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迁徙路(十)

领队再三确定后,又看了看简陋的地图,仍需要艰难地下决心。

一旦越过山口,存粮耗尽,一旦吃的方面出了问题,可就要出大事了。

这不是军队。

可即便是军队,也知道若无存粮,必要兵变营啸的。

在这关头,测绘队的人又道:“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天意。当地人说,那个山口,时不时会发生雪崩。万一出了雪崩,山口被堵住,那就是天命不允。跨越山脉的事,真就得等三五年后,枫林湾发展起来后,才能跨过去了。”

“但若天命允了,只要过了山口,豁然开朗。顺河而下,一日五六十里绝无问题。最多七八日,即可抵达拿出胳膊肘河湾。”

领队沉默一阵,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等着人散去后,并不信神佛的领队,还是拿出了火绳做香,取了一壶酒,浇在地上,冲着远处雪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嘀嘀咕咕地祈祷着这一次能够顺利。

最终,下了决心,下达了命令。

从明早开始,暂停一切捕鱼狩猎等活动。

之前随队前进的退役散兵和毛皮公司的本地猎手们,组成先遣队,前方开路,确定山口情况。

后面的大部,每日早晚吃一次饭,全靠肉干和糖顶着,一定要尽快穿过这片山脉。

命令下达,队伍的行进速度增快了许多。

而随身携带的粮食,也肉眼可见地减少,夜里宿营的时候,恐慌不安和怨气叠加的不信任,也在每天积累和蔓延。

篝火旁,王龙王彪两兄弟,咀嚼着坚硬的肉干,小声嘀咕着他们的不满。

兄弟四人,两个留在了枫林湾那里的村落,最大的和最小的在名单上要迁到山脉以东。

兄弟俩都结婚了,心灵手巧能织布的老婆,全都留在了那边。一路上熬过了漫长海上艰苦旅途的老父,也留在了那边。

唯独兄弟两人,跟着队伍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迁徙。

“哥,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咱这一路,可是看了不少的平地。河里有鱼、林里有兽,我看便是再装几千几百个村子的人,也装得下。”

“放着好好的地不垦,为何非要跨越这大山?去山那边?”

面对弟弟的疑惑,王龙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看着满天的星星,久久不语。

许久,才道:“真的假的,我哪里知道呢?只是如今都这样了,不听也得听。这几日走的都是山路,哪里如老家,全是平的一眼望不到边?”

“朝廷的事,老爷们自有想法。说是要修黄河,咱们就得迁;好容易来到这,又说要过山。谁知道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王彪小声道:“哥,那你说咱们这和被抓去当兵,有啥区别?我都不会用枪,肩膀上还背着个枪。又要离了老婆孩子爹娘的,可能还得修卫所堡垒,那这咱们这不就是等于被抓来当兵了?我不想当兵,我只想好好种地。”

王龙心道,良民百姓,谁愿意当兵?这些年朝廷在中原多有招兵,可招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灾民、要么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但凡家里日子还能过得下去的,谁肯去当兵?

如今看来,他只觉自己真是被朝廷骗了。说是迁民,可到头来这不是和当兵一样?而且还是当卫所兵?

到了那边又得种地、又得盖房子,还得走这么远的路,还得把家里人压在那也不知何时才能团聚。

本来刚来这边的时候,王龙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确确实实气候不错。

确确实实到处是树木。

确确实实有平原、有水。

也确确实实看起来能种地。

一开始苦是苦一点,可最难熬的海上路途已经熬完了。只觉得凭自己的力气,好好干上几年,家里百十亩地、养上几头牛马,那得是什么样的好日子?

连当初最反对迁走的老父亲,在前一阵心都热络起来,准备到了春天时候好好把麦子种下,还商量着收完麦子盖自己家房子的事。

哪曾想,几天之后,自己和小弟就被征召,不去不行。

虽说老婆孩子有家里人照看,那边也说最多三年就能团聚。

可本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熬完了,突然得了这消息,结果还得继续走。而且一走这就是这么远,牲口身上驮着的都是种子,又不准吃。

他这心里如何不慌?

种子种到地里,便是神仙来了,也得春种秋收吧?

在枫林湾那边,最起码仓廪看得到,里面积存的粮食看得到,时不时还有船来,至少不至于挨饿。

可现在,当真是前途未卜。

人对未来未知总是充满恐慌的,即便远迁扶桑和过去的日子一刀两断,也算是一次踏足未知,他忍过来了。但现在,本以为已经看到未来好日子的他,又得开始新的迁徙,而且还是明确缺种子的地方,这种恐慌是难以想象的。

朝廷有钱,这一点王龙大约知道。所以他知道,但凡要是能用钱买到种子的地方,朝廷大抵不会让他们携带种子上路。而连种子都弄不到的东西……那得是什么样的可怕地方?

枫林湾不同。

枫林湾二十年前也没有种子、没有存粮、没有房屋、没有市镇。

但这一切,他都不曾经历过。

他来到枫林湾,虽然陌生,但却熟悉。

至少,这里有市镇、有粮食、有种子、有土地、有农具、有牛马……陌生是和故乡不同,而熟悉却因着这一切而熟悉起来。

现在,完全不同了。

走的是山路,看得见雪山,他从未见过雪山。见过雪,但却未曾见过极高的山。听说泰山很近,当然距离他的老家也确实不远,但他依旧没见过。可即便听闻天下第一山的高山泰山,也不曾听说上面终年积雪啊?

携带的是种子,他这辈子至今为止过的还好,并未经历过逃荒迁徙。唯一一次迁徙,就是越过茫茫大海来到了枫林湾。可即便是枫林湾,他来的时候,也没有携带明确不准吃的种子啊。

定居、迁徙、第一批开拓,这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也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可以接受从定居到迁徙的过程。

但真的难以接受从迁徙到第一批开拓的转变。

嘀咕了许多,但终究凭借朝廷官员的威慑、口袋里的粮食、以及鼓动说最多半个月就能看到平原的希冀,虽然恐慌,但总算还压了下去。

只是,之后的十余天,这种恐慌的情绪开始逐渐加重。

口袋里的粮食越来越少。

山路越来越崎岖。

远远看得到的雪山,却像是被困在如来佛手掌心的孙悟空看如来的手指头一般,觉得近在眼前,可是怎么也靠不到跟前。

队伍里也逐渐出现了伤亡,有两个人落在了陡峭的峡谷中,队伍没有去收尸亦或者寻找他们是不是活着,而是根本不管,继续前进。

晚上的牢骚也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牢骚太多被当众鞭打的情况发生。

夜里宿营的时候,已经不准多说话了,随时都有拿着枪、戳着刺刀的随行士兵巡逻,遇到在那里嘀嘀咕咕说话的就会被禁止。

恐惧、压抑,以及不曾接受过军营生活的不习惯,开始在人群中不断积聚。

就像是一个木桶,里面不断地堆积着火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到了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燃的程度了。

虽然,实际上,这个山口的海拔,只有1300多米;而这些看似吓人的雪山,最高的也就3000米。

但终究,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更没有太多远大理想的百姓。这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一条充满恐惧和不安的旅途。

领队也不知是只有高压手段,比如晚上宿营不准发牢骚等等。

领队也试图和他们讲道理,诉说希望、告诉他们胜利就在眼前。

可终究,用处并不大。

因为,领队无法解释,为什么非要穿越山脉,而明明山脉西侧海岸线一带就有大量的平地、河流冲击地和非常适合开垦的地方。

即便领队明白翻越山脉的意义,可这些意义,对这些迁徙者而言,是无意义的,也是讲不通的。

比如说为了华夏、为了将来、为了后来的人有更多的地、为了将来大多数人的更好的生活……等等这些,迁徙者不想听也不愿意听,况且有些道理也讲不通。

于是,这道只有1300米海拔的山口,成为了这支迁徙队伍极难逾越的阻碍。

(本章完)

第1408章 土豆和向心力(上)

从这些不情不愿心生不满和怨恨的迁徙者,越过山口,来到这片年均降水量在450毫米的大草原开始算起,弹指一挥间,五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初的那些不满和怨恨,随着时间和发展而渐渐冲淡。

曾经那片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名为“新益州”的新郡已有规模,两座名为“新少城”、“新太城”的简单城邑,就在当初测绘队说的当地人称之为“河流的胳膊肘弯”的地方建了起来。

这里的确可以看到雪山就在西窗前,也的确门口有船可以沿着河流直到东海岸的海湾。

但最终朝廷选择这里叫“新益州”为郡名,只论名字,难免有些自嘲之意。

古人云: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

这里距离大顺所在的太平洋,终究隔着一道当初差点让迁徙者崩溃的山峦,此时交通终究不便。

更重要的,便是这里的经济生产,几乎和大顺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和大顺在西海岸的经济区关系不大,反倒是和东部的法国人、西班牙人、英国人,在经济上的联系更为紧密。

朝廷给定了这样的名称,背后总是有些恶趣味的。

就是在第一批迁徙者跨越山口后第五年的这年秋天的中秋节前后,新太城内的一间弥漫着酒味的作坊里,当初跨越山口时候对前途充满恐惧的王氏兄弟,已然成为了这里酿酒合作社的股东之一,正在这里给来做工的长工安排任务。

新来做工的长工们,论起来也算是王龙兄弟的老乡,虽然离得远,但都是因着黄河而迁民的人。

朝廷一直严谨地执行着刘钰逆练老马学问的“正统殖民学说”,如今大顺实学派的逆练,已然大成。

通过这种逆练,新益州的工商业,蓬勃地发展起来了,当然这种发展的前提就是源源不断的“工资劳动者”和“国有行政扭曲价格的土地”。

每个新来到这里的人,必须通过在工商业的劳动,获得货币。再用这些货币,购买土地。

而每个新来到这里的人,获得了足够购买土地的货币时,又有一批新人,依靠着前一波购买土地的移民基金被送到了这里。

在王龙兄弟所在的酿酒合作社中,新来的一批从枫林湾登陆、抵达这里的移民,已然和当初迁徙者的心态不同了。

他们充满希望,认为只要自己好好干个五六年,就能积攒够购买土地的钱财,从而实现百十亩地一群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自耕农期待的幸福生活。

“这里的活,其实也不累。就是春天种土豆、夏天挖地窖、秋天收土豆、冬天帮着酿酒做些力活。”

“别的不敢说,这里吃的绝对比在老家的时候好。你们看我,当初我们来的时候,不也一无所有?好好干了几年,如今不也什么都有了?”

“这几天要忙着收土豆,早晨天一亮就得干活。不过你们放心,吃喝都预备下了。咱们这本也是酿酒的合作社,酒自也管够……”

王龙这样给新来的老乡们鼓劲儿,以便让他们快点适应收土豆的忙碌工作。

只不过,他们这个大农场和酿酒作坊,用的是“合作社”的名字。但实际上,准确来说,倒不如说更像是个“集体制容克庄园”。

因为这个“合作社”里的资本、地产,是归在这个合作社籍贯内的人。而大量的劳动,实际上并不是依靠合作社内部的劳动力完成,而是依靠大量的一无所有的、赤贫的、从山东迁徙到这里来的工资劳动者。

正如恩格斯所言:土豆烧酒业之于普鲁士,便如同铁和纺织业之于英格兰。依靠烧酒业,一方面形成了中等地主阶级,他们的小儿子们成为选拔军官和官僚的主要材料,也就是容克们寿命的又一种延长;另一方面形成了比较迅速增长的半农奴阶级,由他们来补充军队中大量“基干团队”……

在新益州,土豆烧酒业,也拥有了类似于在后来普鲁士的地位。虽然容克产生的基础,是长子继承制,大顺一直以来民间都是均分继承法。但因为这里的土地广阔,但又收为国有、且购买土地拥有限制一般平民阶层必须要分家按男丁来授田买地,故而在继承法问题上,颇有向一子继承的方向上滑动的趋势。

当然,朝廷也在有意无意地推动这种发展,其目的就是制造一批特殊的地主阶级,作为在这里实行统治的基础——可能会授予一些人额外的土地,这些人可能是军功贵族、可能是功勋老兵、甚至也可能是如王龙兄弟这般来的比较早的一批人。

因为这里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租佃制的,或者说租佃制是无法推行的。

所以,土豆烧酒业,成为了大顺在这边搞出来一群类似容克的奇葩玩意的经济基础。

印第安人酗酒,但他们既不可能拥有足够的剩余农作物、也缺乏酿酒的技术。

法国人需要酒,因为法国的白兰地价格太高了,而因为保护主义政策,法国又无法生产唯一能和土豆烧酒抗衡的甘蔗糖蜜废料酒。

毛皮交易、人参贸易,这都需要酒类。

十三州边远地区的“爱尔兰羊倌”们用谷物酿造的威士忌,被大顺这边用土豆酿造的烧酒和顺流而下的运输便利,没等到历史上汉密尔顿的消灭小资产者的政策出台,就先被大顺的土豆烧酒搞死了。毕竟,粮食酒的成本,终究比土豆酒高许多。

毛皮、人参、以及欧洲风尚的海狸皮帽子流行潮,使得酒类、尤其是便宜的大顺在新益州酿造的土豆烧酒,成为了法国毛皮贩子的最佳交易品。

正如老恩评价道:【烧酒区……同时也是普鲁士君主制的核心……酿酒业是以现代普鲁士的真正物质基础的姿态出现的。没有酿酒业,普鲁士的容克们就会灭亡……容克地主会被分散,成为独立的农民等级、自耕农……】

这样的道理,在大顺的新益州郡,也是成立的。

没有烧酒业,那么大顺在新益州只会有分散的自耕农。而分散的自耕农、尤其是远离本土、但却又要承担税赋的自耕农,是分离倾向最严重的一群人。

大顺在新益州的“保守派”核心,也是大顺逆练之后的“正统近视殖民学说”的核心,就是依靠烧酒业搞出来的这种变种容克——以烧酒参与世界贸易的、需要大顺的舰队和本土军力保护的、一群被大顺扶植的地主转型的工业资本。

以王龙兄弟为例,他们作为第一批开拓者,朝廷给他们的待遇,就是使得他们早期的那六百多人,以20户一组,分配了大量的无法交易的土地。

早期通过组建合作社的方式,20户一组进行农业生产和酿酒手工业。通过朝廷扶植的方式,为他们提供资本和技术支持,以土豆烧酒和广阔的北美毛皮贸易急需的酒类市场为依托,迅速完成了资本主义农业生产的转型。

他们成为了大顺正统近世殖民法,在大石头山以东平原地区实行的支柱。

由他们生产烧酒,雇佣移民种土豆、做工,由大顺提供源源不断的廉价工资劳动者。

至于说,这笔钱到底是谁出的?

细论起来,其实是很有趣的。

给他们打工的人,领到的是工资。

工资,源于他们把酒卖给法国毛皮人参商人。

法国毛皮人参商人用酒和印第安人交换。

而交换到的人参毛皮等,又有很大一部分——毛皮的一部分、人参的几乎全部——是卖给大顺的。

而在大顺买毛皮和人参的人,自然不可能是贫民。

所以,听起来,好像有点脱裤子放屁的意思——就像激进派说的那般,这不等于是大顺的富裕阶层出的钱移民?那直接均田征税移民不就得了?

但,这种脱裤子放屁,又不得不脱。这种不得不脱,源于大顺是个封建王朝,完不成激进派设想的那种事。

按照伊里奇的分法,农业资本主义化有两种典型方式:普鲁士道路、美利坚道路。

普鲁士道路,就是封建贵族地主,强行圈占土地,让成千上万的农民持续破产,完成自身的转型。

美利坚道路,就是小农经济、两极分化、自然兼并……但是依靠西部的大量土地,减轻土地兼并的巨大冲击,从而在私有制的基础上,最终依靠兼并完成转型。

普鲁士道路的基础,是封建贵族、封建法下的人身依附。

美利坚道路的基础,是小农经济、自耕农、资本、兼并、以及西部的土地国有化。

虽然大顺在新益州,又是烧酒、又是种土豆、又是扶植地主转型等等。

但实际上,大顺在这边,走的当然不是普鲁士道路。

而是加速版的美利坚道路,小农经济、两极分化、自然兼并,这速度太慢了,那既然最终目的是完成农业的资本主义化,那直接加速不就行了?

两极分化?太慢,直接扶植。

自然兼并?没意义,大量国有土地是空地,直接给。

小农经济破产,制造工资劳动者?就凭现在新益州的这点人口,等到出现人地矛盾和小农经济破产,那不得猴年马月?不就是缺工资劳动者吗?直接从大顺批量往这边送。

而且,本身自唐末以来,即便同在天下范畴之内,土地所有制和人身依附制的情况,在宗藩体系内也截然不同。

简单来说,如果只考虑所有制和人身依附的程度,或者说由此产生的意识。

只考虑由制度所塑造的意识,朝鲜国、日本国,都可能走普鲁士道路;唯独大顺,在所有制、人身依附等问题上,走不了普鲁士道路。朝鲜国如今,仍旧没有完成土地私有制和土地买卖合法的转型,历史上朝鲜国第一次官方认可土地买卖,也要在十年之后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