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千里迢迢去见她

我早知会有这一天。

以他的那副身体,能拖上这么久,不知耗费掉了多少财物。

自然,这些身外之物于他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也正是他太富有了,才会对权势生出贪念。

今年,他也才三十出头吧?堪称青年才俊,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他该有多不甘心啊?

不然他怎会在生命最后的关头,对我进行这样残忍的报复?

所谓,杀人诛心,我不得不佩服,他做得真是好极了。

在他的谋算里,是有范黎一条命的。

他深知梁献意的脾气,一旦得知我与范黎有私情,必不会放过范黎。

那是多么缜密的心思!两方打仗,常会抓到些探子、奸细,或是些形迹可疑之人。在与瓦剌的正面交锋前,京营兵抓到了一些人,其中便有一个女子,那女子连声喊冤叫屈,并声称认识范将军。此事,传到仲茗那里,他一见那女子,顿时吃惊不已,因那女子长相与我有六七分相似。原本这种事,根本不会禀到皇上那里,但仲茗还是封锁了消息,将那女子带去面了圣。

到了那种地步,那女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交代了个清楚。

她只是万翠楼的一个舞伎,哪里有机会认识范将军?

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与范将军的夫人长得像,所以才假借范将军之名,偶尔在宣化城里骗些银子花。

虽然众人皆知范黎并未娶妻,但一个大将军必是有妾室的,不知情、又想巴结讨好范黎的人,便被她骗了去。

事情至此已明了,但因这女子的长相,足让梁献意生疑。

仲茗带了锦衣卫亲去暗中调查,很快便查出万翠楼那晚,范黎与我在客房共处了一夜。

紧接着,范黎在野狐岭买下的院子也被找了出来。

那些“朴实”的牧民,为仲茗描述了一男一女两个汉人在林中骑马、打猎,欢笑、嬉闹……

还有,关外我那宅子里的小厮、丫鬟,他们虽不知范黎的身份,但一看范黎的画像,立刻便认出,那是常来找我的公子。

还有军营里的走访。

就在菱花身份暴露的第二日,范黎还出城去客栈见我!

一点一滴,到最后便是今日的百口莫辩。

我情知,这些都是蒋褚杰做的,但却是锦衣卫无意发现的端倪,皇上亲命去查获的。

说起来,与他蒋褚杰,又有何关系呢?

万翠楼那晚,我确与范黎共处一室,虽全赖蒋褚杰的陷害,可我却不能说出幕后实情。

说出来,便牵出林瑟。

林瑟与朝中大臣合谋,伪造身份做了后宫妃嫔。

此举已是秽乱后宫,牵连朝政!

她乃我林家之人,如此欺君谋权之大罪,她一人死不足惜,我林家数十口人可担不起。

蒋褚杰算准了这些,才只叫我痛苦,只叫我生不如死,并不想跟我鱼死网破。

我不愿,他也不愿。

我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兴儿死了。

范黎断了一臂。

他出足了气,也为着他蒋家的千秋万代,终肯安安静静地去了。

我昏迷在床的第二个春天,梁献意又来北疆巡视。

依旧是住了一月有余,方回。

这一年的秋天,在一个夜里,苏迪雅又过来看我。

我听见她将守在外间的宫人都斥退了出去,仍然压低了声音对菱花说话。

她说,范黎从南诏来了。

范黎只身一人骑马从南诏到了北疆,路途上骑倒了两匹马才赶了过来,就为了见我一面,马上就要回去。

苏迪雅问菱花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范黎进来。

菱花吓了一跳,连声说:“他这是违抗圣旨,是死罪!他是不能离开南诏的,更何况……外头还有宫里的人在,怎么使得?还请王妃劝说范将军,让他快快回去吧。”

苏迪雅道:“范将军骑了两千多里地,好不容易来了,好歹见一面人啊。你到外面守着那些宫里头的人,我一会儿假装找两个兵抬一箱子香料进来,让范将军假扮成我的兵进来。就这样办了!”

范黎要来了。

他从南诏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我心中又惊又喜,恨不能此时能够睁开眼,亲眼看看他手臂的伤是否好了。

苏迪雅“咦”了声,过来拉住我的手,惊喜说:“瞧瞧,她的手指刚刚动了,菱花,你瞧见了么?”

菱花语气哽咽:“不瞒王妃,我们姑娘去年就有了反应,眼皮子有时候动,有时候还流眼泪,奴婢一直存着私心,没说出去。”

“当真啊?你这丫头!看着老实巴交,跟你的主子一样,鬼精!我知道你们是不想回中原去,所以才瞒着这消息。我听说你爹娘都是你们皇上下令杀死的,你恨他,更不想让你主子回宫了,是不是?”

菱花慌忙道:“王妃饶命。奴婢可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虽然姑娘有了反应,但是还是昏迷着,若是病中长途折腾,对姑娘病情不利。等姑娘醒了,奴婢还是会随姑娘进宫去的。”

“行了,此事不说出去也好,以防节外生枝了。我去领了范将军过来,这人是等不及了。”

苏迪雅走后,菱花在床边低泣:“卷云,范将军要来看你了,你可能听到?范将军胆子真大,皇上不许他离开南诏半步,他竟然还敢过来,他也真是糊涂,难道他就不怕走漏了风声,激怒了皇上?皇上……皇上连曹大人都给处死了,天下哪里还有谁的命他会顾惜……”

听菱花这样一说,我顿时心情沉重起来。

想着范黎此行的危险,连呼吸都凝滞了,脑袋里乱糟糟一团,神智渐渐模糊不清了。

“卷云,你怎么还不醒来?”

我从黑暗中挣扎出来,清清楚楚听到了范黎低哑的声音。

仅听声音,我便能感觉到他是如何的疲惫。

我想象着他的模样,不由又湿了眼眶。

“时辰不早了,走吧。”

一阵珠帘响动,苏迪雅的声音传来。

范黎默了会儿,低声说了声“好”,便脚步沉缓地走了。

我刚刚醒来,范大哥就走了,也不知此一别,山高水远,再聚首又是何年。

(本章完)

第269章 皇上赐婚

入了冬,屋内因使了炭,反比先前还要暖和。

菱花怕我会冷,到了夜里,更是要再添一床厚被褥。

这日,到了后半夜,我醒来,只觉得热,后背黏黏腻腻出了一层的汗,一伸手,掀了被子。

入眼,是夕阳暖金似的一圈光晕。渐渐的,是通身靛蓝的翠鸟、红的别致的红花、描金的精美云纹……整个紫檀木雕花帐顶就这样映入眼帘。

轻薄透亮的鲛纱帷幔半垂,菱花面向我,和衣睡在床榻边的狭窄小床上。

我抬手掀了纱帘子,望着她沉静的睡颜。

比起从前,她清减许多,模样越发俏丽。

我就这样静静望了一会儿她,目光移向别处。

是旧王府,梁献意的寝殿,如今成了我一个病人的住处。

不远处的高柜架子上,一盆墨兰开着紫粉色的花。

这是极名贵的红神荷兰花,如今才刚刚初开,再晚些时候,就会变成紫红色,越开越艳丽。

“卷云——”

菱花的声音遥远又陌生,她侧坐在小床上,惊诧万分。

我扯动了嘴角,朝她笑了笑。

她又愣怔了片刻,一骨碌下了床,连鞋都顾不上穿,扑到我身边,双手握住我的手,泪光盈盈:“卷云……卷云,你……你……”

我抬起手按在她唇上,试着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来:“别吵——”

她滚热的眼泪滴在我手上,不住地点头。

我心中亦是激动难抑,总算能醒来了,总算从沉沦般的梦境中醒来了。

即便是此时回想过去那场梦,四肢百骸的疼痛感仍是如此强烈。

我忍不住在自己上身摸了摸,羽箭早已没有了,身上锦锻寝衣又柔又软。那些伤,早好了。

若我在“梦中”的记忆不错,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吧?但就像一场梦一样,仿佛我刚刚从那场大雨磅礴下的战场的回来。心里不由怦怦直跳。

这样安静的夜里,只有菱花在我身边。

外面没有层层防守严密的京营军,没有一心要带我回宫去的梁献意,我还身在北疆。

“真好啊。”我轻声说。

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令我喜悦。

菱花还在不住地点头。

我躺了这么久,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只让菱花扶我坐了起来。

菱花指了指外头。

我明白,外间有宫人守着,便问菱花:“几时了?”

菱花看了看沙钟,并端来参汤喂我:“丑时。”

深更半夜,又是大冬天,就算再尽职的宫人也早睡沉了。

更何况,谁能想到,我一个昏迷了两年的人,会突然醒来呢?

我身上的气力越发充足,便掀了被褥,说:“你扶我下床。”

说着,我自己就要挣扎起来,菱花连忙过来扶我。

好不容易穿了鞋子,一站起身,双腿一软,又重重跌倒在床上。

下床走走的想法不成行,我只能又躺回床上,与菱花叙话。

菱花说:“你醒了,明早那些宫人知道了,禀回京城去,皇上必定很快就来接你回宫了。”

烛火忽闪如水波,我说:“我不想进宫。”

菱花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前你昏睡着,我总想,你什么时候能醒来啊?若是你一直就这么睡着,那可如何是好?就算你醒来就要进宫,也好过就这么躺在床上,可你真醒了,我又害怕以后的日子了。”

她喃声说着,忽然噤了声,深吸了一口气,抿唇笑道:“卷云,从前我们就说过,不管怎么样,日子总是要往下过啊,我是孤身一人了。可你在这世上,还有家人啊,而且、而且,皇上待你,也是真心实意,你进了宫,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好了啊。”

我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想着秋天范黎过来那天晚上,苏迪雅质问菱花,她爹娘都是皇上下令杀死的,她恨皇上的话,忽觉自己从前竟然疏忽了这一桩事。

菱花比起我,更不愿看见皇上吧?但她为了我,却这样守护在我身边,还决意同我进宫去。

我道:“菱花,你想进宫么?”

菱花怔看了我几眼,摇摇头,又摇摇头:“这世上,谁能只全凭自己心意活着啊?卷云,你好不容易留了一条命,就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进了宫,好好儿活着,你且想想,你娘,兴儿,范将军,还有曹大人……哪一个,不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不想后半辈子就在那个地方过日子。”

顿了下,我又接着说道:“先不要说出去吧,拖一日是一日。何况,眼下是冬日里,京里头的人不会来,两边走动又不方便。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

菱花惊诧道:“这又如何瞒得了?”

我思忖着,道:“宫里头留下来的人,总归是有数的。我躺了这么久了,他们心里约莫也不觉得我能醒来,哪里不松懈下来?再说,你是近身侍奉我的人,咱们两个,还糊弄不了那些宫人么?”

菱花犹疑不定,紧紧握紧了我的手:“卷云,你说得很是,可我还是担心……”

“那你愿意现在就去那宫墙里头?一辈子只能望着那四角的天……”

我垂了垂眸,想起从前那段在西苑的时光,更是恍如隔世……那样等待的时光。

不由叹了声,说:“范将军上回过来,他看起来可好?”

菱花一怔,眼瞳倏然一亮,结结巴巴道:“你……你都知道?我、我竟没想到,你睡着,如何知道这是冬天?你……真能听到我们说话儿?”

我点点头:“有时睡着,有时醒着。醒着,就能听到。”

“果真是。”菱花抹了抹眼角,深看我一眼,“范将军成亲了。皇上亲赐了婚,就在上个月。”

我一愕,随即想了想,范黎早该娶妻成婚了,从前他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他给退掉了,这回是御婚,他是推不掉了。

说了这么些,我忽然觉得有些犯困,便说:“这是应当的,他年纪不小了,能得皇上赐婚,也是好事。你睡吧,我也乏了,容我也想想,怎么瞒过那些宫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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