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卡尔文家族会议

卡尔文公爵独坐书房,手中那封信裁切规整,落款处是他的第八子,路易斯·卡尔文。

这信几乎是按时每三个月一次,从北境赤潮城千里迢迢送到东南卡尔文府邸。

“啧……这孩子,还挺懂规矩。”卡尔文公爵语气里带点讽刺。

他不紧不慢地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开头熟悉的措辞:

“感激家族庇护与供给,赤潮领治理安稳,本季度运转良好,民情平稳,过冬准备充分……”

而信的后半段便是爆金币了。

“近日因筹建新港所需,计划扩编船厂,尚缺熟练船工及技师,望家族予以调度协助……

港口完工后,南境与北境货物可由海路直达,免却时间过长。

预计可节省三倍以上运输时间,提升赤潮对外通商能力,同时对家族商会东南支线形成联动助益。”

卡尔文公爵不自觉地认同点头。

这那可不是几匹马几袋粮的事,北境到其他行省,特别是东南行省的运力、路线乃至议价权都会跟着被撬动。

但这儿子可真是贪心啊,熟练船工可不是街边随便能捡的劳力。

家族过去已经调了两批人过去,现在还说不够?

“你倒是敢要。”公爵冷哼了一声,眉梢却挑起些许玩味。

偏偏卡尔文公爵还真得考虑。

如果路易斯真能把那个港口建起来,以后大大收缩了南北通商的时间,对于家族是有很大好处。

而且赤潮领与家族商会就将彻底绑定,变成利益共生的命运共同体,那倒也不是坏事。

权衡利弊后,卡尔文公爵还是会派人过去。

人手会给,设备也能批,但附加条件也少不了。

让你扩港没问题,但主航权、商税口岸和驻点控制,总得归家族留几成。

卡尔文公爵继续往下看:“已正式册封为北境伯爵……幼子于本月诞生,母子平安,谢家族赐福……”

看完全文,公爵嘴角挑了一下,把信放回桌上。

这封信写得不冷不热,既不亲近,也不算疏远,像是按章报备。

就连“孩子出生”这种事,也只用了一句干巴巴的“谢家族赐福”,仿佛只是在完成程序。

“封了伯爵,有儿子了……一边口口声声谢着家族,一边跑得越来越远,倒是算得精明。”

可惜的是,这个精明的儿子,显然并不打算真的靠近家族。

最初把他送去北境,只是为了应付皇帝那道开拓令,找个边角料充数罢了。

哪想到这块边角料,如今倒真在北境扎了根,成了地头蛇。

现在连骑士、贵族、商会势力都开始向他靠拢。

他自己派去的耳目,不是被吸纳了,就是被排挤了。

“还把自己当卡尔文?”卡尔文公爵冷笑一声,坐直身子。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这孩子确实有本事,但也意味着已经脱离了掌控。

他所能得知的真正的情报,来自家族商会,路易斯所做成的每一个成就都令他惊讶。

赤潮领如今掌控了北境大部分矿脉与盐湖,掌控北境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连北境旧贵族都被他拉拢得服服帖帖。

路易斯已经把那片废土玩成了自己的王国。

卡尔文公爵靠在高背椅上,敲着桌面,开始重新思索自己最近常想的那个问题。

族长的继承人,究竟该是谁?

原本这不需要考虑的。

长子盖乌斯·卡尔文无论骑士阶位、军事才能、政务处置,都是众望所归的未来族长。

可如今呢?盖乌斯随着皇帝一同失踪,凶多吉少,基本也没可能再继承卡尔文家族。

再看三子,爱德华多。

因为特殊的原因,他小时候就被自己亲自送去金羽花教廷。

但也正因如此,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注定成不了家主继承人。

至于剩下的几个……

塞尔顿,确实精明,会做生意,心狠手辣也不手软。

但眼界太窄,格局太小,总觉得其他人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就连路易斯崛起这么大的动静,他都觉得是运气好、踩了风口。

“有小聪明,没有大格局。”他摇头。

至于其他儿子……

卡尔文公爵叹了口气,扶着额角,目光落向桌边的家谱。

自己到底生了多少个儿子?

十几个?十二个?十五个?

他都记不太清了。

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掰着指头也就这么几个。

“反倒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他低声道,“现在成了家族唯一还能靠得住的支点。”

路易斯,北境的伯爵,赤潮之主。

母亲是个出身寒微的女仆,而如今他靠着自己的力量,从最偏远的封地做起,硬是把一片废土打造出了北境核心。

“如今……最合适的孩子。”这是他心中不愿说出口的结论。

可惜的是明明血脉里刻着“卡尔文”的名字,却总像在努力划清界限。

始终保持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甚至更加亲近埃德蒙家族。

这几年派去赤潮的“棋子”,几乎全军覆没。

有人被吸收,变成了路易斯的心腹,有人疏离,打探不到一点核心,有人失联,连回报都不写……生死未知。

整个赤潮,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连他的触角也探不进去。

“是不是你太聪明?”他呢喃着,低头盯着那封信,神色复杂。

他将信折起,缓缓投入炉火。

火苗舔舐信纸,逐字逐句化作灰烬。

盯着那一点点烧光的字迹,卡尔文公爵嘴角却轻轻挑起一丝冷笑:“你想摆脱家族?可别忘了,是谁为你铺的路。”

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却又掩不住某种隐隐的……高兴。

这个儿子,那个曾被他当作边角料送去北境的家伙,如今已是堂堂伯爵,北境拥兵最强之人。

真叫人意外啊。

“公爵大人。”门外传来侍从的低语,“族会将启,诸位大人已就座。”

“知道了。”

卡尔文公爵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神情恢复惯常的沉稳。

议厅设于府邸深处的密室之中,石壁厚重。

仅限最核心的家族成员参与,没有记录官,也不许带幕僚。

表面议题是,分析皇帝失踪后的帝都局势,评估摄政王的统御能力

但真正的主题,只有一句,我们卡尔文家族,该押哪一位皇子?

押对了,八大家族的地位继续稳如泰山。

押错了,恐怕连东南行省的地盘都未必保得住。

卡尔文公爵推门而入,沉稳地落座于主位。

长桌两侧,已坐满了他的几位兄弟、几名地位不低的家族长老,还有几个下一代中坚的儿子。

烛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有野心的、有精明的、有沉默的……

但在卡尔文公爵眼里,他们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

尤其是他那位儿子,塞尔顿·卡尔文。

这位靠着家族商路起家的少壮派,如今掌控着家族近三成的商会收益。

一举一动都充满自信,坐在那儿,仿佛主位就是迟早属于他的囊中之物。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牌局,早就另有走向,甚至连谁是棋手、谁是棋子,他都没弄明白。

卡尔文公爵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帝都风云骤起,摄政王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今晚咱们就来聊聊,该把我们的筹码,压在哪位皇子身上。”

话音落地,议厅内一片沉默。

塞尔顿·卡尔文端坐在长桌右首,眼神在众人之间缓缓掠过。

这些人,终究都将成为他未来王座上的配角。

他是家中三子,掌握着家族三成商贸体系,控制着四条最关键的跨省商路。

论实权在座除了父亲,也没几人能压他一头。

大哥盖乌斯?昏迷生死不知,连皇帝都不知所踪。

路易斯?嗯,塞尔顿承认那家伙是个麻烦。

靠一块本该死地的北境荒领,硬生生做了出来。

现在不仅封了伯爵,还掌握了几个骑士团和半个北境贵族阶层,甚至连家族商会的几条旧线都被他反过来借用。

从边角料混成如今这副模样,若说没本事,那是骗鬼的。

可他已经扎根北境了。

那就让他老实待在北境,离东南行省越远越好。

哪怕有点势力,也不过是个遥远的威胁。

至于剩下那些兄弟?

一群披着家族姓氏的臭鱼烂虾罢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个表现时机。

而现在正是我上位的机会,塞尔顿心知肚明。

“父亲。”塞尔顿适时出声,语气带着几分锋锐:“我认为,我们必须明确立场,支持哪一位皇子,是当下最关键的问题。”

众人目光齐聚,他继续道:“四皇子与监察院交好,文官体系稳固,能护帝都之内。二皇子有军部力量,能稳边境之外。

太子体弱无能、如空壳傀儡,五皇子更不可信,更具情报他与国外势力眉来眼去的,若我们押错了牌……家族百年根基,将毁于一旦。”

他说到这,刻意停顿,扫视全场:“所以,我主张在诸皇子中择强扶持。”

“我们不是慈善家,必须支持能夺权的那一边。”

这一番话,斩钉截铁,逻辑清晰,听起来十分稳妥。

长桌两侧,不少长老频频点头,甚至有人低声称赞“言之有理”。

塞尔顿心中一喜。

但主位上的卡尔文公爵,却始终不动声色。

他只是低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却已经有了评价。

说得太安全了,塞尔顿这小子一向擅长揣摩上意,却也正因为如此,始终上不了台面。

这些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好像句句在分析局势,其实有用的话基本没有,净会用小聪明。

卡尔文公爵放下酒杯,语气不动声色:“你这边的想法我记下了,先听听别人的意见。”

塞尔顿面上还维持着从容,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膝盖,默默坐回座位

他明白,父亲这是不满意,却又不愿当众驳他。

“兄长。”奥伯特伯爵率先开口,这位公爵弟弟一向老成持重。

“二皇子固然掌握军权,但得罪的人也不少。监察院、财政部、文官集团都与他交恶……若三方联手反扑,怕是祸福难料。”

“我倒觉得四皇子也可以关注一下。”九子布兰在座位上小声插话。

“哈,”有人冷笑,“四皇子?那个整天躲书房写《帝国治理提案》的书呆子?帝国讲的是军功实干,不是文辞漂亮。”

气氛一度有些火药味。

直到长老伊萨克缓缓开口:“其实……还有些声音,在议论五皇子。”

长桌边倏地安静了一瞬。

这是那个“失踪多年、近月归帝都”的皇子,据传与金羽花教廷暗通曲款,当然没有任何证据。

“那条路太险。”公爵终于开口,但谁也听不出他的态度。

没人知道,这一刻他脑中闪过的是一封密信的内容。

那封信是由妹妹埃莉诺亲自送出的,送往帝都边缘的某个庄园。

那里正是他安排与五皇子派系接洽的秘密据点。

而更重要的是,爱德华多早已皈依金羽花,成为教廷核心人员,与五皇子有些交情。

而这一切,在座这些人毫无所知。

就在众人各抒己见时,公爵将目光投向长桌尽头的一位老人。

卡特·卡尔文,家族中最年长的长老之一,从不多言,却有足够的话语分量。

卡特缓缓点头,语气不紧不慢:“若非要定一位,老夫认为……二皇子值得一赌。军中有人,名头也还响亮,帝都还能认得他这号人。”

卡尔文公爵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这一个动作,落在在场众人眼中,便像是一枚印章,轻轻盖在了二皇子那一栏上。

有人眼神一亮,也有人暗自思忖。

没人知道,卡尔文公爵此刻的内心并没有真正认同这番发言。

这是一条假消息,一次钓鱼。

“卡尔文家族倾向二皇子”这句话,是他亲手放出的鱼饵。

如果几日之内,这风声便在帝都忽然出现“听说卡尔文家族打算支持二殿下”之类的传言……

那么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出这场会议里的那条狼,到底藏在哪个角落。

在这场席卷帝国的风暴来临前,他必须先清理自己的船。

(本章完)

第326章 布拉德利的一天

在北境的严冬中,赤潮城的圆顶屋内却已温暖如春。

布拉德利坐起身,慢吞吞地活动着肩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唔……这副骨头真是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他嘟哝着,从床边拿起长袍披上,又不疾不徐地泡了杯温茶。

养生已成日常,不为长寿,只为每天能更清醒地处理事务。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曾是东南行省卡尔文家族的老管家,一生与贵族打交道。

本该早在四年前准备退休,然后在卡尔文家族内享清福。

却因为卡尔文公爵的一句命令,便踏上北境调查魔髓矿的旅途。

而到了路易斯的领地上,布拉德利发现这位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少爷确实干得不错,但地方上还有不少漏洞和混乱。

路易斯也亲自请求他留下来,帮忙一起把赤潮领发展起来。

布拉德利本想着,最多帮这孩子一两年,等他站稳脚跟就回东南养老。

但一留,就是四年。

他亲眼看见那个年轻人,路易斯,在大雪、灾疫与暴乱中一人撑起危局。

如何把一群逃民、奴隶、败兵,凝聚成了如今这座秩序之城。

如何在几年内从一位开拓男爵,变成了一位伯爵,而且是北境的实际掌权者。

而不知不觉,自己已是赤潮城总执事,城中地位仅次于领主与两位夫人。

“哎,世事无常,真是奇妙。”

布拉德利将茶喝完,揉了揉还未完全舒展的腰,打开门走出房间。

北境冰雪仍浓,寒意逼人,但赤潮城不同。

从地底引出的地热管道,配合火背龟温室,使街区温度维持在冬日标准线之上。

虽说谈不上春暖花开,但至少不会冻得人发抖。

布拉德利走出街道,早有两名赤潮骑士团的年轻骑士等候在门前,为他牵马开道,行礼道:“布拉德利大人,车已备好,今天的安排是?”

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唔,先去仓储区,看一眼主粮库与盐肉存量,顺便确认第三批炭料的解封配额有没有批下来。

再绕去医馆,看看那批新接收的流民有没有稳定住。

之后去供暖中心,最近东区那边有一组地热管压不稳,昨天有人来报,热力送不到最末段的暖房。

对了,中午前记得帮我预约议政署的小会议厅,春耕启动方案开春节筹备。”

布拉德利拉了拉披风,最后开了个小玩笑:“就这么多,走吧。天冷路滑,让车夫慢一点,我还想多活几年。”

马车来到中央街道,街边各户窗上挂着祈愿蜡烛,应该是点燃很久了,仍亮着最后几缕残焰。

第一站是仓储区,那是一排离内城不远处的半地下粮仓。

布拉德利熟门熟路地走进调度间,几个值守官吏正整理昨夜的分发单据。

他不必多言,一伸手便有人将清单递上。

炭料发放率达到了九成四,各街区的配额维持稳定,剩余的弹性储备也还充足。

布拉德利立于仓储区中央长桌前,披风未褪,指尖在一份羊皮卷上游走:

“这个临冬应急调剂表,可以再精简一点,去掉重复发放和双重记录的部分。”

他指向表格下方一行数据,淡淡道:“东南区外围那边最近有新搬迁户,先调十桶炭备用,别等人开口。”

负责记事的文员连忙颔首应是,生怕笔尖落慢一步。

布拉德利随后望向库房内整齐码放的粮砖、干肉和煤炭压块。

整个仓储区条理分明,不见慌乱,并清楚写上来处与去处,但这不是无来由这样的。

在半个月前,一名仓管私下倒卖高热炭砖,被布拉德利当场揭穿。

那人是第一批跟着路易斯来到赤潮的老兵,鬼迷心窍下做了这等傻事。

他哭求、诡辩,连夜求情到议事厅。

但第二日清晨,那人尸体悬在了仓门外的铁钩上,告示写着他的罪状。

之后就没有人再敢伸手。

布拉德利不是嗜杀的人,但北境这片土地,如果没有严酷的惩罚,很难制止贪腐,毕竟这里的人穷怕了。

而如今仓管不敢多拿一块炭,文员写错一行字也会主动上报改正。

规则已经被写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布拉德利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离开仓储区。

离开仓储区时,天光已略显亮白,雾雪却依旧低垂。

布拉德利披上厚披风,跨步登上马车,随护卫一同缓缓驶向医馆,一路上能看到骑士巡逻留下的脚印。

马车内,布拉德利正低头翻阅笔录,忽听孩童声音响起:“布拉德利大人早安!”

往窗外望去,两个孩子正蹲在屋檐下烤土豆,小脸红扑扑的,其中一个女孩站起身对他挥手。

布拉德利抬眼望去,眼角一弯,举手还礼:“早。”

小小一幕,胜过千言。

若不是制度落实、供暖系统稳定,冬日街头又怎能见孩童嬉笑?

医馆门前,几位巡夜归来的医者正换班交接,披着厚毡,脸上带着通宵后的疲惫。

见布拉德利过来,负责人麦瑞医生很快迎出门外,恭敬行礼。

“昨夜新增四户发热病例,两户逃民居、两户本地住户,已按规程转入特殊医院。”她顿了顿,“未见剧烈咳吐,初步判断为普通型流感。”

布拉德利点点头,看向那间木屋,它早已按《赤潮流行病应急细则》改建成了特殊医院。

“那批南地送来的药剂试过了吗?”他问。

麦瑞点点头:“试过了,孩子用得最稳。体温控制比北境本土药快一个时辰。”

“药不够就写申请。”布拉德利强调道,“别为了一张报表,误了一批人。”

这不是随口命令,这是规章中写明的。

路易斯亲定的条例中明言:“冬疫防控,以效率优先;用药标准,病重者得先;不得层层压批、不得故意拖延。”

布拉德利又补了一句:“病例档案,汇总了吗?”

“每日交回,由档案室统一处理,触发红线指标即刻转入病患模式。”

“很好。”他轻轻拍了拍麦瑞的肩,“你做得不错。”

麦瑞没有说话,只低头行礼,等布拉德利上了马车走远,才松了口气。

这些“看起来平常”的流程早已成为制度。

毕竟每一个小病都可能在冬天变成灾难。

而现在不仅是麦瑞,整个赤潮的医务队伍,都能准确而从容地执行每一项应对,因为他们有章可循。

离开医馆后,雪势稍缓,但天色依旧阴沉。

前往工坊街外围的那段小路积雪未清,马车行不通,布拉德利便披着披风,带着两名随从徒步走过去。

脚踩雪地,吱嘎作响,空气中夹杂着寒气和远处炭烟味。

工坊街大多铺面都已关门放冬假,门口挂着封条,雪积成堆,只有街尾小楼还在冒着腾腾白汽。

那是赤潮供暖中心,负责维护整座城冬季地热系统的中枢团队。

靠近时能听见蒸汽嘶鸣作响,如某种活着的巨兽在雪中吐息。

门口几位技师正裹着羊皮围裙,蹲在打开的管道前调整齿轮阀位,脸上冻得通红,却没人停手。

布拉德利放轻脚步走近:“辛苦你们了,我过来看看。”

几个技师回头一愣,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位少年,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慌张站起,手里还握着扳手,脸都红了:“谢、谢谢大人!”

这少年正是蒸汽机造组副组长,汉密尔顿。

布拉德利嘴角轻笑,目光落在那座新装置上。

那是一台半埋在砖石地基中的蒸汽调压锅炉,连接的铜管和导热槽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像是从地下钻出的钢蛇。

侧边焊着一块牌子,上头字迹已被高温熏得模糊,只剩“赤潮一号·冬季用”几个字还勉强能认清。

“就是靠这台机器,西区才没冻着?”布拉德利看着那不断喷白气的阀口。

旁边正蹲着查看压力表的汉密尔顿回过头来,语气里却透着一丝骄傲:“它……嗯,大概能把温度从地热的二十度提到三十七八度。”

他挠挠脑袋,又补了一句:“不过技术来没完全成型,得天天盯着,管子一涨裂,整段就得掘出来重接。”

布拉德利没有笑,反而点了点头。

这东西远谈不上优雅或精密,看起来更像一堆铁皮和热焊硬凑出来的怪兽。

但它确实有用,真的能让赤潮的暖屋没被冻成冰窖。

布拉德利转头看向管道末端:“对了,东区那边昨天有人来报,说最末段的暖房温度偏低,热力送不到底。你们查过了吗?”

“查了!”一旁年长技师抢答,“那段管线被埋,热压不足;我们正调一个部件过去,今天晚上就能恢复。”

“好。”布拉德利点头,目光在雪雾中一扫,“你们辛苦了。今晚我会让后勤再送一批热饭来。”

他没有多话,转身离去。

…………

回到政务广场时,天色早已暗下,但会议厅内却灯火通明,炉火与蒸汽管道将厅内烘得温暖如春。

布拉德利坐在主位,手边是一壶还未凉的茶。

工匠署、熏鱼工厂、教育署……各区代表已陆续到齐。

热气腾腾的会议厅一时间人声交织,桌上还摆了几碗炖肉,是厨房提前送上的夜点。

布拉德利翻过一张笔记纸,开口简短:“去年节庆,你们做得不错。今年的开春节,比往年要早筹备,所以要做得更好。”

随后是各区开春节的计划。

工匠区代表站起身,捋着袖口兴奋地说:“我们准备了‘冬铁打孔挑战赛’!由工坊提供的厚钢板,现场打孔,看谁手稳力大。”

“这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重现去年的锻剑。”有人轻笑。

“熏鱼工厂今年搞‘腌鱼王争霸’,每户渔户各献一桶,评审团吃出最佳风味!要让海露味道飘满广场!”

“我们设计了新的‘雪地赛跑’,加上障碍段,有跳藤、爬网,还有爬冰坡。”

布拉德利记着每一项内容,偶尔标注,偶尔点头。

他等所有人汇报完,才合上记录簿:“路易斯大人……恐怕无法出席节庆演出部分。

但要记住,把它办成整个北境最亮的节日,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赤潮领的今年会更好。”

厅内一片安静,紧接着是齐声鼓掌。

…………

夜深了,赤潮领主府的火炉正烧得旺,炉火映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路易斯坐在椅上,一手环着怀中的婴儿,轻轻晃着怀抱。

那孩子才出生没多久,眉眼尚未完全舒展,只是偶尔咂咂嘴、哼哼两声,又睡熟过去。

壁炉旁的地毯柔软厚实,房间里暖得让人几乎忘记窗外正是大雪封城的北境寒夜。

布拉德利站在一旁,简报翻过一页又一页:

“分发方面,仓储区一切稳定,炭料供应持续至开春节问题不大。医馆已完成流感隔离,麦瑞那边配药充足。

开春节准备顺利,各区汇报积极,评比系统照旧……

他顿了顿,合上简报卷轴:“没有重大隐患,一切皆在掌控。”

路易斯抬起头,目光越过简报,看向他笑道:“你做事,我放心。”

布拉德利略微躬身,声音也低了几分:“这是我该做的。”

每日报告,本该止于此。

但路易斯又轻轻拍了拍怀中熟睡的孩子,抬眼看着布拉德利:“明年的大部分时间,我可能不在赤潮城。”

布拉德利一怔。

路易斯继续说道:“曙光港那边,基础测绘已经完成。等雪一融,就必须开始第一阶段的打桩与港池开凿。

所以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希望我不在时,赤潮还能一样。”

布拉德利点了点头:“领主大人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都。”

他看了一眼那个怀中的孩子,忽然轻声道:“等小少爷长大了,知道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冬天,应该会为您骄傲。”

路易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怀中熟睡的孩子。

而布拉德利在走出房间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温暖的画面。

路易斯仍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那眼神柔和得像是冬夜的炉火。

他心中涌上一股奇妙的暖意。

…………

离开土楼城堡后夜已深。

布拉德利走入公共澡堂,一天的寒意仿佛就要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这是他每日不多的休息时间。

值守的少年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笑着说:“布拉德利大人,您的房间已经备好了。”

那是一间靠内的小单间,四壁嵌着暖石,温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入。

池边摆着擦得发亮的木质托盘,茶壶、毛巾、换洗衣物一应俱全。

布拉德利脱下披风,缓缓坐入温泉水中,只觉得整个人都沉进了某种温润的寂静里。

雾气氤氲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当年离开东南时……”布拉德利轻声自语,“我还以为是个苦差事。”

在卡尔文家族,他只是一个尽职的老管家,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工具。

而在这里,在这座被雪封却温暖如春的赤潮城。

自己是总执事,是整座城政权的副手,是孩子们口中的“布拉德利大人”。

他的决策决定着多少家庭能否在冬夜取暖,能否在雪夜吃上一口炖菜。

他的判断影响着整片领地在暴风雪中是否依然有序运转。

而更重要的是,人们因他做了什么,而非他是谁,来表达敬意。

布拉德利睁开眼,望着蒸汽中微微泛黄的灯光。

“能在这片冰雪之地,与路易斯大人一起,把赤潮做到今天这样……”他轻声道,“或许是我这一生,最正确的决定了。”

布拉德利踏出浴室时,雪还在飘。

但他却觉得,这城里的每一丝热气,每一道灯光,都像是回应他心中那一点点,从未说出口的骄傲。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