切,一语中的,官家本不该停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该去在意温敦思忠一个期货死人的……就该往铁岭关而去。

既然所有人意见出奇一致,赵玖也不再犹豫,即刻做出决断,移跸铁岭关。

不过,这一次赵官家就没那么着急了……他按照王彦的建议,一面督促前方韩、李、马三将布置妥当,向北施压进发,一面却又在解州这里亲自下达了沿线建立临时兵站与仓储点的旨意,试图构筑一条稳固而坚挺的后勤补给线,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拉锯战。

一直等到相关布置下来,这才正式北上。

而这一耽搁,情况就有了新的变化。

首先是吴玠将郭震的人头加急送来了……其实,这倒不是吴玠之前不舍得斩了那个郭震,吴大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既然出了这种惊破天的事情,甭管是给赵官家交代还是给本身在西军都是老大哥的韩世忠交代,他都要杀了此人以作表态的。

便是御营后军内部也不会在此时于此人上面有任何言语的,这跟杨政都不一样。

但之前为什么没有立斩此人呢?

很简单,吴大在等赵官家的呵斥……赵官家不渡河,他反而会毫不犹豫杀人,但就在他抓了人,准备砍了了事的时候,赵官家渡河了,而既然赵官家渡河,那为了尊重赵官家在前线的权威,这位御营后军都统兼堂堂节度使,便反而等在了那里,一直到有了明确旨意,方才砍了这个统制官的脑袋,然后给官家送了过去。

这是属于吴玠特有的小心思,他总是想做到四面光滑。之前在关西,就跟关西上上下下弄得一团和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曲端当年在关西的天怒人怨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学赵官家来了个‘每与操反,事乃成尔’。

闲话少提,郭震首级抵达,赵玖下令传首,心情稍微好转。

但很快,这位官家就又有些不安起来,因为他刚一动身,一场冬雨便不期而至,使得气温再度下挫,虽然还远没有到冰点,却依然给北伐蒙上了一层阴影。

毕竟,如果寒冬降临,到了最后连黄河都封冻起来,一个是严重的后勤压力,几十万士卒和几十万民夫都要冬装,部队屯驻也会大量消耗燃料;另外一个则是御营水军对黄河的管控将会丧失优势。

换言之,必须要取得足够的进展,给冬日作战留下战略缓冲,也需要更一步夯实后勤基础……后方是有物资的,但黄河结冰前,陕州河道的后勤栓塞效应只会越来越大。

反倒是黄河结冰后,方便了一点,只是那个时候的后勤需求只会更大。

不过在这之前,降温导致的一个更明显效应在于,随军的吕颐浩吕相公直接得了风寒,同行的东南公阁百强中,也有几个年长之人直接病倒。

这下子,惊得赵官家一面让郦琼、王德等人继续北上,一面赶紧亲自将吕相公安置到了闻喜。

随即,吕相公又主动在榻上劝赵官家不必在意自己,早些北上汇合诸将,他偶感风寒,只待好转便北上汇合……这些题中应有之义倒也免不了的。

不过,且不提赵官家渡河以来就一直有些手忙脚乱和诸事繁杂混乱之感,只说这场只持续了一天的冬雨结束翌日,整个河中地区唯一还在激战的河东城外,御营左军副都统、绰号黑龙的王胜也往城中传递了赵官家的檄文,同时仿照安邑城事例,对城中下达了最后通牒。

所谓明日午时为期,若能投降,便会对城中基层官军谋克以下无论女真、契丹、奚、渤海、汉,一律赦免,只诛首恶。

而若不能降,一旦破城,之前抵抗者,格杀勿论。

话说,王胜这个举动,跟赵玖之前在安邑还不是一回事,他这里已经围城近月,攻城阵地早已经打磨的差不多了,砲车虽然有些不足,却也也盯着城池西北方向的墙角砸了两三日了……没错,就是从赵官家渡河那天开始仓促砸城的,因为王胜也不傻,都是兵油子,谁不知道谁?

郦琼这个河北佬倒也罢了,万一王德、张景那些人撺掇着赵官家来河东城抢功劳怎么办?

这河东城可是河中府首府,里面还有一个叫温敦思忠的河中留守领万户,还有有六个猛安,好几十个谋克……这可都是军功!

而军功,对此番北伐中的王胜来说,可不仅仅是什么真金白银这么简单。王胜已经是副都统了,而按照常理推断,韩世忠、张俊这上一层的帅臣此战后难道还有领兵的余地?

所以,王胜是真想立功、立大功的,而跟其他帅臣相比稍显不足的王德,资历统制官张景、乔仲福这些人,也多有此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当时的砲兵阵地还不够庞大,王胜也等不及了。

而现在,眼看着赵官家兜着王德那些人要走了,王胜却又有了另外一种心思——这功劳要当着赵官家的面立才是实打实的啊!

官家走了,心里不记挂这边了,甚至万一到了铁岭关,临汾那边又胜了,又往前走了,这功劳就不能简在帝心了对不对?

于是,赵玖一旦动身,带着各种复杂的小心思的王胜便终于决定大举攻城,力求在官家离开河中之前干净利索的拿下河东城,便是此番先礼后兵,装出一副好人家的样子,也多半是给赵官家看的——请官家瞧瞧,我王胜也是文明人,有大将风度的。

当然了,黑龙这个绰号,固然是形容王副都统用兵迅猛却又有韧性的,可大约也能看出来他素来形状。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总而言之,王胜既然决心已下,这一番檄文送入,便又去鹳雀楼上犒赏三军,并聚起军官,封官许愿,叙旧立威的……而军官们也大约晓得王副都统想混个节度耍一耍的心思,当然也都一力配合。

有一个算一个,都说从明日起一定奋力攻城,务必把河东城漂漂亮亮的拿下,给王副都统在官家面前争脸。

一时间,上上下下,热烈非凡。

就这样,王胜难得小酌几杯,心满意足而散,干脆宿在了鹳雀楼上,但就这日晚间,他不过睡了半个时辰模样,便被亲卫叫醒了。

说句良心话,被亲卫叫醒然后看到外面火光映照外加有喊杀声遥遥传来那一刻,王黑龙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贪杯误事,阴沟里翻了船,被城中金军决死反扑,趁机夜袭了。然后,自己节度使的美梦也被终结于今夜。

可转出幕帐,立在楼上,望着满城火光,再回头看看仓促汇集而来且同样茫然的下属,这位御营左军副都统只能目瞪口呆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封檄文居然直接引发了城中的混乱与火并?!

这狗屁文章玩意也能这么顶用?

怪不得自家郡王这几年在长安要那么认真学习文化知识。

不过,这就是王胜想多了,什么檄文根本只是个催化剂,在这之前,被围了都快一月的河东城内气氛早就超出他的想象了。

首先,城内守臣温敦思忠虽然是阿骨打帐下行人出身,但他性格激烈、为人倨傲残暴,人品也很恶劣,素来行事无忌,跟上上下下都相处不好。

尤其是担任河中府留守后,因为自诩中枢亲信,甚至连太原拔离速的招呼都不听,但偏偏他领的这个万户本就是西路军分出来的,于是连带着跟下属也有些隔阂。

当然了,若是温敦思忠能拿捏住这股狠劲,加上城中金军到底是典型的金国猛安谋克制度,总还是能一致对外的,这些毛病也最多就是毛病。

但是,架不住温敦思忠作为阿骨打帐下行人,最起码思维是透彻的,他从一开始韩世忠越过河东城大举向东,李彦仙根本没有出现在河东城下,与此同时,完颜奔睹和完颜拔离速根本没给他言语,便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就已经有些情绪崩溃了。

而现在,随着近一个月的时间都见不到援军踪影,作为一个聪明人,也是见惯了兵事的人,他基本上是信了城外王胜那些陆陆续续劝降言语的——三太子忽然病死,大宋全线北伐,铁岭关已下,援军不是没来,却被中途击败,太原留行军司都统拔离速放弃了河中,全线撤退到了汾水两岸。

于是乎,其人在城内从之前的极度倨傲与狠厉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基本上就是整日酗酒不理事,日益颓丧等死。

下面劝谏,有心情了便哭一哭,说自己是太祖帐下出身,大不了为大金国偿一命便是。没心情了呢?反而要不顾身份,鞭笞几下来人,然后撵将出去。

但是这么一来,真正的问题也就来了……主帅如此,你让下方的人怎么想?

你温敦思忠是阿骨打帐下出身,不过一死,其余人呢?

金军军制和爵位制度,是典型的猛安谋克制度,

从谋克开始,甭管是女真谋克还是其他民族的谋克(建国时便有汉人万户和汉人谋克),到底算是大金国的顶梁柱,是真正的核心贵族,甚至到了清代,作为对金国有极度认同感的满清政府很多时候干脆将谋克翻译成贝勒。

其贵重可见一斑。

所以,作为大金国的实际主人们,谋克们似乎也有义务,有理由死战,这也是城防一直安稳的缘故。

但是,金军军制摆在那里,一个万户十个猛安不差,但一个猛安里往往只有四五六个谋克,其余都还有汉儿军或者其余族类组成的步兵。

这是金军传统战术需要。

可这些汉儿军又是什么思量?

而现在,城外的黑龙王胜又忽然告诉他们,赵官家本人渡河来了,他的文书来了,明文旨意,只诛首恶,而城内的女真老爷们似乎也没有任何反驳这个文书真假的意思,你让汉儿军们会怎么想?

暴乱来的特别猛烈和齐整,忽然间便是满城火起,五六个城门处皆有兵刃交加之声,府衙、武库、钱库、粮仓也旋即遭遇到了攻击。

这让在军营值守的金军猛安目瞪口呆,也不知道该救那里,又如何去寻得其余同僚,仓促间干脆只带了百余人来寻温敦思忠。

“你找我作甚?”

温敦思忠今日居然没有喝酒,非只如此,其人眼窝深陷之余居然双目发亮,神志清明,这让前来的金将一时大喜。

不过很快,这金将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外面都成这样了,自己这个值守猛安来寻城中留守,对方居然问他作甚,莫不是已经喝酒喝傻了?

一念至此,金将小心相对:“留守……城中汉儿军作乱。”

“所以你找我作甚?”一身锦缎中衣,坐在州府厅中的温敦思忠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平静相询。

“作乱太急,末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请留守指点。”金将终于忍耐不住。“留守,再不动作,城外宋军反应过来,随便一城门被开,咱们便没有结果了……”

“我知道。”温敦思忠啜了一口温茶,微微叹气,然后平静以对。“我记得,你是粘罕侍卫出身?”

“是……”

“想想也是,若非如此,怎么会被撵到这里当我的下属?”

“留守……”

“我与你一般出身。”外面火光摇曳,嘈杂声不断,温敦思忠却只是不以为意一般。“但我是太祖帐下出身,所以我能做到留守领万户,若是宋人不打来,将来说不得能做到一任宰执,你却只能做到一个猛安。”

“……”

“太祖的才能,十倍于粘罕。”温敦思忠看着面色复杂混乱对方,认真相对。“得益于此,我的才能也十倍于你。”

那猛安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口水,但扭头看了看外面的火光,再度来看温敦思忠,却只恨不能宰了此人。

“你若不信,我便指点你一下好了。”温敦思忠见状依然从容。“当日二太子斡离不殿下将出外领兵,临行前请教太祖,如何为将,我当时便在身边……”

“留守!”这金将无奈,反而苦笑。“是不是听你说完,便能请你出去随我一起平乱?”

“那谁知道?”温敦思忠浑不在意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那金将一声不吭,拿下兜鍪,便坐到了对方对面的位置,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

温敦思忠见状也是失笑:“粘罕到底也是有几分本事,不枉你跟着他学了许久。”

金将端起茶来,连灌数口,然后发问:“敢问太祖是怎么教导二太子的?”

闻得此言,温敦思忠也状若认真起来:“太祖说,为将者,首先要勤快,不勤快什么都干不好……到一个地方扎营,要知道自己的部队都在哪里,周围地形如何,有几条路,哪里该布置哨卡,哪里存放粮食军械辎重……只有这样,等到夜间忽然遇袭的时候,才能心中清楚,知道该去哪里找部队,知道哪里不能丢,知道敌军从何处来,知道怎么应对。”

那金将听到前面还在冷笑,但听到后面,却是渐渐严肃。

“就好像眼下。”温敦思忠抬手指向火光冲天的外面。“河东城一共六个门,四处仓储,一个府衙,一个县衙,两个留守司公房,三个军营,除了六个门分布均匀外,其余全都偏东,而且都有咱们女真主力看管……这也是你不知道如何来救,又救何处的缘由……但若是我来作乱,必然要分兵作乱,趁着夜色放火,佯攻东面这些要害,然后暗地里集中精锐在最远的两个西门,万事不管,直接夺门、开门,引宋军入城……”

金将心下拔凉,脱口而出:“如此说来,我在军营中知晓作乱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大城,必然来不及了。”温敦思忠摇头以对。“你想想就知道了,汉儿军兵力与女真兵马相当,外面又有王胜数万大军,存心作乱,如何能挡?唯一能让你有所作为的,怕正是此处,因为汉儿军中必然有少部分想着继续能被宋人任用的,不免会想着府衙这里,准备捉了我去换功劳。不过,这种人必然是少数,不敢在计议时多事,只会在乱起后偷偷汇集起来,再来寻我。而若是这般,你早已经误打误撞过来了。”

话音刚落,宛如印证温敦思忠的言语一般,外面的金军忽然发一声喊,便有刀兵声在府衙外响了起来。

那金将一时站起,却又颓然坐下,扭头相顾温敦思忠:“敢问留守……太祖还教了二太子什么?”

“太祖还说,为将者要懂得上头真正的意图,也要懂得周边局势。”言至此处,温敦思忠终于哂笑起来。“当时太祖还夸奖我,说我是最懂他真正心意的,所以才做了他传军令的行人……你知道不?咱们大金国有些军将,委实愚蠢,太祖传旨让他去打哪座城,他就去打哪座城,结果打下了城,却任由城中辽军逃了出去……殊不知,太祖本意其实是让他困住那城中辽军,不使辽军逃出去。”

“这倒也是。”

“这话说清楚了,其实便是要晓得为何要打仗。”温敦思忠继续感慨道。“为什么要打出河店?是因为大金要立国!为什么要不顾危险,强攻关卡,进取西京?因为要灭辽夺土,以成基业!为什么要南下打宋人?因为粘罕没有争到国主之位,想要南下扩充自家势力,而国主与诸位太子无奈,只好抢着出兵,分他形势……所以,二太子在河北进军时才那般迫不及待,而粘罕也干脆扔下太原,锁城南下……唯独,彼时哪里能想到东京城是这般富饶?宋人又是那般懦弱?”

“也想不到宋人如今这般硬气。”金将无奈随之感慨。

“不是宋人硬气了。”温敦思忠摇头道。“我也想了,更多的是咱们不中用了……当年是什么日子,如今是什么日子?一般享受,宋人如此懦弱,咱们自然也会跟着懦弱,还是太祖当年做的对,好生将燕云十六州卖给宋人,各自安稳,都是粘罕为了一己之私,坏了金国大局。可恨,我当时分得那般多金银子女,居然一度怀疑起太祖的眼光,直到今日陷入死地,才又晓得太祖的英明。”

“……”

“然后再说外面的事情。”温敦思忠继续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居然主动为对方也倒了一杯茶,然后方才平静言道。“我今日为何不动?之前又为何一直酗酒颓丧?不是因为我对大金国不忠心了,而是我当时便已经晓得……大金国就是要我枯坐在这里,也是要你枯坐在这里,尽量拖住宋军大队,尽量拖延时日。而等到眼下,援军已无可能,上头就又多了一个意思……你晓得是什么吗?”

那金将一时黯然:“是要我们死……死前尽量拖些人。”

“但他们不晓得,我一开始浪战便损失了小半兵力,想拖延也拖延不下去。”温敦思忠也终于黯然下来。“其实,当日太祖还教导二太子,说为将者,要懂得团结下属,使上下一体……这点我压根就没学到,否则,便是今日我也能为一二事的。”

“果真无救了吗?”金将苦笑不及。

“果真无救了。”温敦思忠正色道。“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想过为什么这些汉儿军一朝起势,咱们连风声都未曾闻吗?”

“是因为……咱们平素就不把他们当个人?”金将愈发苦笑不停。“双方本就隔着几堵墙一般?”

“正是,但又不止如此。”温敦思忠眼神飘忽。“我这些天也在想,何止是女真兵不把汉儿军当个人?大金国里,近支宗室不也跟远支宗室有隔阂吗?不然粘罕如何拉扯起的西路军?还有女真人之下,渤海人稍高一等,比契丹、奚人要强一些,契丹人、奚人又比燕云汉人强一些,燕云汉人又看不起两河汉儿,一层一层的。可若是把汉儿当奴,又何必用他们?若是用他们,又何必当奴?”

“留守平日可不是这般言语的。”那金将摇头不止。

“是我错了。”温敦思忠干脆以对。“其实今日这个局面,如我所料不差,不仅是汉儿军反了,便是城中那些汉儿出身的文官,也都反了……咱们不是没有监察汉儿军的手段,却正是靠这些汉官,而如今汉儿军忽然这般齐整反了,只能说这些两河出身的汉官早早在其中合流。至于燕云汉官,要么也反了,要么就是故意不言语,想首鼠两端,求个出路。”

金将想了一想,一时无法反驳,却也愈发颓丧:“这些汉官掌握仓储、行政,还跟城中大户有关系,有心算无心,灌醉几个军官,怕是仓储也要失守……”

“不一定。”温敦思忠不以为然道。“城中仓储是功劳不差,但关键是要献城,若我是这些人,只怕会把心思放在隔绝这些要点的道路上……你从中心军营过来,走的是大街,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只有你一人来找我?”

金将摇头不止:“如此说来,河东城果然无救了吗?”

温敦思忠举杯相对:“不然我为何在此处不动?”

金将一时默然,但还是勉力出言:“留守,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救下此城的意念了,但咱们毕竟是女真人,你是太祖帐中人出身,我是都元帅帐中人出身,都该为大金尽忠才对。依着我,此时外面来袭府衙的汉军已经被击退,你跟我一起出去,咱们沿途聚集自己人,能杀一人是一人,能烧一舍是一舍,让宋人晓得我们没有失了锐气又如何?”

温敦思忠失笑相对:“你果然是在粘罕身边学的事情,脾气也都跟他一样。”

“留守。”那金将继续叹道。“不光是都元帅,便是太祖尚在,又会如何呢?难道会坐以待毙吗?”

温敦思忠沉默片刻,摇头相对:“你我如何跟太祖相比?若太祖在此,又哪里需要你劝?你想去杀便去杀,我自在此处待宋军围困了断便是。”

金将见对方锐气已失,不由摇头以对,直接扶刀而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而此人刚刚出得府衙,便闻得远处西面两个门一起轰然起来,远远都是喊杀声,且声势远超之前城中动静,俨然是被温敦思忠说中,宋军已经从西面进来了,此城从暴乱一开始就根本无救。

可即便如此,这金将依然发狠,乃是聚起自己本身的谋克,外加几队凑起来的部属,顺着大街向西面宋军大队杀去,而且沿途放火,不论老幼妇孺,官职白身,但见宋人便直接砍杀。

待到黑夜中与宋军部队相撞,其人借着一股悍勇决死之气,外加本部乃是值夜部队,披挂整齐,居然让他一时冲动了宋军阵脚,将宋军连连杀退。

但很快,宋军反应过来,集中重甲长斧精锐数百,沿着大街方向推进,其人终究不能支撑,便是本人胸口也被长斧砸了两下,血气不稳,狼狈后退。

一路逃回,中心军营不能守,左右狭道不敢入,最后干脆又回到了城东居中的府衙前,然后这名金军猛安借着火光环顾左右,发现只剩下区区十几人相随,情知事再不能再有所为,便干脆一咬牙,踉踉跄跄提刀二入府衙去了。

“你看你这是何必?”

温敦思忠依然在厅中枯坐,见到对方狼狈回来,当场摇头。“不还是要回来吗?”

那将点点头:“留守料事如神,果然才能十倍于我。”

温敦思忠一时苦笑,便去端茶。

但那金将一句话说完,却是干脆挥起一刀,将毫无防备的温敦思忠砍翻在桌上,然后又补上数刀,弄得满厅满桌都是血,犹然愤愤喝骂尸首:

“平素骄横刻薄,目中无人,一朝受挫,便颓丧至此,这等性子,便是才能胜我十倍又如何?也配说太祖的神武?!也配看不起都元帅?!我们女真人难道是靠这些小聪明得了半个天下的吗?!”

言罢,方才颓然弃了刀,坐回到尸首对面,然后翻出血淋淋的茶杯,也不嫌弃,直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结果,不喝茶水还好,一口喝下,之前巷战中胸腹被长斧砸到的地方便疼痛难忍起来。而此时,府衙外杀声已近,他勉力想要起身,却又觉得胸口如什么裂开一般,委实难忍,根本站不起来。这名金将彻底无奈,便从腿上寻得一个匕首,就在桌前将自己咽喉划开,随即直接扑倒在桌上。

倒是与温敦思忠相映成趣。

PS:感谢heinousk大佬的上萌,这是本书第187萌。

然后推一本书——《世界树的游戏》

“虚拟现实游戏”《精灵国度》中人气最高的NPC,世界树的化身,自然之母,生命女神,精灵主宰——

伊芙尤克特拉希尔高坐在自己的神座上,微笑地看着台下的玩家们:

“欢迎来到剑与魔法的世界。”

这是一个重生成真神的穿越者携第四天灾在异世界共创美好生活的故事(迫真)……

伪DND,幕后玩家流,主角单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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