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第636章 到处可见的上海货

第636章 到处可见的上海货

卢溪县城位于武溪汇入沅江的楠木洲。

前唐武德二年卢溪县始建,至今近千年。不过卢溪县治变化不定,一直到南宋绍兴九年,才迁至此处。

卢溪地处偏远,山高林密,县城很小,周围不过四五里长。五米高的城墙,全是用当地的石块堆砌。

城里几乎全是木屋,还有许多竹子搭建的房屋。砖石修葺的宅院只有四五处,青砖灰瓦,庭院深深,都是城里的大户世家。

卢溪城有两个码头,武溪旁的上水码头,沅江旁的下水码头。码头临水一段,全是一排吊脚楼,挑出半截悬在河面上。

叽叽喳喳的男女人声从吊脚楼里传了下来,混在河水的浪花里,一起奔流而下,转逝不见。

上水码头多木排竹筏,它们本身就是货品,顺流直下,在卢溪停一脚,把捎带的人和物卸下,在码头上的脚店扒几碗饭,喝几杯温酒,去掉身上的湿寒之气。

第二天一早,在晨雾中划动木排竹筏,若隐若现地转入沅江,顺流而下,去到常德府大城,把辛劳的成果换成钱,再换成各色需要的货品。

上水码头还有小船,很小的那种,顶多能载十来人。

逆流而上必须靠纤夫拉着上去。

也是一大早就出发,小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只有悠长悲怆的纤夫号子声,飘飘荡荡地从雾中钻了出来。

“上头-滩的-堂客啊,掩门-等着我。阎王-滩啊-我莫死,摸黑-我就来.”

下水码头有大船,也有小船,上可直达辰溪沅州,下可穿湖抵至巴陵武昌。

大船小船,顺流飞流直下。逆流扬帆划桨,也有用纤夫拉纤。

上水码头和下水码头,有一条石板路连接,这是卢溪县城最热闹的街道。

两边多商铺,常德的米、长沙的绸、武昌的茶、江西的瓷,还有上海的布,扬州的盐,这里全都能找得到,

还有铁匠铺、木匠铺、篾匠铺、箍桶匠、银器匠,散布在街边和临近的小巷里。

有落魄书生坐在那里,双手笼在袖子里,正襟危坐,微闭着眼睛,仿佛世外高人,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身前的小桌板上压着一幅字,“代写书信诉状。”

穿着道袍却似道非道的人坐在街边角落,和颜悦色,下巴翘着几根老鼠胡须,太阳穴贴着膏药,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面幡子,上书“铁口神断”,下面还紧跟着写:“神医高徒,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一药根除。”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多半是头上缠着包布、穿着藏青色斜襟衣和宽腿裤的男子,他们蹬着草鞋,背着一人多高的竹制背篓,里面全是各种杂物。

目光往左右店铺里张望,什么都想买,但什么都买不起。

间杂着当地妇人,身前系着绣花围裙,有的头上插着花,有的头上包着花布巾,她们也背着竹背篓,里面或是堆尖的杂物,或坐着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临街有卢溪县城最大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住店茶馆酒楼三位一体。

在酒楼兼茶馆二楼雅间里,四人围坐在桌面,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喧闹熙然的街道。

四人都是男子,缠布包头,藏青色斜襟衣,宽腿裤,黑布鞋,绣花布腰带,插着错银乌鞘砍刀,当地头人打扮。

一位黑脸二十多岁男青年欣喜地说道:“这卢溪县城,看着好生繁华啊。”

一位四十岁阔脸男子捋着山羊胡子说道:“这里顺流而下就是常德府。十七年前,我有幸去过一趟常德府。

那里比这卢溪城,繁华了十几倍,街面上,人挨人,肩挤着肩,一不小心,你就找不到落脚的地了。

现在想来,应该更加繁华了。那里什么货品都有,我家摆着的那口会报时的座钟,就是托人从常德府带回来的。”

对面三十多岁豹眼络腮胡壮汉惊喜道:“常德府这么繁华,那长沙府,武昌府,还有传说中天上神仙住的上海城,不知会繁华成什么样子。”

一位五十岁痩脸老汉,沉声答道:“多听不如多看,有机会就去看看。人生一世如过客,天天窝在家里,就跟趴在小水坑里的蛤蟆一样。

多看看,这辈子就值了。”

“幺叔,我们真的有机会去看看吗?”黑脸青年惊喜地问道。

“以前没机会,现在肯定有机会。”瘦脸老汉悠悠答道。

阔脸男子笑了笑,赞同瘦脸男子的话,但没有出声。

豹眼壮汉左右看了看,突然问道:“他们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在耍我们?”

阔脸男子嘿嘿一笑:“你什么人物,他们用得着花费这么一番心思,把你请到这里来戏耍?”

黑脸青年猛地点头:“就是,就是!”

豹眼壮汉默然一会,又愤然地说道:“要不是杨应龙这个混蛋咄咄逼人,我才不想跟汉人打交道呢!”

瘦脸老汉呵呵一笑,“老夫就是汉人,十几辈子汉人,你不是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

豹眼壮汉讪讪一笑:“幺叔,你不同,你跟他们完全不同。”

阔脸男子趁机说道:“汉人有坏人,也有好人,比如幺叔。苗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比如杨应龙。”

豹眼壮汉瞪了他一眼,“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人说完了,说不过你。”

黑脸青年嘿嘿一笑:“四哥,说不过三哥就不说了,我们吃饭。听说这家客栈的厨子,是从长沙府请来的。

我都流口水了,只想尝尝他的手艺。”

其他三人哈哈一笑:“好,我们好好尝一尝长沙府大厨的手艺。”

在客栈不远处的一处宅院里,任博安坐着正屋上座,下首第一位坐着镇抚司湖南差遣局副都事兼调查科主事杨贵安。

他的对面和下首坐着五位男子。

“贵安,这五位都是我们湖南局调查科的功臣?”

“是的都事。”杨贵安答道,“这五位一直穿行在湘西、川南和黔东,穿针引线,收集情报,立功斐然。”

“好,”任博安点点头,“不愧是姚都事带出来的兵。

姚都事是本官的前任,他的功绩,本官也是早有耳闻,仰慕不已。

他出任镇抚司湖广分局副都事时,奔走于思南、播州、永宁和水西。借调播州三千狼兵,就是他的手笔。

收买杨应龙及其父,现任播州土司杨烈的左右亲近之人,把杨氏三千精锐借调了出来。现在被扣在岳州。

听说杨应龙气得肺都要炸了。

可明明此事他有点头答应,却把怒火撒到别人头上。听说囚禁了其父杨烈,还把左右十几位亲近心腹点了天灯。

却又无可奈何,正在与我们谈判,想方设法想召回那三千狼兵。

立下此功,姚都事迁任黔中都司参谋处副都事,专司都司情报,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

杨副都事,你能请来这几位贵客,也是姚都事打下的基础吧。”

杨贵安连忙答道:“是的都事,下官是托了姚都事的福。”

任博安说道:“本官也是托了姚都事的福,得了他的大好处。”

他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是得了姚都事的恩惠,那他交办的事情,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办。

还要办好了,给他一个交代,也给我们自己一个交代。”

“是,都事。”

任博安见激励敲打得差多,转到正题上:“四位客人都安置好了吗?”

“回都事的话,都安置好了。除了我们,还有都司参谋处的人在暗地里保护。”

“好。王督宪和汤都使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要接见这四位客人。我们一定要千小心万小心,一定要把事情做妥当了,争取在王督宪面前露脸,不是把屁股露出来。”

“知道了都事。”

“播州杨氏的细作,我们有盯上吗?”

“回都事的话。杨氏的六名细作上月从铜仁方向潜入,现在盘桓在麻阳和辰溪两地,伺机收买当地胥吏,获取情报。

但是今日不同往时,他们很难再打探出有用的情报。”

另有一人禀告道:“都事,杨氏还有十二人,沿着镇阳水入到晃州,盘桓在沅州。据说他们是从黄平安抚司南下,入镇远府,顺水而下的。

卑职们探听到,他们是在给杨应龙之弟,杨兆龙打前站的。”

任博安点点头:“行辕和都司有通报过,杨兆龙是来跟督宪商谈要回播州三千狼兵。想不到他们从镇远府过来。”

杨贵安听出任博安话里的意思,答道:“都事,播州杨氏对外有三条通路,一是走西边的赤水,北上到合江,入长江;二是走东边的翁水余庆,顺着乌江过思南,一路北上到涪州入长江。

第三条就是北上走陆路,过楼山关、桐梓驿,到綦江,再江津。这条路最近,但最不好走。

第一条路也不好走,但离出井盐的富顺县非常近,播州以及贵州部分地区的盐都是通过这条路运过来的。

第二条路最绕也最远,但是最好走。顺着乌江到了思南,还可以走陆路穿铜仁府,顺着辰水过麻阳到辰溪,再顺沅江直下洞庭湖,直通大江。

所以播州府以及水西的粮食、棉布、丝绸、瓷器等货品,一般都是走这条路转运到播州。

播州杨氏巨富,就是靠赤水运食盐,乌江运粮食棉布,再转卖给水西、都匀、普安、安顺等州县,获取暴利。

我等原本以为杨兆龙走的是第二条路,从铜仁过麻阳入辰溪。万万没有想到,他走了镇远府。”

任博安点点头:“洪武年间,迁移军民入黔屯垦,走的就是镇远府这条路。阳明先生被贬去悟道的龙场驿,走的也是镇远府这条路。

现在杨兆龙不走铜仁,走这条路,说明杨氏对打通这条路有想法。”

杨贵安与众人面面相觑,“播州原本东西两条水路,走得很通畅,怎么突然对镇远府这条路有想法了?

中间出了什么事吗?”

任博安默然一会,“多布置人手,一是在播州多多打听。二是在杨兆龙身边多刺探。”

“是。”

王一鹗、汤克宽、刘显、吴承恩在卢溪县城下水码头上了岸,沿着光亮的青石台阶走到石板街面,黔中司参谋处副都事姚丙周上前相迎。

大家都穿着便服,装扮成商人,互相见面拱手行礼后,姚丙周带着众人往石板街走。

姚丙周三十多岁,辰州卫生员出身,个头不高,长得剽悍,笑起来带着七分和善,三分憨厚。

他轻声说道:“王东家,客人在悦来客栈等着。”

王一鹗目光一闪,“悦来客栈?锦衣卫的产业?”

“回王东家的话,少府监商业调查科的产业,锦衣卫有时候办案做事,就借用他们的地方。”

“少府监商业调查科。”王一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一行人走在石板路上,穿行在当地人中间,他们的装扮与众不同,但是并不引人注目。

卢溪经常会有汉人商旅过来收山货做生意。

吴承恩问道:“这条街是商业街?”

姚丙周答道:“吴先生,这条街是卢溪城最繁华的所在。”

王一鹗穿着一身衫袍,头戴大帽,手一背,真像一位很有实力的商号东家。

他饶有兴趣地东瞧瞧,西瞄瞄,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商铺,以及见缝插针摆摊的人。

“商铺里的东西,品种很少啊。”

“王东家是见多识广的人,”姚丙周笑着答道,“这里是湘西小县城,不能跟常德府和长沙府比,更不能跟南京和上海比。”

王一鹗点了点头:“七彩牌花布,喜鹊牌棉布,都是上海货。”

刘显说道:“那边还有白雪牌砂糖,是上海货,不过隔壁家卖的金利是牌白糖,是广州货。说明广东走湘南,还是可以的。”

王一鹗淡淡地说道:“凌抚台在长沙把湘南清厘干净后,湘南通路会更通畅。”

“哦,苏州的天仙牌绸布,想不到这里也有。

吴承恩发现了一个华点:“大家请看,那里有倚天牌菜刀、柴刀,滦州卢龙刀具厂出品的。老夫看过商报介绍,这家刀具厂专出什么机床刀具,民用刀具只是捎带的,想不到都卖到这里来了。”

王一鹗点点头,“大明大兴工商,货品四处流通,连卢溪偏远小城都能看到。估计播州、思南和镇远等地,也都能看到。”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一行人来到悦来客栈隔壁的院子后门,这里是一家商号的后院。

这家商号也是镇抚司湖南局的据点之一。

任博安在门口等着,把众人引进后院后,他连忙行礼:“卑职参见王督宪、汤都使、刘都使、吴长史、姚都事。”

王一鹗笑着点点头:“广宁亲自把关,那本督就更放心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不由地看了任博安一眼,尤其是姚丙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凝视了几秒钟。

“广宁,人呢?”

“王督,请跟诸位上官到正屋稍坐,卑职去把他们请过来。他们就在隔壁悦来客栈吃饭。此院跟悦来客栈后院隔着一道侧门,往来隐秘,不会被外人知道。”

“好,你去请来,我们在这里等。”

过了一会,一阵脚步声传来,正在轻声说着话的王一鹗等人不由地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任博安领着悦来客栈那四位男子走了过来。

“王督宪,诸位上官,卑职给介绍一下,这四位是”

(本章完)

641.第637章 这是最后通牒吗?

第637章 这是最后通牒吗?

任博安第一位介绍的是五十岁瘦脸老汉:“这位是思南府水德江长官司正长官张瑢。”

第二介绍的是二十多岁黑脸青年,“这位是思南府蛮夷长官司正长官安岳,他还是思南府的庠生。”

第三介绍的是三十多岁络腮壮汉,“这位是思南府水德江长官司副长官杨偏刀。”

接着是四十岁阔脸男子,“这位是思南府蛮夷长官司副长官李承祖。”

介绍完四位客人,任博安介绍端坐的四人。

“这位是湖广总督王督宪,这位是黔中都司汤都使,这位是川边都司刘都使,这位是湖广总督府吴长史。”

张瑢、安岳四人吓了一跳,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派一位知府或分巡道跟自己谈就顶天,想不到是湖广总督和两位都使。

都使多大的官他们还不大清楚,但是湖广总督他们知道啊,湖南湖北两省最高军政长官。

“张瑢/安岳/杨偏刀/李承祖参见王督宪、汤都使、刘都使和吴长史。”

四人上前去恭敬跪拜行礼,就连刚才一直心有不忿的杨偏刀也垂眉低头,不敢造次。

王一鹗右手虚抬,客气地说道:“四位土司请起,坐!”

“四位是思南府擎天柱石,这次请四位来,是有要事商议。”

安岳、杨偏刀和李承祖三人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幺叔张瑢。

张瑢的瘦脸不动声色,拱手说道:“还请王督宪吩咐。”

王一鹗头往吴承恩方向点了点,“吴长史,先给汤都使和刘都使讲讲思南府的情况。”

“是。”

吴承恩清了清嗓子说道:“永乐十一年(1413),思州宣慰使田琛、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称霸一方,相互攻劫不听朝廷和解。

成祖皇帝大怒,发兵思南,将两人捉拿押送至京师,俱革职处罪。思南宣慰司所辖地改为思南、镇远、铜仁、乌罗四府,隶属于新设的贵州布政司。

永乐十二年三月正式建思南府,下辖:蛮夷长官司、水德江长官司、沿河祐溪长官司、思印江长官司、婺川县,以及板场、木悠、岩前、任办四坑水银场局。

正统四年(1439),由于辖下不过三长官司,朝廷废乌罗府,其郎溪司改隶思南府;弘治七年因思印江长官张鹤龄有罪,思印江长官司被改为印江县。”

吴承恩像背书一样,流利地把思南府情况背了出来,张瑢四人脸色毫无波澜。

“思南府府治水德江长官司,嘉靖十年(1531)有清点,共百姓二千六百四十二户、两万六千六百九十一人。

水德江长官司编户四里,分别为德江图、德江村图、大堡图、瓮济图,有七百六十户,六千八百六十三人。

正长官张瑢,副长官杨偏刀。

蛮夷长官司编户三里,为水特疆、罗文水、新地,有百姓四百零二户,四千八百一十一人。

正长官安岳,思南府庠生。副长官李承祖。

此外沿河祐溪长官司辖水东图、卜龟坪图、甫南图三图,共三百九十七户,五千八百八十三人。

正长官张世臣,副长官冉珍。”

张瑢四人听到这里,脸色有变,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朝廷把我们的底细摸得十分清楚,到底有什么意图?

张瑢给其他三人递眼神,稍安勿躁,听汉人大官提出条件来。

王一鹗把张瑢四人神情看在眼里,接住吴承恩的话说道:“按道理说,本督要与你们商议思南府前途大事,应该把沿河祐溪长官司正长官张世臣和副长官冉珍,也一并请来。

只是沿河祐溪长官司地处乌江中游,离水德江长官司足足两百里远,天高地远,他们一向喜欢自行其是,跟你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张瑢捋着稀疏的胡须,静静地听着。

此前汉人官府,很少关心这些事,他们只关心自己是不是服王化。

说白了就是老实点,按时纳贡,不要闹事。

思南府名义上是贵州布政司辖下一个府,还有婺川、印江两个县。

但是知府和知县多少年没人来赴任,思南府和婺川、印江两个县就是个空壳子,当地百姓全是三个长官司在管理。

还有板场、木悠、岩前、任办四坑水银场局,由汉人开办管理,他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三长官司给予保护,每年分利就是了。

现在突然汉人官府派人来,悄悄要召集自己四位正副长官,讨论正事。

自己这边也是迟疑了许久,不过他们对姚丙周以及辰州知府全慎勇很信任,迟疑后还是愿意来赴会,想看看汉人官府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想不到悄悄到了卢溪县城,居然来了湖广总督王一鹗。

他们远在贵州思南府,也听说过这位鱼鹰总督的大名,听说是湖广最大的官,虽然自己思南府不归他管,可人家捏着自家的命根子。

湖南一封锁,思南府出入的货品要少一半。再行文给四川,要求涪州、武隆、彭水等乌江下游也封锁,思南府就完蛋了。

而且人家手里有大军,随便找个借口,就能遣兵扫荡思南府。

只是让张瑢四人想不到,这么大的官,找自己干什么?

正副长官,说是当地的土皇帝,数千军民生死捏在手里,可大家心里都有数,自己也就跟中原的里正地保相似。

只不过天高皇帝远,朝廷懒得管自己。

张瑢年纪大,见过听过的多,隐隐猜到了一些端倪,但他闷在心里,继续往下听。

“本督还知道,沿河祐溪长官司正长官张世臣和副长官冉珍,不仅跟你们不和,他们之间也不和。

沿河祐溪长官司正长官一直在张家传袭,副长官一直在冉家传袭。两家分领一部,明争暗斗上百年。

冉家势弱,但是跟酉阳宣抚司世代联姻,互为援臂,外援强。张家势略强,但他的外援是平茶洞司和石耶洞司,外援弱。

于是张、冉两家势均力敌,虽有争斗,可上百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只是近期,沿河祐溪司有了变化,这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王一鹗指了指姚丙周,“姚都事,你给四位土司说一说。”

“是督宪。

去年播州杨应龙秘密派遣使者到沿河祐溪司,悄悄笼络张世臣,不仅给了不少钱粮布帛,还把杨应龙的族妹杨妙娘许给了张世臣。

杨妙娘是播州有名的美女,张世臣财色双收,马上心动了,暗地里与播州杨氏勾结在了一起。”

王一鹗看着张瑢,目光炯炯,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喉结不停地上下抖动。

“素闻张土司博学多识,足智多谋,应该能看出,杨应龙此举,所图何事?”

张瑢原本不想说了,可是在王一鹗锐利的目光下,他着实受不了。

鱼鹰总督真是名不虚传!

自己就是一条被他盯上的鱼。

“有人说杨应龙残暴不仁,嗜杀成性。

但大家都清楚的一点就是,杨应龙野心很大,他北窥川南,南视贵州,东伺铜仁思南,意欲在西南割据自立,成为夜郎王。”

张瑢缓缓说道:“播州地处贵州与川南交接之处,它靠着转运富川食盐,湖广的粮食布帛,聚得大量财富,进而招兵买马,筑城垒堡,野心勃勃。

西边的赤水通路,关键在永宁宣抚司。

永宁宣抚使奢效忠与水西贵州宣慰使安国亨攻伐十几年,杨应龙遣使与奢效忠交好,屯兵于沙溪驿一线,虎视水西城。

奢氏势弱,安氏势大,互相攻伐时奢氏处于下风。杨应龙如此布兵,安氏必须抽调兵马沿线防御,无法全力对付奢氏。

于是奢氏一时间略占上风,自然在赤水一线,处处给予杨氏方便。”

王一鹗、汤克宽、刘显和吴承恩静静地听着。

尤其是刘显听得非常仔细,川边的土司多如牛毛,除了北边和东边少点,南边和西边,数百上千的宣慰使、安抚使、宣抚使、正副长官,多则十几万军民,少则数千人,里面有恭顺的,也有桀骜不逊的。

其中永宁宣抚使奢氏就是有名的刺头。

奢氏地盘不大,但他扼守着川中通往贵州的商路和盐路,收过路费收到手软。

偏偏他又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兜里有点钱,就横得不行,对谁都指手画脚的,尤其是盯上了西南边的水西安氏。

安氏自蜀汉助诸葛亮七擒孟获,入主水西,已经上千年。国朝受封为贵州宣慰使,地盘占去了贵州布政司的半壁江山。

奢氏和安氏是姻亲,偏偏出事就出在姻亲上。

现在奢氏和安氏攻伐十几年,朝廷几次下诏叫他们罢兵,却当是擦屁股草纸。

朝廷在西南的威严,被奢氏和安氏砸得稀碎。

所以皇上才准备对西南下重手,把野心最大的播州杨氏、最不听话的永宁奢氏和实力最强的水西安氏,这三家拿出来当典型。

还调来了王一鹗、殷正茂、汤克宽和自己。

殷正茂上疏,陆续把他在两广平乱重用的将领,纷纷调往四川,陈璘、曹希彬、吴广、李应祥

这些将领自己也统领过,打起仗不要太猛。

湖广这边,除了都使汤克宽、猛将邓子龙外,王一鹗正在陆续调来吴惟忠、杨文、朱珏等将,都是东南剿倭脱颖而出,又陆续在东北克复建州海西、出击察哈尔部、经略安南中立下军功的猛将良将。

这么多猛将良将摆在贵州的东边和北边,不把杨、奢、安这三只鸡宰了,怎么对得起这么大的阵势?

现在有情报关乎到永宁奢氏,刘显自然听得非常用心。

“杨应龙解决西边赤水通路后,便想着解决东边的通路。东边乌江,扼守要津思南城是我们水德江长官司和蛮夷长官司。

我们张家、杨家,安家以及蛮夷长官司张家,跟杨应龙都不对付,多有宿怨。所以他把心思放在了沿河祐溪司上,笼络张世臣,帮他压制冉家后,再挑起他与我们之间的争斗,好趁乱下手。”

王一鹗忍不住抚掌赞叹道:“好,分析得鞭辟入里。思南府地处要津,被各方势力虎视,却能安稳至今,张土司功不可没。

本督也向四位透露一个信息。杨应龙之弟杨兆龙要来辰州府,与本督会谈召回三千播州狼兵之事。

杨兆龙不走铜仁,却走了镇远府这条路。”

张瑢和安岳脸色一变,杨偏刀和张承祖却不明就里。

接到张瑢的眼色,安岳开口道:“这次东来,我们走了腊尔山,没有走铜仁、麻阳这条路,为的就是避开杨氏可能在铜仁、麻阳安插的眼线。

现在杨兆龙没有走铜仁麻阳一线,却走了镇远府,看来他对我们思南是势在必得了。”

王一鹗和吴承恩露出赞许之色。

张瑢和安岳这两位土司,都是聪明人,尤其是安岳,还是庠生,可造之材啊。

杨偏刀和张承祖却是蒙查查的,老五,你说的什么啊?每个字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看到了两人询问的眼神,安岳向他们解释道:“杨兆龙这次走镇远府、晃州、沅州一线,肯定是在实地勘察路线,说不定还暗地里收买各寨头人,为以后打通这条商路做准备。”

张承祖有些明白了,低头不语。

杨偏刀还不明就里,继续追问。

“打通这条商路,为什么要打通这条商路?”

“因为杨应龙在挑动张世臣跟我们开战,引发思南府三司混战,而后他好浑水摸鱼,控制思南城。

控制思南城,杨氏在东边的乌江通路就安枕无忧了。但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三司混战会打多久。

为了以防万一,杨应龙需要把镇远府、晃州这条商路打通。等到我们三司混战,思南和铜仁通路受波及阻塞,他就好走镇远府,不耽误赚钱敛财。”

杨偏刀愤然道:“这个狗杂种!老子非要剁了他的脑壳不可!”

王一鹗挥了挥手,对张瑢四人道:“现在杨应龙对你们虎视眈眈,暗中作祟。这也是你们愿意东来,与本督会谈的原因。

但是本督给你一句忠告,求人不如求己。想要消除杨应龙这个祸害,你们必须自己出全力。

当然了,朝廷会鼎力相助,但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张瑢四人面面相觑,心里狐疑地猜测着。

过了一会,张瑢脸色凝重地问道:“王督宪,不知朝廷希望我们做什么?”

“本督布下计策,需要你们思南府两土司,如此这般.事成之后,本督为四位向皇上表功,册封世袭勋位,赐良田宅院,还有一笔丰厚的钱财犒赏。

长沙、武昌、南京、上海、苏州,又或者京师,你们想住哪里都行。”

张瑢脸色大变。

计策狠毒之极,而且王一鹗的话里意思很清楚,功成后四家不能再世居思南府,需要迁居他地。

虽然给的报酬和犒赏十分丰厚,但是计策十分危险,是生是死不可而知。功成后还要离开世居之地。

这着实让张瑢、安岳、杨偏刀和张承祖踌躇难决。

王一鹗还步步紧逼,“四位,还请尽早定夺。朝廷的战车已经启动,轰隆向前,不会因为四位的迟疑或拒绝而停下。”

这是最后通牒吗?

张瑢四人面面相觑,脸色十分难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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