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第247章 松江,我海瑞来了!

第247章 松江,我海瑞来了!

隆庆二年三月。

晚笋余花,绿阴青子,正是江南三月听莺天。

一艘船只行驶在苏州通往松江的河面上。

一身青衫直缀,包着网巾的海瑞站在船舷上,看了一会河边风景,喝了一肚子河风,觉得口有些干了,踱进船舱里准备喝杯热茶。

坐在里面休憩的三位锦衣卫军校看到他进来了,连忙起身。

“海老爷。”

这一趟是微服私访,海瑞是广州瑞肤祥商号掌柜,来江南采办丝绸,大家都是伙计、随从和护卫。

海瑞和气地坐下,挥挥手,示意三位军校都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喝了几口,微笑地问道:“刚听到你们聊得很热闹,在聊什么?”

三位军校分别叫刘大、王二、陈三。

带头的是刘大,是一位锦衣卫百户,他答道。

“海老爷,陈三是前两日轮换过来的,他在京里时正好赶上我们锦衣卫改编整饬,我们三个刚才就在聊我们锦衣卫改编的事情。”

海瑞一听感兴趣了。

他上治安疏惹得嘉靖帝大怒,后来朱翊钧把他搭救出来,被嘉靖帝下诏,叫锦衣卫军校押解他回岭南。

实际上朱翊钧暗中叮嘱了一番,变成了海瑞在几位锦衣卫军校的护卫下,从北游历到南,重点勘查了两广、江西和福建地方。

很长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海瑞改变了对锦衣卫的看法,觉得它其实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和坏,里面的军校,也是一群领饷吃粮的普通人。

“太子殿下对你们锦衣卫改编,怎么改?”

刘大转向陈三说道:“陈三,你给海老爷说说。”

“是。二月底西苑传下旨意,迁我们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公为左金吾卫都指挥使,封海丰伯。迁原锦衣卫副指挥使宋公为后军都督佥事,进锦衣卫都指挥使,主持锦衣卫改编。

具体的改编是此前在锦衣卫挂职小旗、百户、千户、指挥使,却不任实职的寄禄官,全部改任到左右金吾卫。

锦衣卫内部分设镇抚司、翼卫司、奉宸司和庶务厅。

庶务厅负责往来文字,上传下达。

奉宸司负责皇城警戒,以及早朝仪仗、出巡驻跸等事宜;翼卫司负责内阁、六部、都察院、诸寺等衙门关防,以及钦差派遣官员护卫。

海老爷,现在我们几位都属于翼卫司的人了。”

“哦,”海瑞点点头,“那镇抚司呢?”

以前锦衣卫北镇抚司,才是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机构。

“继续管着缉访奸宄、速捕要犯等职责,不过现在是每一布政司设一镇抚局,任命一位指挥使管着事。大致的情况是,以后各地社会治安、警巡捕盗,归府州县警巡局管。

锦衣卫镇抚局专管大案要案,以及跨地方的案件。”

海瑞眉头微微一皱:“什么大案要案?”

“回海老爷的话,新章程里定很仔细,小的也记不得那么多,只是学习时听书吏举个几个例子,比如谋逆造反案,流窜杀人案,流传甚广的妖书案,诈骗案,人口拐卖案,伪造文书案大约十几种,多与跟跨府跨布政司作案有关。

还有配合刑部督办刑事大案,以及都察院督办贪污大案。”

海瑞想了想,锦衣卫可是一个庞大的机构,人员十几万,以前中枢六部和地方,动不动就叫锦衣卫帮忙,就这么简单地裁撤了?

“我记得锦衣卫有十几个千户所,下辖数万军校,全部被裁撤?”

“回海老爷的话,除去各布政司镇抚局,分驻苏州、上海、宁波、泉州、淮安、威海等要津城所分局所需人手外,那些千户所的军校,被全部改编为警卫军。”

“警卫军?”

“是的海老爷,好像是警戒巡卫,绥靖地方之意吧。”

“嗯,伱继续。”

“是,海老爷。

据统计好像有二万四千七百人,分为警卫军前后左右四师十六团。还有部分军校,被划给漕运总督,海军局,互市局,市舶局等衙门。

有一部分人数有千余人,被划到户部,成为课税巡检局。”

“课税巡检局,干什么的?”

“说是给高部堂用来辅助课税,查逃税漏税的。”

海瑞不再出声了,心里腾起了一团火。

他从去年开始,一直在南直隶来回地转悠。

先是沿着淮河而上,从淮安府走到凤阳府。

再调头向南,庐州府、池州府、徽州府,兜了一圈转回到南京应天府。然后再东下镇江府、常州府和苏州府,一路微服私访,实地勘查民情。

海瑞一路上所见所闻,都记在笔记里。

他已经立下大志,要在有生之年,用脚把大明所有府县勘查一遍,用“公正无私”的眼光记录地方所见所闻,再把这份见闻录,呈给太子殿下。

一路走来,豪强作恶,田地兼并是老问题。尤其是官绅人家,大钻二祖列宗定下的免优条例空子,大肆接纳投献人口和土地。

朝廷鱼鳞黄册里的土地人口,日渐减少,其实就是被这些官绅豪强们,悄悄侵占,完了还把留在鱼鳞黄册上,应该缴纳的田赋租税,全部转嫁给当地还拥有一点土地的自耕农和中小地主头上。

自耕农被苛政逼得破产,或带着土地投献给当地官绅豪强,或卖于他们,转身为佃户,日子反而好过了。

其余自耕农和中小地主的日子就难过了,没两年,一批自耕农变成佃户,中小地主变成自耕农。

只有官绅豪强用的土地和人口越来越多,互相结亲认亲,姻亲、师生、同门、同科、同窗,各种攀关系,结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网,成为地方世家。

然后办书院,请名士,选人才,培养出一批批俊杰,参加童试、乡试、会试,入仕途做官,为世家延续保驾护航。

海瑞看着地方上的这一幕幕,心里憋着一团火,现在又听到户部高大胡子,为了课税征赋,组建了课税巡检局。

怎么?

贫苦百姓交不上税,完不了赋,你高大胡子准备叫这个锦衣卫改编过来的巡检局,推倒房屋,牵走牛羊,砸锅卖铁,敲骨吸髓?

等着,你高大胡子敢这样做,我老海非得抬着棺材堵你们家门口去。

海瑞很聪明的,他已经从嘉靖帝和朱翊钧祖孙俩对自己的态度,察觉到自己的定位。

我就是照妖镜,我就是斩妖除魔的无尘剑!

在某个时刻,海瑞猛地悟到这一点,刹那间天地就无比宽阔。

这次海瑞把松江府当成他南直隶之行的终点,确实别有用心,那里有上海和大名鼎鼎的杨金水。

在江南士林和世家子弟的嘴里,杨金水简直就是一等一的奸人。阉党之首,可与成化年间为祸朝野的汪直相提并论。

更有华亭县徐家。

据说徐阶长子徐璠,嘉靖末年出京回乡,大肆收敛土地,鱼肉一方。

这两位,海瑞早就想会会他们了。

“还有多远到上海县城?”

海瑞站在船头,背着手迎着风,问船家。

“回老爷的话,我们这船先沿着运河到刘家港,出长江,再沿着江边航行一段路,从吴淞口入吴淞河,转至上海。还需要一天的时间。到了上海,我们在逆黄浦河而上,才能到华亭。又需要半天时间。”

“好!”

海瑞大声应道,心里跃跃欲试。

松江,我海瑞来了!

(本章完)

248.第248章 这就是大上海啊!

第248章 这就是大上海啊!

座船还没靠近,海瑞被码头的繁华震惊了。

船舶如海,桅杆如林,沿着岸边十几里。

船上码头上密密麻麻如蚂蚁全是人。

无数条挑板,挑夫们或背着麻袋,或两人挑着箱子,上船下船。

在远处,有一座座井塔耸立在岸边,塔顶上挂着一面面小旗。

伸出一条条长臂,垂下一条条绳索吊钩,吊着柜子或者一大网兜的货物,旋转半圈,从岸上转到船上,或者从船上转到岸上。

一条条船只从停着的船舶旁边驶过,如鱼儿一般游过。

水气组成的雾霭,被朝阳驱散得无影无踪,如同一幕轻纱被徐徐拉开,把这一壮阔的景象呈现在海瑞的眼前。

他一身灰色布衫,头戴网巾,背着手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从远处上海码头,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机。

这就是上海城啊,跟自己完全想象的不一样,应该说,它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座船靠得近了,海瑞看得更清楚了。

船夫们在船上忙碌,三四人并在一起,撅着屁股在搽拭甲板;有站在桅杆上收拾帆布的,站在高处的他们,如同大树上的树叶,随着船只起伏不停地晃动;有的在甲板上收拾绳索;有的坐在绳板上,吊在船体外面,给船板刷着油漆。

跳板上,挑夫们大部分赤裸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汗珠。他们或弯着腰,巨大的麻袋压在他们背上;或抬着木杆,小心翼翼地抬着木箱。走在晃晃悠悠的跳板上,下面是奔流不息的河水。

有的喊着号子,一个传着一个,就像无形的绳索牵着他。汗水不停地滴落,落在脚下,落在河水里。

他们在竭尽全力,辛勤劳作,卖力气、洒汗水,挣些工钱养家糊口。

百姓们苦啊!

海瑞知道,天下最苦的就是百姓,哪里的百姓不苦?上海再繁华,这里的百姓们还是要劳作,还是要艰辛度日,都苦!

海瑞也知道,百姓苦,百姓弱,需要怜悯,需要维护他们的利益,但是不能不让他们苦。因为他们一无所有,只能靠吃苦才能维持生计。

如果艰辛劳作,吃尽苦头,百姓们还不能让自己和家人裹腹穿暖,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公道!

敢这样欺压敲诈百姓的人,海瑞会跟他斗争到底,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座船靠岸,自有码头管理局的人过来登记,验过船舶文书、出港纸、货运单,随船人员也要验过户纸。

按照太祖皇诰祖制,大明百姓想出门,是非常困难的。只是随着时代变化,经济发展,商贸发达,百姓们出门的也非常多。

此前官府的做法是睁只眼闭只眼。

嘉靖四十一年,胡宗宪总督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为了严查倭寇海贼奸细,又顾及商旅往来,奏请朝廷,试行户纸政策。

也就是在原籍所在县户房开具一张有期限的身份证明纸,即可出行,只是每到一地,在码头、客栈等处做登记即可,各县巡检会随时抽查。

此举在东南大受欢迎。

这些年,这里的工商业迅速发展,商贾需要到处跑,商号、货栈、工厂需要招揽大量的人手,必须有足够多的流动人口才行。

海瑞一行有淮安府山阳县开具的户纸,验证无误,上了岸,穿过熙熙攘攘、忙而有序的码头区。

靠着码头的是集市,如同一个大田字,整齐地划分出货栈区、商铺区以及休闲区。

货栈区在靠近码头那一块,数以百计的马车牛车穿行着,无数的挑夫挑着东西。吆喝声彼此起伏。

“当心啊,车子来了!”

“劳驾让让,挑东西过来了哦!”

商铺区是一家接着一家的临街商铺,每家都挑着幡旗,写着各自的商号:“奇珍祥”、“兴东海”、“昆山林”、“吴县沈”.

店铺里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

岭南的蔗糖,南洋的香料,松江的棉布,苏州的丝绸,徽州的茶叶,饶州的瓷器,西川的铜器,湖广的桐油.

朝鲜的锡器,东倭的漆器,安南的珊瑚,暹罗的珍珠,占城的大米,西洋的玻璃器皿。

一位伙计看到海瑞,马上冲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客官,是来采办货品的吧。我家有上好的漳绒,还有江宁的雕花天鹅绒,一等一的好货,你进来看看。”

海瑞笑着婉拒道:“谢了,谢了!我还要再看看。”

伙计看到不是目标客户,客气一句:“你老发财!”转身又去招呼其他人。

时不时看到一队兵丁,十人一组,或配刀持盾,或扛着长枪,在一位军校带领下,或列队在街上巡逻,或站在街口要道警戒。

他们上身穿半身衣,披着一件红色褙子,下面穿着裤子,蹬着抓地虎布鞋。戴着一顶笠帽,扎着腰带,很精神。

见多识广的海瑞知道,这种上衣下裤的穿着是从水手流行的。在海上这样穿着比衫袍要便利多了。

然后流行到新军营,接着蓟辽、宣大和山西镇,现在京营的兵也是这样的打扮,想不到上海城的兵丁也是这样的打扮。

旁边的陈三轻声说道:“海老爷,这就是锦衣卫改过来的警卫军,应该是隶属于南直隶的右师。”

海瑞点点头,有点琢磨出太子殿下改编锦衣卫的思路。

把组织庞大的锦衣卫拆分,宿卫皇城、拱卫百官,以及侦办大案要案这三项最主要的职责分给奉宸、翼卫和镇抚三司。

其余的弹压地方、警卫要地的职责交给警卫军,再其它的乱七八糟的职责就交给专职有司,不要凡事都来找锦衣卫。

这样也好,锦衣卫什么都管,结果什么都管不好。

这毛病,跟大明其它很多衙门是一样的。

还不如拆分开来,关键是把职责明确下来,该谁管的就找谁,出来问题也知道追究谁的责任,不像以前,职责不明,有好处谁都想插一手,一出事各个跑得比谁都快。

明确职责,是吏治的第一步。

海瑞现在也接受了太子殿下的这一想法。

先动锦衣卫,接下来太子殿下让李春芳和赵贞吉筹划的吏治改革,也该要开始了吧。

在商铺区那一边,全是酒楼、赌坊和勾栏,往来的商旅,上岸的水手穿行其间。

海瑞背着手,也煞有其事地走在其间。

只是他身穿一件极其普通的棉布上浆布衫,非富非贵,酒楼、赌坊和勾栏的伙计们各个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这个老头是穷鬼,懒得招呼他。

反倒他身后的刘大三人,被围着招呼了两三次。

穿过集市区,来到上海县城东门,衙役们在两旁或坐或站,不阻拦进出的百姓,也不像有些县城摆个木箱子收进城税。

他们只是盯着来往的人,发现形迹可疑的人,就出声叫住,盘查一番。

“劳驾打听一下,统筹局东南办在哪里?”海瑞上前,拦住一位行人,拱手客气地问道。

“东南办?就在那里。”行人指了指不远处。

“谢谢了!”海瑞客气了一句,举目看去,那边当路临街修有一排气派的房子,高大宽阔,富丽堂皇。

门口人来人往,鼎沸喧闹,十分繁华。

哪里像一处衙门,反倒比城外集市区商铺还要热闹。

海瑞的脸一下子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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