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6章 无敌

伏桑的雪很轻,下得远不如玉京那边的急。

酒肆周遭的观战者,本想等一场轰轰烈烈的圣战。

不曾想程采之四圣,嗷嗷了几嗓子后,身形齐齐滞停在了半空。

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四圣突然失去了战斗欲。

有点洞察力的,视线立马转到八尊谙身上,发现他不知何时将麻袋放到了地上,双手也缩进了袖袍里。

“诸位,帮我数十个数吧。”他忽然偏头,看向了场外的观战者,笑意盎然。

“八尊谙,已经出剑了……”

有人望着他,心生恐惧。

毫无疑问,四圣率先中的,是这位“第八剑仙”的幻剑术。

此人身份究竟是否为真,依旧值得商榷。

但他这悄无声息的第一剑,便能控住四圣,未免有些太过惊为天人。

“最起码也得是老一辈剑仙层级,才能做到如此吧?”

一边思量,一边揣摩着这麻袋八尊谙的用意,场外好事者开始帮忙数起了数:

“十!”

虽然不知道他什么用意,但感觉上,不会真要以一敌四圣,尽数斩之吧?

“九!”

第一声出现,接着便有人开口。

“八!”

很快,观战者的热情便被调动,接二连三出声。

“七……”

众人数得很快。

伏桑雪落下的速度,似也随之加快了。

当数到“五”的时候,只见八尊谙一步踏出,目中剑意纵射。

轰然一声间,众人耳畔如有惊雷炸响,恍惚中便瞅见了一望无垠的荒野上,十尊座齐汇一地的画面。

“这是……”

丹圣陆时与瞳孔一震。

阴鬼宗厉幽亦是美目瞪圆。

画面中,数大“恶鬼”环伺,一袭白衣的第八剑仙同样迈步而出,而面对面站着的……

“程圣?程采之?”

“不,是戴修啊,半圣戴修!”

“我看到了洛仙子,不对,是半圣青鬼?”

那对面之人,幻化有四,各皆抖若筛糠,似在承受着不可言喻的恐怖压力。

而那压力,分明便来自……

“雪?”

有人抬眸望天。

人在伏桑,意在荒野。

漫天同有大雪飘落,伴着高歌长吟之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八月求飞雪,所求空不得。”

“梦里花醉月,梨枝可堪折。”

声定。

雪落如洒,簌簌而下。

城里城外,大地嗡嗡震动。

八尊谙双袖一扬,袖中有双针飞出,是时剑吟声动,各地便拔起而起数丈高的梨树,似幻非虚,连盖成林,美不胜收。

“三!”

观战者倒数的热情被推上高潮。

当进入最后时刻,雪重压梨枝,万树如花开,袖剑双针飞掠过境,划破长空,荡起漫天纷白。

“咔嚓!”

第一根梨枝,被大雪压断。

这如触发连锁反应,在双针的带领下,满城梨园、满山梨树,咔咔作响。

断枝之声,此起彼伏,似那万剑挣脱束缚,每一片雪花,都跟着激射而出璀璨剑气,铮而上空。

“啊——”

四圣之中,率先坚持不住的,是南域出身的半圣青鬼。

他明明就杵在伏桑的高空,处于三圣身后,什么都还没遭遇。

他明明就只是在荒山野岭间十尊座的环伺之下,袖剑双针也只是激起了飞雪,似并不在针对他。

半圣青鬼,却如遭遇了什么大恐怖,双目血泪飞溅,青白交加的面容上,满布狰狞。

“不!不要!”

“娘、娘亲……不要杀、不——”

“阿兰,不、不——”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徒留满脸惊恐与无助。

他癫狂得像是一个疯子,圣力爆涌,四下轰炸,将伏桑城炸得体无完肤。

可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攻击对象,全是漫无目的的发泄式攻击。

他试图挽回什么。

他宣泄了一番之后,在既定的过去中,却什么都做不到。

“一……”

数数声逐渐变得很低、很弱。

观战者看得毛骨悚然,半圣青鬼遭遇了什么,连堂堂半圣都招架不住,变成这幅模样?

“他的儿时?”铁大猛迟疑着望向丹圣陆时与,后者摇头不言。

倒是阵圣上风道人出声了:“南域能修到半圣的,经历总归波折,最受不住‘验心’这一关……我记得,青鬼儿时经历坎坷,少时也是,成年后亦然,他是四十二岁那年,一遭顿悟,才从宗师一路开始披荆斩棘,最后封圣的……”

铁大猛啧啧望向那“第八剑仙”,惊疑不定道:“这是在诛心啊……”

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往。

在这家伙手中,以当世诸圣尽皆有畏的十尊座为镇压,再放大其内心恐惧,勾动不堪过往。

袖剑双针荡起的每一片雪花,该都是半圣青鬼最惨痛的过去。

而现下,他又重历了一遍!

“好可怕的万剑术……”

顾青三也修万剑术,他从没试过万剑术与幻剑术、心剑术这般结合。

这个八尊谙,到底什么来历?

各境融合有如羚羊挂角,真第八剑仙来了,也莫过于此吧?

……

雪落有声。

那是梨树咔咔断裂的声音。

每一片雪花打在伏桑城的戴修身上,有如棉花落在高山之上,高山岿然不动。

可当荒野中,袖剑双针激起的雪花飞掠穿射而过时,戴修一身半圣防御形如纸糊。

他竟被漫天激射的雪花,杀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不——”

伏桑城十个数的倒计时一结束,戴修再遏制不住心头的战栗。

他努力想要平复下过往的自己。

可那在彼时圣劫中,都可被他以各般手段压下去的心劫,于这毫无防备的当下,被轻易勾诱而出。

先天强行悟道导致的第一次走火入魔……

年方二十红尘情关没过压不住的自抑倾向……

半圣遗址自以为夺得机缘,最后差点被半圣老怪夺舍,长达足足十三年的对峙经历……

小的、大的。

隔靴搔痒的、足以致命的。

随雪花洞体,如利剑穿意,种种过往,纷至沓来!

戴修在一刹之间,便被折磨成一个绿人,整张脸绿到发紫,作呕欲吐。

可他不是半圣青鬼。

他的过往,尚且说得过去,一切都还算在正轨当中。

至少每一次在过去,他都成功战胜了磨砺,更加战胜了自我。

而这一次……

“这次,亦然!”

心海呼啸,戴修重新找回自我。

他望向面前十尊座,十尊座各皆虚妄——我可胜之!

他望向面前八尊谙,八尊谙亦非真实——我必胜之!

半圣强大的自信,助得他挣脱困境,即将浴火重生,戴修持握掣离枪,一枪劈下,将周身剑道解离。

“哗!”

伏桑之周,众人尽皆震撼。

第一个!

四圣之中,戴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突然能动,打破桎梏的。

丹圣陆时与露出惊容,阴鬼宗厉幽更是有些意外,戴修浑然不察,只专注于眼下。

“是的,全是假的!”

“这些,仅仅只是第二世界,只是他的雕虫小技!”

半圣位格祭出,圣力恢弘绽放。

纵使遍体是血,戴修义无反顾,提枪直掠而去,直指那一招过后,气势俨然弱了些许的假·八尊谙!

“嗡……”

便这时,四下画面惊裂。

十尊座化作飞灰,烟消云散。

戴修发现自己回到了伏桑城,圣念扫见了身周其余三圣。

半圣青鬼咿呀怪叫,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不知经历了什么。

半圣程采之如坠冰窖,手脚皆颤,眼神飘忽,不知经历了什么。

半圣洛回大腿紧闭,下唇紧抿,面色酡红,亦不知经历了什么。

“他们都没能挣脱,凭什么我可以?”

“亦或者说,独独我的这次挣脱,假的?”

思绪有如浮舟飘摇,当闪过这一念头时,底气一泄,戴修猛然意识到不妙。

果不其然,那十尊座困境,再次如噩梦般席卷而来。

戴修再次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的是,八尊谙一剑之后,再行往前。

同样的云淡风轻,同样的闲庭信步,他帮自己做完了选择,并指一引,便有剑光东来。

是时飞雪尽逝,天地之间,有金光灿起,伴生缥缈歌吟:

“世有大佛隐……”

……

“我,何至于此?”

压力,太大了!

真的太大了!

这“一诗一剑,一剑一歌”,但凡没亲身与战,没参加过十尊座之争,只听传说,或许还能接受得了。

戴修不是!

当那吟声再起之时,他在一瞬之间,脑海里便过完了自己短暂而不辉煌的一生。

较之于第八剑仙的威名,他连尘埃都算不上。

戴修猛地惊醒,自己并不是此战的主角,程采之才是!

他只是受邀而来,只是牛刀小试,何至于为程采之拼到这个地步,居然想去试一试第八剑仙的锋芒——不管他是与不是。

“我疯了!”

退念一起,便如洪水破坝,一发不可收拾。

戴修连战斗欲望都打消了,收起掣离枪,一点圣血祭出,毫不迟疑选择了……

“血遁!”

……

“血遁·退天路!”

“血遁·雪落回!”

“禁·九鬼搬神!”

程采之被接连数声,于噩梦中惊醒。

他面色怔然,圣念一扫,但见身前、身后三圣,各皆不知经历了什么,面色煞白如纸。

一个个的,或吐精血、或祭圣血,半圣青鬼连肉身都舍弃了……

居然,在逃!

“三位!?”

程采之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才堪堪在梨园中受尽折磨,才堪堪挣脱而出,还想着联合三圣,一并攻回去。

哪曾想这三圣鼠胆已被吓破,面对区区假八尊谙,居然选择了,撤。

你们撤了,独留我一个,又该怎么打?

那可是八尊谙!

不,那不是八尊谙……

不,如果他不是八尊谙,又如何能将这三圣,吓到屁滚尿流……

“嗡!”

伏桑消逝,梦境重回。

程采之再一次回到了那片荒山野岭之中,这一次他不是局外的观战者。

他并不在那书生身侧。

他受万众瞩目,肩承四圣所该分摊的全部压力,独自一人,对上了面前一诗一剑,一剑一歌的第八剑仙!

“世有大佛隐,心有大佛立。”

“一剑东天来,万般西天去。”

刺目佛光闪耀间,第八剑仙已经为自己做完了选择,并指一招,召来的是……青居!

天高一尺八尊谙,半把青居谁敢当?

这一回,自己面对的,不止半把,而是全盛状态的第八剑仙,是青居一整把!

“大佛……斩!”

当那剑光斩来之时,程采之心颤。

想要立起,腿脚疲软;

试图反抗,浑身乏力。

他心中大佛,那可不止一座——十尊座可为大山,五域诸圣过半不敌,更遑论近半年来圣帝、祖神频出的各般言论。

他眼睁睁看着剑光在不尽放大,自己在不尽缩小,八尊谙在不断放大,自己在不尽缩小,世界在不断放大,而自己依旧在不断缩小……

他架起双手,高高架在脸前,试图以此遮住漫天璀璨金光,有如孩童面对天倾,唯一能作出的抵抗,是无从抵抗。

“不——”

……

伏桑城。

梨树尽逝。

八尊谙双袖敛回双针,并起两指,轻轻凌空一斩。

“大佛斩?!”

陆时与见过这一式八尊谙成名之技!

厉幽本来也笃定此人不是八尊谙了,这一回,心头又有动摇。

苟无月盯着这一剑,略有失神……

酒肆众人看的,却不是诸圣的反应,而是战场中央除去逃兵外,唯一还杵在原地的半圣!

半圣,程采之!

他却并不是勇敢者。

他像是跑不了了,紧闭着双目,在金光闪耀伏桑之后,后背生出十万大山。

纵使大山只是虚影,依旧压得程采之匍倒在地。

“刷!”

大佛斩,剑光闪过。

程采之背后十万大山,尽数崩毁。

他整个人亦如在一瞬之间被清空、被斩无,身子剧烈一震后,护体灵珠噼啪碎裂,砰的砸倒在地。

“死了?”

酒肆观战者吓得跳起。

一剑,斩圣?

“不,还没死,只是……”

程采之确实还活着,只是进气多,出气少,趴在地上完全起不来身,最后甚至口吐白沫。

这比死了还难受!

堂堂半圣,一剑,被斩到匍地吐沫?

“他、他就是第八剑仙吧……”

大佛斩是第八剑仙的标配,是十尊座之战上成名之技,是无可复制的辉煌。

所有人望向另一面的八尊谙。

那个邋遢的、毫不讲究家伙,表情淡到如同碾死了蚂蚁般写意,轻轻松松弯腰,又拾起了他的破麻袋。

他看向众人,唇角微不可察的一掀,但被迅速压下。

他又看回有如老狗吐沫般命数将尽的程采之,盯了许久,失笑一声,张口就来:

“我之一剑,斩你心中神佛,望你好……呃。”

他突然像是给口水呛住了,眼神飘向另一边,旋即有些躲闪。

有人注意到了,跟着望去。

便见那处,苟无月面色黑如炭,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汁来。

“咳。”

八尊谙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的一笑,缓步越过程采之,单手负在腰后,淡淡改口道:

“欲穷我之名,尚须七分力。”

“诸君,共勉。”

第1827章 异象

“嗡!”

伏桑大佛斩剑出之际。

人迹罕至的桂折旧址处,鬼佛同出剑吟,伴生异象,一闪而逝。

寒风朔朔,大雪纷扬。

青原山下的小镇,曹二柱早已回到了铁匠铺,正在锻打精铁的他忽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望向窗外。

“华……”

曹二柱迟疑着止住声,改口问道:“他来了吗?”

铁匠铺的大门敞着,老爹便抱胸坐在门口的大酒桶上,这么冷的天他依旧斜披着个大氅便了事。

雪花落不到他身上,靠近三指之距时,便似乎被极高的温度蒸融,化作飞烟送进寒风之中。

“滋滋……”

魁雷汉目中闪过紫色电芒,收回目光,低下了头,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

一顿过后,才回想起一身酒器早早全摘掉了,他戒酒已有一段时日。

“老爹,你看到了什么?”曹二柱放下大锤走来。

同是肉眼一双,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和老爹看到的,截然不同。

就连双眼所看的世界,可能都完全不一样。

“想知道?”

老爹扭过头来。

换做以往他不会这么说话,最多一句“闭嘴”,或者“别问”,然后便赶自己回去练锤。

近半年来,老爹变化很大。

许多事情,他都愿意同自己讲,曹二柱才敢有当下此问。

“嗯!”

他重重点头。

魁雷汉看着儿子这幅呆憨模样,也没多说什么,虎目一翕,紫电荡出。

轰!

曹二柱身子剧烈一震。

脑海里被隔空以念渡来一副带着紫电边芒的复刻画面,他瞳孔陡时一震。

画面之中,桂折旧址高空的鬼佛,在方才一刹,眉心朱砂似敛蓄完了全部力量。

朱砂蠕动,像是从中间要睁开一只鬼眼。

鬼眼又似连通了什么,从未知之地,接引来恐怖的力量。

随后,鬼佛身后便凝出一袭腰佩长剑,手提铜灯的白衣身影,正和此前自己见过的那特殊阴鬼的着装类似。

只不过,更为强大!

“鬼剑仙,华长灯……”

曹二柱无声呢喃着,然而让他动容的,却不止这一道他预期中的身影。

在华长灯虚影出现之时,其背后高空,又亮起了诸般异象。

一颗妖异的紫色大眼,若以虚空为脸,此眼占据了半边天,邪异凛然。

一座倒立的金色小塔,此塔深藏地底,塔下镇着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

一株接连天地的槐树,根系有如触手,盘错抓着那金色小塔,冠部有如擎天之伞,承托着天边的紫色邪眼。

“唔!”

视及此时,曹二柱身子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眼里只剩骇然。

“祖神?”

他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望向老爹。

老爹云淡风轻,根本不是视祖后的表现。

他看到的甚至是第一画面,而自己看到的,是经过转手后的第二画面……

曹二柱攥紧了拳头。

小受哥总说他憨,老爹总说他傻。

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心细如发,总能从这些细节中,看出自己与老爹还有着多大的差距。

脑海里,不由又回想起了梦中老爹的话……

“二柱,倘若有一天,你长得比我高,练得比我壮,还有这个机会跟你老子我打,你敢打吗?”

敢吗?

真的能打得过吗?

“假如你在直柄路上,锤头是我,必死一个,我不放水,你敢打吗?”

曹二柱默然许久,依旧问不出一个答案。

他回过神来,发现老爹正盯着自己,居然还笑了一下——老天!他居然还会笑?

“你流汗了。”老爹笑着指来。

曹二柱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咧开嘴,没接这话,只再次问道:“祖神?”

“嗯。”

老爹点头,并没有任何避讳:“你看到的,应该只有仨。”

还有看不到的?

曹二柱嘴巴一张,刚想开口。

老爹继续说道:“记住,还有一只大乌龟,背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这是第四相。”

那就是说,还有第五?

曹二柱感觉又要流汗了,手悬在额前,也忘记了擦汗。

“最后一个,是一座三层的木阁,不高,门开着,里面有茶台,坐着一个人。”

谁?

曹二柱第一反应想问。

老爹摆手,再次打断了他:“不用问,说太具体,你反而记不住,到了那个时候,你把方才所看到的,说与你八叔听……如果他还在话。”

什么意思?

八尊谙,不在?

曹二柱憋不住一肚子的疑问了:“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时间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魁雷汉扭回头去,继续抬眼望着北方,望着鬼佛所在的方向:“如果到那时,找不到你八叔,便去找你小受哥,将这些告予他听。”

曹二柱莫名感觉到一股悲伤,他问道:“为什么不能找老爹?”

“你事事要靠你老子我吗,我护你一辈子?”老爹的背影太威严,二柱不大敢说话。

他声音变小了许多:“你能看到的,小受哥也能看到,不用俺说。”

老爹肩膀一耸,似给气笑了:

“你倒是信你小受哥……”

大雪灌门,模糊了老爹的身影,连他的声音都变缥缈了:

“怎么不反思一下你自己,为什么看不清楚?”

……

死浮屠之城。

近些日子来,可谓是城内死徒、恶人等通缉犯的噩梦。

众所周知,死浮屠之城不容半圣。

半月前却有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橘子人进城,所到之处,总有人意外惨死。

有人对他出手。

这家伙一挥袖就将人拍碎,力量大得出奇。

众死徒被迫联合到了一起,再次出手。

这橘子人抬手就是圣力,直接给人吓惨了,死浮屠之城进了半圣?

“规矩呢?”

“这天变了,死浮屠之城的规则也变了?”

看过半年前受爷登临桂折的大战,没几日便有人认出了那橘子人,便该是阎王的天人五衰。

认出扫把星后,没人再敢靠近。

也明白了为何他能进死浮屠之城,这家伙好似不是以半圣位格封圣的。

人自此一空,作以对比,天人五衰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位女子,便尤其突兀了。

“长得好生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异瞳呐……”

“可惜没见过她出手,会不会是天人五衰的女儿之类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有点眼熟?”

“记不清了,昨儿好像是往十字街角的方向去了,可能要进去?”

“可快点进去吧,死浮屠之城容不下这两尊大佛,十字街角水深,或许可以。”

“真怀念苍生大帝啊,若他还在,不敢有半圣这么明目张胆偷渡的……”

“动了!兄弟们!瞎虎的人盯着呢,他俩好像要进十字街角了,去看看?”

“走走走!”

死浮屠之城的乐子不多,每日只有打打杀杀。

天人五衰大佬们不敢靠得太近,城内却不缺不惜命的家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负责盯梢的不少。

这俩煞星一动,各处便得知了消息,遥遥赶到了东街的附近,但不敢太靠近。

十字街角,东街门外。

天人五衰盯着面前通往异处的漩涡结界门,最后开口规劝道:

“东街之主是神亦,从此门进,我们去找香姨,看在徐小受的面子上,如有生异,他们会帮忙。”

“但是,你想好了吗?”

泪汐儿一身黑衣,纤指轻轻点着太阳穴,闻声眼神有些迷离:“进……”

天人五衰面具下一双眼眯起:“祂,又说话了?”

“对,只能进……”

天人五衰不由沉默。

至生魔体在前期对炼灵之道的修炼帮助不小,依靠吞噬生命力,几乎可以毫无瓶颈的成长。

泪汐儿的成长之路,又可谓十分顺利。

抛开出身不谈,她从先天到宗师,修炼过程没有意外。

后续又吃下白窟小世界,也即七断禁之一烬照狱海的世界本源,铺平了从王座到太虚的路。

她的修道之路,顺到足以让五域任何人眼羡,不费吹灰之力,亦能跻身当世青年辈的第一梯队。

而直至泪汐儿太虚,她选择止步,不去封圣之时,至生魔体狰狞初显。

她的脑海里多了一道声音,不是木子汐的,而是一道呢喃圣音,或者魔音:

“十字街角东街……青石阁……顶层……木柜……药盒……半圣位格……”

听着泪汐儿的口述,天人五衰再度沉默。

曾几何时,他苦求而不得的半圣位格,数月来泪汐儿单凭脑海里的声音,便能找出来三颗。

全是无主的!

全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可天降的馅饼才最让人恐慌,在徐小受的叮嘱,外加强行指引之下,天人五衰半颗不敢拿,更不敢让泪汐儿去拿。

数月来他全程陪护,但还是屡有意外发生。

最恐怖的一次,天人五衰意外睡着了,惊醒时泪汐儿已偷摸着挖出了半圣位格,圣劫过半,得亏他是天人五衰,强行打崩了圣劫,才成功阻止了那次危机。

今日,诡异再生……

泪汐儿脑海里的指引,再次为她指明了封圣之路,以及封圣所需的唯一凭借。

“最浅显的指引……”

“至生魔体,又可为最天然的炉鼎……”

“神魔瞳虽说是从他哥身上得来,造致了泪家惨案,从结果看也算是在她最弱小的时段开始护道,直接赋予了她神性之力、魔性之力,也即圣祖之力、魔祖之力……”

半年前徐小受大开意道盘,大开指引,直接顶住了圈覆圣神大陆的,源于十祖或圣帝世家的“遗忘”、“指引”之力。

迄今,凡是半圣,皆不再遗忘祖神。

天人五衰自是对十祖有自己的看法。

从他的角度看,乃至是从最直观的外象上去看泪汐儿,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泪汐儿,生来便是在为魔祖复生做准备!”

十字街角,倒佛塔,祖神秘辛……这些,如今已非秘辛,而是尽人皆知的情报。

五域因此来了不少人,全聚在死浮屠之城,等待倒佛塔彻底出世的信息,等待机缘。

半年来,十字街角魔祖之力屡次外泄,异象连连。

然除了第一回有强者看到了类似倒佛塔的存在,之后种种,皆无倒佛塔出世的痕迹。

直至近日,护卫泪汐儿来到死浮屠之城,天人五衰仅在外城,便得知了不少十字街角内部的消息。

听说是连倒佛塔的准确位置,都被定位了出来。

不止是大佬,连过街的老鼠,都能看到倒佛塔的异象,都想染指一番祖神机缘。

十字街角,因此杀疯了。

以东街的香姨代神亦之名,以新任的北街之主桂芬大帝为主导,双方人马,杀得血流成河,就为了独占倒佛塔机缘。

但倒佛塔还进不去,似缺了一把“钥匙”!

没有人知道这钥匙是什么,只是有这般预感。

天人五衰却是在想,当泪汐儿进十字街角时,也许便是魔钥开锁,祖神秘辛解封的那一刻?

“老夫,护不住你……”

天人五衰迟迟开口了,“我还是建议,让徐小受来,你是他师妹,他至少来一个分身,这样能免去太多意外。”

半年了,阎王首座黄泉还没归来。

天人五衰依旧和徐小受保持联系,迄今基本算是半个天上第一楼的人。

他的任务,就是盯着泪汐儿,盯着她至生魔体和神魔瞳有无异常,随时反馈。

当然,天人五衰也知道。

泪汐儿的任务,是盯着自己,盯着三大绝体和血世珠有无异常,随时反馈。

也算是另类意义上的患难与共了。

泪汐儿臻首一摇:“徐小受来不了,分身也是,但放心,他在你我身上都留了眼,入了东街,香姨会帮衬,他打过招呼了。”

一顿过后,泪汐儿红唇再启:“他说的,如果十字街角有连香姨都解决不了问题,他来了,结果大概率也一样……而且,他还得盯着鬼佛。”

大忙人!

也没见动过,感觉就是很忙!

天人五衰无可奈何,他也知晓泪汐儿话里的香姨不是香姨,主要指神亦,香杳杳能顶什么用?她能顶屁用!

天塌下来,还得神亦扛着。

只是,倒佛塔如果压的是魔祖,魔祖最后真出来了,区区神亦,能顶得住?

“怕就怕,进门之后,你我皆遗忘了去找香姨……”天人五衰一叹。

泪汐儿:“徐小受会出手。”

他连人都没来,你就那么信你那个师兄么……天人五衰嗤之以鼻:“若一进去,你直接被夺舍?”

“不会。”泪汐儿再度摇头,“他已教了我一门灵技。”

什么灵技,能抗得住魔祖夺舍……天人五衰愣住:“是什么?”

“大召唤术。”泪汐儿红唇一掀。

“召唤谁?”天人五衰追问,“徐小受,神亦,还是八尊谙?”

“香姨。”

十字街角,东街门外,一时便安静了。

泪汐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出了声,很快俏脸便敛回了所有表情。

她一脚踏出,在临进门之时,偏头斜向了后方,缓声道:

“我的指引十分明显,也避不开以身犯险的结果,你呢?”

“想清楚要走的路,走的又是谁的棋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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