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未曾见过的严父

昏黄的灯泡下,哭泣的孩童身边围着家中的长辈。

两位老人大声嚷嚷着、叫骂起来,夹在中间的儿子儿媳无力的劝架。

孩童的哭声,老人的骂声,中年男人劝架的疲惫声……热闹嘈杂的屋子里,无人关注角落中的冉青。

这一刻的冉青,听到了电话另一端传来的父亲凝重声,怔了一下。

他的父亲,竟然对他能见到母亲尸体的事毫不意外!

且似乎很紧张!

冉青一阵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奶奶临终前的床边,看到那个眼珠浑浊、虚弱无力的老人在喃喃叮嘱……

“……如果遇到不该见到的东西,实在没办法的,就去找你爸。”

“他始终是你爸,你不要恨他。”

那时的奶奶,或许已经预见到了今日的状况。

母亲死后寻不到踪影,果真有原因?

冉青攥紧了话筒,心完全揪紧了,嗓子也变得干燥。

而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语气凝重的缓缓道。

“可以说说,你现在遇到的情况吗?你怎么见到你娘的?”

冉青那双能看见死物的眼睛,父亲自然也知道。

这给冉青省了很大的功夫。

冉青默默的抬头瞥了一眼争吵中的老陈一家,见无人在意他,这才攥紧话筒、压低声音将今晚发生的事讲述出来。

门口出现的诡异老人,穿校服的女生,以及那长满植被的出租屋中、见到了吊死的母亲尸体……

冉青的声音很低,但讲得很快。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太杂、太乱,让冉青心乱如麻。但从小作文高分的表达能力此时起到作用,哪怕冉青只是本能的去讲述、并未深思,但还是将发生的事条理清晰的讲述完毕。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清楚了状况。

他的语气愈发凝重,听起来甚至有些急躁。

“你等会儿挂了电话,就立刻回自己的屋子,锁好门窗。无论有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也不要再出去。”

男人急促的声音中,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他在一边讲电话,一边着急的穿衣服。

这时,电话里响起了男人同事疲惫的声音:“这大晚上的你穿衣服去哪儿?天亮了?”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道:“家里出了点事,我得赶快回去。”

应付完了同事,男人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话筒里。

但这次声音压低了许多。

“……如果你再看到你娘的尸体,千万不要去碰!更不要靠近!”

“你躲开是对的,一定要躲开!”

“那些东西死掉后,就已经不是我们的亲人了。任何触碰和靠近,都会招来危险。”

“我现在出门,去赶最近的一班火车回月照,明天中午应该能到,下午就去你学校门口接你。”

“至于今晚,那东西来了一次,应该不会来第二次了。”

“但你最好还是别出门、不要乱跑,拿好镜子,今晚不要睡觉。”

“记住,屋子里要开着灯,不要睡觉,一定要保持清醒,绝不能睡过去!”

“有手电筒的话,拿个手电筒在身边,防止停电。”

“至于楼下的那个老人,不要去管它。它没有冲你来,那你不去招惹就不会有事!”

男人语气急促的交代了一堆,完全不给冉青询问的机会。

等他说完,冉青试图询问时,男人却再次急躁且霸道的打断了冉青:“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清了吗?给我重复一遍!”

男人的霸道,出乎了冉青的预料。

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孤僻、内敛的人,只会默默做自己的事,从不与人争吵、冲突。

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在冉青的幼年记忆中存在感薄弱,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第一次被粗暴且急躁的训斥。

冉青心头一紧,本能的服从了父亲的命令,将方才父亲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听完冉青重复的话,电话另一头的男人道;“好!你记住这些就行!现在立刻放下电话,赶快回楼上去。”

“楼下的这间屋子,你不要多待!”

“锁好门窗,不要睡觉,明天下午来接你!”

说完,不给冉青再次询问的机会,男人急匆匆的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沉闷声响。

冉青无言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本能的伸出手指、想要重拨回去问个清楚。

他心中还是困惑、无措。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母亲的事,想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见到母亲,为什么母亲会吊在他的头顶。

但冉青的手碰到话筒的瞬间,记忆中那个男人孤僻冷漠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冷漠中似乎带着疏离的眼神,瞬间令冉青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手僵在空中半响后,最后无力的放下。

冉青没再问什么,转身去找老陈的媳妇交话费。

“长途的三块五毛钱,本地的五毛钱,一共四块钱。”

老陈的媳妇诧异的看完了通话时间后,道:“怎么大晚上的打长途?有什么事吗?”

冉青苦涩僵硬的笑了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随口支吾着应付。

交完四块钱的高额话费后,他默默的走出了屋子。

门外的水泥院坝上,穿着寿衣的恐怖老人冷冷的立在那里,右脚的脚踝下是空的。

冉青走出来时,老人那浑浊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的看了过来,直面死物才会有的阴寒恶寒瞬间袭上了冉青的后背。

但冉青却什么都没看到一般,自顾自的上了楼梯。

冰冷的视线在身后持续,冉青衣服下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黑暗中的脸已经变得铁青,就连爬楼梯的手脚也开始僵硬。

那个老人在看他。

且一直在看他!

难道这个老人已经发现他的异常了?

冉青心头狂跳,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发现后,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冉青顿时有种想要狂奔逃离的冲动。

但残存的理智,却让冉青竭力的压制内心的恐惧,不敢有任何异动。

这种时候有任何异动,才是真正的自找死路!

拖着僵硬的肢体,冉青终于爬上了二楼。

当他进入黑暗的走廊瞬间,楼下的老人视线被房屋阻隔,冉青身后那冰冷渗人的视线消失了。

这一刻,站在黑暗走廊上的冉青如劫后余生般、整个人都差点瘫软。

这个恐怖的老人,比预想的还要可怕。

往日里令人讨厌的二楼走廊,此时就连空气中飘荡的淡淡尿骚味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

冉青慌忙穿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破旧木门,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看着灯泡照亮的出租屋,以及出租屋内熟悉的床单、被套、桌椅……这熟悉亲切的场景、让冉青有了种回到避风港的安心感。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时终于瘫在了床上,捂着胸膛、整个人都在大口喘气。

直面那种诡异死物的体验,比想象的还要恐怖得多。

今晚遇到的这种东西,按照人们的说法……是鬼吧?

这个字眼的联想,又带来了一丝恶寒。

冉青连忙摇头,把那恐怖的联想甩出脑海,不敢再去胡思乱想。

今晚遇到的事情已经很可怕了,他不能再自己吓自己。

瘫在床上喘了好几口气后,冉青没敢耽搁,他努力的起身、按照父亲的交代准备好了一切。

将房间的灯打开,甚至连书桌的台灯也打开,灯光将整个出租屋照亮。手电筒和镜子也放在身边,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再将门窗全部锁上。

做完这些后,冉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默默的坐在木板床的边缘,直勾勾的盯着外面的夜空,开始了等待。

他只要熬过今夜,明天就好了。

明天,自己就将见到那个男人。

自从父亲再婚后,冉青已经多久没有再见面了呢?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冉青好像还在变声期,那时的他,还嘶哑着嗓子、好像脖子被捏住的公鸭……

昏暗灯光下的冉青,怔怔的陷入了沉思。

这一夜,无比难熬。

(本章完)

第6章 不安

清晨,公鸡啼鸣的声音刺破了清园路棚户区内的寂静。

“喔哦哦哦哦哦!!!”

那是隔壁赵家散养的鸡,只是往日中气十足的公鸡啼鸣声,今天却有些虚弱。

呆坐在床板上精神紧绷了一整夜的冉青,听到这公鸡打鸣的声音,又看到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靛青色,绷紧的精神终于舒缓。

“……天亮了。”

冉青趴在窗户上喃喃道。

随着黑夜的退去,清园路棚户区内高低错落、发黄破旧的一栋栋楼房拥挤着出现在山脚下。

虽然太阳还未升起,但棚户区脏乱逼仄的巷子中已经有了人影和响动。

刺耳的吐痰声中,隔壁的赵老人蹲在家门前的水泥坎上漱口,一团团的白沫从他的口中滴落、落在水泥坎下的腐臭阴沟中。

年纪大的老人,总是起得格外早。

背着小孩的小二娃奶奶正埋怨着老伴儿,从赵家门前前经过。

漱完口的赵老头一抹嘴上的白沫,好奇问道:“他三婶,今天起这么早?背小二娃去哪儿呢?”

听到邻居问话,小二娃的奶奶连忙挤出笑容,道:“带小二娃去街上买点吃的……”

邻里邻居间的关系,客套亲近中又带着几分疏离,小二娃的奶奶并未说实话。

在他们身后的两层小楼里,趴在二楼窗户边的冉青默默的注视这一切。

随着天光放亮,那个穿寿衣的恐怖老人终于走了,不知去了何处,老陈家门口的水泥院坝上空空荡荡、只剩昨夜撒出去的水米被鸡啄食。

哭了一夜的小二娃,也在天亮前沉沉睡下,如今正趴在奶奶的背上昏沉大睡。

老人的离去,似乎也带走了小二娃脚踝上的病痛,这个哭了一夜的小孩终于安睡了。

但这一夜,对小二娃、对冉青而言,都无比难熬。

他整夜都绷紧了精神,死死的盯着窗户,盯着门板,盯着天花板,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突然从门缝、或是角落中窜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到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精神高度紧绷的冉青几乎撑不住了,困倦无比的想要睡下。

本就是需要睡眠的年纪,习惯了刻苦学习的冉青更是将每天的睡眠时间压榨到最短,完全没有残存的精力去熬夜。

但他每次闭上眼想要睡过去时,父亲的叮嘱就会在在耳边突然响起,且母亲那狰狞痛苦的死状也会突然涌现眼前。

每当这个时候,冉青就会被吓一激灵,慌忙睁开眼,生怕那穿三中校服的东西进了自己屋。

在这样浑浑噩噩的艰难支撑下,冉青熬到了天光放亮。

他只能庆幸现在是夏天,夜晚很短。

凌晨五点左右,夜空就渐渐泛起了靛青、楼下小二娃的哭声也停了下来。

那时的冉青就知道,今夜的危机暂时过去了。

但稳妥起见,冉青依旧缩在屋子里、不敢乱动,直到外面响起了人们走动的声音,还有小二娃爷爷奶奶背着小二娃出门的声音,冉青这才小心翼翼的凑到窗边、观察窗外的景象。

清晨的清园路棚户区内,被此起彼伏的噪音填满。

一间间屋子内,忙碌着起床的人们发出各式各样的响动。铁盆碰撞的声音,野猫发情的嚎叫声,水管放水的哗哗声,还有老人们嘶哑的咳痰声……嘈杂至极。

隔壁的房间也响起了床角在地板上挪动的声响,学生们开始起床,出门打水洗漱、准备出门上课。

熬了一整夜的冉青却困倦无比,只想倒头就睡。

作为优等生的他,从未请假旷课过,如果请丁勇帮他去请个假的话,靳老师肯定会批的。

但冉青却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出租屋里。

门外的嘈杂声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他此刻只想去人多的地方,人越多越好。

就算睡觉,也只有在学校里才能睡得安心。

那东西再可怕,也不可能在大白天、人来人往的学校里出现吧?

顶着黑眼圈出了门,冉青在二楼走廊的水槽边排队打水。

蹲在旁边刷牙的丁勇无比诧异:“哎?冉青,你黑眼圈咋这么重?昨晚通宵了?”

丁勇的室友吴越道:“昨晚楼下小二娃哭一晚上了,我都被吵醒了好几次,冉青肯定也被吵到了。”

大家开始讨论小二娃的哭声,毕竟小孩哭了一整夜,太吵了。

冉青却没有加入大家的讨论,他默默的洗完了脸、刷了牙,然后回屋收拾。

清水擦洗了脸后,冰冷的水温刺激着脸上的毛孔和皮肤,冉青感到了些许冷意和清醒。

但他走在上学的路上时,还是头脑昏沉,甚至连脚步都有点虚浮。

就这样硬顶着困意熬到了学校,早自习还没开始,冉青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无比,他趴下后便失去了意识。

按理说仅仅熬一次夜,不可能困到这种程度。

冉青以前也试过几次通宵熬夜,但那几次根本没有这么困。此时的冉青,困倦得好似被抽干了精力,大脑发紧得快要炸开。

昏昏沉沉中,冉青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依稀响起了洪亮且整齐的朗读声。

那是班上正在早读。

作为学生的本能,冉青下意识的想要爬起来晨读。

但深沉的睡意死死攥住了他,冉青最终被拖回了黑暗之中。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了不知多久,当冉青的意识再一次恢复时,他的身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如此安静的环境,让冉青猛然一惊——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都没了声音?

一种强烈的恐慌袭上心头,冉青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写满粉笔字的黑板,以及对着黑板前蹲着写板书的物理老师。

而冉青的身边,安静无声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认真抄写板书,除了笔尖在纸张上划动的沙沙声外,这间教室里便没了别的声音。

看到这熟悉亲切的景象,听着那悦耳的沙沙声,冉青心头的恐慌渐渐散去,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还好,大家只是在抄板书,没有离开。

一旁的同桌突然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他,压低声音道:“你昨晚去偷狗了?怎么一觉睡了三节课,第一节课时靳老师喊了你、你都没反应。”

同桌一脸好奇,第一次见到冉青这个家伙上课打瞌睡。

冉青则愣住了,连忙抬头看着教室墙壁上的时钟。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11点15分,竟然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竟然睡得这么死,在教室里一觉睡了三个小时。

冉青想要说话,可强烈的酥麻感突然在手臂上漾开,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趴在桌子上,他的手臂血液流通不畅。

这一刻的双臂好似被电击中一般,冉青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昨晚有点失眠,没睡好。”

冉青一边揉着僵硬的手臂,一边压低声音简单的回了一句。

随后便拿出笔开始抄写板书。

同桌也不再说话,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一个早晨的时间被冉青迷迷糊糊的厮混过去。

中午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穿着校服的他与同学一起在校门口包餐的小餐馆里吃饭,回教室里睡午觉,等待下午的上课。

时间缓慢的行走着,冉青的人生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待在学校里的他,好似与昨夜发生的那些恐怖东西隔离了一般,再也感受不到丝毫阴冷恶意。

在这个破旧的教学楼里,他日复一日的过着重复、平淡且规律的生活,早已熟悉一切,不会有任何波澜。

只是随着窗外的太阳西移,教室里的冉青竟莫名的紧张起来。

一种莫名的焦虑、不安、惶恐……随着放学时间的临近,令他心神不宁。

昨晚父亲说,放学后要来校门口接他。

校门口……

冉青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看向了墙壁上的时钟。

上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已经过去太久,他都忘记了上次见面的场景。

甚至已经想不起父亲的脸了,待会儿见到后、会不会认不出来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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