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像个人一样的张安平

保密局重庆原局本部。

刑讯室。

陈树根再一次晕厥了过去,一盆冷水泼了下去后,他从昏厥中醒来,但意识依然朦胧,目光依然涣散。

但在他“醒”来后,却一直重复呢喃着之前的那句话:

“我不是地下党,我不是地下党,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

负责用刑的特务无奈的望向了特意前来的长官:

“科长?”

特务是真的无奈,从中午开始用刑到现在了,不间断的足足七个小时,所有能快速摧残意志、摧残身体的招数基本都用上了——对方却始终是这个回答。

他要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桶油贩子,根本用不上这么多的手段,恐怕早就连两岁时候尿床的事都说出来了。

但对方却始终咬死着这个回答,即便意识已经模糊,却依然咬死着这个回答。

他什么身份还要问吗?

科长也是无奈,他需要这个人开口,需要从这个人的口中确认一件事:

德源号究竟是那几个伙计跟地下党有染,还是整个德源号就是地下党的据点。

但这个关键人物,受到了这么多摧毁意志的刑讯,却死不开口。

科长略犹豫道:“要不,试试张长官的那一套?”

刑讯的特务苦笑着说:“怕是未必能奏效。”

他知道科长口中的“张长官的那一套”是什么——刑讯室的人都知道张长官其实不善于刑讯,但善于紧急刑讯。

而所谓的紧急刑讯就是不在乎目标的生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尽手段掏出有用的信息。

现在这个刑讯对象都成这样了,却咬死自己是桶油贩子,张长官的那一套,用上了也不会有效果。

毕竟,目标的意识都成这样了!

科长咬牙道:“试试吧。”

刑讯特务正要应声,一个声音从他们的后面传来:

“不必了。”

是观察室里传来的。

十来秒后,刑讯室的门被推开,张安平神色平静的走了进来。

张安平早就来了,一直在观察室中观察——但他缺少一个进来的契机,他是保密局的副局长,不是一个处长,不能表现的太过关心,只能冷眼看着,直到出现了这个可以干预的契机,他终于能进来了。

天知道这一个多小时,张安平有多难熬。

他想扑进去告诉这位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同志:

招了吧,你知道的消息不会对德源号有威胁,你的同志也都撤离了,你不用硬挺着受罪啊!

“张长官!”

刑讯室里的一众特务纷纷并腿立正问好,惟有被刑讯至今的陈树根,依然在呢喃:

“我不是地下党,我不是地下党,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

张安平点点头,示意众人放松,随后摇头说:“收拾成这样了,他的口供没作用了,再收拾下去,没用的。”

特务们不解,倒是科长率先反应过来:“也对,毕竟德源号跟仁字堂有关,这种证据做不得数。”

军统时期,不是没抓过跟袍哥会有关的奸细,级别低些还好说,级别稍微高些,马上就会招来强力人物的干涉,有确凿的证据了,军统当然不用鸟对方,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口供,军统还就只能乖乖放人。

军统的牛逼,其实只是针对普通人。

背景硬气的人,对军统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更不用说现在的军统削弱版的保密局了。

“倒是条汉子,”张安平玩味的看着依然在呢喃的陈树根:“告诉罗展,好好的查一查这个人,到现在还能这么的嘴硬,很可能是地下党那边很重要的人物,我倒是想好好了解下。”

“是。”

“找个大夫,别让轻易咽气了。”

“是。”

张安平叮嘱以后才离开了刑讯室,等张安平离开了超过半分钟,刑讯室里的一众特务才敢松一口气,科长更是转身悄然的抹去了额头的汗珠——他的刑讯室没有撬开地下党的嘴巴,刚才看到张安平的时候,好悬吓尿了!

……

林楠笙在等着张安平——他之前和张安平一直在连通刑讯室的观察室中看自己的同志遭受折磨,但张安平进刑讯室的时候,却没有让他跟着进去。

此时张安平出来,此处又是空旷之地,林楠笙便轻声说:

“老师,我其实扛得住。”

张安平摇摇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林楠笙重回重庆的时候,可不知道张安平的身份,他既然敢来,自然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最坏最坏的准备。

只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爱护,出于对同志的爱护,张安平选择了自己去直面——这更是直面自己犯下的错误。

林楠笙还想说什么,张安平却摆手阻止,随后反问:“有回复了吗?”

“收到了回复的讯号。”

“那就好——去办公室吧,等着老爷子上门。”

张安平此时有些难以言说的负罪感,毕竟,对那位老爷子,他其实是非常尊重的,现在竟然要利用这位老爷子……

他知道老爷子是个急脾气,但没想到会这么的急,自己才到办公室,门卫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郑翊进来请示:

“区座,黄老爷子来了,门卫那边暂时拦下了——要不要放行?”

郑翊口中的黄老爷子,自然就是黄剑侠这个固执的小老头了,旁人不太清楚张安平跟黄老爷子的关系,但郑翊却非常清楚。

“老爷子来干嘛?”张安平嘀咕道:“不会是因为德源号而来的吧?”

“算了,我去接老爷子。”

说罢,张安平便起身快步走出,郑翊跟着出来后,望着张安平的背影,心说:

早知道仁字堂手眼通天,可没想到竟然连这层关系都知晓!

其实请动黄剑侠就是张安平的主意。

德源号对地委的作用不仅是一个据点,而且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财源——若不是因为涉及巨额的美元,地委方面根本不会启用德源号。

张安平本不清楚,但保密局查封了德源号后进行了封账,账面上的存货金额很惊人,意识到这点后,张安平便让林楠笙以二号情报组的名义向地委传出了消息,让他们请动黄剑侠出马。

他担心地委方面乱了马脚,动用在袍哥会的人脉来逼迫保密局。

以他的人设,要是地下党真敢这么干,他反而才不会下令放过德源号。

反倒是黄老爷子出马,他张安平不得不给面子,这才合情合理。

大门处,张安平笑着走来:

“老爷子,稀客,稀客啊!”

黄老爷子其实挺讲究的、

他本人不喜特务,但因为自己是被特务从上海“捞”出来的,所以经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帮——为此,戴春风曾拜访了老爷子好几次。

但都没有得到过好脸色。

用老爷子的话说,整个军统,他就看得上两个人——一个张世豪,注意,是张世豪,那个在上海“耀武扬威”的张世豪,剩下的一个是由两份半个组成。

带领军统抗日的戴春风以及徐百川。

嗯,徐百川也是半个人。

而找到他门上的戴春风,是军统的戴春风,可不是带着军统抗日的戴春风。

按理说他算是不待见戴春风的,但戴春风的葬礼老爷子却特意跑去南京参加了,并送上了一份挽联:

生为国家,死为国家,平生具侠义风,功罪盖棺犹未定;

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乱世行春秋事,是非留待后人评。

张安平当时对这幅挽联表达了不满,但内心里却觉得非常的合适。

被门卫阻拦的黄老爷子并未生气,而是在跟门卫闲扯——门卫吐槽说保密局大不如前,老爷子则在笑哈哈的说这是好事。

刚说完就听到张安平的声音,听着“小家伙”用稀客打趣自己,老爷子则笑着说:

“张小子,你这地方可是阎罗殿,老头子年纪大了,怕死,不敢上门。”

张安平笑着答:“我这地方要是阎罗殿,那您可就是地藏王菩萨了。”

老爷子笑呵呵道:“是不是地藏王菩萨,那得看你这个阎罗王了!”

张安平顿时苦起脸:

“老爷子,要不,您就当没见过我?”

他也不跟张安平客气:“别废话了,来,扶我一把,老了,颠了一会都难受。”

张安平自然是屁颠屁颠的过来,搀扶着黄剑侠向内走去,有好事者见状也想过来帮忙,却招来了两双严厉的眼神。

黄老爷子的眼神可以无视,但张长官的眼神,谁敢无视?

好事者遂溜之大吉。

老爷子见状笑着说:“你倒是颇具春风之风嘛。”

张安平神色一黯:

“若是表舅在,岂能到这一步啊!”

黄剑侠没吭气,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

搀扶着老爷子到了办公室后,张安平接过郑翊递来的茶水亲自奉给老爷子后,说道:

“老爷子,您不会是真的来当地藏王的吧?”

黄剑侠闻言戏谑着问:“我要是真当,你想怎样?老头子我通共?”

张安平翻白眼:“您当初指着刘经扶的鼻子骂的样子,小子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呐。”

抗战时期,重庆防空司令部在刘经扶的手上,弄得乌烟瘴气。

虽然说防空部队没强制性的要求打下几架飞机,主要是以逼迫敌人进行无效轰炸为主,但彼时的重庆防司,却常常借日机的轰炸而上下其手、大发横财。

苦难的重庆人民,不仅要面临日机的轰炸,还要面临保卫者的勒索和搜刮。

张安平看不过眼,借机展开了整顿,最后招惹了刘司令,还是老爷子出马反将了刘司令一把,最后刘司令息事宁人,任凭张安平清理污秽。

老爷子笑了笑:“说到底还是张小子你做的事长脸——你啊,才是真的平生具侠义风!”

张安平反问:“高帽子?”

老爷子本是有感而发,没想到张安平反说这是高帽子,顿时不乐意了,没好气的说:“爱戴不戴——老头子跟你小子就不见外就直说了,德源号绝对不通共,能不能让你的人解除对德源号的查封?”

其实两人之前的对话中就在隐晦的提这件事。

张安平说老爷子是地藏王,而地藏王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为佛。

张安平假惺惺的不悦道:“老爷子,德源号里跑掉了好几个地下党,还有一个给德源号供货的油贩子便是地下党——您说他不通共就不通共啊!”

黄剑侠瞪眼:

“张小子,你就说行不行!”

“您总得给我点理由吧,”张安平苦着脸:“下面的兄弟好不容易查到了线索,我这个当……”

老爷子打断张安平的话:“德源号有老头子的干股!”

张安平愕然,他没想到老爷子会编出这个理由。

老爷子被张安平错愕的表情也整的心里不是滋味。

他清廉了一辈子,从没有想着躺功劳簿上发财,现在被一个自己喜爱的小辈如此错愕,心里却是难受。

可想到拜托自己的人,他只好把内心的羞耻收起来,用一副色厉内荏的表情说道:

“眼下战事又起,老头子临了想给自己赚个棺材钱不过分吧?”

说到这,黄老爷子的火气就蹭蹭直冒。

抗战结束,国共之所以和谈,是因为民心所向——绝对不是国民政府良心发现。

中国人真的太苦太苦了,自鸦片战争开始,百年来,战争就一直笼罩着这一块大地。

先生带领他们驱除鞑虏后,这片大地并未迎来新生,战争依然不断。

最后更是被倭寇所趁,竟然试图吞噬泱泱中华!

艰难而又残酷的抗战终于结束,黄老爷子和许许多多的人,代表着民心去奔波,就为了战争远离这块大地。

原以为他们的努力生效了,没想到最后国民政府竟然撕碎了所有签署的宣言,悍然发动了内战!

这一战,又得是多少年不得安宁啊。

老爷子被点燃的火气,汇成了一句愤怒而大声的反诘:

“不过分吧?!”

张安平缩了缩脑袋:“不过分,不过分,您是同盟会的第一波元老,不过是做个生意,又没有寄生在国民政府的身上吸血,过什么份?”

“我马上让他们放人解封,马上!”

说着张安平就奔向电话。

“是我,张安平!立刻解封德源号,抓的人一并放了,马上执行!”

电话那头的是赵毅,他现在是负责调查德源号的负责人嘛。

骤然听到张安平的命令,他整个人都懵了,我正在想办法给德源号做掩护呢,怎么就突然要放人了?

他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

“张安平?你是谁啊!”

电话里传来咬牙切齿的回答:“张!世!豪!”

赵毅赶紧立正:“区座!”

“少废话,放人,解封!”

“是!”

赵毅虽然答得痛快,但人还是懵逼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大特务张世豪为什么会突然下令解封并放人。

张安平的办公室外。

王天风面无表情的置身于阴影之中,似乎是在发愣中,但偶尔动起来的耳朵说明他没有闲着——很明显,他在“听墙角”。

这自然是不符合规矩的,为此郑翊刚刚阻止过他,但面对王天风古井不波的表情和直愣愣的对视,郑翊最后败退,只能听之任之。

毕竟,王天风是情报处处长,是张安平最大、最强力的支持者。

吱嘎

张安平办公室的门开了,张安平扶着黄剑侠出来的瞬间,王天风就从听墙角的状态改为前行。

张安平看到王天风后,微微点头说:“老王?你先等等,我送走老爷子了再跟我说。”

他自然是早就发现了王天风,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听到他张安平的墙角,如果有,那也是自己有意为之。

送走了老爷子,张安平返回办公室的刹那,嘴角带上了一抹讪色,面对王天风,张安平难得用稍显无措的语气说:

“那个、德源号我打算解封。”

语气中有些难为情——毕竟,张长官一向是大公无私嘛、

王天风直截了当道:“我听到了。”

张安平脸上出现尴尬之色,嘴角蠕动后,说出了一句让王天风嘴角略微上翘的话:

“这阵子天色还不错哈。”

王天风望着暗下来的天色,为张安平找补了一个理由:

“以地下党的做风,如果是整个德源号都有问题,他们是不会囤这么多的货,撤离的时候,也不会故意撇下这么多的人。”

张安平非常赞同的点头,但犹豫了一下后,又说:“也不能大意——现在是赵毅负责,让他想办法策反一个或者安插一个人进去,干脆两头并进,总之,不能因此真的放过共党。”

这一刻的张安平,颇有些明明半掩门却偏偏又立牌坊的味道。

王天风点头,表示明白。

顿了顿后,他道:“伍立伟带来的消息没用了,但岑痷衍在他们手上,我想要一笔经费,把人换回来——”

沉默一下后,他道:“经费,我会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伍立伟代表绑匪跟保密局交易的资本是他们掌握了地下党的讯息。

但罗展的抓捕失败,只抓到了一个人,且对方还死不开口,这些情报等同于作废。

可岑痷衍又在伍立伟的手里,而岑痷衍,王天风又非常非常的重视。

所以,他打算直接“买”。

但王天风明显没有诚意,否则,不会说经费他会带回来。

张安平沉默一阵后,道:“伍立伟,我亲自见他吧。”

这下轮到王天风错愕了。

“我亲自见吧!”张安平重复后道:“他,应该更相信我。”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王天风点头:

“好。”

王天风说罢便起身离开,从张安平办公室出来后,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了。

过去的张安平,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

因为人会有私心。

而张安平,没有。

完全没有!

他王天风看上去冷冰冰的,但都有自己的爱好,都有自己的私欲,可张安平呢?

钱?

张安平的商网他亲自接手的,没有查到张安平昧下过一分钱!

权?

若不是一帮兄弟拖着他,军统,张安平都弃如敝履!

女人?

郑翊如此美丽,张安平从未动过心!

简直不像一个人,不像一个国民政府的官员。

但现在的张安平,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管是徇私枉法还是决意利用名声来背信弃义,都更像是一个人了。

嘴角的扬起很快就消失了,王天风闭目凭借记忆不停息的继续走着,然后骤然的睁开了眼。

这一刻,他的眼睛亮的要发光。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是地下党舍不得德源号的资产呢?

跟仁字堂有关的德源号,为什么没有通过袍哥会的人脉来完成“营救”德源号,而非要通过黄剑侠呢?

只有一个解释:

有一个非常了解张安平的人,在为地下党提供情报!

意识到这点后,王天风不由驻步,想回去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张安平,但想起张安平刚才尴尬的样子,王天风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慢慢查就是了。

不要打草惊蛇!

……

办公室内。

张安平在假寐,但大脑之中却在不断的进行风暴。

德源号的手尾解决了,以后哪怕是保密局咬着不放,只要老老实实的经营,保密局是不可能一直盯着的——更何况盯着德源号的还是赵毅。

只要德源号继续充当财源,就不会再有问题。

现在,就剩老岑了。

伍立伟的样貌在张安平脑海中浮现。

【或许,可以这样做……】(本章完)

第813章 美男计

心里有事,吃饭自然不多,张安平胡乱的对付了几口后,心里还在暗暗的盘算着种种,进来收拾的郑翊看到剩下的饭菜后却说:

“区座,您今天回来后就没怎么吃东西——”

“要不,我再给您要一份?”

张安平叹了口气:

“郑翊啊,你说这人……是不是都在变?”

不等郑翊的回答,张安平便自顾自道:

“我回国的时候,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日寇步步紧逼,中日之间迟早一战。”

“等抗战胜利了,我就一个想法:剿共!”

“表舅……”

张安平说到这顿了顿:

“表舅出事后,我心灰意懒,不想再趟这浑水了,这些王八蛋,爱咋咋滴,干我屁事!”

“可终究不想辜负这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最后不得不趟浑水。”

“军统整编,我千辛万苦、绞尽脑汁,保这个保那个,但……有什么用?”

他自嘲的笑了起来:“都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我自诩有识人之明,结果保来保去,一颗颗明珠却全都蒙尘在外——我的所作所为,就跟笑话一样。”

郑翊听得心疼,自从戴春风出事后,张安平有多苦她都看在眼里,此刻听闻张安平袒露心声,竟不由想轻轻抱住这个在她眼中伟岸的男人,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上前,张安平就起身缓步走到了窗前,凝视起外面的漆黑。

“我之前想保下这帮误入歧途的兄弟,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但现在,我又不得不以身入局,来为他们……送行。”

张安平一脸的黯然,就连声音都沙哑了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郑翊气的银牙怒咬,她明白一定是因为王天风原因,迫使张安平不得不如此做——她很了解张安平,知道张安平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想沾染自己兄弟的血。

而现在要以身入局,为他们“送行”,一定是王天风的原故。

她本就是一个聪明人,结合之前王天风接触伍立伟却又刻意屏蔽张安平的事,她立刻猜出了王天风的手段。

因为张安平的黯然而怒极的郑翊,尖锐的说道:

“区座,王处长这是故意逼你!”

张安平选择见伍立伟、谋算他们,看似不符合他的人设,但其实不然——

他从来都是一个护犊子的长官,若不是如此,无数的热血男儿,也不会选择对张安平效死。

所以从人设上说,他之所以愿意下场算计伍立伟,也是因为出于护犊子的缘故,只不过这一次护的,却是王天风。

“你啊,不了解他——他……”张安平摇头后转身看着郑翊:“他啊,为了赢,可以付出任何的代价,包括他自己,你明白吗?在天风的眼里,军统,比什么都重!”

郑翊却没有退让,目光灼灼的看着张安平:

“我知道王处长最在乎军统的利益,可正是因为他最在乎军统的利益,所以,他才能逼到你!”

两人在这里都用到了军统二字,这不是口误,而是因为他们俩都很清楚,王天风眼中的保密局,就是军统。

而军统,是戴春风的军统——从始至终,王天风永远忠于的是戴春风。

他现在之所以是张安平的铁杆,是因为在他的眼里,张安平就是戴春风的延续。

“区座,王处长有王处长的考虑,他在乎的是军统的利益。可您的身后,是无数对您无条件信任的兄弟,保密局的利益可以受损,但您这一次是把刀子递给唐宗和毛仁凤啊!”

郑翊忍不住说了出来。

张安平神色骤然冷下来:

“郑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郑翊昂首挺胸:“我知道——区座,您从来不在乎个人之利益!但是,您现在的身后,是无数信任您的兄弟!您把刀子递给毛仁凤和唐宗,您考虑过他们吗?”

她之所以这般说,是因为眼下本就是极敏感的时候——王天风想要岑痷衍,想要将绑匪悉数一网打尽,这没错,但这个时间错了!

有跟绑匪合作的事实存在,就已经是裤裆里进黄泥的事了。

偏偏绑匪手里还有岑痷衍这个军统叛徒。

到时候岑痷衍被拿下,曾经的事又会被掀出来,前有裤裆进黄泥,后又有张安平父子举荐的人是共党——唐宗、毛仁凤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两人刚才的对话中,谈及的王天风在乎的是军统利益,就是这个缘由。

而这,也是张安平为什么要亲自下场的缘由。

他扛得住,王天风未必扛得住。

王天风知道后果吗?

肯定知道!

但王天风并不在乎,他只在乎军统的利益,他想拔掉岑庵衍在军统的情报网,想要给戴春风一个交代——哪怕是以他王天风的命作为代价!

其实郑翊并不在乎这些。

她相信即便是唐宗毛仁凤再次找抽,张安平依然能应付过来。

智斗、政斗,从来都是张安平擅长的。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看得出来,张安平现在痛苦的地方:

他痛苦于要亲自为曾经的兄弟去“送行”。

郑翊跟在张安平身边很久了,所以她太了解张安平了。

她知道张安平不愿意舍弃任何一个在抗战中出生入死的兄弟,哪怕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嫡系。

这些绑匪,在张安平的眼中,依然是军统的兄弟,所以张安平宁可高压逼迫他们跑路,也不想拿下他们。

但现在,为了王天风,张安平不得不入局去算计他们——郑翊看到了张安平心里的苦,才说出了这番话。

张安平却失笑道:“你啊,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毛齐五也好,唐乃建也罢,他们俩要真的拿我有辙,就不会一次次的被摁着摩擦了!哈哈……”

张安平笑的有些“猖狂”,但这种难得一见的霸气却让郑翊痴了。

“你就别怨天风了——他啊,也难。”

“我也是有感而发,行了,你先出去休息吧,我一个人静静。”

郑翊慌忙的垂首掩饰刚才的失态,她知道说不动张安平,只好收拾碗筷离开,离开办公室关门的瞬间,她看到张安平脸上的笑意隐去,看到阴郁爬满了张安平的脸,也看到了张安平伸手去摁住了心口。

这一幕让郑翊不由浑身疼的要命。

双手要沾染自己兄弟的血,区座,一定……很难受吧!

郑翊一个人呆在秘书室中,满脑子都是张安平捂住心口的画面——她心疼的要命,区座不在乎政斗,但他在乎那些抗战中流过血的兄弟啊!

办公室中,张安平轻轻的将手放下,目光中有一抹难以言说的……羞耻感。

嗯,羞耻感。

原因很简单,他刚才从头到尾,都在演。

目的很简单也很无耻,他要利用郑翊去做一件一定会被王天风察觉并揪出来的事。

这一晚,他都在演。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一宿,从不抽烟的他,这一晚,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

……

早晨八点,保密局上班之际,伍立伟也如数月之前一般,出现在了原军统的局本部,现在的保密局重庆站本部。

相比于昨天他来保密局的时候,今天的伍立伟,心情格外的复杂。

保密局抓捕共党失败了,按理说,他应该是失去了利用的价值——最好的结局是保密局这边忘掉所谓的协议,放任他离开,而最差的结局,则是反手将他擒拿。

他毕竟是绑匪集团名义上的老大,只要将他抓了,绑架案,基本也就宣告成功破获了。

为此,伍立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答应房名辉当这个名义上的老大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一天的到来。脑袋别在腰上卖命了这么些年,一次次险死还生到现在,说穿了都是赚来的。

死就死吧,自己只要背负了所有,房名辉就是再无耻,也不会昧下自己的那份,自己也终归是值得的。

但没等来抓捕,虽然监视的人没少,但一直等待的抓捕却始终没有到来。

而在昨晚的时候,他更是收到了王天风的传信:

张长官明天早上,要见他!

从昨晚到现在,伍立伟没有合过眼,因为一闭眼,脑子中就全是张安平失望的样子。

张长官对得起他们,甚至没想过拿他们的脑袋去请功,他们虽然被裁撤了,但张安平作为长官,为了他们所争取的遣散待遇,是前所未有的!

但他们却给张长官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一想到这个,伍立伟就万分的羞愧,以至于来到了保密局后,他竟然生出了掉头就跑的冲动——他真的不想看到张长官失望的样子。

王天风不知道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出来了:

“若不是他,昨天,你就应该是阶下囚了。”

伍立伟深呼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就有这个心思,对不对?”

王天风古井不波的脸上出现了微笑,默认了来自伍立伟的指控——但实际上,伍立伟却低估了王天风。

王天风是一个骄傲的人,换个别人,可能会选择去用伍立伟来了事,但他王天风不屑于这么干。

要抓,就抓真正的幕后黑手。

否则只抓了伍立伟应付了事,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不得得意死吗?

王天风不再多语,伍立伟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后跨步向前走去,直到消失在了王天风的视线之中。

他就是来敲边鼓、打辅助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伍立伟更加信任张安平罢了。

而对张安平能拿下伍立伟这件事,王天风没有丝毫的怀疑。

办公室前。

郑翊拦下了伍立伟。

“郑秘书。”

伍立伟多次见过郑翊。

往常的郑翊,带着一种冷艳的美,目光从来都是洞察的犀利感。

但这一次拦在他面前的郑翊,眼中却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能燃烧一切似的。

伍立伟明白这种怒火的来源。

郑翊没有发泄怒火,而是用冷冽的声音质问:

“对得起区座吗?”

伍立伟垂首数秒后昂起了脑袋:“我会亲自把岑痷衍送来交到张长官的手里!”

这是伍立伟认为自己唯一表达羞愧的方式。

可这句话却让郑翊更加生气了。

蠢货!

郑翊冷冷的问:“你知道是谁举荐岑痷衍进的军统吗?”

伍立伟点头:“我知道。”

正是因为这是张长官的污点,所以才更要将人亲自交到张长官的手上。

“蠢材!”

郑翊低声怒道:“区座跟饕餮们势不两立,而你们又偏偏闹出了这种事——现在你们又将岑痷衍送过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伍立伟懵了,高层的政斗,他完全不懂。

若是懂的话,他就不至于被裁撤了。

但正是因为军统的整编,才让他们知道了高层的龌龊——张长官似乎是举世皆敌,每个人都想对付张长官。

所以……我这是把麻烦带来了?

办公室内,张安平闭目假寐。

办公室的空气在郑翊的努力下,换了好几茬,再也嗅不到烟味,而他的衣服从里到外也换过了,自然也没有了烟味——只有郑翊看到他整宿抽烟的邋遢像。

而现在的张安平,又是那个一切尽早掌握的张世豪。

不过这时候的他,耳朵却在聆听着外面的谈话。

专门在郑翊面前演了一场,又刻意的吸了一宿的烟,目的,就是为了眼下——

他要让郑翊去破坏自己算计伍立伟的计划。

从郑翊的角度出发,是为了不让他张安平因为沾染自己兄弟的血而一直负罪。

张安平算计伍立伟,是不可能失败的——如果失败,一定是张安平刻意为之。

这是王天风的本能认知,也是张安平刷了多年日寇后形成的“顽固的印象”。

可张安平成功算计到伍立伟这些绑匪的代价是什么?

岑痷衍被带回来!

这样的结果,却是张安平必须要避免的。

所以必须要破坏张安平的算计。

可不管是谁这么做,一定会被轻而易举的查出来。

张安平不可能让林楠笙等同志暴露——那么,只有用郑翊了。

这也是张安平演了一宿的缘由。

说白了,就是美人计的翻版,利用郑翊对自己的迷恋,让她“为了自己好”而选择去破坏。

郑翊,自己一定会保下。

而她这番作为,却会在王天风的心里扎下一根刺。

这一根刺,会让王天风在未来一直死死的盯着郑翊。

老王,张安平是真的真的忌惮,用郑翊去吸引王天风的目光,会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保密局内卧底的同志们的压力。

甚至在机会合适的情况下,自己可以以郑翊和王天风的矛盾,各打五十大板,在关键时候冷藏王天风。

如果不是为了这巨大的收益,张安平想要战胜羞耻感去演,着实艰难。

终究是多年来赢得太多了,生出了偶像包袱。

(又是绝望的一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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