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送乌行(15)

随着白有思的挑战,赭黄色云烟如同什么怪兽一般,张牙舞爪,便往江上来扑,而隔着黄云,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人影。

这不是简单的遮蔽视线,别处不说,沙洲上观战之人,最少也是个凝丹,都察觉到了其中奇妙之处,这黄云明显是韦胜机的真气外显,与这位宗师算是一体两态。而若是这种状态,不破此云,如何伤人?

这几乎算是大宗师的手段了。

只是……只是从冯缶以下,几乎每一个观战之人也都觉得怪异,因为所有人也都知道,韦胜机不是大宗师,他要是大宗师如何在这里与人家白龙头相持?

这就有意思了。

果然,当此黄云,白有思立在江中,如履平地,纹丝不动。忽然一朵黄云化作猛虎形状,便往下扑,相隔十余丈,下方水浪就被真气冲动,滚起涟漪,宛若以目标白三娘所在为花蕊,绽开无数花瓣一般。

此时白有思终于也动,只是抬手一剑,便有一道金光如轮,直接朝着黄云切了过去,金光飘过,黄云如被风吹浪打,当场消散,攻势也自然化解。但黄云一角被破,只是须臾,便也重新在空中补全,然后继续化形来扑。

就这样,两人一在空中,一在水上,一来二去,你攻我守,动作迅速加快,交战范围也变得广大……往往是四五处黄云怪兽或连番或齐下,而白有思挥动长剑,宛若在水上舞蹈,金光、赤光、银光连番交错,将之一一挡下,偶尔主动反击,也能轻易击穿黄云,却又被对方轻易补全。

动作之间,除了黄云辉光之外,空中风生,江面水起,亦是不断,煞为精彩。

然而,就在观战诸人看的如痴如醉之际,忽然间,黄云主动停下了攻势,然后便闻得空中笑声滚滚,继而一个声音居高临下,轰然来言:“贤侄女,你刚刚大言不惭,主动邀战,竟还是这般手段,若是这般,咱们莫说是又一春了,便是再打上三年,怕也难分胜负吧?”

观战之人这才晓得,这一番风生水起,黄云辉光,竟只是他们每日寻常。

而江上立着的白有思闻言也笑:“韦公所言极是,这么打断无什么结果……这样好了,我最近悟到一些新手段,正要让韦公做个评鉴,而此手段之外,我今夜只出三剑来攻,成则成,不成,咱们就早些散了,省的让两城数万军士睡不着觉。”

黄云翻腾,笑声如雷:“好!好!好!来!”

“来”字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伴着激浪自水面飞起,切入黄云。

这一击,一开始并没有惊动黄云,实际上,黄云只是一顿,明显是要继续再笑的,但只是再笑了半声便陡然停住,继而沉默了下来。

沙洲上的众人不明所以,只有冯缶一人眯着眼睛来看,然后也渐渐神色严肃起来。

无他,刚刚那一击,并不是白有思挥剑而出……白三娘全程都没有动……竟似乎,似乎是水中倒影挥出来的!

说真的,此时此刻,冯缶非但没有惊异,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眼前这两位一直被认为下一个大宗师是有缘由的,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摸到门槛了,有了一些对他这个寻常宗师而言匪夷所思的手段。

却不知道那位背靠整个黜龙帮与半个天下晋升证位的张首席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正想着呢,那边明显察觉到怪异之处的韦胜机已经主动进行试探了,黄云再下,果然水面激动,一股真气锋刃几乎是自动弹射而出,将来袭击破。

随即,黄云如落雨,锋刃似电光,双方交错,竟似暴雨淋江。

而整个过程,白有思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持剑指江,然后微微抬头来看黄云,俨然蓄势待发。至于说周遭江水激荡,左右水雾腾起,包括天上黄云四溅,都并没有半点近她衣饰。

到了此时,即便是杜破阵等人也都察觉到,白有思竟然一剑都还没出,就是水中倒影纷乱如舞。

韦胜机明显也在观察,而且他的观察明显是更有效和深入的,于是很快,这种快节奏的攻击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乃是有意为之的试探与验证。

一会飞云如坠,一会飘忽如雾,然后猛地一击却隔着极远直砸水面,忽然又有一块黄云不知何时潜至江面远端,然后如猛兽狂奔,彷佛一头黄牛奔踏,从江面上直趋白有思。

但都被水中倒影一一化解。

好像水中那两个被双月左右映照出的影子,真就是两位宗师一般。

这个时候,便是黄云中的韦胜机也终于出言赞叹:“好手段!怪不得三娘专门邀战!况且这个手段,分明就是在江中与我对战悟出来的吧?当然,也暗合你观人终观己的观想之道,委实了不起。”

白有思刚要答话,忽然间,四面水波荡漾,远处江面黑暗之中,波涛涌起,须臾便见到四面八方皆有黄云所化黄牛再来奔踏,且这一回牛角牛身分明。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一招,似乎只是以刚刚那一招为基础演化的更高端的全力攻击。

一开始,白有思依旧没有动弹。然而,黄牛奔跑到近处,相互接近连成一个圈子的时候,忽然间一起下潜半个身位,激起无数浪花,并继续往立在中心的目标而去。

远远望去,宛若一个黄色圈套一般在水面水下一起极速收缩,以至于水中倒影被波浪扑打破坏。

这一次,白有思终于动了,其人高高跃起,空中转身一剑,团团划过,便有红光落水,连成一圈,再往四面来扩,登时便将黄色外圈给击碎。

天上黄云见此,再度大笑:“三娘,这可是第一剑了。”

白有思似乎也有些尴尬,重新立定后来笑:“刚刚想出来的手段,粗糙可笑,不然也不会来请教韦公了。”

韦胜机笑声不停,江面远端则再度震动,沙洲众人在外围看的清楚,乃是黄云垂下,生出无数黄牛,奔腾向内,而且是连番不断,卷起大股波浪往白有思那边而去,明显是寻到破绽后不留余地,连番攻击。

只是,白有思既吃了一破绽,如何会再被人寻到第二次?

这一次,其人依旧不动,而待外面黄牛奔腾,卷动水幕之时,忽然间,更外围的水面于夜中亮起,彷佛是水下起了多个月亮,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真气激荡,照亮了环境……更离奇的是,随着亮光在水下不断,一时间四面八方水中皆有倒影,倒影则几乎是一起舞剑,却又动作不同,但不管如何,都从背后将中心的黄牛轻易搏杀干净。

局势当此翻转,韦胜机明显震动迟疑,白有思则昂然抬头,周遭倒影纷纷舞动,无数光芒飞上黄云,打的黄云连番内陷,节节退缩。

黄云迟疑片刻,忽然间,整个涨大起来,竟然将白有思所有倒影一并从空中遮蔽。

白有思一顿,便从更远处启动倒影。

黄云终于再度笑声如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怪不得你要在江心立定!”

白有思闻言也只是冷笑:“韦公晓得又如何?你我皆非大宗师,多日相争只是伯仲,我今夜就是要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不然如何有胆气与你定这三剑之约?说到底,还是之前那句话罢了,你若能成大宗师,无论是遮蔽大江还是直接将我本人隔断,都是你的本事,但若不是,我借了天时,就是要胜你一筹!”

黄云翻滚,一声叹气:“非只如此,你还请了援兵对不对?今日只要我没有法门压住你,这些真火教的高手便不会再观望,明夜你就可以请操教主他们一起出手,就在这江心结阵,隔空破了我的城池、码头,杀我兵士,是也不是?”

白有思默不作声。

黄云继续翻腾,声音也高亢起来:“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相持,争得就是这一线,我若压不过你,凭什么做大宗师?!”

说完,黄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高高升起,非只如此,双月照射下,赭黄色的云团不断伸张扩大,竟有遮天蔽江之态。

一直看的愣神的沙洲众人终于忍不住去看冯缶,因为刚刚那一幕和相关对话他们是真不懂了。

谢鸣鹤更是直接推了这位宗师一把。

“是双月!”冯缶一声叹气,稍作解释,眼睛却盯着那依旧在不停扩散的黄云不动。“白龙头在江中的手段不是将她的倒影显化出来那么简单,更重要的一点是真气从哪里来?若是白龙头自家真气,那断然谈不上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而若我所料不错,白三娘修三辉真气,正是要借双月当空,江心映照之利,直接从头顶双月借来天地真气,所以真正起效用的,乃是大江映月,然后才是宗师显化手段……至于一开始的两个倒影,只是障眼法。”

“所以,韦胜机要遮蔽大江,使江中不能映照?!”谢鸣鹤陡然醒悟。“白龙头已然借了天时地利乃至人心,如今就在赌韦胜机能不能遮蔽大江?”

众人也都醒悟,齐齐去看那黄云,似乎今夜之胜负手已经出现。

若韦胜机不能遮蔽大江,那白有思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最差最差如刚刚所言,明夜汇集了众人,在江上摆阵,直接能顶着对方的宗师从容攻击城防、港口,破了当面;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能遮蔽大江,断了白有思这条路……往极端了说,人家今夜就此证了大宗师也说不定。

黄云不停扩散,速度极快,片刻就已经遮蔽了大半个江面,而且依旧不停,继续往两岸延伸。

感觉到黄云逼近,冯缶赶紧抬手,一道离火真气在身前腾起,直冲云霄,如同起了个火把,也算划了一条线出来……然而,黄云还跟沙洲相隔十余丈呢,自家云团中间便忽然扯出了一个空洞。

韦胜机明显一顿,但下方白有思不知何时开始,早早闭目养神,倒似乎没有发现这个破绽。

黄云停止了扩散,但之前的扩展已经让韦胜机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三娘,你是这个意思吗?激怒老夫,挑衅老夫,让老夫自行与天时地利来斗?万一力有不支,露出破绽,你再一剑来袭?”

白有思终于睁开眼,款款相对,丝毫不慌:“诚然如此,竟被韦公看破。”

外面的冯缶等人都麻了……敢情自己这些人也被哄过去了!

正想着呢,韦胜机笑声已经弥漫大江:“好计策,好想法!但要老夫来说,若不能与天斗,与人斗,又有什么资格成大宗师?!今日随你赌一把吧!”

听他言语,竟似乎明知道是计策,还是要争此机遇!

“说的好!”白有思也昂然对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两人话音刚落,黄云猛地再度扩散开来,左右几乎横江,双月之下,并无半点光彩能落入江心,只有白有思自己身侧微有光芒。

而且,整个过程,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破绽,白有思也没有动手。

好像,好像,他真的成功了!

于是乎,下一刻,成功铺满江面的满江黄云忽然整个罩下,如瀑布飞落,又如暴雨倾盆,而远远去看,则是一个巨大的赭黄色的巨幕盖住了整个江面。

也就是此时,白有思身侧终于光芒绽放,其人脚下轻点江面,整个江面便猛地以她为中心卷动起来,如同泉涌,又似花开,将她整个人送上云霄,或者说,挺剑直冲落下的黄云。

冯缶等人在沙洲上脸色凝重的望着这一幕,一开始,只能隔着黄云看到一点光芒闪动,然后是细碎的光芒,几乎分布了整个黄云。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双方用尽了极限,光芒四溢,自从薄弱处显露。

然后忽然间,随着一道清晰、甚至巨大、彷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传出,一道辉光直冲云霄,照耀了整个夜空,被威凤形状真气巨团包裹的白有思也从中高高飞起……看的冯缶、谢鸣鹤等人目瞪口呆。

不是惊讶她竟然真的冲破了巨幕,而是那威凤突破黄云之后,依旧张开双翅,绕着破口处的光柱盘旋直上不停,甚至很快就失去了踪迹,不晓得到祂底飞了多高,而白有思又在何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随着这第二剑出手,轮到黄云在下,辉光在上了。

黄云明显也察觉到了危险,破口处迅速补全,再度遮蔽了大江。而借着这个机会,众人终于在空中遥遥见到了白有思的身影,此时她已经脱去威凤皮囊,正持剑立于双月之间,而双月也不再是之前半月之态,竟然齐齐满月如轮。

身形显露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见空中的白有思只是以长剑向下一指,剑锋立即引动流光,流光牵引双月,银赤相交,横溢于己身……下一刻,其人直接出手了第三剑。

乃是自上而下,如仙子坠月,又似是主动牵动着双月一般往下而落,直扑黄云正中。

这一次,没有威凤显化,只有辉光伴随人身。

只是这辉光大盛,整个天际,都如天明一般,黄云反过来被尽数笼罩。

这还不算,随着白有思飞身直下,双月尽随,下方薄弱处皆不能抵挡,一时光绽如射,刺的黄云当场剧烈收缩起来。

但刚一收缩,映射着双月或者说无数辉光的江面又露了出来。

这下子,便是外围寻常凝丹也晓得,黄云露出破绽了!

果然,流光入水,上下一体,江面自外围映出辉光与人,人又持剑,剑又舞动。所谓,上下齐发,上只一剑一人,却引双月如坠,下有众人众剑,乱剑如从,横飞齐走,黄云片片,俱被切下。

待到白有思下坠到江上十余丈的时候,黄云竟然已经尽散。空中一人影踉跄而动,显出身形,却还是死死盯着直直而来的上方光芒。

须臾,之前万点辉光都不见,双月也恢复如常,只是闻得一声“扑通”,彷佛有什么重物落入水中一般。接着,满江泛起无数碎光,径直往东流去。

此时此刻,两军数万人早早被惊动,纷纷来看……偏偏又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情形,谁胜谁负,只是惊叹今夜过大了,以及这满江流光委实精彩。

倒是沙洲众人晓得结果,虽心思各异,却齐齐凛然,只屏息噤声,等待人来。

果然,片刻之后,流光散尽,白有思自江上走上沙洲,只见其人左臂带血,冠髻尽散,可衣袍与头发却无风自动。

来到跟前,白有思也不多言,只是持剑拱手,俯身一礼,然后诚恳相对:“幸得诸位襄助,今夜稍得契机,再斩一宗师,明日当速速西进巴蜀,以定天下,还望诸位早立功勋。”

冯缶、谢鸣鹤、杜破阵三人在前,一起严肃回礼,却一人称“恭贺”;一人叹“甚好”;一人言“敢不从命”。

PS:本来该18号晚上回来,但那天上海大雨,飞机将近后半夜才起飞,更离奇的是,到家之后反而不困了,睡了几小时就醒了,代价就是昨天晚上六点多钟吃完饭后往床上一躺,再一睁眼已经今天凌晨了。

第566章 送乌行(16)

翌日天明,乃是正月初十,大江两岸,微微下了场春日小雨。

昨夜一战,光彩如华,煞是热闹,对面松滋城内自然有些流言。但实际,正是因为光彩过于繁盛了,所以关西军上上下下都还没有谁确切察觉到韦胜机的下落,就算是有一些高手看到了最后一幕,猜到己方落败,也都还以为韦元帅在城内修养,万不敢往最后一步想的。

于是乎,关西军营中竟然能有序早餐。

另一边,白有思当然向高级将领们传达了讯息,但下面的军士跟对面其实一个心思,都觉得可能是有些胜负,却万万不敢想到胜负已定、生死已决的……不然为什么之前小半年没有半点进展?

考虑到淮右盟水军主力需要下午才能抵达,白有思也干脆下令一如既往,全营如常,等待援军一起并发,并制定了援军抵达后的一个简单方略。

整个早上,双方竟然一时相安无事,宛如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而到了上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一切的预定计划——白立本来了。

这位白氏宗族大将在当日得到白皇帝指派来寻白有思后,大胆选择了南下路线,也就是从当时关西军控制的南阳西部地区进入汉水通道,然后避开南阳-襄阳城市群,转而利用自己的修为优势,单人翻越了襄阳西侧的荆山,直接来到了南漳水,最终直下枝江-松滋战场。

这个路线,得以让他在短短数日内便抵达目的地。

临到江北岸,白立本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先去见韦胜机,然后再从韦胜机那里出发以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去见白有思……理由不言自明,一则是要尊重韦胜机;二则如果不光明正大的话,是有一定被扣留风险的。

而这一光明正大,就正大出岔子来了。

他从上游冒险腾空来到南岸,表明身份,入了松滋,找到相熟的一名中郎将,然后去见元帅韦胜机。

再然后他们就发现,韦胜机不见了?!

关西军的高级军官们当然不是傻子,联想到昨日情形,立即意识到出了天大的事……退一万步说,韦胜机只是被打伤了,钻到后面山里疗伤,一时半会出不来,那也不能空悬帅位呀?!

白立本到底是有担当的,且晓得厉害,他只与带自己进来的军官做了关于韦胜机生死的讨论。然后再召集营中其他自己熟稔的将领时,便只告诉这些人李定打了东部巫族,现在随时可能南下,所以韦元帅被紧急召回长安,吐万长论作为副帅马上南下来接替,自己则作为天使和一卫大将军将都督全军撤回白帝城。

最后,方才鸣鼓聚将,汇集全军中高级军官,又说人家韦胜机久战无功,部队悬在巴蜀下游耗费日久,陛下已经下旨让韦胜机与吐万长论对调……没有想到韦胜机发脾气直接走了!

所以,只能由他这个天使和督军都督全军先撤回白帝城,等待吐万副帅。

一番哄骗之后,甭管大家信不信,但到底白立本本人的身份在这里,军中阶级法在这里,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家知道韦胜机莫名其妙不在后,大约都晓得“一旦被发现”,白有思就要打过来了,而对面打过来是没人能阻挡的,所以赶紧走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中午之前,在白立本这个天降神兵的带领下,此地的关西军如同南阳那边一样,开始了总体称得上有序的大举后撤。

这下子,白有思也坐不住了,不待后续水军援军抵达,立即仓促发兵。

冯缶带头,一位宗师和十余位新援凝丹一起出动,立即与部分水师隔断大江,试图将大英水师尽数拦截在江面,而白有思亲自与杜破阵、辅伯石、王厚等人率领部分兵马尝试跨江攻城。

白有思一动,黄云却再没有出现,关西军军心当即动荡失控。

甫一接战,便是大英水陆全军崩溃的结局!

坦诚说,从白有思到谢鸣鹤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若是能再晚一两个时辰,只要后续水师到了,有了充足的船只,完全可以一面锁住对方港口,一面从下游运兵跨江进行陆路攻击。

到时候,非但是全胜之局,还能把宝贵的船只给抢到手!

而现在呢?

现在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敌方船只因为松滋城更居于上游的缘故,趁着一开始那一拨挂帆直接跑了,陆上更是因为部队短时间内难以调配过江,使得大英的大量兵马直接顺着陆路往上游逃窜。

不过,这是站在白有思和谢鸣鹤的视角来看,实际上,不要说从关西军的角度来看了,就连从冯缶这些人看来,都觉得已经足够摧枯拉朽了。

等到下午淮右盟的水军抵达后,更是浩浩荡荡,直接开始了逆流推进……卡了黜龙军南线足足小半年的松滋-枝江江心洲对峙彻底宣告结束。

夫复何求呀?

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不能完胜总会造成麻烦,翌日,正月十一,阳光明媚。随着黜龙军兵不血刃夺取夷道,前一天未尽全功的恶果开始出现——白立本完全放弃了水军和大江航道,带着很难统计但绝对有相当数量的残兵,从夷道这里顺着清江逃入了清江郡。

于是乎,夷道城内,一个争论理所当然的出现,是要先追击他们,还是跟时间赛跑,继续西进,直接入蜀?!

“我们已经破了韦胜机,他们再来个宗师也不是咱们龙头对手,反倒是万一全军涌入,水道狭窄绵延,白立本这一两万人忽然出来,自后方堵塞我们,或者拦截粮道,都是个麻烦。”

“白立本一堆溃军,自家都没了粮食,很快就会自散,如何出来截我们的粮?”

“清江郡是一个套筒,里面是有几座城的,而且更深处还有不少熟蛮,也能引诱……反过来说,现在直接去打,反而非常容易。”

“现在去哪儿都容易……赶紧入夷陵,过巫峡,夺了白帝城,他们孤悬在外,很快就会自溃。”

“不错,几万溃军,缺衣少粮,不足为虑,尤其是我们夺了巫峡以后,他们根本无能为……”

“若是他们得到更多支援呢?或者只是幌子呢?”

“什么意思?”

“那我直说好了。”林士扬终于不耐,扭头看向了白有思,语气忽然又变得恳切起来。“白龙头,我们既然斩杀了韦胜机,击破了江上之敌,还要继续西进巴蜀,与此同时,张首席也追击白、白皇帝往武关去了,今日还有一个新情讯,说是李龙头已经破了东部巫族……种种事例摆在这里,便是稚童也晓得,天下大势已经偏转……那敢问,操师御跟萧辉还会继续对立吗?敢问所谓南梁上下还会继续支持我们抵御大英吗?我们走后,万一他们真的往上游过来,只靠周龙头,果真能抵挡?”

刚刚一直与林士扬争辩的杜破阵冷笑一声,本想嘲讽,却在瞥了座中一人后保持了沉默。

“罢了!罢了!”眼见着白有思也来看自己,谢鸣鹤一声叹气,站起身来。“白龙头,你们继续西进,我折回江东便是。”

“谢总管折回去干什么?”白有思认真来问。

“想法子劝降他们,至不济拖住他们。”谢鸣鹤状若轻松。

“没必要。”白有思正色道。“只要平定了关西,江东之事,不过是我再回身顺江而下走一遭的事情。”

“怕的就是这个!”谢鸣鹤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却没有说出口。

“白龙头所言极是。”孰料,今日才追上来且一直沉默的周效尚忽然开口。“谢总管,巴蜀富庶,而江东和江都那摊子烂事,便是他们想和解,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的……只要十天半个月,我们大军越过白帝城,将富庶的巴郡握在手,他们想折腾,加上白立本那一两万溃兵一起折腾,也不耽误我们继续扫荡蜀地。至于说我这里,能守则守,不能守坚壁清野,将船只、粮草往襄阳送,拖延他们便是。真有万一,我便弃了荆襄九郡,带一些兵马北上南阳,协助张首席攻伐武关。委实不必忧虑的。”

白有思再三点头认可。

可谢鸣鹤还是不说话。

这个时候,杜破阵终于叹了口气并扭头看向了谢鸣鹤:“谢总管,有些话你与白龙头不方便说,我来说便是——你是前日见到韦胜机黄云似乎当年江神杨斌,却被白龙头三剑来破杀,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担心若不能处置好江东……或者咱们干脆一点,就是江东那些人不知轻重,不晓明暗,硬是自己撞上来,到时候万一是李龙头、单龙头这种人来主持局面,不免又会来一轮杀戮,所以才自请回身,想要控制局面,扯一扯他们,是也不是?到底是乡人嘛!”

谢鸣鹤黑着脸点了下头。

“白龙头,你其实已经晓得谢总管心意,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犯蠢,也不好直接予以承诺,更担心谢总管此行之安危,不愿意他回江东,偏偏又不好阻止,是也不是?”杜破阵继续来问。

“自然如此。”白有思尴尬点头。

“那这事情好办。”杜破阵终于失笑。“两位,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们看,谢总管继续随白龙头西进巴蜀,我跟林将军一起回江东如何?”

众人一愣,倒是林士扬眼皮当场一跳。

而杜破阵早已经从容解释了起来:“我们就说,谢总管请来了冯府君这些人,局势大变,而白龙头斩杀了韦胜机后,眼见大势已定,趁势夺了我跟林将军的兵马地盘,我们无法立足,只能各自去找他们……到了那里,不就是想法子让他们内耗,拖延时间吗?我跟林将军须不是什么废物。”

众人大多还在沉默,因为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杜龙头竟然也忧心自己之前姿态不够正了。

不至于吧?你淮右盟的根基是跟黜龙帮交织最深的,多少个头领、大头领、地方上舵主、军中护法都是沾着你杜盟主色的,你都开始这样,让其他人怎么办?

这大江上哪个不是初来乍到的?

“那就这么办!”坐在上首的白有思眼瞅着谢鸣鹤朝杜破阵认真一礼,毫不迟疑,一言而定。

正月十一当日下午,几乎没有多余停顿,打着黜龙军旗号,实际上只有王厚从徐州带来几营兵马算是黜龙军却囊括了部分荆襄军、大量湖南降人、几乎全部淮右盟剩余部队的数万联军,以淮右盟淮上水军为先锋、荆襄军为后卫,果断扔下了逃入清江郡套筒的韦胜机-白立本残部,继续逶迤西进,直扑白帝城。

当然,他们不晓得的是,就在同一日,河北也在进行着一场巨大的进军行动。

与大江之上集中于一线逆流而上的进军不同的是,再度被召唤起来的黜龙军河北主力与一直投入战斗的晋北、武安两个小行台一起,是按照既定计划兵分多路,然后同时发动了攻击:

一自河内循沁水叩长平;二自武安穿红山叩上党;三自恒山出井陉叩太原;四自晋北叩楼烦关。

四路兵马,齐齐来叩晋地,看旗号,徐世英、雄伯南、周行范、洪长涯、王叔勇、徐师仁等黜龙军方面之任和核心大将都有出现,而且不用想都知道,里面肯定有疑兵,有偏师,有主力……这种明显早有准备且规模宏大的攻击,自然瞬间就让晋地全线震怖。

而很快,原本在河东坐镇,此时刚刚奉命准备北上去接管巫族毒漠防线的宗师鱼皆罗在往渡口路上就忽然收到了至少来自于其中三处的求援,整个人懵在当场。

他现在该去何处?!

“本不该多问的,但还是留个底吧,徐副指挥准备去哪儿?”

同一日傍晚,邺城城外,暮色中,旗号明明已经出现在武安的徐世英赫然出现在了一支即将启程的军队中,在一起的还有黜龙军老牌宗师雄伯南,以及一位主力大将徐师仁,很显然,前线很多都是疑兵,所谓主力跟偏师是要视情况而定的,至于此时询问他的,赫然是大行台掌舵人,扶着佩剑来相送的陈斌。

徐世英本能觉得奇怪,但还是认真做答:“还是要视情况,我们先试试最薄弱的上党,看看能不能把太原的王怀通跟河东的鱼皆罗吸引过来,让王五郎建功,而他们若不来,我们就直接拿下上党……当然,若是北面李龙头过早发起攻击,肯定是要立即从内线迅速转移战线的。”

陈斌点点头,明显敷衍。

这下子,就连一旁魏玄定和对面的雄伯南、徐师仁都意识到,计划已经组织和实施了多日,今天只是发动而已,这位陈副指挥肯定另有想法。

刚刚那话只是个引子。

“徐副指挥、天王、徐龙头。”陈斌迟疑了一下,决定开诚布公。“你们此去,咱们不讳败,或许还要回来,但眼下局势,说咱们一举成功,那也不算什么意外,那到时候,咱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见了……有件事情,之前王五郎走的时候,我就私下跟他说了,现在你们也要走,正好魏公也在这里,我一定要公开说出来。”

徐世英、雄伯南、徐师仁一起拱手,魏玄定也捻须侧身来听。

“之前帮里私下有句话说的极好,不晓得是说咱们帮里这些龙头,还是说当日你们建帮时几位大头领,说你们其实没一个好相与,我深以为然。”

陈斌扶着剑,在早春夕阳下言辞谨慎,俨然是不想造成误解。

“其实,按照我在大行台这些年的经历和看法,哪里是区区这几人,帮中上下,就没有谁是个好相与的!

“只不过有的人野心露在外面,有的人藏在里面;有的人营私手段高明,有的人吃相难看;有的人自诩高门,看不起其他人,却不想同样有些人自底下爬上来,素来不择手段;有些人愚若农氓,一点兵权都不舍得撒开,有些人却好高骛远,总是想着一些不着调的前途。

“更不要说还要计较纷争,你是河北人,我是河南人;你是大行台的,我是下面地方行台的;你是建帮元从,我是前魏降人;你是武夫,我是刚刚科考过来的文修……他们相互之间就是不对付。

“你们说对不对?”

“这谁不知道呢?”雄伯南一声叹气。“但大家到底还能团结一致的。”

“这就是要害所在,为什么咱们黜龙帮能团结一致?为什么没有分崩离析?为什么李枢走了,都没有引起内乱?为什么还能做到如今规制,天下在望?”陈斌接上此话,连番发问。

“自然是因为……因为张首席英睿坚决吧?”魏玄定捻须言道,语气却显得有些飘忽。

“诚如此言!”陈斌忽然按着长剑扬声相对。“诚如此言!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不过是局促于河南济水两岸,然后要么一头栽到东都,要么跟河北这边拼的你死我活,最后被大英出关一把卷走!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便是越过大河界限,且熬到了今日,也免不了内乱更迭、制度缺损,你来争,我来抢,一直到今日才晓得建设制度,规范路线,然后依旧免不了被大英一席卷走。”

话到此处,陈斌一手按剑,一手指向在场的几位龙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诸位……非张首席,咱们几位莫说聚在一起做事情、伸展志向乃至于廓清天下了,只怕早就在什么角落里相互搏名厮杀,成者流窜为他人犬,败者为路边骨了,你们谁能否认?”

魏玄定、徐世英、雄伯南都没有吭声,只是等待陈斌继续言语,因为他们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徐师仁想附和,但其他人都没有开口,他也只能闭嘴静待。

“几位,魏公。”陈斌先扫视了一圈,后落在了身侧魏玄定身上。“我晓得五年期限还不足,我也晓得,这个国主不是你自求的,反而是首席本人看不上这个国主之位,还有些要借他身份强化咱们黜龙帮地位的意思……但时日不同,局势也不同了,若是我们这一回真打到长安,极速大胜下,内外人心都会不稳,而且肯定会有小人投机。”

话到这里,陈斌复又看徐世英等人:“这个时候,你们若能在长安城外会师,那不管皇帝也好圣人也罢国主也行,都无所谓,反正一定要请首席继三辉四御之正统,承大位,立天命!不可有半点迟疑!这是私心,也是公务!关系着帮内之承序,关系着大明之稳定!切切不可迟疑动摇!你们三位,能与我做个承诺吗?”

“说的有道理。”雄伯南点了点头。“我想过此事的,正该如此。”

徐师仁地位偏低,他强忍着等雄伯南说完,方才赶紧颔首:“正该如此!陈指挥交代的妥当!首席正该应承天命,属下岂敢不应?!”

徐世英全程面色如常……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想着自己把这事办了的,而反过来说,这话既然被陈斌抢了,那自己反而就没必要过于着急展现态度了。

于是乎,其人本能看向了魏玄定,好像很在乎对方态度一般。

魏玄定原本也很从容,此时看到徐世英状若顾忌的看了过来,当场双手一摊:“正该如此!不过要老夫来说,陈指挥也不必过于把此事当做什么大事,人心向背摆在这里,你看,咱们五人,出身、职务、经历、亲疏、修为全然不同,不是只徐大郎一人迟疑吗?!”

其余三人齐齐去看,徐世英愣在当场,只觉得陈斌开头那段话委实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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