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完)“你会如何选

【主线任务已完成】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为梅狄娜女士的死亡盖棺定论。

色厉内荏的黑衣女人向后倒去,火星燎上皮草的刹那便连亘成火海,在尸体上肆意流窜,贪婪地舔舐过每一寸皮肉,留下乌黑的焦炭。被蒸出的油脂滴落到地上溅起白烟,火烧骨头的“嘎吱”声渐渐湮没于风声。

三代人的仇恨和诅咒就此终结,归于一场人为的大火。

张艺妤恍恍惚惚地环顾一圈,看着向四面八方涌动的火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她虽然不知道通关副本的提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但清楚地知道被火烧灼的滋味并不好受,且大概率致命。

火是从厨房开始燃烧的,经过藤蔓和蘑菇的传导,一路蔓延到四层高的水泥楼。在冰冷干净的水泥地上,火势的传播有所减缓,因而从水泥楼大门前到墓园之间的路程尚未被火海吞没。

张艺妤不再犹豫,拔腿向墓园的方向跑去。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废弃禁闭室中。

玩家们等了半分钟,依旧没等到通关副本的提示。

说梦一个箭步冲到齐斯面前,使劲晃了晃他的肩膀:“司契,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又卡了?”

齐斯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不要出了什么事都觉得是我干的啊……”

顶着两人狐疑的目光,他摩挲着下巴猜测:“也许是有一部分世界观还没有破解,也许是这个副本还有一部分剧情想向我们呈现,谁知道呢?”

两秒的沉默后,说梦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老姜还在红枫叶寄宿学校那边。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双线并行的副本,到最后总要给所有玩家一个会合的机会。”

常胥接话:“张艺妤也在那边。”

齐斯的笑容古怪起来,在晦暗的光影下看不分明,连是否笑了也不甚清晰。

他终究没有将他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宣之于口,只淡淡道:“待会儿恐怕还得劳烦二位背我一下。”

……

【主线任务已完成】

红枫叶寄宿学校,姜君珏被系统提示音惊动,后知后觉嗅到了烟味。

他推开门,看到弥漫走廊的浓浓黑烟,结合系统提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推测出:有人找到了正确的通关道路,先他一步执行,为此放了一把火。

姜君珏向楼梯口冲去,又被冲天的火舌逼了回来。唯一的逃生通道被封死,他俨然被困在三楼走廊中。

眼下似乎正逢死局,姜君珏却向来不见棺材不落泪。过去十年,他在简单副本中混过日子,也认真通关过新副本,遇到的危险情况不知凡几,早已练就超乎常人的冷静。

像他这种层次的玩家,身上多的是保命道具,一个道具就是一条命,在用完前没那么容易见到死神。

姜君珏一面从蛇皮袋中取出毯子裹在身上,防止被火星溅到,一面在脑海中排查一条条生机。

他记得,有一间寝室似乎有一扇窗户……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禁闭室门口,常胥握着命运扑克站在前面,说梦背着缺胳膊少腿的齐斯跟在后头。

满地落叶的枫林不知何时燃起了大火,猎猎的火光卷着成片的红枫叶,在湿漉漉的泥土处止步。

一道道扭曲的人影于大火中蜷曲,蹦蹦跳跳地围成一圈,唱起曲调古怪的歌谣。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一声声歌声中金色的蝴蝶在火焰上翻飞跃动,又散作星星点点的业火。红衣的身影在火光中生长,当空炸开橘红色的流焰和花瓣,神回过头来,齐斯看到了自己的脸,像又不像。

空气在炙热的火苗周围荡漾开明灭的波纹,灼灼的火光将三人的面色照得橙黄如锻。

说梦盯着火场,自言自语:“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就着火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再问了,取下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叼起,伸向半米开外的火焰。

一下子没点燃,他又向前一步,将烟伸得更近了些。

齐斯趴在说梦背上,感受着喷薄到身上的热度,默默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怼到说梦脸上。

“谢谢兄弟!”说梦点上了烟,将打火机揣进口袋,长长地吐出一口心满意足的烟气。

“唉,下次得记得随身带火。打火机一般都放在老姜那处,谁知这副本会将在下和他分开……”

……

红枫叶寄宿学校,姜君珏成功在火势吞没整栋楼前落地,抽出辟邪剑横在身前,眯起眼观察四周。

整个世界像是一副坠入大火的画作,从边缘处开始扭曲变形;焦黄的色彩在天地间蔓延,为所有景象蒙上一层老照片的滤镜。

空气溽热如蒸,游荡在大地上的鬼影尽数在橙黄的底色上消散,只剩下通向墓园的道路未被火焰吞没。

被烧灼得开裂的水泥楼不堪重负,在背后轰然坍塌,不甘的烟尘凝作亡灵的手臂,张牙舞爪地去抓过往生灵的脚踝。

姜君珏一手握着辟邪剑,一手执不久前从陈立东身上搜出来的白刃,不由分说地劈碎所有伸向他的鬼手。

踏着一地散落的灰泥,他向墓园狂奔,踩碎一地花和蝴蝶的尸体,穿过被火光映得金黄的花海。

成百上千的惨白墓碑沉默地林立,只有一个挖开的坟包旁蹲了一道绿衣女孩的身影,正是张艺妤!

女孩已经将一只脚迈进了棺材里,看样子正准备躺进去。

饶是缺少关键线索,姜君珏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行动先于思维做出反应,他举起长剑,刺向张艺妤的后心……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大火烧尽满地枫叶,稀稀落落地熄灭,只余一片焦黑的土地。

常胥捏着纸牌前行几步,在一处凹陷前蹲下,伸手刨开上面的浮土,裸露出一个银白色的铁盒。

铁盒通体锃亮,全无被烧灼过的痕迹,静静地躺在疮痍中折射残余的火光,莹莹地映出天空的图景。

说梦也背着齐斯走过去,俯身打量:“这里面似乎装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常兄不妨打开看看。”

不用他提醒,常胥已经用双手抓住盒底与盒盖,向两个方向使劲一拔。

一下子没拔开,他在指间凝出幽幽蓝光,就要对着盒子来上一下。

旁白声适时响起,沙哑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们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打开这个盒子。】

【只有那些亲历者、受难者、忏悔者,才有资格将盒子打开,揭开那一段早已被掩埋的历史。】

【相信你们已经猜到了,这个盒子里存放的是红枫叶寄宿学校和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罪证,真相远比伱们知道的更加可怕,且流毒至今。】

【这些内容一经公开,必然会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也许可以救那些还在被欺侮压迫的原住民于水火,也许会导向不必要的混乱,平添更多死伤,谁知道呢?】

【那么,是把盒子送到墓园,公开这些罪证;还是将盒子埋回地里,粉饰虚妄的安宁?】

【现在,你们有选择的权利,并有充足的时间用来思考答案。】

齐斯至此明白,为什么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了,副本却还没有结束。

——估计和市面上的剧本杀一样,想搞一出让玩家自己选择结局的形式主义。

究竟是公开真相,还是粉饰太平?

这看起来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揭露罪恶,惩戒罪人,发扬迟到的正义,所有宣扬普世价值观的文艺作品都是这么演的。

常胥抱起盒子,就要向墓园走去。

“慢!”说梦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差点把背上的齐斯抖下来,“在下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游戏说得很清楚,选择公开可能会导致混乱和死伤……在下怀疑,这个选择和‘门’有关。”

他顾不得避讳齐斯,语速极快地分析下去:“根据我们会长的推算,‘门’的开启就在今年,已经开启了也说不定。任何副本都有可能在我们一个不经意间,以我们为媒介入侵现实,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

齐斯结合语境,猜测说梦所言和他能将游戏道具、诡异事件带到现实有一定关联,并且大概率是那种虽然被论坛屏蔽,但公会内部大多知晓的秘密……

他一动不动,继续装死,同时下定决心,等出去后得想办法在大公会里安插些“眼睛”。

常胥沉默了片刻,问:“你有多少把握,确定这个选择会导致诡异入侵?”

“没有把握。”说梦坦然承认,目光炯炯,“也许99%不会发生,但哪怕只有1%的概率,一旦发生就是谁也不愿意面对的灾难。与其承担把事情搞得更糟的风险,不如维持现状。”

常胥注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陈述:“我知道基金会一直延续到现在,且在联邦的背书下肆意攫取平民的利益,为上层做一些灰色地带的脏事。公开那些罪证,造成动乱在所难免。”

说梦早在砸碎玻璃柜前就关了直播,却还是不由叫道:“常兄,你直播关了吗?这是能当众说的事儿吗?”

常胥说:“直播在我挖出铁盒子后就自动关闭了。”

齐斯知道,诡异游戏自动关闭直播,就是想让玩家在毫无道德负担的情况下做出最符合真实想法的选择。

这看似是对玩家的纵容,实则是一种居心不良、满怀恶意的拷问:

你真的如你认为的一样正义吗?

在你内心深处,旁人的命运究竟有多少重量,值不值得你为了拯救不相干的人,背负可能存在的更大罪责?

常胥垂下眼,继续说了下去:“公开那些罪证,造成的影响也许只是权力更迭之际的混乱和谋杀,但却能改变现状,可能拯救更多的人。未来会怎么样我并不确定,我只知道现在的世界并不好……”

朴素的善恶观,短视的直觉导向,这样的回答并不令人意外。

齐斯忽然很想笑,并且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抬眼看了看被余烬染得橘黄的天空,笑着提议:“既然拿不定主意,不如我们三个人投票表决吧。”

……

红枫叶寄宿学校。

大火已经烧到了墓园外围,成片的花海淹没在火光里,焦黑的残片随着蒸腾的气流飘飞。

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熔毁的树脂从炭黑的树干中滴落,呛人的焦糊气息蠕虫似的钻入口鼻。

再来不及考虑其他选择了,只能赌一把,赌躲进棺材就是这个副本的生路。

姜君珏将张艺妤的尸体拖到一边,侧身坐进棺材,笨拙地躺下,伸手去拉棺盖。

携着血腥气的风迎面吹来,危险预警疯狂跳跃,他瞪目,看到胸口开了一个血洞的女孩不知何时从泥泞中爬起,四肢并用地跪趴到棺材上方。

女孩猩红一片的眸子中没有瞳仁,嘴角正不住往下滴着涎水,恐怖的气息如有实质,肉眼可见不是活人。

是鬼怪!张艺妤成了鬼怪!

姜君珏饶是有不少保命道具,也不由悚然一惊,下意识从道具栏中抽出白刃,就要格挡。

他终究慢了一步,在白刃划到女孩腹部的刹那,女孩的利齿已经刺入他的喉管。

这不公平。

姜君珏想,从来没有一条线索告诉他,玩家死后会变成鬼怪,他就这么栽了,好生冤枉……

【名称:青尸皮囊】

【类型:道具】

【效果:……】

道具栏中有微芒一闪而过,姜君珏的表皮泛着油漆质感的艳绿,好像搁浅在腐烂的死水中逐渐被青苔爬满。

张艺妤早便是不死的鬼怪,此刻被血腥气刺激出了食欲,伏在姜君珏身上,大口地啃食起男人的血肉,忘我地吞咽。

太阳般耀眼的火光照在一尸一鬼身上,为血腥的场景涂抹一层油画的釉色,仿佛来自地狱的死神庄重加冕。

姜君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灵魂和五感早在死亡发生的刹那就被抽离。

一片迷蒙中,一副褪色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反刍。

那个已经离开多时的会长曾中二兮兮地对他说:“小姜,天地为棋局,你我皆是棋子。我这一去,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掀翻这诸神的棋盘。”

他当时只觉得无语,如今想来却多有感触,无奈又讽刺……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墓园中。

常胥轻轻地将铁盒子放在47号墓碑前,作为公开罪证的表示。

说梦将齐斯往墓碑旁一丢,在一旁小声逼逼叨叨:“在下可是投了反对票的,是迫于你们两个的淫威,才不得不同流合污……以后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不能来找在下。”

是的,齐斯唯恐天下不乱,自然希望公开罪证,方便看联邦的笑话。

于是乎,两票对一票,玩家们的选择毫无悬念。

【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副本《红枫叶寄宿学校》】

提示音伴随着礼花爆炸的声音响起,所有罪恶与审判尘埃落定。

说梦还在不满地嘀咕,发表杞人忧天的看法;常胥垂手立在一旁不声不响,看上去早已神游天外。

齐斯盯着常胥虔诚肃穆的后脖颈,状似随意地说:“常哥,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常胥回过神来,歪头看向齐斯,认真地说:“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如果再有人问我这种问题,就给出题人两巴掌,看他发不发癫。”

齐斯:“……”

墓碑后的坟包中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人被关在里面,奋力挣扎。

应该是红枫叶寄宿学校那个时空的玩家过来了——会是谁?

常胥和说梦不约而同地拿起家伙,怀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希冀,上前勤快地刨起土来。

一铲铲泥土被掀起,在两旁垒成小山丘,不过十分钟的时间,棺材便完全裸露出来。

两人各握住棺盖的一角,向上用力一抬。

“咣当”一声,棺盖落地。

满身是血的张艺妤弹坐起来,脸色苍白浮肿得如同在水里浸泡多时的浮尸。

在看到面前三人后,她像是久不见天日、终于得救的人那样,发出嚎啕的大哭。

常胥上前扶起自家队友,从背包中取出纸巾递了过去。

说梦则在看到张艺妤的那一刻僵住了身形,两秒后才回过神来,颓唐地后退几步,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没过多久,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红枫叶寄宿学校》True End-“语言、巫术与罪恶”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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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3章 余殃

【《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True End-“语言、巫术与罪恶”已收录】

【MVP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落日之墟,玩家们看着公示石碑上刷新出来的新的通关记录,已经对匿名的星号见惯不怪。

这段时间大量星号充斥记录和榜单,成百上千,不知是谁带起的风潮。

有玩家促狭地将这些“星号”全当成一个人来看,并且自发组织了一个叫做“爱星”的团体,聚合大量乐子人和非主流,搞起一种集鬼畜、抽象、杀马特文化于一身的行为艺术。

“我们星号哥哥是最棒的,练习时长两月半,出道横扫排行榜!”

“非沽名钓誉之辈,行云淡风轻之事,星号兄有大侠风范,我们血杀阁甘愿向他俯首。”

“最近诡异游戏的筛选门槛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怎么感觉游戏论坛和玩家广场的脑瘫越来越多了?”

“开盘了,开盘了,赌这次通关录像和攻略心得会不会放出来!”

“所以到底是谁起的头啊?又是匿名通关,又是不发攻略,总感觉畏首畏尾的……”

人类总是擅长苦中作乐,在一种娱乐至死的病态狂欢中,玩家们短暂地忘了恐惧,忘了死亡的威胁,也忘了最开始那个蝴蝶翅膀一样微小的《食肉》副本。

……

苏氏村中,一切都在融化。

肉色的粘液堆积成汪洋,在干涸的土地上奔涌蠕动。淹没到屋檐高度的水位顺着房屋之间的道路涌流,薄如纸张的人脸排队在表面漂浮,跟随液体绕着村庄巡视,瞪眼看向血色的天空。

红日被打散成漫天血管,像巨树的根须般扎入地表的粘液。细密的血丝自交汇处渗漉,在飘流的过程中混色成一种诡异的金色。

村西地界,白色的迷雾在半空中悬浮,已经被粘液污染的金色河流变得粘稠,半凝固的岸边搁浅着巨大的神的尸体,微垂的眼睑无知无觉、恍若沉眠,又在某一个刹那睁开,露出猩红的眼眸。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慢。”声音被风吹远,好像山谷的回音。神尸的嘴唇不曾翕动,眼中映出树的倒影。

“反正无论我何时来,你都无法离开。”一道黑衣的身影在神尸旁具现,金色的眼睛从高天之上垂下,俯瞰整个村落,“契,你作弊了,规则告知了我两次,事实可能比祂告知得更多。”

“伱不是也作弊了么?”契反问,停顿片刻,“黎,我们都不是幼稚的孩童,五十步笑百步、争吵各自作弊的次数毫无意义。”

被唤作“黎”的黑衣青年冷冷道:“规则睁开眼后瞥了我一瞬,我这次来,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

“嗯,看来以后我们都不能对赌局施加太多干涉了,这很公平,不是么?”神尸闭上了眼,话音飘散在风里,如同幻觉。

“这不公平。”黎摇头,却没有接着话题继续下去。

祂注视着契,说:“我需要契约权柄。我对诡异游戏的运行有一些新的想法,需要建立更多的副本加以实践。”

契笑了:“新的想法,是像直播那样愚蠢的机制吗?”

“野心家和亡命之徒下场厮杀,懦夫作看客作壁上观,聚光灯下的死亡、旁观者的狂欢也是罪恶的一种,可以更加细水长流地生产和榨取。”黎的语气很认真,“哪怕不考虑新机制,我也需要投放一些新的副本。你留下的影响太深重了,规则和我都不放心。”

“竟然当着我的面就这样说出来了么?”契的笑容更加愉悦,“我不明白新副本和契约权柄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记得上次你来找我时,我已经给了你一千张契约了。”

“用完了。”黎坦然说道,“副本的构造需要契约的保障,否则难免存在阳奉阴违的情形。”

契再度睁开眼,叹了口气:“瞧,你还是这么幼稚,以为可以靠法则和规章维持世事的运转,却不知道情势、利益和暴力才是权力的终极来源。若没有利益作为维系、暴力作为保证,再是严密的契约条款也会被不甘受约束的契约者找出漏洞。而若是互利互惠亦或强权所迫,哪怕没有契约又怎么样呢?”

祂用的是教诲后辈的语气,黎专注地听了一会儿,问:“所以你不打算将契约权柄借给我,是么?”

“没办法借给你,我已经将权柄送人了。”契拉长了音,显得有气无力,“我也劝你不要继续打契约权柄的主意。双喜镇那次失败,你当真以为是巧合么?”

黎脸色微变:“你是说……”

“二十二年前那次之后,规则不会再将信任交给任何一个神。当然——你如果想和我在这儿做个伴,倒是可以多尝试几次。”

天地间忽然狂风大作,吹皱凝固的河流。金色的巨树婆娑摇曳,洒下几簇零碎的光斑。

白雾散去了些许,天空中的金色眼眸随落叶一同瞑闭,余下的空间再度被血丝占据。

良久的无言后,黎颔首:“我明白了。你将契约权柄交出,是为了打消规则的忌惮,对么?”

契笑着叹息:“你将规则想得太伟大,将诸神想得太渺小了。我不过是半死不活地躺了二十二年,太无聊了罢了。”

“我不明白。”黎说,“祂们都消亡了,你还在苟延残喘。”

“很快就不会了。”契闭目,血丝蜿蜒的红日一齐翕张。

淡薄苍白的雾气刹那间渗出血色,在虚空中凝成上千张鲜红的纸页,又缓慢地褪成橘黄的色泽。

“最后三千张契约,再用完就没有了。”契语气不善,带着满满的嫌弃,“你要是有心就去请示一下规则,看能不能给我换个笼子。这里太脏了,不适合居住……”

黎一挥袖收了纸页,问:“你想换去哪儿?”

天风浩荡,落叶满河,话语的余波顺着风与水去到很远。

“玫瑰庄园吧,环境和伙食都不错。”契轻笑一声。

“看在聊天愉快的份上,我再给你提个醒吧,棋局之外不乏有洞察全局的智者,将对你的举措进行窥探和阻碍。你设计某些机制目光短浅,潜藏的隐患终将造成反噬。”

“我知道了。”黎平静地说。

黑衣的身影逐渐虚化,消失于袅袅的白雾。

……

枫叶郡,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

一个皮肤泛绿的男人浑身赤裸,凭空出现于冰冷的墓园中,在一片荒颓的坟茔间睁开了眼。

不远处被漆成白色的四层建筑前人来人往,大人们跟着举红旗的导游拍照,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的小孩蹦蹦跳跳,发出各种或高或低的怪声。

墓园中却冷清孤寂,罕有人至,虽然有几个花篮昭示曾有人来此祭拜,但阴暗冰凉的坟堆上依然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仅仅一眨眼的工夫,男人便穿戴好了衣物,一身灰色风衣配黑色长裤,整洁而朴素。

他左右看了看,优哉游哉地缓步慢行,向纪念馆门口的方向走去,体表的青绿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黯淡下去,消失无迹。

男人踏着新修整过的水泥地,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闲心在带队的导游旁边站一会儿,听他们怎么把人为的灾难歪曲成自然灾害和误会。

某一刻,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灵感忽然捕捉到“咔嚓”的玻璃碎裂声。

男人微微皱眉,然后就听远处鼎沸的人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几声刺耳的尖叫。

他眯眼看过去,只见蓊郁的枫林间不知何时火光阵阵,闪烁着扭曲而狭长的人影。

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几乎将天空吞没;烟尘之下,成片的树木在烈焰中挣扎,倒塌,化作灰烬……

感谢祈芝凝、书友20240307085915618打赏司契的300点币!感谢流浪的凨打赏的100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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