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第1563章 朗朗读书声

第1563章 朗朗读书声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接受了百官的跪拜。

随即他轻描淡写的道:“方卿家,王卿家,随朕在此走走。”

这所谓的走走,都是预先准备好了的。

除了说这么几句,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百官说其他话,背着手,默默的带着人离开了百官们的视线。

弘治皇帝一宿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却还算不错。

到了一处殿角,在这里,萧敬早已预备好了车马,更挑选了数十个力士,有这些人,再加上王守仁,足以保证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的安全。

弘治皇帝上了车,却招呼方继藩一道上来。

方继藩登车,行了个礼:“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自顾自的道:“朕昨夜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一直在问,这八股取士,乃太祖高皇帝所创,而今已百五十年,今八股已妨碍了国家,于社稷已没有了好处,朕有心改弦更张,不知太祖高皇帝是否会见怪。”

方继藩听他这样说,顿觉得阴风阵阵,这话挺渗人的啊!

方继藩道:“那么……”

不待方继藩把话说下去,弘治皇帝就又道:“可是高皇帝没有任何的回音。”

方继藩:“……”

方继藩松了口气,他就怕听弘治皇帝说太祖高皇帝开口说话啊。

若是陛下这样说,要嘛,这是太祖高皇帝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这是棺材板压不住的节奏啊。要嘛……就是太祖高皇帝依旧还在天上,而弘治皇帝疯了。

无论是任何一种结果,都是方继藩不乐于看到的。

弘治皇帝自是不知道方继藩活跃的心思,手指头拍打着沙发,口里道:“太祖高皇帝既然没有回音,那么……就是他已默认了。”

“对,对,对……”方继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倘若太祖高皇帝不肯,定要反对,他老人家既是优哉游哉,可见是乐观其成的,陛下真是圣明哪,儿臣……”

弘治皇帝摆摆手:“太祖高皇帝毕竟是朕的祖先,朕做什么事,无论是他喜不喜,只要他在天有灵,自会庇佑。朕唯一担心的是……此举是否必要……且先去了庐州,再做决定吧。”

方继藩点头,心里不禁想,这庐州说是现在学风鼎盛,知府教化有方,百官称颂,却也不知真假。

很快,车马便至庐州的地界,毕竟这里距离凤阳并不远。

弘治皇帝等人,先至府城。

这府城之内,倒还井然有序。

弘治皇帝下了车,左右张望,萧敬连忙上前道:“陛下,是否通知庐州知府。”

弘治皇帝早有打算,摇头道:“暂且不必,朕来此,只是听一听读书声。只是不知这里可有书院?”

“想来是有的吧。”萧敬话里犹豫,显得不太自信。

方继藩便道:“何必要寻书院呢,哪一个书院里没有读书人?不妨就一家家的走走,且看有几个读书的。”

这……

萧敬忍不住幽怨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家伙就是成天出馊主意啊,还总习惯给他找麻烦。

一家家的走,对于萧敬而言,安防的压力极大,而且何时能走完?这不是存心给他找不自在吗?

弘治皇帝听罢,竟是认可起来,颔首点头:“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都说这庐州,处处都是朗朗读书声,只需一个个去问问,便是了。”

弘治皇帝带着微笑,竟是来了兴趣。

他现在对新学的思想了解得很深刻,深谙深入民间的道理。

于是弘治皇帝朝萧敬道:“可带来了庐州的舆图?”

“带,带了。”

弘治皇帝接过舆图,只大抵的辨明了街坊,手随意一点:“去看看。”

弘治皇帝当头寻到了此处,一面对方继藩道:“此乃府城之地,最是热闹,能居城中者,虽非都是富户,却也勉强是殷实人家,且此乃江南之地,本就学风鼎盛,朕倒要看看,这些读书人平时如何读书,读什么书。”

弘治皇帝兴致盎然,他乐于见到读书人,也喜欢深入民间,去听一听那些读书人对自己的看法。

弘治皇帝所指的街道是在城隍庙附近,任何一处城市的城隍庙,都是三教九流混居之所,那里所居住的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却因为地处城中繁华,却也不算落魄。

一排排的屋宇连绵,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孩子,赤着足,正把手指伸进口里,口水自是流出来,虽是半大,却还不知羞羞的穿着一个肚兜,光着腿。

弘治皇帝徐步走过去,瞧了孩子一眼,便驻足。

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你家住哪儿?”

孩子不情愿的将手指头从口里拔出来,朝弘治皇帝凶巴巴道:“你横个?我一板觉给你耸屁的了。”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此地,距离中都凤阳很近。

老朱家作为天子,因而这官话,乃是凤阳官话,弘治皇帝对这孩子所说的话,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有些口音不同,却也相近。

这话的意思是……我一脚把你踹死。

方继藩也听得明白,口里道:“咦,你怎么可以骂人,你这没家教的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我……”

呃,有点说不下去了……方继藩这时猛地想到,自己像这孩子这般大的时候,好像也不咋地。

这孩子听方继藩训斥他,却是抬腿踹了方继藩的脚板,不等方继藩反应,却是一溜烟,赤足狂奔……跑了。

“这狗东西!”方继藩骂骂咧咧道:“我和你没完了,你等着罢,君子报仇,一日都嫌早,我若是不打死你,我方字倒过来写。”

萧敬笑吟吟的道:“齐国公,只是个孩子嘛。”

弘治皇帝竟是无言,似乎……确实不能将那孩子怎么样。

只是……好像这庐州给他的印象……

他索性,让人敲开了第一家的家门。

开门的是个妇人,吊着眼,只看了一眼敲门的萧敬:“谁呀?”

萧敬细声细语道:“我乃书馆里的先生,不知舍中……可有人读书吗?”

“没有……”妇人依旧上下打量萧敬。

萧敬回头看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已走到第二家去了。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却连敲了十几家人,竟没一个读书的。

到了第十五家,门打开,听说是读书人来拜访,主人的眼睛却是亮了:“有,有,有,有读书人的,我表叔的远方外甥,听说就是个读书人,他家有七百多亩地哩,远近闻名,连县里的县丞也去他家喝酒。我绝不骗你,若是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李家庄的李二爷,那可是远近知名的人。”

弘治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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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64章 教化之功

这一路来,弘治皇帝是又累又乏,可放眼看去,竟是无一家人读书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挥汗如雨的方继藩一眼,方继藩咳嗽一声,却不做声。

倒是萧敬道:“陛下,此处街坊,百姓多为粗鄙,虽勉强可有温饱,却是不知……礼义,陛下,咱们就不必……不必再走下去了吧。”

弘治皇帝摇摇头,却突然一笑:“为何不多看看呢?看看也挺好,走吧,咱们继续去看看。”

他居然拐过了另外一条街坊,继续让萧敬去询问。

这一路稳下来,果然还是让人失望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依旧不做声,却突然问方继藩道:“继藩啊,此乃府城所在,可在朕看来,寻常百姓似乎不愿读书,却不知是何故。都说此地文风鼎盛,可朕却是一丁点都见不着。”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随即一挥手:“去知府衙门,萧敬,你先去知府衙门里通传一声。”

萧敬抱手:“奴婢遵旨。”

…………

这庐州知府王广听了消息,先是大惊失色,可验明了萧敬的身份之后,方知不假,他顿时打起精神,心里又忐忑,忙是带着庐州府文武官吏,在衙门口跪迎。

不多时,弘治皇帝的车马便来了。

却见弘治皇帝下了车,方继藩尾随其后,王广激动的不得了,拜下:“臣庐州知府王广,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步入衙堂,升座,而后左右四顾,悠悠然然的开口说道:“朕在凤阳祭祀列祖列宗,闲来无事,想四处走走看看,朕不过随便走走,不欲扰民,因而,也未大张旗鼓。”

说着,他不禁顿了顿,抿着唇将目光投向王广,问道。

“朕久闻庐州府文风鼎盛,王卿家,是这样的吗?”

王广并不知,陛下先走了一趟街坊。

他想不到,陛下率先就问起了本地民风之事,顿时激动的脸微红,要知道,这本就是他实打实的政绩啊,庐州府在自己的治理之下,政绩卓越,人人称道,陛下现在对这个感兴趣,显然,也是慕名而来。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忙道:“陛下,臣惭愧的很,庐州府……哪里有什么文风,只不过……臣自上任之后,倒是倡导了一些读书的风气,这教化,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臣身为知府,责无旁贷……惭愧,惭愧的很,现今陛下从天而降,突然问起,臣更是惶恐……惶恐啊。”

这显然是客套话。

其实王广恨不得在自己的额头上,刻在老子在庐州教化办的最好的字样。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微笑,目光轻轻一敛,便端起身旁的茶盏,呷了口茶:“朕对庐州府多有耳闻,听说论起教化,你这庐州府最好,却不知,这庐州府教化方面,可有什么称耀之处。”

王广精神一震,他知道自己客气的差不多了,现在是该亮明自己的真实实力了。

王广道:“前年,南直隶乡试,高中举人者,百三十人,庐州府在南直隶之中,本是声名不显,往年不过中六七人而已,可在前年,中了二十四人。”

说到这里,王广面泛红光。

二十四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且本府秀才陈进文,高居榜首,名列第一,为南直隶解元。到了去岁,本府举人入京赶考,金榜题名者,竟有九人之多,为历年之最。不只如此,在庐州,还有一段佳话,庐州有一户,姓刘,刘氏诗书传家,乃本地的典范,洪武高皇帝在时,就有人高中进士,家学渊源,可见一斑,传至今日,已是开枝散叶,其宗族有百六十口,其中中秀才者,二十一人,中举人者,五人。去岁科举,竟有三个族兄弟同时登科,这岂不正是一门三进士吗?”

王广说到此处,面带红光,高兴的手舞足蹈。

他继续道:“还有一户,父子二人,皆为举人,此番进京,儿子虽未中,可父亲却登科,其子年纪还小,将来,定也是前程远大,这父子双进士,想来是必定的了。”

“臣到任之后,重修了府学,整肃了学风,除此之外,但凡是秀才、举人,但凡是要考的,臣一一都过问,嘘寒问暖,便是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这数年来,功夫没有白费。是以他们登科之后,大多都修书而来,表示感谢。其实这科举之事,最紧要的还是靠自己,臣所能做的,毕竟有限,能给予他们一些资助,或是搜罗一些八股文章,抄录下来,给他们寄送去,若对他们登科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帮助,臣也尽心去做。”

说实话……

王广的政绩是没有水分的。

一个府,能出这么多的进士和举人,确实是让人惊讶的事。

也足见王广花费了许多的心思。

倘若是十年之前,弘治皇帝定会对这王广赞许有加。

可现在……却是觉得怪怪的。

王广看着弘治皇帝面无表情,心里想,果然是帝心难测啊。

他毕竟是第一次面圣,而且接受陛下的奏对,因而心里还是紧张。

既在想,开头的时候是不是太谦虚了。

此后又想,后头的话,是不是有吹嘘的过份,反而显得自己锋芒太盛。

如此反复的想着,心里忐忑。

猛地,他想起来了什么:“陛下可否移圣驾至后衙廨舍。”

弘治皇帝抬眸凝视了王广一眼,眉宇轻轻扬了起来,很是诧异的问道:“是吗?可有什么玄机?”

王广却卖起了关子。

“陛下一观便知。”

弘治皇帝来了兴趣,一张面容里不由泛起笑意。

起身便随着王广到了后衙廨舍。

这里是王广公务繁忙之余的休憩之所,弘治皇帝步入其中,便见满屋子,竟都是书,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架上,放眼望去,可以说是书的世界。

王广心里情绪高涨,他面带红光,激动万分的道:“陛下,这些……都是臣上任以来,搜罗来的诸多文章,都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所有的经义八股范文,朝廷这数十场科举,但凡是登科的八股,臣费尽心思,想了无数种办法,统统搜罗抄录了来,陛下请看……”

他随手取出一个抄本,送至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打开第一页,便见了熟悉的八股题和破题字眼,之乎者也,密密麻麻。

“陛下啊……臣搜罗这些,便是让治下的读书人,借去,让他们自己进行抄录,这满屋子的文章,统统都是八股经义集大成者,都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臣便想,若是能熟读八股三千篇,这科举考试,岂在话下?”

王广激动的嘴皮子颤抖,看着自己的心血,眼眶竟是不禁湿润。

这些年,自己可是将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这才有了庐州府的文风鼎盛,有了庐州府的教化之功,现在,陛下亲来,自己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了。

王广心里很骄傲,这些书籍可不是谁都有的,很多都是自己花心思搜罗来的。

因此他也没注意弘治皇帝的表情,而是依旧滔滔不绝的炫耀着,就好像在细说珍贵的宝物。

“正因为如此,臣的教化,在天下各州府,堪称冠绝天下,还有这几部八股范文,这些统统都是臣挑选出来的大作,都是臣亲手抄录的,臣在抄录时,感受到文中的精妙扑面而来……”

弘治皇帝突然道:“这些八股文……若卿家都在搜罗和抄录,岂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干了?”

突然这么一个疑问,让王广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着弘治皇帝,像泼了一盆凉水,嘴皮子哆嗦了一下,随即才道:“陛下,教化,乃是重中之重的事,只要教化成了,那么无为而治……自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施……施政之要,重在人心,人心之要,重在教化,教化之要,首在言传身教,陛下……这……这……”

弘治皇帝看着王广,格外认真的问道:“那么……这几年来,入学读书者,有几何?”

“这……这……”

王广自然说不出来,支吾了半天也没个具体的数目。

弘治皇帝道:“既然重在教化,那么这仁义之学,理应深入人心才是,若是人人知书达理,才是大治之世,这……对吗?”

“对,对。”

“可庐州府上下,能识文断字,知晓仁义者,又有几人?”

“这……”王广一时竟答不出来,他道:“庐州府现在有进士……”

弘治皇帝失望的摇头:“朕想知道的是,在这里,有多少人入学,有多少人,能学的仁义廉耻,是十之一二,还是百之三四?”

王广有点懵了,嘴角微微抽了抽。

陛下这个问题,他听不明白啊。

这和教化有关系吗?

教化的事,是读书人的事。

怎么和寻常的百姓,有什么关系了?

难道平常百姓也得读书?

一时王广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竟是踟蹰起来,答不上来,脸微微红了,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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