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小心兔子(十四)交易和代价

“我原本的愿望就是要出兔神町看看,没想到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齐斯神情真挚,语气诚恳,“我真的很想出去看一眼,玲子,你愿意陪我吗?”

“好啊。”玲子眨了眨眼,答应得爽快,“我们沿这个方向走,会路过祈福树,还可以顺便写一下祈福带呢。”

“那就多谢玲子了。”

齐斯噙着笑,和玲子并排向东南方沿街而行。

街道两侧摊铺林立,行人如织,不似先前往西北走时寂静寥落,反而充满了烟火气。

大人们看到两人的身影,纷纷问好,情态和活人别无二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态度。

继续走下去,好像真的能沿这条路离开兔神町似的。

“七郎,七郎!”

又走了没一会儿,一个穿黑色长款大袖和服的少年冲齐斯小跑过来,语气带着责怪:“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里瞎逛?父亲大人让你过去,要和你说说话。”

齐斯停住脚步,静静地注视来人。通过系统提示,他知道了少年的名字——【神无六郎】。

结合少年的话语,他推测自己扮演的“小七”全名应该叫【神无七郎】。也不知道这家会不会有个叫“大郎”的,躺在床上等着喝药的那种。

“你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无六郎沉着脸数落齐斯,摆出小大人的架势,“父亲大人想找你,半天都找不到人。”

齐斯低头不语,玲子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既然小七有事,那我们先在此分别吧。可惜等会儿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挂祈福带了呢。”

“是啊,好可惜。”齐斯从善如流地做出惋惜的神色,下一秒就被神无六郎如临大敌地拉走,拽入街旁的一条窄巷。

“兔神祭快要到了,你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似的,一点儿也不懂事。”

神无六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这边,才转过脸看着齐斯,肃然地说:“父亲大人都让你不要和玲子走太近了,你还总是和她混在一起。”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齐斯微敛眉宇,好像真为此感到困惑似的,“兄长知道父亲不让我和玲子一起玩的原因吗?”

“她妈妈是个疯女人,总是害怕我们对她做什么,见着了要打的。”神无六郎愤愤地说,“而且,等兔神祭过后,你们恐怕就要永远分开了,走得太近平白让人伤心。”

“分开?是什么意思?”

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座木质宅院前,深巷无人,宅院孤寂而静穆地矗立,像一座戒律森严的坟。

神无六郎引着齐斯走进去,穿过樱花满地的庭院,在房门紧闭的内屋前停步。

他侧头看向齐斯,幽幽叹息:“该让你知道的,父亲都会告诉你的。”

神无六郎说完话,便小步后退着离开了,独留齐斯一人站在门前。

寺庙的香火气和煮药的清香从屋里飘出,混杂成氤氲沆瀣的一团将齐斯包裹,静谧、肃穆而虔诚。

住在里面的主人十有八九正生着重病,靠药石吊着命,同时祈求神明的保佑。

齐斯差不多能够猜出,这是到了文字游戏中常见的补充背景信息的阶段,屋主将告诉他一些秘密的事。

他悄声踏进屋里,青黑色的纱幕一层层在眼前遮掩,摇曳的烛火在道路两旁点亮,又在帐幔后消失,平白令人生出有鬼怪潜伏的联想。

遮着黑色帷帐的雕花木床隐匿在阴影中像个怪物,药香下飘散着腐败的气息,如丝如缕,久久不散。

齐斯掀开帘幕,一步步走向木床,有一瞬间,他感觉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到他身上,如诸天神佛漠然垂眸。

阴暗的角落深处,似乎凌乱地堆放着某些东西,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尸骨。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无息地绕到墙根,终于看清了,墙边整齐摆放着一排死去的兔子,有的才刚开始腐烂,有的已是白骨。

那些死兔子挤挤挨挨地堆放在墙角,好像只是墙的装饰,又或者是诡异的祭典,透着阴森与恐怖。

“七郎,你已经到了吧?”帷帐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无力,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断气的感觉,“你是我们家族最聪明的孩子,遇到了什么事都喜欢刨根究底,不知是福是祸。

“孩子啊,坐到父亲这儿来,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齐斯听话地走到床边坐下,隔着帷帐道了句“父亲”,故作担忧地说:“您的病怎么样了?我们都好担心您。”

躺在病榻上的无疑是神无家主,生了重病、希望在花火大会上向兔神祈福的那位。刚刚那番话,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处。

谁知,帷帐后的人惨然笑了:“呵,我这不是病啊,是兔神町的子子孙孙应该付出的代价,也是所有被选中的人逃不过去的命运啊。”

齐斯眉毛微挑,安静地等待神无家主说下去。

神无家主却换了话茬,用一种极哀伤、极担忧的语气,缓慢地叹息:“七郎啊,他们说你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你不要再和人讲兔神的传说了,不要被祂注视,不要那么像祂……

“我早该死在五十四年前了,现在多活了这么些年岁,已经不需要再治病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要重蹈我的命运……”

“像兔神”在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眼中是福祲,但很显然,在知道某些隐秘的大人眼中并不是这么回事。

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在祭典中选中,恐怕会作为兔神降临的躯壳而惨死。

齐斯在希望中学的夜晚参与过女生们举办的小型兔神祭,对背后的阴谋多有猜测。

但在神无家主面前,他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疑惑地问:“父亲大人,为什么啊?”

神无家主呛咳了一阵,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两百年前,我们三大家合力囚禁兔神,胁迫祂进行了一场交易……”

一段秘辛从这位老家主的口中讲述出来,与玲子所讲的兔神的故事截然不同。

两百年前,神无、江户、黑川三个小型家族盘踞在荒凉的兔神町,既躲避外界的战乱,也常常合作办一些事。

在一次秋狩中,三家的孩子误入一个山洞,却见洞底放置着一具半人高的兔子的尸骨,周围伸展金色藤蔓的虚影,神异瑰奇。

分明是巨大的、令人恐惧的造物,却传递给人一种苍茫辽阔的悲伤,让孩子们心生同情和怜悯,想要将兔子尸骨带走,好生埋葬。

神无家主叹了口气,说:“祖先们从来没遇到过那样的神迹,他们试图带走兔子尸骨,却没有人能将其挪动分毫。无奈之下,他们相互约定保守这个秘密,并一起将山洞封住。

“他们逐渐长大,继承了各自的家族,童年的遭遇恍若一场幻梦,被他们深埋在记忆底部。却在一天夜里,一位举世闻名的巫觋找到他们……”

巫觋说:“你们目击了濒死的神,这是命中注定的机遇。虽然祂生命垂危,力量衰弱,但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祂可以帮助你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三位当年的孩子、如今的家主这才知道,原来那具谁也挪动不了的兔子尸骨是神,是能够实现他们愿望的兔神。

孩童在成长的过程中耗尽所有的天真和善良,成为贪婪和欲望的奴隶。他们不约而同地询问巫觋,他们该如何取悦神明。

巫觋笑得戏谑:“你们若向祂祈祷,祂必不回应。你们应该囚禁祂,让祂不得离去;供奉祂,让祂不得消亡;与祂交易,让祂在规则的约束下不得不为尔等所用。”

巫觋的言语云淡风轻,没有丝毫对神明的敬畏,好像神与众生相同,都只是天平上的砝码,更高位存在手中的玩物。

这样的态度让家主们心惊,转而化作激励,在他们心底埋下暗自滋长的种子,名为野心。

巫觋走后,三家家主一次次夜谈商讨,包括囚禁神祇的方案,和成功后的利益分配。

契约上的条款锱铢必较到毫厘,他们却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毕竟,神明在凡人眼中是不可触及和亵渎的存在。囚禁神祇的想法,简直太过疯狂。

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决心和胆量只需要一枚火星就能点燃。

山中不知年岁,外界的混战很快告一段落,大型家族藤原家来到兔神町,要求三个家族俯首称臣,依附他们。

对方来势汹汹,咄咄逼人,三家家主终于在一个无月的黑夜再度聚集在密室密谋。

他们在当月的花火大会前,以祭神的名义,按照巫觋留下来的法子,要求族人捕杀兔子。

他们用兔子的尸体组成阵法,压制山洞中兔神的神力,并一举将兔神的尸骨移到早已搭建好的神庙。

兔神没有等来解救,却是失去了自由。祂睁开红色的眼,冷声问道:“人啊,你们所求为何?”

家主们谨记巫觋的教诲,说:“我们想供奉您,并和您交易。”

“交易”二字说出之际,天地间的契约规则被触动,无数条金色藤蔓将三人一神围住,兔神不得不答应人的要求。

“那之后,我们年年供奉兔神,祂则庇护我们风调雨顺、战祸不生。而每隔十八年,祂都会从三家的后嗣中选择一个最像祂的孩子,附身其上,降临世间,实现若干个愿望。

“被附身的人会变成怪物,必须在花火大会后埋在当年祖先们发现兔神的那个山洞。往后十八年,它都会出现在血亲族人的梦中带来恐吓,屡屡使人惊惧而死。

“而今年,兔神又要降临了……”

神无家主讲到这儿,停止了讲述,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

齐斯追问:“父亲,您说您本该死在五十四年前,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本该被兔神选中的……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从巫觋那儿求来了救下我的办法。他用兔子的血涂满我的全身,我便再不会被神和鬼看到了。

“我们所有黑川家的人都得到了一样浸染兔子血的饰物,贴身携带,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被看到了……

“但从今年开始,所有死去的兔子都不再流血了。这是兔神发现了我们的计谋,在惩罚和报复我们啊……”

很显然,神无家主本打算如法炮制,利用兔子血制作隐匿的法器,帮助所有族人逃过兔神的眼睛。

但眼下兔子不再流血,他只能寄希望于神无七郎不再与兔神相像,从而不被选中。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了陆鸣留下的录音笔,他握着录音笔的时候无法被女宿管和女生们发现行迹,听起来似乎是同样的原理。

【陆明的日记本】传递过一幅陆明擦拭兔子骨架的画面,录音笔想必是被他用兔子血处理过的。

不过,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氤氲的药香中,神无家主惨笑着,言语如同破碎的蝉翼:“七郎,我们神无家已经不需要兔神的力量了……你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两家所害……

“听说,兔神必定会实现被祂选中的那个孩子的愿望,你这几天千万不要让那些同龄的孩子注意到你……”

时局是会变化的,两百年过去,有的家族起了势,有的家族则趋于没落,在一段时间内利好众人的交易,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成了诅咒。

在衣食匮乏、挣扎求生之际,被鬼怪缠身、神明诅咒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代价;但有哪个优渥殷实的人家愿意坐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时时受神鬼的滋扰呢?

原本的约定岌岌可危,曲折和变数由此生出。

齐斯走出内屋,不知不觉间到了喧嚣的闹市。

满天红绸随风飘摇,灿灿的金色线条在上面勾勒出文字,恰是人们心中最想实现的愿望。

无知愚昧的民众被蒙在鼓里,以为兔神的护佑来自他们感天动地的虔诚。他们沉溺于美好的传说,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是冰冷的交易和阴暗的算计。

满目花火、十里灯笼下是脓疮和瘀血,持续两百年的谎言不知何时会被揭穿。

结合文字游戏的一贯套路,八月七日的花火大会应该就是一切的爆发节点。

一个摆满许愿红绸的摊铺后,头发花白的女人笑着向齐斯招手:“是神无大人家的七郎,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是么?谢谢您。”齐斯在脸上挂起纯粹无害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老女人笑呵呵道:“今年您还没许过愿望呢,最长的那条祈福带我一直给您留着呐。”

“谢谢婆婆。”齐斯眉眼弯弯,接过老女人递过来的红绸,“其实我还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怕太过分的愿望兔神大人实现不了。”

“哎呀,今年兔神大人会降临,许下的愿望会比往年灵验呢。”老女人语带催促之意。

齐斯不在意地一哂,眼前闪过在希望中学湖底看到的那一片褪色的祈福带。

那分明属于早已掩埋于历史尘埃的过去,却让他得以窥见一角的未来,恰似一张邀他入局的请柬。

他已经知晓该写什么了。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齐斯拿起金笔,在红绸上写下他在湖底看到的那三个词。

冥冥之中的命运走上正轨,金色的丝线前后衔尾,达成莫比乌斯环似的闭合。

他既然早已知道,在有一条世界线中,有一个他成功达成了攫取兔神神力的结局。

剧本已经写好,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那么他便坦然接受,迎上那个注定的命运。

齐斯穿梭在细密的绸带间,物色挂红绸的位置,同时扫视过一条条红绸,将上面的文字一一看过去。

一条一尺长的红绸上赫然写着娟秀的字迹:【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已知被兔神选中的孩子的愿望必然能够实现,而玲子在大人们的秘密勾结下,不出意外会被兔神选中。

她会死,却想和神无七郎在一起,那么,就只好让神无七郎一起去死了。

除非——逃离兔神町。(本章完)

第340章 小心兔子(十五)信仰与死亡

趁没有人注意,齐斯一把扯下玲子的祈福带,将自己的那条祈福带挂了上去。

与此同时,《逃离兔神町》的游戏界面出现了新的变化。

【任务目标已触发】

【任务目标: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

是的,如果玲子被兔神选中,神无七郎必然会死,且死前无法和兔神进行进一步接触,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必输的局面。

但只要轻轻拨动原有的命运线,所对应的结局就会变得不同,纵然不一定导向更好的结果,但至少延伸出了多种可能。

所以,留给玩家的其实只剩下一条路了。

【可存档】的提示在面板上弹出,齐斯默念【存档】二字。

【获得存档点③玲子的祈福带】

【你在祈福树上看到了玲子的祈福带,第一次知道青梅竹马的玩伴竟然对你暗生情愫。

【如果是今天以前,你或许会生出别样的感受,但在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兔神町的秘辛后,现在的你只能感到沉重的负担。

【于是,你悄悄藏起了玲子的祈福带,寄希望于瞒过兔神。但你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必须想一个办法……】

办法……么?

……

难度较低的文字游戏类副本,似乎谁都能插上那么一两句话。直播间的吃瓜群众们讨论得热烈。

“我记得我当年通关副本,走的剧情就是和玩伴们一起带着玲子逃跑,可惜在最后一天还是被抓回去了。”

“好可惜啊,听说要是能真正救下玲子,就能TE通关了。”

【喻晋生】:“这个副本的吊诡之处在于,一旦玲子被兔神选中附身,她的愿望‘和小七在一起’就会生效,神无七郎就会凉凉,兔神町这条副线就会失败。哪怕玩家完美通关学校主线,副本完成度也只有50%,只能算NE通关。”

“唉,这副本表面上是解谜,其实是跑酷吧?看谁带着玲子跑路比较快是吧?”

“正解,我看这就是个披着解谜皮的神庙逃亡。”

……

“小七!说好了今天要聚一聚的,你怎么还在这里乱晃啊?”前方不远处,一个小胖子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跑来,扯着齐斯的袖子就往一旁拉。

【名称:黑川明】

【类型:NPC(友方阵营)】

【备注:你和玲子共同的朋友】

三行提示文字出现在《逃离兔神町》游戏的面板上,昭示来人的身份。

齐斯抬眼看向黑川明,抱歉地笑笑:“刚刚父亲大人找我,我好不容易才脱身。”

“那就快走吧!”黑川明拉着齐斯往前面跑,“我们叫上玲子,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齐斯有所猜测,做出困惑的神情默默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记忆周围的地标。

举办花火大会的长街东西方向横亘,神无家坐落在西北侧,黑川家在正南侧,玲子所在的江户家则在东南侧。

黑川明灵活地引着齐斯七拐八绕,在一个宅院的后墙站定,上气不接下气。

玲子刚好从后门出来,见到两人,惊喜地叫道:“你们怎么来啦?我记得我才刚和小七分别呢。”

齐斯侧走一步,将黑川明让到身前,表示此事和自己无关。

黑川明喘匀了气,一脸严肃地说:“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等没外人能听到了,我再和你们说。”

他自顾自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还时不时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一遭。

“到底出什么事了啊?你看上去好紧张的样子。”玲子一头雾水,却还是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三人便钻入一座废弃已久的砖瓦房中,在铺满落叶的天井中站定。

黑川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停住脚步,神秘而紧张地说:“玲子,小七,等会儿我说的事都是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

玲子抿着唇点头,齐斯也投以信服和鼓励的目光。

黑川明这才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道:“昨天半夜我做噩梦了,便跑去找母亲,听到她在和父亲大人商量事情。

“他们说,兔神大人并不是真正爱护我们这些子民,而是被祖先们囚禁在此。每十八年的兔神祭,便是囚禁兔神的封印松动之际,为了加固封印而设。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选中成为禁锢兔神的‘肉身’,会死!”

既然神无家主知晓兔神町的秘辛,其他两家没有理由对此无知无觉,说漏了嘴,被家里的孩子意外听闻,合情合理。

神无家主说的含糊,黑川明这边的信息倒是更进一步。

因为每十八年封印松动一次,所以要在花火大会上举行兔神祭,将兔神请上孩子的身躯,动用最原始的禁锢方式。

齐斯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希望中学被请上玲子的肉身,是靠引来宿管、破坏仪式,才堪堪得以脱身。

兔神令被选中的孩子成为怪物,时时滋扰血亲族人,恐怕也不止是为了报复,而是想要通过恐吓威胁的手段破坏仪式,解除束缚。

一旦三家的后人同时心生退缩,没能在封印松动之时完成兔神祭,兔神就脱身了,等待兔神町人们的将是疯狂的报复。

所以留给兔神町的只有一个选择:隐瞒当年的真相,每隔十八年牺牲一个孩子,拯救所有被神明憎恨着的人。

可惜的是,齐斯成为了神无七郎。

他不仅不觉得兔神町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甚至很想一观鲜血淋漓的灾难盛景。

而从故事的结局来看,他似乎终将得偿所愿。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明明他们都说兔神大人是爱我们的,明明我们也爱兔神大人……”玲子苍白着一张脸,看看黑川明,又看看齐斯。

齐斯也作出惊愕的神情:“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大人总将‘诅咒’二字挂在嘴边,近日里又总做噩梦了……

“他们都说我是最像兔神的孩子,岂不是说我会被选中,然后死在兔神祭上?”

“才不是呢,你和玲子都像兔神,都有可能被选中!”黑川明说,“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当中,必定会死一个!

“不过……小七生得那么好看,又会讲故事,确实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那个。”

如果只是玲子自己一个人受到威胁,她或许会犹豫不决,但倘若加上神无七郎这枚砝码,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玲子担忧地看向齐斯:“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小七死……”

齐斯故作镇静,用坚定的语气说:“玲子,我们一起逃出兔神町吧,我们在外面游荡七天,等兔神祭结束后再回来。”

玲子犹豫两秒,嗫嚅着问:“我要是走了,妈妈会不会出事?我不想让妈妈因为我被指责……”

“你母亲到底是江户家唯一的大人,寻常人又能拿她怎么样呢?”齐斯循循善诱,“更何况我也逃了,神无家和江户家两大家族联合,还有谁敢提出异议?”

黑川明听到这儿,也摆出英勇就义的神情,握紧拳道:“我和你们一起逃,这下子我们三大家族谁也不会有事了,我还能帮你们放哨!”

玲子依旧有些迟疑:“可是兔神町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我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对不起他们?”

“不要这么想,玲子。”齐斯注视着女孩的眼睛,认真地说,“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注定应该被牺牲,我们是这样,兔神大人也是这样。

“在饥荒年寻找食物,在海难中争夺木板,不顾一切地求活是生物刻在灵魂里的本能,这是没有任何错误的。

“玲子,你难道会为了省下食物而杀死老弱妇孺,或者为了将木板腾给有需要的人,而将抢到木板的人推到海里淹死吗?”

玲子成功被带偏了思维,认真地说:“我肯定不会啊,人怎么能杀人呢?哪怕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啊……”

“是啊,就算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杀死无辜的人。又怎么可以为了大人们能够实现愿望,而杀死我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呢?”齐斯喟然叹息。

“牺牲应该是一种选择,而非义务。集体的利益从来不该是褫夺个体生命的理由。若真这么做了,便是名为‘道德绑架’的暴行,我不喜欢。”

……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了起来。

“司契这是在点九州公会吧?还是我多想了?”

“你没有多想,这几乎明牌炮轰九州的宗旨了。除了九州,还有谁成天把集体和牺牲挂嘴边?”

“我忽然明白未命名公会为什么和九州不对付了,这完全是义理之争啊。这波我站未命名公会。”

“我也觉得司契说得有道理,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要按照九州那套规矩来?少数人就不配活了吗?”

“听到现在,我差不多明白未命名公会的想法了。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资格,便都尽自己所能活到最后就好,只要人人顾好自己,何愁最终副本通关不了?”

“你们也都太自私自利了吧?照你们这样,谁放心让你们通关最终副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愿意拯救所有人?”

“哈哈哈,有圣母小丑破防了!”

……

虽然看不到弹幕,但玩家们的反应完全在齐斯的意料之中。

或者说,齐斯本就有意通过直播机制引导舆论,对玲子说那么一番话有不少借题发挥的成分。

黑川明和玲子年纪太小,想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自然不会知晓,兔神祭失败不仅仅是无法实现愿望那么简单,而很可能会导致兔神町被神明的怒火覆灭。

在齐斯的有意误导之下,他们更是觉得自己逃离兔神町是双赢之举,既可以保全性命,又可以让他们爱戴的兔神大人重获自由。

齐斯噙着浅淡的笑意,游刃有余地骗着小孩,带着两名玩伴向东南方走去,越走越远。

逃离兔神町的过程顺利得如同幻梦,三人未受阻拦,甚至没有撞见一个问询的人,便出了飘红挂彩的村口,进入枝叶繁茂的森林。

按照孩子们天真的想法,只要在森林里躲上七天,等兔神祭结束,三个人就都安全了。

一路上,黑川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玲子也很快放松下来,唇角挂上甜甜的笑容。

齐斯纵然已有二十二岁的高龄,却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角色,还时不时应和几句,好像真赞同两位同伴幼稚的计划似的。

山路久未有人经过,碎石和杂草掩埋了小径,两旁的灌木恣意生长。

齐斯拿着黑川明从家里偷来的武士刀,在前方开路。

夜幕悄然织上山林的上空,起初并没有人发现夜晚的到来,因为被茂密枝叶遮蔽天空的山间本就晦暗一片。

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地,三人走到平地中央,抬头望天,看到一轮明月悬于头顶,投下如水的银光,才知道此时已经入夜。

一阵平地而起的冷风吹来,携去身上的热量,夹杂着的窸窸窣窣声灌入耳中,对夜晚和鬼怪的恐惧后知后觉地袭来。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躲七天吗?这里看上去好可怕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什么……”玲子轻声说着,凑近齐斯。

齐斯抬眼环顾,四下无人。

他凉凉地笑了:“是啊,连影子都没有,看来哪怕死在这儿,也不会被人发现呢。”

“七郎,玲子,你们看,怎么起雾了?”黑川明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叫道。

齐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林中果然团簇着大量如有实体的白雾,正奔腾着向空地涌来。

雾气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灰色,一眼望去竟似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他们无一不尖嘴对眼,双目赤红,五官像极了兔子,却生长着人的身躯……

齐斯不由得想起神无家主说过的,那些曾经被选中作为兔神的肉身,在祭典结束后被埋入山洞的人。

他回身张望,黑川明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在发现异状后就不讲义气地溜了。

“黑川明,你在哪儿?”齐斯装模作样地唤了一句,没有听到人的回应,只有呼呼的风声。

一只冰冷的手爪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腕,释放着丝缕的寒气,他微微侧头,入目是一张咧着嘴、露出尖利门牙的兔面。

红色的和服腐烂了半边,罩在身上褴褛破烂,眉心的花钿红艳如血,和副本开头影像里,躺在土坑中的女孩别无二致。

——是玲子,完全化鬼的玲子。

雾气中的人脸传递庞杂的信息,愤怒、悲伤、恐惧等情绪以空气为媒介传递。

一代代牺牲品的怨念汇聚成怪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嘶吼着生前的不甘。

以一人之死,换众人之生,多么划算的买卖,但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们?活的偏偏是别人?

所有的恶念被灌输至最后一个牺牲品身上,玲子的周身涌动黑雾,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她此时无疑是个没有记忆和自我认知的鬼怪,只想杀死眼前的生物,舔舐血液,复仇。

“玲子,醒醒。”齐斯冷静地说着,从口袋中摸出鲜红的祈福带,甩到玲子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她曾经自发写下的愿望:

【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熟悉的事物激起属于活人的记忆,玲子的神情一瞬间陷入迷茫,眼神在清醒和混沌间挣扎。

齐斯无声地从道具栏中取出录音笔,握在手中。

在产生触碰的那一刻,神与鬼的目光皆被隔绝在外,自灵与肉的轮廓缓缓流过。

玲子的眼睛失去了聚焦,手似乎抓住了一样东西,却又好像抓着虚空。

她松开手,茫然地四顾,寻找忽然隐没的目标。

齐斯知道自己正在被寻找,不着痕迹地从特制手环中抽出刀片,夹在两指之间。

他一步步从侧旁贴近化鬼的女孩,高高举起刀片,对准后者的脖颈重重划下。

从一开始,齐斯就没有打算救玲子,他的计划从来都是把玲子骗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杀死。

任务目标是【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只要玲子死在兔神祭之前,不是就不会被选中了吗?

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具玲子的尸体,推进一下主线任务。

一周目的失败原因说得很明白,是因为当街杀人被路人看到了;这反过来也说明,杀死玲子是被允许的,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

而齐斯,恰好讨厌保护类任务。

刀片划在玲子的脖颈上,宛如划割水流,没有造成一丝伤痕。

眼前的玲子无疑拥有部分鬼怪的特性,用普通的方法无法杀死。

那么……灵魂契约呢?

齐斯将录音笔收回道具栏,再度在玲子面前显出身形。

“玲子,我是神无七郎,也就是小七。”他轻笑了一下,说,“我看到你的祈福带了。

“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那么请问,你愿意信仰我,永远追随我吗?”

黑发青年声音温和,目光黑沉,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却让人下意识忽略危险,沉沦下去。

玲子愣愣地看着他,脸在兔形和人形之间飞速变换,和服上斑驳的血迹也时而褪去,时而铺满。

她捂住额头,低低地哀鸣,好像心中有重要的事被挖去了,却要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

游动着血丝的雾气在身遭蒸腾,金色藤蔓从高天之上垂落,若隐若现地明灭。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找到了失去已久的珍贵之物,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指去触。

藤蔓刺破指尖,一枚猩红的叶片在思维殿堂底部的枝蔓上生出,颤颤巍巍地、怯生生地生长。

而在它成型的刹那,齐斯右手虚握,捏碎了它。

血色的光点从指缝间纷纷扬扬落下,玲子大张着眼睛,向后仰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6/7)】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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