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功劳

章越与彭经义谈了一阵,便道:“你的海捕文书,便是我一封书信的事。你有何打算,打算谋个好差事,我便替你安排。”

彭经义道:“三郎如今的官作得不小吧?”

章越微微笑道:“还行。”

如今大宋朝不算上致仕,赋闲在家的官员,在任的官员中官位比自己高的也就四五十人吧。

彭经义道:“我可否留在三郎身边作事?”

章越道:“是么?我身边规矩可不少。”

彭经义道:“我晓得分寸,我没有出身去外面谋个差事,日后也没有指望。但在三郎身边倒可以搏一搏富贵!”

章越听了心道,好啊,伱小子看着有些混不吝,但心底着实算盘打得好啊。

章越道:“好,既然你有此心,那便委屈你在我身边作个傔从好了。”

宋朝上至宰执高官,下至录事,令史这样的小吏都有傔从,官员傔从的人数从最多一百人至最少一人不等。

这傔从说白了就是门客。

如战国四君子都养许多门客,其中孟尝君便养了三千门客。

第一等的门客食有鱼,出门有车,那待遇相当好,而成为门客最低的门槛就是‘士’。

有武力的称为武士,有谋略的称为谋士,会写文章的称为文士,当然也有学鸡叫的,装狗偷窃的。

知制诰后,章越月俸有百二十贯,绢三十匹,另有职钱每月五十贯,这俸禄本来养门客不在话下。

但朝廷实际上却将养门客的费用给包下来了。

这称作傔从衣粮。

朝臣可以有傔从七人至五人,而京官五人至三人不等。

不同等级的官员,傔从的待遇也不同,似判三馆,秘书监,两制,两省且官职修撰以上的官员都是一等待遇。

每个傔从可以月给五千的餐钱。

除了餐钱,还有还有茶,酒,厨料,柴薪,蒿,炭,盐补贴。

宋人每日百钱就可以生活得很滋润了,除了京师消费高外,在淮水这样地方,每天百钱可以娶得起老婆,养得了娃,偶尔吃些酒肉,甚至还有盈余。

作为章越的一名傔从维持一个八九口之家生计已是足够了,而且还生活的非常的体面!

这样的傔从,章越可以养七人,费用全由朝廷支出。

而且官员门客也是一等出身,身为官员的门客可以参加别头试,避开与寒门读书人挤在一起竞争的窘境。

似今年考中进士,被王安石推荐为崇文院校书的张安国,正是王安石的门客出身。

傔从跟随官员身边立功,还可以去作官。

总之成为章越这样两制官的傔从,不仅生活体面,而且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只可惜已经身为傔从的唐九,张恭却丝毫没有个觉悟。

次日章越正式入值舍人院。

身为户房检正的曾布即寻上门来见章越,章衡。

曾布上门找章越后再度谦虚地恭贺章越,章衡二人荣升知制诰!

曾布一脸的谦逊,仿佛是一个很老实忠厚的人,但章越明白此子可非表面如此。

当初韩琦反对青苗法时,试问哪个官员敢拿着韩琦奏疏一条一条驳斥过去,还公布天下的?是谁给你的勇气?

曾巩是文学之士,喜好与人谈诗论文,同时还有些清高,给章越感觉就是一位温厚的兄长。

曾布看似不起眼,从他十几年的仕途来看,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办事而已。

可是一不留神,曾布便可办出大事来,绝对是个狠人。

当日章越,吕惠卿,曾布三人聊天,谈及象棋里的车马炮,曾布似极‘马’,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你踹上一脚。

如今吕惠卿判司农寺后,曾布每日都在宫里作为王安石属僚,同时还兼着崇政殿说书,隐然已是仅次于王安石,吕惠卿后变法派中的第三号人物。

曾布道:“两位舍人,这李定授御史之事,还望你能通融则个!”

章越看了一眼章衡,让他说话。

章衡问道:“这是王参政让你来传话吗?”

曾布道:“不,是曾某的意思。”

生为一个好的下属,必须事事想在领导前面。曾布果真是王安石得力干将。

曾布开始了解释。

曾布说话很有意思,喜欢长篇大论,摆事实讲道理,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甚至事无巨细地与你讲。

听了曾布讲了一堆道理,章越,章衡都是暗自打了个呵欠。章越提取了他话中的中心思想,当初宋敏求三位知制诰反对李定出任御史的原因,是因为李定资历的不够,但王安石已是给了权字,便已是考虑到这一点。

加之近来朝廷不次用人频繁,若是再追着资历不够的事上作文章,则有些不合规矩了。

曾布虽是啰嗦,但话术没问题,章越和章衡你们出任知制诰就完全合乎规矩吗?也不见得吧。

章越对李定出任不出任御史其实没有意见。

不次用人?

自己升官就按次序了?没有外任经历,如今不也成了小凤。

身为既得利益者,不可以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就砸饭碗啊。咱们对朝廷这样不按次序用人,那可是举双手双脚地赞成。

不过这样推举李定为知制诰,章越,章衡就变成软骨头了。

咱们二人的三位前任不惜丢官,也要封还词头,到了咱们一上任便同意了,知制诰的脸都给你们俩丢尽了。

章越与章衡对视一眼,叔侄二人都是心意相通。

章衡道:“李定不授御史,不仅是资历不足,而且他有不孝之名,最要紧的是他因赞同青苗法而超擢授官!”

章衡点明了之所以封还李定的词头,不是因为其他的问题,而是你赞成青苗法授官。

这样给天下官员一个很不好的表率,只要支持青苗法的都能升官,反对青苗法的就丢官,这是破坏了朝廷用官的制度。

曾布又絮絮叨叨地道:“小章舍人,布记得你当初到京后,也是因上疏赞成学校改革,故而得到官家赏识的吧,如今……怎又……”

曾布说了一堆话,反正你章衡也是投机新法升的官,怎么李定不行?

章越道:“升降官员有格,之前李承之因举免役法有功以选人之身不经举削,直改为京官,可见过制诰封还过词头?”

选人改京官要从五名京官手里拿到五份举削,方才可以改京官。

但李承之没有这个流程直接授予京官,此事非常不符合规矩,官家也亲口说,这样的事朕很少为之,但为了你破一次例。

此事发生在李定授予谏官之前,当时宋敏求三位舍人对此没有异议。

可没想到下不为例,往往都变成了下次请继续!

李定也是选人,也是没有经过官员举削,但居然就直授为御史。这换了谁也顶不住啊,不是一个权字可以解释一切的。

曾布一愣,章越说得确实有道理正要说话……

章越道:“我这么说非五十步笑百步,而是一个格字。我们读书人讲经权二字,经是制度,权是权力。李定可以因赞同青苗法不经举削改京官,这是权,但直授为御史则不合于经,此事还请子宣禀告给王参政!”

听章越这一番解释,曾布还要絮叨几句,但章越道:“子宣啊!你是子固的弟弟,我们有旧谊,故而我一直给你留有余地,再说下去就把话就讲透了。”

章越的意思,你李定升官必须讲一个格字,升京官可以,但御史免谈。

把话讲透的意思,若你再下让李定为御史的词头,我照样封还你的词头!

章衡听了章越的话点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曾布听了章越的话,也唯有无奈地听从了,然后起身告辞。

曾布回去禀告王安石后,王安石倒是没有意外道:“子宣尽力了便是。”

顿了顿王安石道:“这青苗法我法自计相李清臣(李参),当初我在三司时虽久与他不合,但如今青苗法却行之无疑!”

曾布道:“天下皆不知相公的苦心,青苗法已是推行至天下,据布所知,青苗法在民间极便,之前王广渊陕西实行青苗法至今一年,其中一州散青苗钱五千余贯,每年两限,家至户到,仅计得息钱两千余贯。”

青苗钱说是两分利,但限期是半年,故而年利率其实是百分之四十。

曾布举例陕西一州放青苗钱,用五千贯本钱一年贷给民间两次,得息钱两千余。

曾布道:“若是朝廷真正推广至各州县,每年可得钱数百万贯。而且得到青苗法一半存留,一半再散息,每年皆可加增。”

曾布说了一番青苗法的前景,王安石问道:“地方可有抑配?”

曾布沉默了一会道:“确是难止抑配。”

王安石看了曾布一眼道:“看来真如当初苏轼所谏,朝廷不许抑配,只是一纸空文了。”

青苗法这暴利之下,可想而知地方州县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朝廷不许抑配的话,就是一纸空文。

曾布道:“相公,但朝廷如今已改青苗法,令一等户不得过十五贯,如此不过三贯,五等户不过三百文,纵有抑配又有什么妨碍?”

王安石道:“你说的是,但这是章度之想的办法,他虽反对青苗法,但对青苗法确有功劳!”

说到这里,王安石对曾布道:“如章越之意,改李定为他职。”

(本章完)

第640章 整治太学

王安石,曾布在中书从各方面汇总而来的消息,得知青苗法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其他而在于抑配!

大宋四百军州有哪个军州的衙门敢说钱够用的?

而且如今有了青苗法这取利的法门,那么就必须存在抑配的问题,这是禁也禁止不住的。

所谓的朝廷禁止抑配的命令,就成了一纸空文。

而且天下其他州县的青苗法是两成利,而河北则是三成利(年利率百分之六十),韩琦也是因此上疏反对。

而据李常曾言,陕西某地地方官府甚至连青苗钱都不借,直接要百姓半年后要付息钱便是。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王安石当时大怒,要李常说是哪个陕西州县?

李常却说具体我就不点名了。

但到底有没有李常说的这样情况,其实王安石心知肚明,恐怕是有的。

只要朝廷行青苗法,就一定会存在抑配,至于本钱都不出,直接向百姓摊派息钱,这样无赖手段也会有的。

因为宋朝太大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何况老百姓在官府面前,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力。

可是这一切换来的,是朝廷收入的暴增。

曾布非常坚定地道:“相公,民间富人将钱贷给百姓,最少四分利,甚至是倍增之利(借一还二),朝廷的青苗法确实已是便民至极,故而不在息钱之高。”

“唯一不足是便是抑配,如今以户等配钱之法,便可遏抑配之害!再说若坊郭户可以抵押房屋的办法,亦得青苗钱,不少州县官府钱都不够散,哪会有抑配百姓之害呢?布听闻近来朝廷不少地方富户虚直冒领。”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曾布说得也是实情,比如有的富户也要急需一大笔,民间借贷又太贵,于是让下面的佃农都去官府那冒领,最后自己再依数还钱给朝廷。

其实对于这样的富户冒领,朝廷的态度是巴不得多一些了。

这也是青苗法便利之处,但是却是反对派从来不提的。

王安石道:“天下数百军州,故而要做到州州都易行易治,着实难也,但是青苗法大体而论还是得法,我之初衷在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最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只要抑配能止,此法断可以推行至天下!”

王安石斩钉截铁地言道。

没错,确确实实说来,青苗法唯一之害便是在抑配,但章越之法按户等散青苗钱的办法,确实减少了抑配之害,同时坊郭户用抵押房屋的办法得散青苗钱也是妙法。

因为坊郭户不存在抑配的问题,众所周知官府不能让坊郭户将房屋抵押再去借青苗钱的,如此也可减少农户抑配之害。

章越仅此二策,确确实实地削减了抑配。

王安石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章越的才干超过了变法派中吕惠卿,曾布。但是章越却反对青苗法!

王安石回府时,一心都在琢磨变法之事,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路走过宫道时,好几名官员冲他行礼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只是闷着头在那往前走。

沿途守卫宫门的小黄门们见此倒是见怪不怪,笑着道:“相公又在想事了。”

“上一次出行,还差点冲撞到了官家。”

几名小黄门掩嘴偷笑。

王安石此刻满脑子想着正是章越的任用,他想让章越外放获得地方治理的经验,然后再调到京师来,为此他觉得可以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给章越一路转运使的待遇,若是得力日后再调回京师之中。

至于章越与自己不睦,王安石觉得没有关系。

他当年与三司使李参不合,李参甚至还看不起王安石。当初神宗皇帝启用王安石,王陶二人设局主理财政,就是因李参的反对而取消。

但王安石却坚决地推行了李参当初所用的青苗法。

旁人问他的时候,王安石道与李参纯以道和,没有半点私人情分。

换了章越也是如此,他与自己不睦没关系,没有私人情分也无所谓(其实两边还是姻亲),甚至自己罢了相位,章越来清算自己也没有问题。

但数年之后青苗法何去何从,才是王安石心底的头等大事。

青苗法不可以这么被废除了,而变法必须有一个连贯性,到时候能兴废青苗法的人,恐怕就是章越了。

王安石想到这里坐着马车回到了府中。

王安石一到家,王雱即匆匆迎了过来。

王雱截住王安石道:“爹爹,方才葆光(练亨甫)来了,给我禀告了一件事。”

王安石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问道:“什么事?”

王雱与王安石走到书房坐下后言道:“是太学直讲颜复出了一道策问题问王莽武周变法事……”

听到这里,王安石立即回过神来,眼中有些怒色。

这样的题目与当初苏轼在国子监解试时出题如出一辙。

“……之后苏颂之子苏嘉便作了一篇文章直斥当今变法之非,言语狂妄,目无朝纲法纪,但是这样的一篇文章,居然被列为了第一等!”

苏颂之子苏嘉的文章居然得了第一等?

苏颂是谁?

刚在三舍人之事中打了自己的脸,如今三舍人最负盛名之人,当初他封还词头时,多少官员到他家中作贺,表示佩服他的气节。

如今苏颂的儿子苏嘉在写了一篇抨击当今变法的文章后,居然没有被贬为最末,反而列为第一等。

这样的风气出现在王安石视为新法根本的太学,又意味着什么?

而当今管勾太学的人,偏偏又是章越。

王雱道:“此事出现在太学非同小可,必须抓拿询问?”

“你说抓拿谁?”

王雱道:“爹爹,这些日子章度之在忙着知制诰的事,已是十几日没去太学了,故而此事我们可以当作他不知情。”

顿了顿王雱道:“但是我们必须要章度之一个态度,如何处置这些反对变法的师生,此间绝对不容许有任何的姑息。若是他办不好,我们便是有办他的理由,同时收回对太学的监管之权。”

“我建议如今可以先示好章度之,他不是还是管勾国子监么?照规矩两制以上官员可以称判国子监,咱们便改他为判国子监,此举即合乎规矩,也可督促他立办此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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