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扫墓

林江沿着山路向山上走去,正值下午时分,抵达时应当是午后较温暖的时光。

这条山道常有人行,道路干净平整,而整个地界说是山,其实只是个略见坡度的土坡。路的尽头是一片墓地,林江的父母就埋葬于此。

来到墓地,林江清晰地看见三个坟堆和一个坑穴。

最顶上的坟堆无碑也无埋土,仿佛一个深坑,其周遭却纤尘不染。

中间的两个坟堆各立一块石碑,分别镌刻着“林儒释”与“狄问蕊”的名讳。

林儒释乃林江其父,狄问蕊乃其母。

而在他们脚下,还有一个已被填平的坑穴,隐约间只余些许痕迹。

最顶上的坟堆是林生风生前备下的安身之所,他生前便置办妥当,就好像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一样,又因为他是从外面来的,似乎是不知道家乡,便把这里当作了归处。

总之在抛开那个坑之后,此处便算是林家祖坟了。

最下方的坑穴本是林江的墓穴,但埋入不久便被掘出。

谁能想到,历经诸事,最终长眠地下的是这对夫妇。

当来到这里之时,四周就变得非常安静,林家人以外的几位不太好参与进这件事情里面来,便暂时先撤到了一边。

就连小山参也被江浸月俯身捧起带走。

小山参尚不解眼前种种,还想与林江同处,然江浸月垂首于其耳畔低语数句,这原本还不怎么安分的小家伙,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林江望着眼前这两座坟墓,心中泛起万千感慨,原生的记忆与他的记忆交织纠缠,阵阵对过往的追思涌上心头。

朦胧间,仿佛看见昔日尚且康健的老爷子,带着原身的父母来到这后山的空地。

那时,老爷子就站在如今相同的位置,伸手指点着尚未挖开的空地,说那里便是他日后的安息之所。

父亲叹息无奈,母亲温言劝解,可老爷子却偏执得如同铆足了劲,执拗地非要先将坟墓立起,还要预备一具上好的棺木。

最终,家里终究拗不过老人的坚持,这那座坟茔终究还是立了起来。

待心神回转,那对中年夫妇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刚掘开的新坑上方已并排伫立起两座新坟,然而老爷子为自己准备的坟堆还空挡。

风顺着他的发梢下方吹过,将林生风的白发掠起,本应在外面的现在却躺在里面,本应在里面的现在却在外面。

世事无常。

老爷子缓步走到新坟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它们。

“他们……他们是谁?”

当林生风瞧见这两座坟堆时,眼中一片茫然。

他抬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额头,仿佛遗忘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情。

可苦思冥想许久,脑中依旧无法拼凑起那份急需的记忆,眼神顿时染上了深重的沮丧与失落。

“他们是你的孩子。”

闻香怡轻步走到林生风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的孩子……”

林生风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似乎无比沉重,直接压在他的肩上,他的腰忍不住弯了下来。

“我想不起来了。”

林生风嘴上这么说着,但两行清泪却从眼中滚出。

他手捂住头,隐隐的阵痛顺着头颅传来,许多记忆碎片在思绪中翻涌。

“疼,疼,好疼。”

林生风的双手紧捂脑袋,眼泪愈发汹涌,头颅仿佛快要裂开。

许多他本该记得的东西,此刻却随风烟消云散,不留半点。

“没事。没事。”

闻香怡见状,急忙靠到他背后,轻轻张开怀抱,将他搂在怀里。

林生风躁动不安的身体渐渐平复,但他仍抱紧头颅。

“好疼……好疼。”

林江一眼便瞧出林生峰此刻的状态极不对劲,当即走到林生风身畔。

他将手掌搭在对方肩上,体内生炁奔涌而出,汇入林生风体内。

随着这股炁息的涌入,林生风原本躁动不安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而林江的炁顺着林生风的经脉向上蔓延,很快便再度抵达他意识所在的纯白空间。

此刻,这片原本宁静的空间里,骤然刮起沉滞的狂风,满地的花瓣随之卷上半空。

无数花瓣急速翻飞,仿佛要拼凑出一幕幕零散的记忆画面,却始终难以平息。

林江仅看此情此景,便大致明白林生风是在强行催动记忆恢复。

无奈他此前伤势过重,这般强行催念非但唤不起往事,反可能令其神智崩乱,招致反噬。

林江不由得微皱眉头。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抚林生风躁动的思绪。

然情势危急,不容耽搁,林江只得把心一横,死马当作活马医。

调动体内生炁,朝着漫天飘飞的花瓣涌去。

当他的生炁触及花瓣的一刹,些许声响瞬间传入林江耳畔。

“竹席沁凉如夜潮,红绳系着的银铃儿轻摇。”

仔细听来,这仿佛是一首儿歌。

一片花瓣在空无的石海中,悄然落在林江的指尖上,他将其轻挑至面前,顺着他望去。

他看到一个样貌美丽的妇人,正抱着个孩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着这首舒缓的儿歌。

尽管她的样貌已有些变化,但林江仍能认出,眼前的女人就是年轻时的闻香怡。

而她怀中的婴儿,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了。

重新抬头看向半空,

这样的花瓣还有很多。

这一篇是牙牙学语之时,那一篇是踏入远行之日。

许多林江见过的,没见过的,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忆在他眼前如流虹一样闪过,当曾几何时那些点点滴滴尽数映在林江眼前。

它们皆在空中飘飞,顺着风汇成了一条如同奔流一样的虹光。

正当林江凝视这些回忆时,他忽然发觉空无的空间里多了一些异样。

无垠水境之上,漫天花瓣乘风而起。

褪尽了色彩的魂魄悄然,茫然仰望着天空,看着那些离自己渐行渐远的花瓣,一言不发。

他如同丢了颜色一般,目送那斑斓从指隙滑向渺远。

林江能看出来,那半透明的身影是林生风。

林江伸手握紧方才凝视的花瓣,缓步向林生风走去。

他将花瓣放入林生风掌心。

花瓣悄然融入林生风的躯体。

空中浮动的花海,霎时间归于沉寂,又再度如雨点般纷扬落下,一片片点入地面那平镜似的水纹。

一些久远的画面重新浮现于林生风脑海。

他看到蹒跚学步的孩子在街巷小跑。

他看到执拗的少年郎,离开学堂,被自己在后街巷中寻到。

他看到已是成人的儿子坐在桌边同自己对饮,笑谈年少时的莽撞。

他看到红灯高悬之日,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红堂。

这些欢声,最终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看到,山的彼端漫来一片黑雾,眼角已爬上细纹的夫妻二人,向雾中行去。

他们此一去乃是去救人。

可却没能救得了自己。

林生风睁开了眼。泪水早已浸透他的衣襟,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空学医术四十余载,治过许多人,救过许多人,却终究…没能救下你们。我这一身道行是为了什么啊。”

他已经想起了曾经的家。

可此刻的他才忽然发现,有两位很重要的家人离开了家。

他们出了一趟远门。

远到了他需要走完剩下的余生才能追得上对方。

(本章完)

第350章 逛一逛人间

上完墓后,但他们几个也没从白山离开,而是回到马车上,打算先送老两口回苍松,再从苍松多待几天。

林生风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原本丢失的记忆也在此番经历中得以恢复。

虽仍有许多记忆如同飘散的花瓣般零落,但他确已忆起了自己的孙儿与妻子。

此刻马车内,林生风的手牢牢握着林江。

“孙儿,你,你真的活下来了。”

“是,我真的活下来了。”

“那法门竟真的有用……”

林生风话到此处忽地顿住,嗓子像被什么哽住,声音在喉间来回盘旋:

“那是什么法门来着?那是什么法门来着?”

眼见林生风精神又显出不稳的迹象,林江急忙打断他的追忆:

“不重要,这事真的不要紧。”

“哦。”

林生风翻涌的思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林江心知肚明,此刻绝不能让林生风记起任何关于修行的事。

毕竟对方是因登仙山这法门而精神崩溃的,那隐患还蛰伏在老人思绪深处,只是被林江施以手段暂时封锁。

一旦被忆起,老爷子只怕又要重蹈覆辙,陷入那曾有的狂乱。

如今他能恢复如常的思维已属难得,还是让他好好静养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生风咕哝着,脸上又漾起憨厚的笑容:“孙儿,你往后就留在这儿了?”

林江闻言迟疑片刻,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生风脸上立刻掠过一丝惊恐:

“孙儿,你要去哪儿?”

“我可能得往西走。”

“为什么?”

“爷爷,你听我细细讲。”

林江再次将自己这段日子的经历向林生风讲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丹方的细节。

林生风思绪仍然不算是太过稳定,林江便打算尽量规避那些有可能让他思绪出现问题的话题。

听完林江的话,林生风明白了他接下来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然而即便如此,老人脸上依然笼罩着难以抹去的牵挂。

虽然恢复了记忆,但如今的林生风无论是性格还是思绪都还更显稚气,他自然舍不得林江离去。

仔细思索后,林生风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恐惧的神情:

“孙儿,你是不是要和那些天灾般的家伙交手?它们叫什么来着?像是……灾……”

林江顿时明白林生风说的是灾厄,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向他提及。

毕竟灾厄与他的修行法门息息相关,难保他忆起之后不会连带想起修行心法。

眼见林江沉默不语,林生风便觉自己猜中了对方心思,脸上越发急切:

“不行,不行!那些灾什么的实在太危险了,你父母就是死在那上面的。”

林生风这句话让还在整理言辞的林江猝然僵住。

我父母死在那上面?

“之前不是说是遭了瘟吗?”

林江脱口而出,脑海直接浮现林生风往昔的回忆片段。

记忆中,他看到那夫妻二人步入一片黑蒙蒙的大雾,但是夫妻二人的表现上看起来却并不像是真的朝着雾中走去。

他们就像是看不到那片雾气一样。

可记忆当中又那么明显,简直就像是唯独只有林生风才能看到的异象一样。

可如若记忆皆为所视所见,他既然看到了,又为何不阻止。

林生风拳头紧攥,朝着脑壳猛敲,似在强行从脑海深处打捞记忆,口中喃喃:

“灾什么来着……那时镇子西边闹了病,我让他们去瞧瞧,后来才发觉藏着那要命的玩意。等我赶去平了镇子,他俩已病入膏肓,还染给了你……我拼尽所有也救不回,救不回啊……”

一边说一边哭,一边用力的用手砸脑袋。

林江立刻拉住了林生风的手心,又是朝着他身体当中注入了一些生炁,这才让林生风的情绪稳定下来。

按照现在林生风这样子,根本不可能正常探究当时发生的事情。

“不想了,都过去了……”

闻香怡连忙环抱住林生风,手掌一下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

他紧绷的身体这才如潮水般缓缓平息,但眼底仍浮着散不去的浑浊。

林江目光投向余温允与一二三。

还在驾驶座上的余温允无奈摇头。

武夫纵有摧山之力,却难捻这心尖上的细丝。

一二三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支赤纹盘绕的红烛:

“小女子这红烛可暂锁记忆,止住思絮横流。但终是扬汤止沸,若根源不解,岁月侵蚀下,难保坚壁无隙。”

“先把他那部分记忆封住,之后我再想方法。”

林江急促地讲完这话,接着,稍一停顿又补充道:

“千万莫要去查看老爷子的记忆。”

林生风脑袋未受伤时,其修为道行本就不凡,却也抵挡不住登仙山法门的影响。

一二三的精神状态本就脆弱,若受此法门刺激,难保不会出事。

赵六郎让林江带一二三外出原是寻西方奇人医病。若在他手中又遭了难,林江没办法子与赵六郎交代。

一二三点头应允,随之点燃一支红烛。

一缕幽淡的熏香自烛芯飘散,片刻便弥漫整个房间。

因施展法门之故,她所披“化万象”幻象渐次消退,显露出原有的华美衣饰与真容。

众人屏息凝神,紧张观望,时光悄逝,足有一炷香时分,一二三方缓缓睁眼。

她略显疲惫,而眼见着周围这么多人瞧自己,蓦地羞红了脸:

“哎呦,大家齐齐望着小女子,当真令人难为情。”

对方身上毫无异状,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香蜡散去,林生风忽觉一阵疲惫袭来,晃了晃脑袋,困惑地问道:

“孙儿,方才是怎么了?”

他这已经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了,顶多只能算是个稍微有些糊涂的老人。

那一脑子的思绪应该已经在一二三法门的作用之下重新收拢,汇在他的头颅深处,如此一来林生风也暂时不会因为自己的记忆而把自己搞得濒临崩溃。

“无妨,可能只是您太累了,做了好大一场梦。”

“哦,那便好。”林生风憨然一笑:“真是好大一场梦。”

闻香怡牵起林生风的手,两位老人便在靠窗的长椅落座。

见无事发生,林江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寻了马车一隅坐下,方才林老爷子的话语不由自主浮现于脑海。

西部的镇子。

往西应是白山派所在,可还有别的镇落?

林江在记忆里搜寻一番,却空空如也。

这身躯的原主确乎极少西行,更少与白山派的江湖人士往来。

若想探听那边情形,怕是得寻白山派中人问上一问。

林江轻叹一声。

这事比林江想的到更是复杂一些。

不知道这一路探寻而去,可否能求得真相。

……

林江一行人返回苍松后,休憩了整整五天。

这五日风平浪静,众人只是在此静养。

白天,林江陪伴着爷爷奶奶,三人逛遍了整个苍松,又去韩柏待了两天。

哪怕是恢复了一些思绪,林生风脑海当中也有许多记忆都随着时间渐行渐远。

曾经过往流走的岁月已经很难在拿回,但一路走下去自然会有更多的回忆。

一点一滴积累之间,总会重新写出林生风早已缺失的一生,将过往填满。

入夜后则筹划接下来的行程。

离开苍松后,他需再赴白山,顺道前往白山派,和侠客们打听当时闹了灾的镇子情况。

倘若小镇平安无事,便继续南下。

出了大兴边界,便是当年点星大战的主战场遗址,据传留有叶挽妆的线索。

之后将一路向南,在寻觅离心光与骑驴老人踪迹的同时,向着蓝科行进,力争于雾气弥漫之前抵达彼方,尝试登临仙山。

沿途纵然有些许风险,于这支队伍而言也不足为惧。

而在苍松居住的这段时间,余温允也把白山主簿的事情通知了京城。

这事会直接传到赵六郎耳朵里,按照赵六郎对他们这支小队的关注程度,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京城那边就会有人去白山县。

然后那主簿究竟想做什么,自然都能从他的嘴中敲打出来。

第五日,白日里便早早备好车马,欲趁着晴好天色赶往白山。

闻香怡与林生风一同出来送别,眼底满是不舍。

眼见林江去意已决,闻香怡挽留的话语在喉间辗转片刻,终是悄然咽下。

她只伸出手,为林江理了理衣襟,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兀自发怔的林生风。

“爷爷奶奶,孙儿告辞了。”林江上前拥抱了老人,随即转身登上马车。

闻香怡挥手相送,目光中满含眷念。

此刻的林生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看着渐行渐远的林江,张了张嘴,又是问出了当时林江离去之时问出的那番话:

“孙儿,孙儿诶。你接下来要去何方?”

听到这话,林江的思绪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他想起来上次离开苍松之时,那时,一路向着北走,那日为了防止爷爷担心,林江将同林生风说自己要远去登仙。

而今再用这话来说,反倒稍微缺些实际。

便是仔细想了想,道:

“打算去逛一逛人间,看一看四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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