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陛辞和离京

在林经略离京的前一日,朝廷大臣在午门外东朝房就左都御史人选进行廷推,甚至还非常有可能有刑部尚书。

涉及到七卿中的两个,可谓是非常重量级了,所以各方势力严阵以待。

如果不包括去年年底的那场闹剧,上次这么重量级的廷推还是一年前事了。

在午门外的东朝房里,气氛十分严肃,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已经安静了下来。

其实在很多人眼里,廷推结果已经“内定”了。

孙丕扬和孙鑨两个嘉靖三十五年的老进士,将分别出任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

别人从资历上很难和这两位硬碰硬,林党也拿不出旗鼓相当的人选打擂台。

主持廷推的王天官闭目养神,仿佛要等到一个节奏点才会开口。

就在此时,东朝房窗户那边人影晃动,忽然有个身穿麒麟服的巨汉在窗外探头探脑,扒着窗户朝着屋里张望过来。

这身形好像把阳光都遮住了,仿佛有巨大的阴影出现在清流势力诸君的心里。

抬头看见林泰来,乃不祥之兆也!

“林泰来!你到此作甚?”户部右侍郎杨俊民喝问道。

清流势力加山陕同盟的巨头里,孙丕扬和孙鑨今日都有可能被推举,不便于充当“炮手”,只能让杨俊民上了。

往常的廷推,林泰来总是可以想方设法混进来,但今天绝对不行!

即将统兵在外的帅臣,必须要避嫌!不能一边手握重兵一边干涉朝廷高层人事。

所以杨俊民才敢摆脱心理阴影,理直气壮的呵斥林泰来!

林泰来却没有生气,笑呵呵的说:“路过!我只是偶然路过,你们继续!”

杨俊民唯恐林泰来找借口死赖着不走,继续驳斥道:“还敢说是偶然?你有什么事情能路过东朝房?”

东朝房边上就是午门,里面就是皇极门、会极门、文华殿、内阁,有什么事需要你林泰来办?

“前来陛辞!”林泰来理直气壮的说。

在大臣离京的前一天,按礼法应当觐见天子陛辞。

早朝能正常举行的时候,陛辞一般就在朝会上举行,算是朝会的保留内容项目之一。

但众所周知,现在是非常时期,但凡涉及需要天子出面的项目,都要进行变通。

杨俊民感觉林泰来这真是在羞辱大家的智商,反驳说:

“如今陛辞只需要在承天门外,面对承天门遥拜就行了!何须入宫走到这里?”

林泰来睁大了眼睛,惊讶的说:“你们普通大臣都是在承天门外陛辞么?

可皇上却诏许我进入午门,在皇极门外陛辞,所以我才会路过东朝房啊。”

东朝房里的普通大臣们:“.”

还好林泰来没有耽搁多长时间,说到这里,就匆匆离去,进了旁边午门。

而后林泰来站在皇极门外的小广场上,面朝皇极门拜别。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从皇极门的东角门出来,将林泰来叫过去听旨。

首先陈太监代表皇帝对林经略口头勉励了几句,鼓励林经略在军事行动之余,做好矿产勘探工作。

同时,还将皇帝给朝鲜国王的敕书交给了林经略,由林经略携带颁给朝鲜国王。

更重要的是,陈太监还代表皇帝,赐给林经略上方剑。如果没有这东西,帅臣职务仿佛就缺少了灵魂。

在一切程序从简的万历朝中后期,今天林经略陛辞已经算仪式感拉满了。

躲在深宫不出的万历皇帝竟然能派了太监出来传话,可见重视程度。

其实加起来时间也没多久,也就是多了几句话的工夫。

林经略手捧新到手的上方剑,转身出了午门,又来到东朝房外面。

而后林泰来捧着上方剑靠在门边,叫道:“我只是路过旁听,你们继续!”

本来正在议论刑部尚书孙丕扬为左都御史,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了。

结果林泰来出现后,东朝房里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杨俊民再次忍无可忍,“请无关闲杂人等离开!”

林泰来仍然嬉皮笑脸,很不正经对杨俊民说:“我有事找你,怕明天走了就来不及!

你世侄韩爌那八两五钱银子托我转交给钱司乐,但我实在找不到人,所以先把银子还给伱。”

杨俊民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不必了!如果找不到人,你自己留着吧!”

然后杨俊民就不理林泰来了,别人就更不愿意开口赶人。

王天官就当是没看到林泰来,对众人问道:“若推举孙丕扬为左都御史,谁赞同,谁反对?”

王天官话音未落,左副都御史詹仰庇在来自门外的死亡凝视下,突然像是打了鸡血,跳了出来叫道:“我反对!”

杨俊民总觉得不妙,烦躁的直接爆粗口:“你反对個屁!难不成你这声名狼藉之人还想升左都御史?”

詹仰庇没理睬杨俊民挑衅,大声的对众人说:“去年腹地重要省份风宪官接连出问题,所以自从今年开春以来,朝廷开始对各省风宪官倒查三年,主要是万历十六年到万历十九年!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了阶段性结果,可谓是触目惊心啊!

在这期间陆光祖先为刑部尚书,后为左都御史,应当负主要责任,但人已经辞官,所以就不追究了。

还有吴时来当了两年左都御史,负次要责任,但人已经病故,也就不用追究了。

而孙丕扬在这期间当了一年刑部尚书,最起码也有个玩忽职守的责任!不处分就是朝廷宽大了,怎么还能进位左都御史?”

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资格很硬近乎无可挑剔的孙丕扬,突然就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

虽然看起来还不足以掀翻孙丕扬,但金身出现裂纹,无论如何也不是好兆头。

谁知道林泰来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手,不断扩大这个突破口?

在这里,没人怀疑林泰来的搞事能力。

想到这里,东朝房里众人齐刷刷的看向站在门外的林泰来。

林泰来很奇怪的叫道:“是詹副宪在问责孙大司寇,诸公却都看我作甚?

我就是一个路过旁听的,什么话也没说!”

林泰来越这样装无辜,别人越觉得有阴谋,绝对有阴谋!肯定还有后手收拾孙丕扬!

这时候,主持廷推的王天官悠悠的说:“孙丕扬瑕不掩瑜,不能就此否定。

但是也给了我们一个警示,刑部尚书与民生息息相关,职责重大,人选必须要慎重。”

这意思就是,孙丕扬可以去当左都御史,但空出来的刑部尚书就要让让了,你们清流势力不能什么都占!

本来准备被推升为刑部尚书的现户部左侍郎孙鑨无语凝噎,为啥被突破的人是孙丕扬,但受伤的却是自己?

自己同样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现在朝廷高层里年科最老的人,还在当侍郎!

清流势力本来还想着挣扎一下,再硬推孙鑨,但是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野蛮人,决定“见好就收”。

虽然野蛮人不说话,但人站在旁边,仿佛就有无形的强大威慑力。

挣扎就相当于赌博,如果林泰来动手把孙丕扬干掉,那就更亏大了。

为了明年京察,必须要保住孙丕扬进位左都御史,只能先让孙鑨忍耐了。

最终廷推结果是——刑部尚书孙丕扬进左都御史,工部尚书陈于陛进刑部尚书,嘉靖朝老进士、反复横跳了几次、各方都能接受的工部侍郎衷贞吉升为工部尚书。

廷推散场,兵部尚书叶梦熊和林泰来一起向宫外走。

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准备了什么后手对付孙丕扬,才能逼的他们让步,放弃另一个尚书?”

林泰来淡淡的说:“真没有后手,我只能站在门外不说话,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害怕我彻底废掉孙丕扬。”

叶梦熊:“.”

原来是空城计?廷推还能这样玩?

到了次日,翰林院侍读、太常寺少卿、考功主客通信三司郎中、右佥都御史假兵部右侍郎、经略辽东登莱朝鲜等处备倭事务便宜行事林泰来出发东征。

随行标营有临时“招募”的三百林府家丁,以及甘肃镇松山副总兵达云本部数百骑兵,以达云为中军官。

本来还有京营官军想着跟随出征,以求建功立业,但被林经略婉拒了。

对于久疏战阵、连治安战都没打过、最大作战经验可能是街头斗殴的京营老爷兵,林经略表示尔等还是继续执行保卫京城这样更重要的任务吧。

为好讨一个彩头,林经略稍微绕了路,从北边德胜门出城,兵部尚书叶梦熊亲自送行。

而后一路向东,出京师地界到了三河,又暂停了三日,与从蓟镇调来的官军汇合。

这营兵马有三千人,有戚家军血统,其中六七百人都是当年跟随戚少保北上蓟镇的南兵后裔。

领兵的参将吴惟忠、游击叶邦荣都是戚家军老将,曾经跟着戚少保南征北战,从义乌新兵凭借战功升上来的。

东南抗倭的峥嵘岁月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如今还在军营效力的戚家军老将真不剩几个了。

帅臣林经略升帐,吴惟忠、叶邦荣全副甲胄进帐拜见。

按照这时候的礼节,将官拜见帅臣时,要先身穿甲胄进来参拜,然后出去换了常服,再进来说话。

等甲胄在身的吴参将、叶游击参拜完了,正该出去换常服时,却看着林经略帅椅右侧的摆设愣住了。

作为一名方面帅臣,左右肯定要摆一些“装饰”,以宣示威仪的。

此刻林经略的左侧挂着上方剑和王命旗牌,“便宜行事”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而右侧则是兵器架,插着一杆形制特异的长枪,枪头尺半长,形状宛如短剑。

让吴参将和叶游击愣住并盯着的,就是这杆长枪,他们实在太眼熟了!

神威烈水枪!戚少保的神威烈水枪!

他们还在戚少保帐下效力时,这杆神威烈水枪就在戚少保身边!

在这杆神威烈水枪的指挥下,他们从一个应募的平民小兵,一步步升为三四品的武官!

林经略微笑着说:“本部院乃是戚少保武学传人,也就是民间所谓的关门弟子。”

至于到底算不算“关门弟子”,林泰来也不很确定。

不过没关系,如果在自己后面还有新弟子,那么只要把新弟子干掉,自己就一定能成为“关门弟子”。

吴惟忠和叶邦荣两人并没有怀疑“关门弟子”之说,若非如此,戚少保怎么会将神威烈水枪送与林经略?

再说蓟镇距离京师又不远,早就隐约听到过万历十四年武状元乃是戚少保弟子的传说。

有了这个纽带,两人再看林经略,心态就不一样了。

林泰来就招呼说:“军礼已毕,两位老将换了常服再来叙话!今日不谈公务,我替老师设宴款待两位故旧!”

吴参将忠诚度+100!

叶游击忠诚度+100!

看着出去更换常服的两人,林泰来想起了后世互联网上一些很流传的说法。

什么在朝鲜以戚家军为主的南军大功被以辽东军为主的北军侵吞,主将李如松偏袒北军。

然后又衍生出回到蓟镇后,戚家军闹赏银,遭受镇压血流成河被屠三千人之类的段子。

只能说,这些段子和戚少保晚年穷困潦倒没钱看病的段子一样,更像是清粉根据一些原型事件加工出来的谣言,以论证“大明失德”。

在朝鲜之役中,南军北军确实产生过矛盾,但也没到北军完全侵吞南军大功的程度。

确实有南军将领跑到李如松面前狂喷,李如松自掏腰包才摆平了。

至于后来的蓟镇兵变,官方材料说明的原因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官兵也起哄索要赏银,具体待勘。

最后兵变结果是镇压中有一二百人丧命,其余哗变营兵被遣散了,并非网上段子里的南兵全部被屠。

懂点兵变的就知道,这时候的大明朝廷并没有把大规模乱兵都屠掉的传统。

如果现在的大明对待兵变真有不惜屠掉几千人的狠辣劲,以身试法好几次的林泰来早就伏法了。

(本章完)

第681章 我最恨无礼行为

林经略大军一路向东,出山海关进入辽东地界。

在路上收到一条消息,万历皇帝又任命李如松为提督东征军务总兵官。

林经略很不爽的看着这个任命,心里就是一阵“卖麻批”。

先前他只奏请李如松为辽东总兵官,又征调了麻贵、董一元等威望素重的老资格将官,不就是为了制衡李如松么?

倒不是林经略对李如松这位老哥有什么意见,在私人关系上绝对没问题。

就是林经略认为,在他的下面,没必要再多一个名义上也可以指挥全局的主将,免得造成令出多头,指挥体系混乱的情况。

毕竟他这个文武双全的经略和别家督抚经略并不一样,也会亲临前线指挥,并不是只在后方调度。

没想到,他林泰来才离开京城没多久,皇帝就也起了制衡他的心思,所以才会将李如松从“辽东总兵官”提升为“提督东征军务总兵官”

这就是领重兵在外大臣的无奈,林经略又不能回京城去辩解,只能继续赶路。

因为朝鲜事态紧急的缘故,林经略没有在广宁、辽阳这些辽东地区核心城市逗留视察,只是嘱咐巡抚郝杰做好后勤工作。

万历二十年九月上旬,半岛人民的大救星、未来半岛的唯一太阳林泰来抵达鸭绿江边的九连城。

这座城堡周长二里多,看似不大,但在鸭绿江沿岸的边堡里已经算是最大了。

在很多人认知里,九连城应该就是大明万里边墙的最东端起点。

当然学术界也另一种说法认为,起点应该是稍微北边的宽甸堡。

而且九连城的意义不仅仅是万里长城起点,也充当着国门的作用。

在九连城的对岸就是朝鲜国的义州,与九连城隔江相望。

现在朝鲜国君臣就正困在义州,苦苦等待天兵过江,号称的三千里江山如今只剩下义州了。

近二百年来,每当朝鲜国使团来朝觐大明皇帝,必定要从九连城进入大明国土。而且每年与朝鲜国的贡市地点,也是在九连城这里。

这次大明天兵入朝,肯定从九连城这里渡江最为便利,从地理上没有太多其他选择。

此时从稍微靠腹地的凤凰城到九连城一带,已经兵营遍布,数万大军云集。

林经略选择了更靠前的九连城作为幕府驻地,原本九连城设有一名镇江游击,现在暂时被赶了出去,官署也被征用了。

林经略一边在开始整训各路兵马,一边开始与江对岸的朝鲜国君臣联络。

毕竟林泰来是带着皇帝诏书来的,所以还有个任务是充当上国天使,将诏书颁给朝鲜国。

其实诏书也没多少内容,总结无非就是两点。

第一就是允许朝鲜国王过江避祸,暂时安置于于宽甸堡,以待局势好转。

第二就是给朝鲜国君臣吃定心丸,承诺尽快出兵,再造东国。

第三,正式告知朝鲜国君臣,已经将天兵东征事务托付给经略大臣林泰来,让朝鲜国配合好。

得知经略大臣已经携带诏书抵达九连城,朝鲜国王就迅速派了一個叫赵敬高的远接使过江先行接洽。

本来在林经略的心目中,肯定是部下的列位将官更重要,要接见也是先接见将官。

但没想到朝鲜方面远接使来的如此之快,林经略刚住了一晚上,次日朝鲜国远接使就过江来了。

大明向朝鲜国颁布诏书,并不是随便一发就完事了,必须要有一套礼仪。

林泰来虽然觉得这很浪费时间,但也不能轻忽,不然就是丢了天朝上国的威严。

按照往常惯例,远接使要先向大明使臣奉上《迎诏仪注》,仔细说明这次如何迎接诏书,以及各项礼仪规范,并与大明使臣进行商议。

林泰来收了《迎诏仪注》,就让朝鲜国远接使赵敬高先去休息了。

幕府属员里有个叫崔五魁的人,本是行人司行人,以前跟随大明使节去过三次朝鲜国,对朝鲜国情况比较了解,这次就作为专业人才招纳进了幕府。

此时林经略把崔五魁叫了过来,一起研究朝鲜国送来的《迎诏仪注》。

毕竟涉及到大量外交礼仪细节,他林泰来在这方面并不专业,万一丢了脸就罪莫大焉。

果然崔五魁看了看后,就立刻指着一行字,向禀报说:“这里有问题!”

林泰来看向崔五魁所指的地方,上面写着“行鞠躬礼”。

崔五魁看林泰来对礼制不是很了解,便解释道:“国朝初年,朝鲜国王迎诏,行最隆重的五叩三拜礼。

土木堡之变后改元时,大明使节前往朝鲜宣诏,被当时朝鲜世宗哄弄欺骗,改为了鞠躬礼。”

听到“世宗”两字,林泰来就莫名想起了上辈子时空的“世宗大王驱逐舰”,船体自动开裂的那个。

结合当时的“国际形势”,林泰来大概就能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朝鲜国将五叩三拜礼改为鞠躬礼了。

在那个时间点,大明刚刚遭遇土木堡之变,而朝鲜国正处在一个自恃“强盛”的阶段。

不再是李成桂篡位开国,惶惶然唯恐被天兵惩罚的心态。

所谓的“朝鲜国世宗”向西北和东北开疆拓土,利用大明势力撤退后的真空,驱逐了盘踞半岛北部的女直人,把朝鲜国疆域推进到了鸭绿江图们江一线。

在这种民族膨胀心态下,又看到大明遭受土木堡之变这样的巨大挫折,朝鲜国世宗才敢于糊弄欺骗大明使臣,将迎诏的五叩三拜大礼改成了鞠躬礼。

不得不说,这种行为实在太符合林泰来对半岛人性的认知了,一点都不“意外”。

林经略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听着崔五魁讲解:“而后朝鲜国君臣上下就一口咬定以鞠躬礼为旧制,与大明争执了八十多年。

再后来直到嘉靖朝,才又由鞠躬礼改回了最隆重的五拜三叩礼,并一直奉行至今!”

此时崔五魁越说越气愤,“却没想到,朝鲜国这次居然又想偷偷改成鞠躬礼,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在我看来,这分明是朝鲜国君臣看不起经略,觉得经略你年少好欺哄!”

林泰来突然开口:“欺天了!并非欺我!”

崔五魁连忙道:“是!是!”

林泰来又吩咐道:“你将朝鲜国远接使赵敬高叫过来!”

崔五魁奉命而去,去喊远接使赵敬高过来。

正当这时,红光满面的李如松笑着走进幕府大堂,很不见外的叫道:“你来得真迟!”

林泰来和李如松提前约定好了,今天先见个面。

上章讲过将官拜见帅臣的礼节,要先穿甲胄拜见,然后再换常服。

但李如松现在只身穿常服,溜达着走进了经略幕府大堂。

林经略瞥着李如松,这老哥看起来又飘了啊,又变身为李大将了。

历史上的李如松在帅臣面前,似乎始终就是这种尿性。

在宣府时,要与巡抚平起平坐;在宁夏时,让总督靠边站;在辽东朝鲜时,对经略也不行卑礼。

难怪历史上李如松最终下场那么莫名其妙,堂堂一个大总兵在一场常见治安战里,稀里糊涂陷入埋伏挂了,然后也没什么人认真追查。

林泰来并不是阴谋论爱好者,但看到李如松的结局,真不信这里面没点事。

李如松并不知道林老弟心里想什么,大大咧咧的自行找了个椅子,侧对主位而坐。

大家都知道,下级拜见上级是站南面北,在赏座之前要先面对面回话,没有直接侧坐的道理

林经略和蔼可亲的对李大将说:“你且等等,我先跟朝鲜国使节说几句话。”

“我这边不急!我也看看朝鲜国使节怎么说。”李如松答道。

不多时,崔五魁带着朝鲜国远接使赵敬高走了进来。

林泰来停止了与李如松的寒暄,对赵敬高冷冷的质问道:

“我大明太祖高皇帝颁布《洪武礼制》,要求藩王行五拜三叩头,为何贵国这次胆敢擅改礼制?”

赵敬高不慌不忙的拿出一本书并呈交上来,林泰来看了看,书名叫《藩国仪注》。

然后赵敬高振振有词的解释说:“《藩国仪注》同样是高皇帝颁布,自从高皇帝颁此书来我国,我国便遵此礼。

在《藩国仪注》中,并无五拜三叩之礼之要求,故而我国遵守有何不可?”

崔五魁在旁边怒斥道:“但是《藩国仪注》中,同样也没有提到要行鞠躬礼!”

赵敬高再次辩解说:“我国敬天子之命,不敢站立迎诏,所以为表恭敬,才增设了鞠躬之礼。”

坐在旁边看热闹的李如松迷惑不已,朝鲜国这帮君臣都失心疯了吗?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距离亡国灭种就差一口气,还敢在这里跟大明矫情礼节问题呢?

迎诏不应该就是五拜三叩大礼吗?只想鞠躬礼是几个意思?

林泰来心里有所猜测,可能有两方面缘故。

一是当今朝鲜国的内部党争也十分剧烈,甚至比大明还激烈。

先前有东人党和西人党,然后东人党又分裂出南人党和北人党,斗得一塌糊涂。

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中,出现什么奇葩也不奇怪。

二是朝鲜国君臣发自内心的担忧,大明会借此机会吞并朝鲜国。

所以在礼仪问题上抬高自身,妄图表达出“强硬”和“尊严”,有点色厉内荏的意思。

崔五魁还在愤怒的与朝鲜国远接使赵敬高争执,“你所拿的《藩国仪注》乃是高皇帝时所定,而后历代已经有所更改!”

赵敬高辩驳道:“我国只收到过高皇帝颁发的《藩国仪注》,也只尊此为旧制行之!”

而后大概觉得崔五魁只是一个小人物,没必要对崔五魁浪费口水,所以赵敬高又转向林泰来,语气坚定的说:

“《藩国仪注》本无规定迎诏细礼,还是当年我国世宗大王认为立迎不妥,主动添设鞠躬之礼,以此优待大明上邦!

在此告诫经略,要明察我国之苦心,体谅邦交之不易,勿要做节外生枝之事。”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林泰来只觉得赵敬高吵闹。所以他抬头朝着门外喝道:“刀斧手何在?”

右护法张武带着几条大汉,出现在门外候命。

林泰来指着赵敬高,很烦躁的下令道:“把这蠢逼推出辕门,斩首!”

赵敬高昂首挺胸,面无惧色,林经略你装模作样的吓唬谁呢?

恐吓和谩骂,决不是战斗!谁怂谁是孙子!

张武接了军令,带着人将赵敬高推到院门外。

赵敬高面露不屑,这点虚张声势的伎俩只要看破了,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不就是故意用这种形式,威胁自己改口么?历代史书上类似这种事多了。

还能真砍了自己不成?只要挺到最后,就会听到刀下留人。

而后赵敬高被强行按在地上,转头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刀斧交颈而不改其节,赵敬高还想着为了青史留名放几句狠话,就见大刀毫不犹豫的砍了下来!

“卧槽!竟然来真的?”这大概是朝鲜国远接使赵敬高人生最后一个瞬间的心声。

崔五魁站在堂前,看着远接使的首级,震惊的说不出完整话,“这,这,这”

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你林经略怎么还能直接把友邦的使节砍了呢?

而后崔五魁又开始琢磨,林经略是不是历史上第一个砍了友邦使节的人?

此刻从大堂深处阴影里传来了林经略的声音,“崔行人你把这首级送过江去,什么解释都不用说,让朝鲜国再换一个远接使来交涉。”

作为一个老外交员,崔五魁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再来一个还说不拢呢?继续砍了?

把令人厌烦的使节物理清除了,林泰来心情好多了,对着李如松笑道:

“我生平最恨这种无礼的行为!区区小藩邦竟然还不想行五叩三拜之礼,居然觉得行鞠躬礼就是给我面子了?

我真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反正我不想和不知礼数的蠢货打交道!”

常服参见、侧身而坐的李大将忽然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好烫

自己的言行是不是应该更加礼貌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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