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夜下众生(二)

传灯肃声道:“要不然现在帝国本土失踪了那么多道序,道门会只派几个小虾米悄悄进来打前站,现在又搞出‘递补地仙’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来吸引那些不怕死的道匪进来试探?”

“光是新东林党,可不会让白玉京里那些轮回到冷血无情的牛鼻子这么忌惮。要是没有苏策,恐怕早就有地仙顶尖的人物踏剑而来了!”

“这位老爷子要不是在‘天下分武’之中被其他同序的门派寒了心,彻底熄了参与序列之争的心思,怎么可能会呆在倭民区当一个小小的千户?别忘了,那可是在帝国皇室鼎盛时期,只差一步就能执掌整个锦衣卫的狠辣人物!”

传灯苦口婆心道:“他现在之所以能容忍咱们,还有大阪城刚刚上任的那个真君,是因为需要我们这些人替他按死这些倭民,了解他自己此生最后的夙愿。这种时候为了一个可能成为隐患的阎君,去触犯苏策的眉头,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便被人抢白这么多句。

而且关键是字字句句说的自己还不了嘴,这让孔雀不禁皱紧了眉头。

“就算他昔日再强,现在也不过是老朽腐坏的序三!”

“那有谁愿意跟他陪葬?”

传灯叹了口气,“最不要命的就是两种人,一种初生牛犊,涉世未深。另一种就是苏策这样老而将死,觉得自己早就活够本的人。有实力,又不要命,这种人谁敢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阎君做大,再来跟我们作对?”

这女人犯起浑来,是一点道理没有。

就算是遁入了空门,也是如此。

这个莽妇啊.

传灯揉了揉自己隐隐发疼的眉心,无奈的闭上了嘴巴。

就在此刻,站在明王肩头的那尊金身佛陀停下了诵经,脚尖一点,向上腾起,轻轻落在明王的头顶。

对着传灯和孔雀合十一礼之后,才在一阵机械铿锵声中,收缩成细小的圆柱体,钻进了戒疤状的脑机之中。

“传灯,你这次回寒山听令,带回来什么消息。”

明王双眸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传灯双手合十,正色道:“回师兄的话,寺里这次的意思是想趁着罪民区动乱的机会,兴寺建企,收敛信徒,发放香积钱。倭民区是他们最看中的一块香火地。”

明王微阖的眼缝之中有冷光流转,“寺里这次,有些欠考虑了。”

“是啊,现在明面上整个帝国都盯着倭区的新政,卯足了劲想要捞取更多的文治武功,好在新东林党的新老交替中给自己谋求一个更好的位置。”

“暗地里有道序大批从序者失踪,鸿鹄也在蠢蠢欲动,真不知道这种浑水他们怎么还有兴趣来掺一脚。”

明王淡定问道:“道序人员失踪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有太大的进展,主要精力都被鸿鹄牵扯住了。不过我在离开帝国本土的时候得知,大部分小型罪民区已经宣布完成了彻查,并没有发现失踪人员的踪迹。”

“现在只剩下暹罗、安南以及我们倭区这样的大型罪民区还在调查,看得出来,朝廷里的几家序列都对这件事并不是很热心。”

传灯摇了摇头,“不过四大公司这段时间安静的有些过分了,这样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抽出部分人手,加强布控。如果这件事真的跟四大公司有关,那我们江户城百户所必然是首当其冲。”

“明白。”

“至于寺里的吩咐”

明王语气停顿了片刻,“就先放着吧,有苏千户在,我们还没有伸手的资格。”

传灯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轻松表情,笑道:“还是师兄你明事理。”

“大人,那犬山城那边?”孔雀眼中依旧噙着怒火。

“他不是威胁,也成不了威胁。”

明王一语言毕,重新闭上眼睛,戒疤中又有梵唱传出。

不过这次从脑机中跃出的不是先前那尊宝相庄严的佛陀,而是一尊神色悲悯的菩萨。

神色悲悯的不止有菩萨,还有魔女。

黑龙资本大厦最隐秘之处,明智晴秀静静看着眼前浸泡在无色液体之中的赤裸身躯。

魁伟至极的身体上,一块块线条分明的肌肉宛如甲胄,飘散在脑后的明黄长发肆意游动,霸气绝伦。

明智晴秀摘下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枯败干瘪的面容,稀疏的牙齿中传出细微的低语,“荒世烈,你该醒了。”

话音刚落,竖直的椭圆形玻璃容器陡然浮现出条条缝隙。

咔咔咔.

随着裂纹的蔓延加深,躯体的主人猛然睁眼,烈焰般炽热的眸光撞射而出。

咔嚓!

玻璃应声炸碎,液浪宣泄。

赤裸的脚掌踏着满地的碎渣,缓缓走到老妇的面前。

一条粗壮的手臂环住明智晴秀的身躯,将她轻轻抱起。

“我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伱的折腾。”

燥热的鼻息拍打在明智晴秀的脸上,将她散落的白发吹得扬起。

“等我先灭了黄天门,就给你找一副最完美的躯体!”

荒世烈声如雷鸣,嘴唇朝着眼前之人盖了下去。

悠长的一息之后,枯瘦虚弱的身躯终于重新落地。

荒世烈大步离去,留下一个宛如鬼面的骇人背影。

明智晴秀低垂着头,缓缓将手伸进嘴中,将一颗在刚刚撞击中摇摇欲坠的牙齿摘了下来,随手一抛。

啪.

啪.

余沧海掌心中电火飞溅,被捏成碎片的电子案牍撒的满地都是。

他神色阴鸷的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冷声道:“你们就凭借这么一份匪情通报,就这么笃定本真君会再次跟你们合作?”

“不是合作,而是加入。”

这个自称森冈的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眼前,轻轻晃动,“我们希望真君你能彻底成为一名真正的鸿鹄。”

“荒谬!”

余沧海一声怒喝,耳边有赤红色的剑尖不断吞吐,“潜入我户所,试图蛊惑捭阖本官,不要以为你是纵横五犀首就有恃无恐,这么近的距离我一样能杀了你!”

“如果真君你真的想拿我的项上人头去向苏策邀功,大可以放手来杀。”

森冈双手拢进袖中,对近在咫尺的剑光视若无睹,跪坐的身体岿然不动。

“不过你心里应该清楚,这点功劳恐怕也救不了你。哦,对了,你想攀附的明王,也不行。”

森冈笑道:“有苏策这头大佛压在他的头顶,他寸步难行。抱团垄断评议已经是他这么多年做的最有勇气的一次尝试了,现在恐怕他自己都在担心自己安危。”

余沧海嘴唇紧闭,脸色阴沉欲滴。

悬停在耳边的赤龙停下了颤动,悄无声息的收敛了尾焰。

“犬山城百户阎君的真实身份,真君你很清楚。你和他在成都府结下的仇怨根本没有化解的可能。”

森冈缓缓道:“他一直没动你,不过是因为自己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缘,暂无余力。现在他已经能够正面打死松山的本体,实力远不止序六的水平。既然你和他迟早都要分出生死,那真君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增加一些获胜的筹码?”

“有苏策在,他敢杀我?擅杀同僚,可是锦衣卫内部的死罪!”

余沧海此刻已然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只要是人掌权,那就有远近亲疏的分别。上一任倭区副千户陆成江,可就是死在他的手里,不一样没有半点惩处?”

这件震动整个倭区锦衣卫的事件,就发生在不久前,余沧海自然是知道的。

此刻,他不假思索道:“那是因为陆成江排除异己,踩过界在先!”

“他有错,难道你没错吗?”

森冈眸光幽幽,“你在成都府做过的事情,被青城集团除名的原因,这些苏策可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武夫都是杀性极重的性格,他接收你进入倭区,未必不是存了一分拿你钓鱼的意思在里面。”

森冈抬手指向门外宛如木偶般呆立的人群,“你的两位总旗,可都是千户所钱凤庭留下的眼线。”

余沧海脸色越发苍白,那柄赤龙飞剑已经彻底失去了神光,颓然落在他的手边。

“既然你们知道他在拿我当诱饵,你们为什么还敢来找我?”

“因为我们相信真君你不是一个愿意坐以待毙,任人摆布的人。”

森冈充满磁性的声音宛如引诱人堕落的邪魔,一步步诱惑着余沧海。

“真君,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会踏实啊。”

余沧海压膝上手掌握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最终捏成一颗青筋分明的拳头。

“我可以加入你们,但我要一个高价!”

余沧海的声音沙哑无比。

“没有问题。”

森冈抬手将一枚玉碟压在桌上,推到余沧海面前。

“这份黄粱权限,足够真君你进入仙班成为人仙。有了请道祖显灵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道序六山水郎。”

余沧海面色泛赤,眼眸通红,死死盯着桌上泛着淡淡青光的玉碟。

(本章完)

第364章 捕鼠

极为难得的冬日暖阳,和煦的阳光洒在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犬山城。

西郊户所,被打成危房的大楼也在紧锣密鼓的重建之中。

被烧得焦黑的墙体在周围残留积雪的对照下,显得格外丑陋。

院落中仅存的一棵枯树下,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扎着一双牛角辫子的女童在被树枝切割零碎的光影中来回跳跃。

“娃呀,你慢点。”

马王爷裹着一件黑色袍子蹲在树下,摊开的双手中捧着一对边缘处刻着花朵的指虎。

他明明知道眼前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投影,可还是忍不住发出担忧的喊声。

“知道啦。”

李花俏生生的回答着,双手挂在一截树杈上荡着秋千,满脸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白雪覆盖的世界。

川渝常年无雪,就算偶有一次,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在她短暂的现世生命中,从没有见过这么白的天地。

李花瞪着一双大眼睛喊道:“马爷,这比佛国里的草甸漂亮多了呀。”

“是呀是呀,等下大雪的时候,马爷再带你去看看大海,那可比现在还要漂亮。”

“真的吗?”

“那肯定是真的!”

盔中独眼红光黯淡,马王爷一寸一寸转动头盔,如有实质的光束狠狠刺向远处束手低头的邹四九。

“邹四九,你个臭算命的.”

充满杀意的声音窜入耳中,如同一阵寒冷至极的料峭寒风,刮的邹四九浑身蓦然一颤。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残留的淤青,哭丧着脸说道:“马爷,这事儿真不怪我啊。”

“伱还敢狡辩?我把李花交给你的时候是啥样,现在是啥样?一个好好的姑娘,现在成了一双这么丑的指虎,现在她还小,不知道美丑,以后等她长大了,你让她怎么在墨甲里抬头做人?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红眼中传出马王爷愤怒的质问声,在场众人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唯独被单独屏蔽在外的李花依旧在树杈间晃荡着小小的身体,笑的没心没肺。

“我怎么知道你们墨甲里还有审美这东西?”邹四九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马王爷蹲着的身体猛然挺了起来,袍子下传出甲片翕张的咔咔声响。

“我啥也没说。”

这几天已经被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邹四九下意识蹲了下去,双手交叉盖在自己油光水亮的背头上,语气悲戚说道:“我已经给小花准备好了一具人形躯体,但她的意识被捞出来之后,只接受成为纯粹的进攻型墨甲武器,其他的根本不愿意呀。”

“当时丫头的状态十分不稳定,如果不尽快下载下来,随时可能又被黄粱梦境吞噬进去。”

邹四九带着颤音说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咚.

马王爷抬起的左脚重重落下,踏起一片飞溅的泥点。

其实他知道,邹四九说的都是实话。而且同样作为墨家明鬼,他很清楚对方能够将李花从黄粱数海之中重新捞出来,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这件事怪不了邹四九,但就是有一股憋屈始终卡在他的心头,吐不出,咽不下。

“哎。”

马王爷重重叹了口气,眼前忽然扫过几缕稀薄的光线,一颗小小的脑袋从他肩头的虎首吞口中探了出来。

“马爷,你这是咋了呀?”

马王爷连忙举起指虎,让李花投影的身体更清晰一些,“没什么,马爷在跟你邹叔开玩笑呢。”

“哦”

稚嫩的童音拖着欢快的尾调,下一刻,投影又出现在站在一旁的画皮的头顶。

“姐,你的头发好多呀。”

画皮笑着说道:“等你以后长大了,也能有这么多头发。”

“明鬼还能长大吗?”李花一脸天真。

画皮嘴角向下坠着,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慢慢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轻声道:“当然能了,咱们小花长大了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不要当漂亮的姑娘,我要当最厉害的姑娘!”

李花仰着脑袋,双手叉在腰间。

众人闻言纷纷挪开了目光,陷入无言的沉默之中。

“钧哥,殉职兄弟们的抚恤已经发放下去了,他们的尸体也会在这几天分别运回祖籍。”

谢必安率先打破沉默,转头望向阳光照射不到的一角暗处。

李钧点了点头,“户所里剩下的钱够用吗?”

“够了,不过修缮完大楼之后,也就不剩下多少了。”

谢必安面露焦虑,整个西郊户所还没过上几天富裕日子,现在又变得一贫如洗。

“这些都是该花的钱,不要节省。至于经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没有枪,没有炮,自然会有人给我们送上门。”

李钧手中捏着一盒白皮特供,手腕一抖,将一颗烟叼在嘴角。

低头点烟的时候,渐长的头发盖着眉眼。

“现在外面都是个什么情况?”

在和松山一战之后,长时间保持‘食龙虎’状态的他消耗了大量肝肺精气,一口气昏睡了足足两天才恢复过来。

“在袭击骚扰了各城之后,目前鸿鹄又再次沉寂了下来。如此大范围的行动,他们的损失也绝对不会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都会老老实实躲起来舔舐伤口。”

“按照千户所下发的几期匪情通报来看,在这次袭击中受损最严重的是我们犬山城,五大城区均有不同程度的焚毁,夫子庙一战中死亡人数更是高达近五百人,而且都是束发年纪的学子。”

说到此处,谢必安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范无咎,后者状若无事的拉着夜叉的衣服,也不知道在看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造成影响最恶劣的还不是我们,而是穷奇他们的金泽城。虽然驰援了我们,但功不抵过,按照苏千户的意思,如果限期两个月内抓不到犯案的主谋,穷奇的百户位置可能就保不住了。”

“两个月?”

李钧说道:“那老穷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啊。”

谢必安耸了耸肩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他们城的宣慰司衙门被整个炸毁了,负责推行新政的官员也被鸿鹄一锅端了。现在那名押注在那名官员身上的门阀已经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拿穷奇来抵命。要不是有苏千户顶着,他现在恐怕已经被北镇抚司抓走了。”

“一群输了牌就想发疯的赌徒。”

李钧冷哼一声,“那千户所什么态度?难道只挨打不还手,让大家自己回家抱着孩子哭?”

“当然不是,我已经接到消息,千户所接下来会组织一场肃清行动,全面清剿隐藏在各城之中的鸿鹄人员。”

谢必安沉声道:“而且这次明确下达了指标任务,每城至少清剿两百人以上,包括一名达到序五列王水准的头目。还会以清剿人数进行排序,另做评议之外的单行奖励,据说丰厚程度前所未见。”

“杀的多,得的多。杀的少,自己卷铺盖滚出倭区锦衣卫。这是千户大人的原话。”

李钧冷冷一笑,“看来这次老苏也被搞急眼啊。”

“毕竟如今新政刚刚开始推行,鸿鹄就给了这么大一个下马威,如果不一次性把鸿鹄打痛,这些人会没完没了的找麻烦。”

“早就该这么干了!”

范无咎两眼放光,摩拳擦掌,一脸狞笑,“把那些藏头露尾的龟儿子挖出来,一个个挨个放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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