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虎符!

“尽诛之。”

郑凡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着就站在自己面前的靖南王。

黄昏时吹过的风,略带些许寒意,且夹杂着湿气,在耳畔不时地吹拂。

“侯………王爷。”

郑凡嗫嚅了一下嘴唇。

“你听到了么?”

田无镜伸手,指了指这已经化冻恢复流淌的望江江面。

“本王听到了。

本王听到了数万燕国儿郎,在江水里向本王哭诉,他们告诉本王,他们不习水性,他们对本王说,这江水里,太冰太冷,也太孤寂。”

郑凡忽然想到了当初自己被算计时,田无镜带着自己入京师,直接废掉三皇子的那件事。

论护短,眼前这位王爷,当属第一。

田无镜曾对自己说过,

我燕国,

人口稠密比不上乾国,

土地肥沃比不上楚国,

外部安宁比不过晋国,

我燕国立国数百年,所依仗的,无非是一群群燕地儿郎腰挎马刀纵马奔赴疆场厮杀。

朝堂上可以随便斗,

但军中,

绝对不能乱,

更不能泯灭掉儿郎们的战心!

“放楚人离开,可以;

那谁,放他们离开?”

让青鸾军这般安然回国,那么,那一日死在楚人手中以及溺亡在这望江之中的数万燕军儿郎的仇,

该怎么办?

有些话,一直卡在郑凡喉咙里,却无法说出来。

杀俘不祥,

毁盟也是大忌,

之所以没有说出口,

是因为郑凡清楚,田无镜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先前于两军阵前,他对那位楚国柱国所下的誓言,于他而言,根本就不是对命运的恫吓,而是他早就给自己选好的归宿。

“郑凡。”

“末将在。”

“做事吧。”

“末将………领命!”

郑凡缓缓地站起身;

“血,会溅洒在你的身上,但罪孽,在本王的身上。”

意思就是,军人的荣耀、根基、资历,都需要敌人的鲜血来铸就;

你都拿去;

这罪孽,我田无镜,担着。

“王爷,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只是不想王爷最终……”

君不见,白起的下场有多凄惨?

要是郑凡来选,他真的希望田无镜要么干脆反了丫的,就算结果不好,但至少能博一个痛痛快快。

失败的话,至少也算是轰轰烈烈一场,自己大不了带着魔王们去继续开客栈卖人肉包子就是了。

但他又明白,田无镜不可能造大燕的反。

少顷,

郑凡拱手道:

“请王爷下靖南王令!”

靖南军不奉皇诏,只认靖南侯令,现如今就是靖南王令。

郑凡这次没带自己的兵来,想要调动外围的靖南军,就必须要有这枚令牌,其实也就是“虎符”。

田无镜微微摇头,

道:

“无。”

……

“粮食!粮食!”

“粮食!粮食!”

“我们要粮食!粮食!”

“快给我们粮食,粮食啊!”

已经基本全部出城了的楚军,团坐在地上,向着外围的燕人喊着要粮食。

这是在盟约中就要求好了的,楚军会撤出玉盘城,但回国途中,燕人要提供必要的粮食。

这些楚军已经在城内忍饥挨饿几个月了,这会儿放下了兵器走出来,自然不可能直接选择行军,他们迫切想要的就是可以果腹的食物。

屈天南骑着马,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胯下的这匹马,已经是这支楚军里为数不多的几匹了,其余的战马,都早已经被杀了吃肉。

楚国使臣景阳则主动找到了毛明才,

“毛大人,我楚军已经出城,粮食呢?”

“这……”

毛明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本官已经派人去催了。”

“毛大人,这都多久了,这些士卒可都是挨饿许久了的,再不进食,又得多少人饿昏过去甚至是饿死过去!”

这倒不是夸张,之前守在城内,很多人就算再饿,其实也都有一口精气神在强行吊着。

现在盟约达成,出城了,整个人也就放松了下来,就容易出问题。

“楚使莫急,本官这就再派人催催。”

这时,

郑凡骑着貔貅过来了。

此时的郑伯爷,有些魂不守舍。

虽说自己早就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也算是经历了诸多大大小小战事了,但杀俘,且是这般规模庞大的杀俘,这确实是第一次。

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说实话,杀人和看着一大批人被杀,真没什么心理压力。

甚至,

心里还觉得有点小爽。

但入眼所及,那成片成片坐在地上喊着要粮食吃的楚人,他们,已经放下了兵刃。

在这一刻,

郑凡仿佛又回到了燕京城郊田宅的那一夜。

自己站在靖南侯身边,

靖南侯说出了那一句:

鸡犬不留。

为什么,

每次遇到这种事儿时,自己总是在田无镜身边?

这种复杂的情绪,还真不是郑凡在矫情,人的情感和好恶,其实是一件很立体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是一个平面图,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平面的话,那很多事情,其实反而简单得多了。

微微仰起头,

郑凡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开始脑补那一日燕国儿郎在望江溺亡以及楚国水师上的楚军一边大笑地唱着楚歌一边射杀在水中扑腾的燕人的画面。

郑凡在心底不停地对自己重复着:

你们既然做了初一,

也别怪我现在做十五。

既然你们选择了和野人联手,那么就做好不被当“夏人”的准备。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这是你们的报应,我是在复仇。

你们饿,

你们想要吃的,

但没人请你们来这里啊!

一直没拿自己正儿八经地当燕军以及燕国一份子的郑伯爷,在这会儿拼命地告诉自己,燕国是我家,燕国是我家。

至于什么盟约的缔结和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以及燕皇等朝堂上其他大佬的反应云云;

郑伯爷都懒得去想了,这会儿的他,脑子其实已经不大够用了。

到最后,

郑凡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

又垂下了头,

然后再缓缓地抬起。

眼眶里,

已经开始泛红。

自己求靖南王的令牌,他没给。

其实,

郑凡知道靖南王是什么意思。

他不怪田无镜让自己来下达这个命令,这么大的一个“恶名”,他郑伯爷才几斤几两,就算你想抢着背,人家也不一定认你。

能下令的,只可能也必然只有那一位。

郑凡其实和瞎子很早就分析过了,田无镜是不可能反燕的,但他对自己的支持,有些过大了。

当然了,被自己顶头上司,被这个燕国排位前三的巨头强力扶持,这种感觉,自然是极好的。

现在,

又让自己在没有虎符的前提下调兵,

失败,

那也正常;

毕竟没虎符不是!

若是自己实在是调拨不动,那就只能由靖南侯亲自出面来下令。

他下令肯定是没问题的,

莫说是杀这些楚国俘虏了,

就是直接下令靖南军挥师燕京去抢夺那一把龙椅,也是没问题的。

当初杜鹃刚死,

陈阳他们几个总兵跪伏在靖南侯府之中,

你当是陪着靖南侯在守灵么?

他们其实是在向田无镜表达自己的态度,这是在请愿,也可以被认为是,在请战。

而如果自己,

若是能没持有虎符的前提下,

就调动得起靖南军,

等之后,

靖南王再确认了这件事,

这对于自己的影响,

将极大!

因为那就意味着,他郑凡,等于获得了来自靖南王认可的………调兵权力!

有一就有二,

如果有朝一日,出现什么特殊变故,

他真的可以……

当然,前提是,你得调得动!

你可以凭借你的名气,你的战功,你在军中的影响力,

也可以凭借你是靖南王面前红人的身份,

甚至,

还有一些人隐约知道的,

小王爷到底是被谁养着的这件事!

是的,

田无镜说得很对,

比起自己出面下令杀俘,彻底恶了楚人这种负面影响相比,

成功地站在“代言人”的舞台,第一次对靖南军施加自己的影响力,从靖南王那里过渡一部分权力到自己身上;

那一点点的负面影响,

当真可以忽略不计了。

因为他平野伯,毕竟也不靠楚人的俸禄吃饭不是!

且,

杀俘之后,

自己在燕军之中的声望将瞬间被拔高,

实现从草根崛起的励志偶像到真正的军方一座山头的转变!

哪怕是一座小山头,那也是山头不是!

想通了这些之后,

再看着眼前这些坐在地上喊着要粮食吃的楚人战俘,

郑伯爷心里的那种负罪感,一下子减轻了很多。

他们不是人,他们只是我刷副本的经验宝宝。

可能,自己会做噩梦,但自己,没得选择。

因为郑凡清楚,田无镜对自己的培养和扶持,是建立在自己可以被培养起来和扶持起来的基础上的。

一旦自己让田无镜失望了,让他觉得自己终究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么很可能……

一个可以自灭满门的人,

一个可以转瞬间违背自己向皇天后土所发毒誓的人,

他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和不忍做的?

“平野伯,平野伯。”

毛明才来到了郑凡面前,将郑凡从内心思绪之中拉扯了出来。

“毛大人?”

“平野伯,还请派人调拨一些粮食过来吧,楚人那边催得很了,要是耽搁久了,可能会生出乱子。”

在毛明才看来,郑凡是靖南王跟前的红人,他说话,比其他人好使。

堂堂兵部尚书,在靖南军军营里,那真是没办法硬气地说话啊。

郑凡闻言,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跟随在毛明才身后的冉岷,

道:

“帮我把李富胜总兵喊来。”

冉岷没做犹豫,马上应诺。

他虽说已经被毛明才招揽了,但眼下的自己,终究还是靖南军一员。

毛明才以为郑凡喊来李富胜是为了粮草的事,也就放下心来面色变得柔和了。

没多久,

李富胜来了。

当李富胜来到郑凡跟前,看见郑凡还依旧坐在貔貅上时,李富胜脸色当即一沉。

“郑凡,郑伯爷,怎么着,还得我李富胜亲自给你请个安行个礼?”

在李富胜眼里,郑凡算是他带出来的兵,自己手下的人有出息了,他其实挺高兴的。

毕竟,在很早之前,他就断定郑凡非池中之物,自己也曾亲自将其带在中军里教过他打仗。

军队里不比其他的营生,倒是不存在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儿,而且军中尤其惦念香火情。

但这种一朝得到高位,就把老兄弟老上峰完全抛掉,连面子和场面都不给的,那就很难让人接受了。

冉岷站在李富胜身后,先是注意到了李富胜脸上的神色,随即,又将目光默默落在了依旧坐在貔貅背上一动不动的郑凡身上。

在李富胜很不满地说了这些话后,郑凡依旧没下来。

毛明才这时主动走了过来,开口道:

“李总兵,劳请你从军中赶紧调拨一批粮食过来给这些楚人应急。”

李富胜看向毛明才,

抿了抿嘴唇,

最后还是单膝跪下;

“末将李富胜,见过尚书大人!”

兵部尚书,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国防部长。

总兵,相当于一个军区的司令,名份上,谁大谁小,一目了然。

且伴随着镇北侯府将镇北军拆卸下来,主动送予了朝廷,那镇北军以前那些除了自家侯爷外连天王老子都可以不鸟的总兵们,也不得不去重新适应起这新的规矩。

“李总兵快快请起,毛某可当不起你的礼,还是快快将………”

这时,

郑凡悠悠然地开口道:

“李富胜。”

不是李大人,

不是老哥,

甚至没有喊官名李总兵,

而是直接喊出了名字。

李富胜的眼睛当即一瞪,

这厮到底怎么回事,

专门差人把自己喊来,就是为了给自己落面子的么!

军中茬架的事儿,底层士卒有,各个将领之间其实也有,本质上,其实就是拿彼此立威。

毛明才也极为诧异,看了看依旧端坐在貔貅身上的郑凡,又看了看李富胜,不知道这两个总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冉岷则感到了一种压力,因为他距离李富胜很近,可以清晰地察觉到李富胜身上正在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但很快,

李富胜眼里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记起来今日军中早食,居然是干饭配的腊肉。

一般来说,这种伙食,是出征作战时的早晨所备,为的是让士卒们肚子里有油水好打仗。

现在成国倾尽全国之力,其实也就堪堪能支撑住燕军的粮草供应罢了,想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也是不可能的事儿。

再加上,郑凡这个人,李富胜是清楚的,这个人不是这种不近人情的人,自打之前三国大战结束后,自己逢年过节都能收到从盛乐城那里派人送来的礼物。

李富胜的呼吸,忽然加重了。

用瞎子的话来说,李富胜应该是有一些精神上的疾病和问题,但他绝对不是傻子,一个傻子,怎么指挥得了一镇精兵?

当下,

李富胜犹豫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要跪一下,

却又觉得不合适,

又想着拱手应诺,

又觉得有些敷衍,

直娘贼,

你这家伙怎么不把话说明白,到底是不是我猜的那个意思!

郑凡伸手,学着以前见田无镜最喜欢做的动作,摸了摸自己胯下貔貅的鬃毛,

沉声道:

“镇北军总兵李富胜听令!”

李富胜眼睛当即一眯,

他等了片刻,

发现郑凡并未取出靖南王令。

王令如同圣旨一样,

你不把它拿在手里,

又怎么敢对一个资格比你老且和你是在官位上平级的人以这种姿态和口吻下命令?

但,

这就是郑凡挑选李富胜先来到自己跟前的原因所在了。

论杀人,

论喜欢杀人,

没人比得上这位精神病总兵!

李富胜还是没跪下来听令,但也没有开口问郑凡你的靖南王令在哪里。

郑凡也没着急,

只是又很平静地道:

“豹哥,就是战死在这里的吧。”

李富胜闻言,后槽牙当即咬得发响;

随即,

李富胜朝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

大声道:

“末将在!”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方那些楚人所坐的位置,

缓缓道:

“他们是谁?”

“是楚人。”李富胜回答道,这时候,他的脸皮都开始在微微抽搐了,一股子兴奋感,开始自其心底逐渐蔓延和升腾。

是了,

是了,

似乎就是自己所猜测的那个意思了。

“哦,是楚人啊,那就奇怪了………”

李富胜脸上露出了狞笑,

抬头,

看着郑凡,

声音因强行压抑着兴奋有些发颤:

“奇怪……什么?”

郑凡身子微微后仰,

打了个呵欠,

又摇了摇头,

紧接着,

“呵呵”了一声,

像是见到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

道:

“奇怪他们,怎么还是活的。”

————

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369章 诛奴

李富胜听到这话,整个人脸都开始泛红了,像是喝了酒,且已经完完全全上了头。

“郑总兵,这事儿到底怎么办,你赶紧拿个章程出来,我照办就是了。”

李富胜的情绪一旦上来,那就真的很难收得住。

尤其是,郑凡提出的“李豹”两个字,简直就是一记重刺,直接刺入李富胜的心底深处。

镇北军七个总兵,说是亲如兄弟,那不现实,但李富胜和李豹二人,确实是过命的交情,是可以将后背完全放心交给对方的袍泽。

李豹,就是战死在这里的,为了给大皇子断后,被此时那些正坐在地上要粮食的楚人围杀力战而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是读书人给自己怂找的借口;

真正的丘八报仇,最好就在当晚!

盟约、国交,

李富胜已经不再怎么当回事儿了,

且他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憨直,人老李,完全是粗中有细。

郑凡的这般姿态,

郑凡的这些话语,

就凭他郑凡此时坐在貔貅背上,那满满地靖南侯影子,

李富胜就清楚,真正下令的是哪位了。

出了啥事儿,有那位顶着,准没事。

而且,郑凡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当初的他,还曾经劝导过郑凡,应该给自己多灌注一点杀气,若是没有那位的要求和下令,

这小子是发了疯地跑过来作伪令杀俘?

只不过,最深的那一层,李富胜一时间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得日后慢慢品才能品出来,那就是靖南王之所以让郑凡出面,所寻求的,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明明他一声王令的事儿,

为何还要特意过这么一手?

而这时,听到这些对话的毛明才,这位大燕兵部尚书一下子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是来帮楚国使者催粮食的,怎么画风一下子变了这么多?

其实,毛明才倒是不会觉得替这些楚人可怜,他一个大燕兵部尚书,再怎么歪屁股也不可能坐到楚人那边去。

但他这次是来宣旨的,不管这件事个人观感如何,朝廷已经下了定论,拿出了决断。

太子领着一众大臣对着盟约上下敲敲打打反复修改了那么久才得以出来,

陛下也用了大印,旨意经过中枢认可,

这就是大燕的意志,是朝廷的意志,它,不容侵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所需要恪守的信条,有时候,其实没那么高大上,也可以称之为立身之本。

既然坐在大燕一部尚书的位置上,你不去维护朝廷的法纪和尊严,那你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尔等到底在说些什么!”

毛明才大吼一声向前走了两步。

李富胜扭过头,看着毛明才,没说话,只是嘴角带着笑意。

虽说镇北军被拆卸了,但到底是有些野性难驯,对这些朝廷大臣,所谓的尊重也只是流于形式。

最重要的是,李富胜现在心底的那股子杀意已经被激发起来了,颇有一种天王老子来了老子都不认的架势。

郑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此时的他,

已经完全放开了,

或者说,

是进入状态了。

毛明才看着郑凡,

喊道:

“平野伯,你刚刚所言,到底是何居心!”

郑凡很平静地开口道: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楚人在这里杀了我多少燕地儿郎,那一日,望江江面上漂浮着我燕国子弟的尸首;

毛大人,

我只是想给他们讨一个说法。”

“但如今盟约已经达成,平野伯,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我看谁敢!”

毛明才张开双臂,大声道:

“盟约已成,百姓需要修生养息,谁敢妄开战端,可以,但得先从我尸身上踩过去!”

郑凡摇摇头,

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再将小拇指送到嘴边,

“呼…呼…”

吹了两口气。

“毛大人,不把狼杀了,不把狼打怕了,还放虎归山,这太平日子,这休养生息,能成么?”

“身为燕臣,怎敢抗旨!”

郑凡抬起手,

指着毛明才,

道:

“毛大人累了,搀扶毛大人下去歇息。”

“我看谁敢!”

毛明才再次发出怒吼,目光环视四周。

然而,其话音刚落之际,一记刀鞘就砸在了毛明才的膝盖上。

毛明才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

一只手掌压住了毛明才的肩膀。

出手的,正是冉岷。

“你………”

冉岷没理会毛明才的目光,而是看着郑凡,开口道:

“郑伯爷,末将一路护送毛大人从京城到这里,末将可以作证,毛大人一路上染上了风寒,体虚脑热,正需要修养。”

郑凡倒是注意到了这个脑子很灵光的甲士,看了他两眼,道: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冉岷,靖南军新军二镇什长。”

“冉岷?”

郑凡点点头,道:

“替我照顾好毛尚书。”

“末将遵命!”

说着,冉岷就强行架起了毛明才,毛明才正准备破口大骂,但冉岷在搀扶他时对着其耳边说的那句话,却让毛明才一时噤声。

“大人,你想就在这里逼反靖南军么!”

你死,你当然可以死。

但你堂堂兵部尚书,居然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靖南军将士手中;

先不说朝廷怎么治罪的事儿了,因为根本没必要去计较这个了,

因为真这样的话,

靖南军就是不反也得反了!

相较而言,恶了楚人是小,靖南军一反,大燕社稷,将……

就这样,毛明才被冉岷搀扶着下去了,毛明才脚步有些虚浮和踉跄。

“呵呵。”

李富胜笑了笑,看着郑凡,意思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快说。

当你真的决定要去做一件事儿后,其实你心里头的其他心思,瞬间就淡了许多。

郑凡也是这样,

这会儿他脑子里所想的,已经从对杀俘这件事的罪恶感,转变成了该如何将这件事做好,同时,得做漂亮。

“楚人不是要粮么,给他们。”

李富胜讶了一下,喊道;

“真给啊?”

这会儿,真的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大燕东征大军打了这么久的仗,得亏成国还有一半国土勉励支撑着,同时,也得感谢大皇子率东征军进入成国时,是一步一步地将地方秩序给维护好了的。

但就算这般,成国也是为这场战争近乎是筋疲力尽了,否则也不会出现成国的流民向盛乐向历天城那边去逃荒的情况。

自家燕军的粮食都有些紧吧呢,李富胜自然不愿意将宝贵的粮食送给楚军去吃,哪怕是断头饭,也不舍得!

都是要死的人了,难不成还想做个饱死鬼?

呸,美得你!

郑凡则伸手指了指身后,也就是望江的方向,

道:

“那里,架锅,煮起来,然后告诉那些楚人,分批次去那里进食。”

李富胜闻言,

脸上的笑容再度洋溢起来,

赞叹道:

“高,高,你小子,脑子就是好使。”

郑凡则慢悠悠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对了,我再去和其他几个总兵打个招呼?”

郑凡摇摇头,道:

“不用,你这一部出手后,他们自己能忍得住?

就算他们忍得住,他们手下的那些将士们,难不成也能忍得住?”

“晓得了。”

李富胜搓了搓手,

“开干?”

郑凡伸了个懒腰,

“走起。”

……

“粮食!粮食!”

“粮食呢,粮食呢!”

楚人依旧在喊着要粮。

屈天南也是盘膝坐在那里,并未去接受属于他独有的待遇。

在楚国,双方大族交战时,某一方贵族被俘虏,是会得到盛大款待的,甚至还会送上美女侍妾。

但在燕人这里,屈天南没心情去享受这个。

当然了,燕人似乎也没准备这个,且这些条目,楚人也不好意思去写在盟约细则之中。

就在这时,坐在最西边的楚人眼尖地发现燕人在望江江畔那儿架起了锅台,已经烧起了柴火。

同时,还有一群群燕人扛着一袋袋粮食向那边走去。

一时间,这边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这欢呼声会传染,不少楚人也弄清楚了情况,燕人终于开始为他们准备粮食了。

有心急的楚人想要提前跑过去,这会儿,别说米还没煮熟了,就算是生米,他们也想上去直接啃入腹中。

几个楚人跑过去了,然后,是一群楚人跑过去了,见燕人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越来越多的楚人开始向望江江畔那架起的锅台位置跑去。

大家都饿狠了,饿得眼睛都恨不得冒绿光了,一时间,哗啦啦一大片的楚人从地上爬起,开始向那边跑去。

其实,那儿也就支起了不到二十口锅,不到百袋米,但楚人已经顾不得了,疯狂地冲挤过去,甚至为了抢夺那点粮食,开始自己人扭打起来。

屈天南看到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帮柱国要一些米粮来。”身侧一名亲信对身边的几个亲卫说道。

在缺粮的这段时间里,屈天南的待遇一直和士卒们等同,其实,他也很久没吃到饱饭了。

屈天南身边的亲卫们也马上起身,高呼着柱国的名字呵斥前方的同胞让开。

楚国使者景阳还在找寻着毛明才的身影呢,但见到那边燕人开始放粮了,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了。

只是看着看着,发现燕人放的粮食有点少,那边茫茫一片的楚人正在争抢。

景阳微微皱眉,想要再去找寻一下毛明才,让燕人再多放一些粮食。

因为按照盟约,楚国将赔偿燕国的除了财货以外,还有粮食。

与其说现在是吃燕人的,倒不如说是提前吃自家的,大不了,这些消耗,等这支人马回国后,再重新计算补给燕人就是了。

其实,景阳这位楚国使者的思路,和毛明才差不多。

他们只是政策的执行者,秉持的是自家身后君王和朝廷的意志,他们已经没空闲去考虑什么个人好恶了,只要把自己手中的差事给办好就行。

越来越多的楚人开始向望江江畔聚拢,三四万人的规模,当真不少了,从此时玉盘城城墙上往西边看的话,还真有人山人海的感觉;

人浪凑着江波,宛若两股江水合流并起。

附近,不少燕军士卒都是以一种极为淡漠的目光看着那些争抢粮食的楚人。

有一些人一开始还在笑话这帮楚崽子抢粮食吃跟狗抢食儿一个样;

但慢慢的,一开始笑的人,他也慢慢的不再笑了。

因为绝大部分燕军士卒的心里,其实是很压抑的。

楚人被困在玉盘城数个月,那这些燕军,也同样地在这里看守了他们数个月。

他们想看楚人饿死,人吃人,他们越惨,燕军甲士心底才越是痛快。

到底是曾经战场厮杀过的对手,哪里可能放下兵器就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算燕国朝廷常常宣传的,燕人和晋人都是诸夏遗族,都是诸夏子孙,在这里也不适用在楚人身上。

燕军在这里,是和成国军队并肩作战击败野人的,那楚人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和野人勾结在了一起!

自靖南侯在望江击溃野人主力下令围城那一刻开始,所有人,其实都在期望着楚人的末日。

但楚人现在被放出来,

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向自己这边要粮食,

现在竟然还在吃着自己这边的粮食!

“直娘贼,这朝廷到底折腾的个是什么鸟盟约!”

“就是,就这般好吃好喝地供这些楚奴儿,然后再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回家?”

“那老子的仇怎么报?”

燕军军阵之中,那股子不满的戾气,已经被调动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李富胜本部驻扎在这里的近三千骑兵,开始缓缓地调动,迂回到了玉盘城一侧。

这一幕,其实被不少人看见了。

楚人以为是燕军的正常调动,所以没怎么在意。

就是屈天南,刚刚从亲卫手中接过来些许粮食正在吃着,眼角余光注意到是注意到了,但一时间,脑子也没想得出什么所以然了。

不是他痴笨,

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过那个可能,

且,

他也根本就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因为他已经无法反抗了,所有士卒都已经放下了兵器,同时,他们也已经离开了城墙的庇护。

……

李富胜骑着他的那头貔兽陪同在郑凡身侧,

虽说李富胜的眼睛都已经在泛红了,像是一个即将饱餐一顿的饕餮,但他这会儿居然还能开口笑着对郑凡问道:

“以前,我就曾对你小子说过,当我控制不住我想杀人的念头时,你得记得阻止我,现在,你可是还有机会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是谁下的令,那位也确实是有气魄下这个令,但你呢,我以为你这小子,是不会同意的。

从打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其实有些心软。

狠是狠,打仗也狠,做人,自然也是也狠的,但我还是觉得你心软,那种没来由的心软。

你最后再和我说说,到底该不该杀?”

“该杀。”

“哦,为何?”

郑凡扭头看向李富胜,有些诧异道:

“老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嘿嘿,要是能有个名正言顺地理由来杀人,那这人杀起来就更香了。”

“为了那一战战死的袍泽,为了此时还活着的站在这里的大燕将士,这些楚人,就绝不能放他们走。

朝廷的意思,那就是朝廷的意思,但朝廷很多时候,都不一定是对的,他们自以为自己看的很高,看得很远,但实则,有时候看得太高看得太远,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要告诉还活着的大燕将士,同时,也要告慰战死在这里的袍泽,我们得给他们一个答复;

黑龙旗前,

敢挡者必为齑粉!”

李富胜“嘿嘿”一笑,道:

“我就随口一问,倒是没料到你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我也得先说服我自己才行。”

郑凡说出了心里话。

“那我,就下令让儿郎们冲了?”

“不,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再走个过场,还请老哥帮我搭把手。”

“成,老子反正要痛快了,也不介意帮你搭个场子,怎么说,你都算我带出来的半个兵。”

“那是。”

郑凡抽出了自己的马刀,

其实,

他是想学田无镜那般从貔貅口中将刀拔出的,

但不知是自己胯下这只貔貅刚成年喉咙深度不够,

还是人家瞧不上自己手头这把普通的刀,所以就是不愿意吞下去。

抽出刀后,

郑凡催促胯下貔貅开始向前奔驰,

在经过一个燕军方阵时,伸手直接从一位执旗手手中将一面黑龙旗帜给抓了过来。

此时的郑凡,

右手持刀,左手扛旗,

骑着貔貅,

在燕军军阵前驰骋,

大吼道:

“楚奴勾结野人,犯我疆域,荼毒夏地,杀我袍泽,凡燕晋儿郎,安可坐视!

今我雪海关总兵、陛下御封平野伯郑凡在此,

请燕晋儿郎,

随我复仇!”

话音刚落,

郑凡挥舞起马刀,

将一个自己斜前方刚刚抢夺回一把生米正兴奋跑回来的楚人一刀斩去头颅,鲜血当即溅洒了郑凡一身。

这一幕,

也震惊了周围的燕军士卒,同时,更是震惊了附近的那些楚人。

郑凡举起黑龙旗帜,

用尽全身力气,

大吼道:

“镇北、靖南军听令!”

就在周围那些军阵内的燕军还没反应过来之际,

斜后方,

李富胜所部三千余骑已经高高举起马刀,齐声大喝:

“虎!”

“虎!”

“虎!”

郑凡将黑龙旗帜向前指去,

大吼道:

“随我诛尽楚奴!”

————

明天开始恢复万字更新,莫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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