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5.第694章 克绍箕裘(四)

第694章 克绍箕裘(四)

整个儿年节里,钱宁府上就没断过宾客,收礼直收到手软。

不,如今不能叫钱府了,要改叫“朱府”了——当今收了钱宁为义子,还赐了国姓。

钱宁这机灵的,当天就找了匠人加急赶制了匾额、灯笼,麻利变成“朱府”。

朝臣那边,当然是炸了锅,弹劾的折子一摞一摞往上递。

有直接弹劾钱宁的,如监察御史周广上书:“锦衣卫指挥朱宁本太监钱能奴仆,不宜冒皇姓、称义子,怙宠乱政。”又言宫中番僧乱政,正当逐。

也有站在国事高度谈大局的,如户部主事冯驯上书言七事,在“重儒臣明义理”、“收忠直以作士气”等老生常谈之外,又提到“重赐姓以消嫌疑”、“择宗室以摄皇储”。

这两位素来刚正耿直,非是某些藩王可以用钱帛收买之辈,所代表的,也是朝臣的主流态度。

而皇上的态度呢?

这位老神在在的就往西苑一呆,折子一律留中,几位阁老齐齐过去求觐见,去了几趟才得面圣。

老大人们苦劝一番,结果却是……

第二日,皇上先是“赐义子百二十七人俱姓朱氏”——

其中有宫中侍卫、宦官子侄,又有市井人物,反正是他看着顺眼的,就都划拉到身边收成了义子。

你说他青宫空虚?他就能拿“干儿子”给你填满了!

随后又赐了天梁宫观主天梁子真人度牒二百道。

你说他亲近番僧,他就能亲近一下道人给你看!

虽说皇上打小儿就是这肆意妄为的脾性,但近年来已是靠谱许多了,尤其是山东开海、宗藩条例出台、清丈田亩等善政的提出,以及迅速除掉刘瑾,都让朝臣们觉得皇上长大了,开始有些明君气象了。

可这回,他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个率性胡闹的少年天子了,越是上书劝谏他越同朝臣们对着干。

就这么折腾着,就过了年。

太庙司香?没这回事。

宁府小公子就很尴尬了,大约不甘心空手而归吧,便适时“染恙”,请求留京养病。

皇上乐意不乐意,这大冬天的,也不能强逼一个生病的孩子上路。自然是准奏,还得打发了太医问诊,赐了药材,官面上文章要做得足足的。

虽然这“义子”多了,但钱宁的地位依旧是最特殊的那个。他算是“长子”,又原就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官位也最高。

西苑又传出风声来,说皇上酒醉后枕着钱宁腿酣然入梦。这份荣宠可再没谁比得上的。

故此才有那宾客盈门的热闹场景,大家都是从“刘千岁”那会儿过来的,都晓得当今的脾性,晓得天子近臣的权力有多大。

而天上掉下来这么大块馅饼砸在脑袋上,钱宁也很难不被砸迷糊了。

尽管他心里清楚,宁藩那边儿一个劲儿的推小四公子太庙司香,皇上都没松口,却在这会儿把他提溜出来当义子,就是立个挡箭的。

但,那又怎样!!

“庶皇子”这名号,谁舍得不要?!

如今他在宫中行走,到处都是小内侍们巴结谄媚的笑脸,那些平时眼睛都在头顶上的大铛们也都变得热络起来,甚至就是张永、王岳、刘忠见着他,都会客客气气打个招呼。这个“皇庶子”他为什么不要?!

他直接升了千户,长子也得荫封锦衣百户,瞧瞧自家门前车水马龙,那权力富贵滚滚而来,这个“皇庶子”他为什么不要?

至于宁藩,他当初确实有将宝押在宁藩这小公子身上的意思。

但,皇上既立了他这挡箭牌,那便是看不上宁府小公子。那一位,也就只能是宁王的一个小小庶子,他便也没什么可顾及的。

再说了,他是收了宁藩的礼,可,也没少为宁藩说话呐。

拿钱办事,公平合理。

他日,也依旧只有宁藩求他的份儿。

钱宁这儿想得明白,等那边宁府苗先生登门时,他就把“皇庶子”的架子摆得十足。

张口闭口皇恩浩荡、自家忠心、谨遵圣旨云云。

苗先生气得七窍生烟,心里直骂小人得志,却也拿他无法,只能恨恨甩袖而去。

回了宅子,苗先生就将钱宁的言行一五一十都同小李先生说了。

不出他所料,小李先生果然暴跳如雷,又砸了不少东西,“不过个小泥鳅,还真当自己跃了龙门了?!这蠢货,正是给御史送菜呢。”

他烦躁的敲着案几,吩咐苗先生,“继续去找那些酸儒,不用花银子,就吹风,收个阉竖的养子当义子可合他们儒家之道?让这些硬骨头接着上书去。”

苗先生心道,先前的弹劾还少了?就按这个弹劾的,还特地借着义子这桩提了皇储,奈何皇上根本不接口啊!

要论这根由,还不是小李先生走了一步臭棋!

他们原安排好后续几波跟着上书非逼着皇上认下太庙司香不可,没想到沈理一辞官,那些人立刻就被“帝王一怒”震慑住了。

那是尚书位,谁信有人会说抛就抛?

况且,真到官都必须抛的程度了,那一定代表着皇上的处罚会比贬官更严厉。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都是官场老油条了,又有谁会在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拼上现在实实在在的前程去博个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的?

而民间,百姓都对一个“史上最短任期尚书”更感兴趣,尤其期间还夹杂上“尚书刚丢官,探花女婿就同尚书千金和离了”这种百姓喜闻乐见的豪门恩怨故事,谁还会讨论一个小小的藩王公子会不会太庙司香呢?

小四公子这呼声便几乎消失殆尽了。

而皇上前手撸了沈理的官儿,后手就收了个阉奴的养子当义子,这态度已经摆得很明显了!

收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作义子,说起来离经叛道,但其实同在豹房里养的那些虎豹豺狼也没什么区别,根本不会影响子嗣传承。

想让他收影响到传嗣的藩王之子,那不可能。

那些本就被沈理之事震慑住的朝臣,越发不看好小四公子,就是苗先生携重礼登门也没能得到几句肯定支持小四公子的准话来。

“参劾义子这事儿不能断了。让宗室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那边,也该出来说句话。”

小李先生指着苗先生,道,“英国公府那边,也去找找人,只消在张会耳朵边说一句‘钱宁可不是太监’便是。钱宁现下就是千户了,能不惦记指挥使?那张会也是靠着巴结那位上来的,能不提防钱宁?且让他们狗咬狗去。”

苗先生心道,别说张会现在的身份等闲搭不上他身边人,就算搭上了,这挑拨的也太过明显了些。张会能走到今天这步就不是蠢人,会轻易被挑拨了去?!

真照小李先生这一步一步的,怕还得办砸。

苗先生心里拿定主意,便只虚应故事罢了。

小李先生根本没关注苗先生什么态度,兀自交代紧抓住太后娘家张家。

这种时候,正该太后出来说话的。

忽听得小李先生问,“张鏊这个废物,如今做什么呢?”

这位自诩算无遗策,是不会承认自己犯错的。

他的计策没问题,那就是执行的人办砸了——至此就常将“张鏊废物”挂在嘴边。

苗先生皱了皱眉,“他年节后一直告假,并没往翰林院去。现下街面上的一些流言,委实难听。我正准备着引一引,说一说沈尚书是一心为国,举荐小四公子,奈何奸佞迷惑圣主,沈尚书不忍连累女婿……”

沈理辞官,多少人盯着沈家呢,那和离的消息本就是瞒不住人的,张鏊立时就成了众人口中那当年百般巴结高官岳父、等岳父失势便抛弃发妻的小人。

连带着,当年张鏊祖父张元祯那些钻营的旧事也都被翻了出来。

张鏊走到哪儿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索性告病也不去上衙了,只窝在家中,想等这事儿慢慢淡下去。马上就是会试了,新的话题会源源不断涌现,便也就没人说他什么了。

苗先生本是十分看好张鏊,年轻,书读的好,脑子够用,又有了探花身份,是可造之材,宁府在他身上的没少下本钱,指着他往上爬的。

如今可好,小李先生一招臭棋直接将他助力统统砍断了,还泼了他一身污水,这还爬什么了?

故此想着帮着洗脱一二。

小李先生嗤笑一声,“你倒是替张鏊这个废物着想,糟蹋王爷的银子不心疼怎么着?”

苗先生脸色难看起来,“他到底还是探花郎。”说话间字音咬得极重,“祖祖辈辈都在江西,对王爷忠心耿耿……”

小李先生却打断道,“没说不用他。”

他顿了顿,呵呵一笑,“他那皮相,这探花郎身份,倒可一用。建昌侯长女,不是还没许人家?”

苗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晃了晃神,才讶然道:“建昌侯张延龄的长女?!”那位不还在庵里呆着吗?!

因着意拉拢外戚张家,他们是将张家上上下下情况都打听个清清楚楚的。

“那位,得罪的是如今的德妃娘娘、还有杨阁老的千金,如今都过了花期张家依旧不敢将人接回来。咱们这个谋划,只是怕不成的。”苗先生是真怕了这臭棋篓子再出蠢招。

何止是得罪,当年之举算得上是谋杀了!

当初张家送这姑娘入济悲庵约莫只是避避风头的意思,反正年纪小,缓个一年半载的没人注意了再出来。

没成想那两位之后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倒是张家圣眷大不如前,所以这姑娘也就只能一直在庵呆下去了。

一年又一年,拖到如今直拖成个老姑娘了,张家也没半点提起的意思,可见忌讳。

小李先生不以为然,道:“德妃就是张家出来的,张家与沈家是姻亲,与杨阁老家也算得上是亲戚,况且张家还有太后,哪里是真怕了他们。当是这么多年没找到合适的结亲人选——

“张家倒是不怕那二位,旁人家未必不怕。寻常人家张家又看不上,这不就拖着么。想当初,寿宁侯府为甚挑了状元郎沈瑾作女婿?不过拿来抬他家声价罢了。张鏊这皮相,这探花郎的身份,必然对张家的胃口。”

小李先生似乎觉得自家这计策无比高明,击掌几记,笑道,“这张鏊舍弃尚书千金而娶张家姑娘,不正是说张家姑娘金贵吗?”

苗先生只皱眉不语。

小李先生咂咂嘴,又道,“张家没少在女婿身上下功夫,往朝堂里推,你看看沈瑾。也合着他倒霉,要不是赶上丁忧了三年,如今也未必比沈瑞那小兔崽子差。能得个探花郎,好生栽培,张家会不乐意?”

苗先生缓缓点了点头,确实,张家,未必会不乐意。只是……“只是,张鏊要是不乐意……这强扭的瓜不甜,要是再得罪了建昌侯府……”

小李先生登时便冷下脸来,“他不乐意?!张家别说嫡出的姑娘,就是庶出的姑娘,不是眼下这境况,那个废物就是没成过亲的探花郎也高攀不上!

“沈家如今在朝是没有高官了,但沈家的姻亲故旧都在高官位上,待要碾死他个小小的翰林编修还不容易?他不找个靠山,就等着悄没声的被沈家弄死吧。”

“你让他放明白些,”小李先生近乎一字一顿道,“王爷,不会留无用之人。”

苗先生背后也见了冷汗,勉强应道:“学生这就去同他说。”

小李先生挥挥手示意他尽快去办,又慢悠悠道:“你既与他交好,便好好劝他一劝,让他,多学学他祖父。”

*

弹劾义子的风潮一直出了正月还没刮完。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悄悄为宁府小公子摇旗呐的。

如南京十三道监察御史汪正等便疏言:“陛下嗣位九年储位尚虚,请择宗室幼而贤者一人置之左右,以代宗庙之礼,尽晨昏之职,皇子诞生,遣之归国。”

正月太庙司香这茬是过去了,可,还有“晨昏定省”呢!

这个不赶时间,天天都行!

“幼而贤”,偏就把那“幼”字放在了头里。

若不是沈理刚刚丢了尚书位,这些人几乎就明说宁藩小公子就是现成儿的人选。

而先前一直没发声的太后,也过问了“义子”之事。

传出来的话是太后望皇上以宗社为念,戒游佚,亲贤纳谏,勤政厚民。

但也有小道消息说,太后虽没说择宗室子弟,却也着实夸赞了宗室贤王。

皇上再怎么荒唐胡闹,可以不听贤臣的,却不能违了孝道,不听太后的。

于是,没两日,“听话”的小皇帝就下旨,褒奖了贤王周王,加了禄米,特地破格早早封了周王嫡长子为世子。

这位周王,是最早上书响应了宗藩条例的,而今捐粮赈灾、配合清丈田亩不说,还积极配合清查藩府花生、传生,上缴了这些人多年来骗取的宗禄,还妥善安排了这些革爵之人——

他依照宗藩条例重开了宗学,又向赵王看齐,又捐建学堂、医馆、工程学院,许这些无爵的花生传生子弟依喜好免费入学读书,学得一技之长,以谋生路。

此举得到了文臣的一致好评。

可比那只告其他宗枝刁状却没啥实际行动的宁王更贤了。

而周王的儿子还是个奶娃娃,可比宁藩小公子更“幼”!

未几,一向不问政事的太皇太后忽然开了金口,向皇上求情,令崇王世子袭爵。

而河南也“适时”报上来许多崇王世子赈济灾民、捐资助学甚至捐军饷协助剿匪的善举来。

说起来,今年三月初一是先周太皇太后十周年忌辰。第一代崇王到底是周太皇太后亲骨肉,宪庙的亲兄弟。

皇上当即便下旨褒奖一番,命崇王世子出孝后即承爵。

论理,太皇太后这宪庙的皇后开口为崇王一脉说话,也在情理之中。

但,要知道,太后当年可是与周太皇太后不睦的,甚至在周太皇太后最后的时光里,都不肯见太后,不许她侍疾的。

外戚张家与外戚周家更是打了许多年,直到周家两位爵爷都过世、家族渐渐衰落,无力与张家抗衡了,这才少了官司。

太皇太后此举,不免被人解读出不同意思来。

多年来太皇太后都如同隐形人一样,在后宫前朝都是无声无息。

可她到底是太皇太后,辈分在那里摆着。

皇上至孝,自是要孝敬母亲的,但祖母同样要孝顺。

如果还有人能压住太后,那便只有太皇太后了……

至于河南之地,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贤王来,不少人都在心底暗道一声沈家小儿好奸猾好手段。

先前沈理辞官离京,不少人是等着看沈瑞的话的。

不少人抱着各种目的参劾沈瑞,那拿了宁王银子的,更是直指沈瑞私交藩王、替藩王邀买人心,又暗戳戳点出第一代赵王那些意图谋反的事儿。

可还没等形成声讨沈瑞风潮呢,河南那边便快马送折子进京,说汝王也大手笔捐禄米赈济灾民。

朝廷立时就下旨褒奖。

要说赵王邀买人心意图谋反还说得过去,可汝王连个儿子都没有!说他也要造反,谁信呢?!

那些被打脸的御史给事中便又都把头缩回去了。

而这短短不到一个月里,河南又接连冒出贤王来,一个比一个贤,一个比一个对朝廷贡献大。

当然,不贤的,如赵藩的临漳郡王、汤阴郡王,郑藩的东垣郡王等,都叫沈瑞收拾掉了。

好么,甭管他沈瑞这赈灾的官儿最终赈济多少人,单就敢朝宗藩动手、还能让这么多宗藩恭恭敬敬向朝廷低头,他就只会有功不会有过。

何况弄了宗藩这么多禄米,这赈灾也不必发愁了。

在众人眼里,沈瑞此刻是什么都不用做了,只躺在功劳簿等着领赏便可。

但实际上,沈瑞却是头疼着各种事,比如药材交易市场,比如水利工程,比如剿匪,比如边关马市交易量下滑……

*

正月上旬,蒋壑带着大队人马抵达河南,与沈瑞汇合。

武安县沈巡抚一战成名,之后收拾王府、剿灭匪寇端是辣手,宦官人家背地里称他“沈抄家”,绿林却送个绰号“沈阎王”。

而今手握重兵,更是尽显阎王本色。

他原就让人在怀庆府“考察”多时,此番挥兵而来,又有领路的内应,迅速荡平了几股势力最大的马贼。

当然,剿匪的事情不用他这个巡抚亲自披挂上阵,他主要还是升堂受理当地百姓状告郑府宗藩案。

想要查,宗藩违法乱纪的案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又有繁昌、庐江郡王“配合”,东垣王府自然种种罪证确凿。

若不是沈瑞执意必须有实证,繁昌郡王甚至想将郑王的死都栽到东垣郡王头上去。

这次沈瑞是只管审案判案,抄家的活计还是交给了专业人士——京中奉旨而来的锦衣卫千户汤兴。

这位是北镇抚司里论心黑手狠名列前茅的人物,无论是牟斌还是杨玉谁坐在指挥使位上,他都凭着一手狠辣刑讯功夫呆得稳稳的。

但实际上,他暗中是王岳的人。

张会遣这汤兴来河南,既是图他这恶名用来背锅再好不过,任谁也弹劾不出更新鲜的花样来,也是因着用王岳的人,让皇上放心。

解决了宗藩问题,能迅速推进清丈问题,怀药的生产便有了保障。

清扫了马贼,也打通同山西泽州的运输通道。

沈瑞让杜老八、田丰在怀庆府所建标行、驿站密集程度堪比登州,既是方便怀药南北运输,也是为了与泽州府联通——山西武学正设在泽州,如此许多消息会更畅通。

沈瑞又向朝廷申请,建立山西武学的附属医学堂,专门培养军医,制作用于战场的伤药,这药材供应,则将在怀庆府、彰德府两地提供。

两地推广种植药草,建立相应的药厂,地方上可以药草抵税,并给予一定优惠。

内阁对军医学堂的设置表示赞许,很快便获批,军医学堂的经费国库给出,配套药厂在要由地方筹建了。

大佬们认为朝廷肯承认药厂为军医学堂供药,就是给了药厂天大的荣耀与商机,就如同贡品一样。故此是一点儿费用不会拨给的。

至于抵税,大佬们也并不太情愿。

实际上,河南各府里,怀庆府虽土地不多,但占的税赋比重却是不小,朝廷不会轻易允许改变。

不过如今河南受灾,反正也是免了一年税赋的,内阁便表示税这桩事先放一放,明岁看情况再定。

沈瑞倒也不着急,等彰德府的药材交易市场起来了,按比例提高商税,引导粮食的流通,百姓生活情况转好,水利工程又能进一步提升地力增加亩产,则赋税不会是太大问题。

当然,那也是之后的事儿了,当前的紧要问题还是粮食的巨大缺口。

河南已连续几年受灾,就算藩府富户屯粮再多,也只能是一时赈济,难让这一省百姓挺到秋粮大批下来的时候。

沈瑞这边也是想尽一切办法,筹备粮米。

为祖上已故先人请封六品以下官爵、诰命为交换条件动员望族富户捐粮,以牛羊子粒为赏鼓励入社仓百姓抢种短期高产粮食,以河南药材为引吸引商户自外省运粮前来交易等等。

除却这些常规手段外,沈瑞还早早派人往登州去叫金玉珠设法联系孟聪,看能不能从海外再弄些粮食来。

虽是远水接不了近渴,但只怕这一二年河南都将是缺粮的,无论是哪里的粮米,都是多多益善。

当然,无论是哪里想运粮进河南,都需要河南地面上太平才行。

因此沈瑞蒋壑议定,要兵分三路。

周贤往河南府去剿矿盗,高文虎与蒋壑则先清了开封府匪盗,再分头往归德府、汝宁府去。

归德府紧邻山东兖州府,沈瑞出京前特地请旨将丁焕志放在此处为知府,为的便是这份交通便利。

丁焕志也深谙其意,这几个月也没少为沈瑞张罗物资。

当年高文虎往山东曹州所剿匪寇,便是自归德府流窜过去的,这边的境况他颇为熟悉,故此他将往归德府去。

而汝宁府与湖广、南直隶相连,离江西亦近,向南可遏制江西兵北上,向东又可迅速护卫南京。蒋壑又曾随父亲在湖广剿匪,在湖广地面上也有许多资源可调用。此步正是为防备宁藩。

相比起来,矿盗比马贼更难对付。

马贼虽四下流窜机动性强,但总归行踪可查,大军压去,天罗地网,便无所遁逃。

矿盗却是都在深山老林中,有个风吹草动便即藏匿得无影无踪。大军若要深入森林搜山,便如大海捞针,补给更是难题,一朝大军退去,又极易死灰复燃。

地方官员推诿诉苦说的都是这一套。

“咱们粮草运得艰难,那些匪寇的也不会容易到哪里去。”分兵前,蒋壑召集众人一起商讨作战计划时,周贤如是说。

“受灾了这么久,金沙铁砂都当不了饭吃,他们既能挖出来,就得换成粮食。”

他看向沈瑞,道:“我在德州卫时听人说过沈大人当初对付海寇,也是用的斩断他们后路这招。”

沈瑞微微颔首,他身后的田丰立时行礼道:“大人放心,小的们已是在查与矿盗有联系的坐地户了。只是山头多,还需得些时日。”

田丰顿了顿,环视一周,道:“只怕与地方上有些牵扯,不那么容易查清,料理起来也……”

周贤看着面无表情的沈瑞,心下一哂,晓得不过是沈瑞借下头人之口说出来罢了。这河南地面上哪里还有沈抄家不敢收拾的人。

皇上派自己来河南为的什么,周贤是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主动要求去劝汝王。沈瑞又没在军报上隐瞒过他的功绩,他自也不会故意刁难作对。

因此,周贤很自然的接过这话茬,道:“皇上派我等来,不正是为了荡清地方,勿论查到什么,田壮士你只管上报便是,若有知法犯法、包庇盗匪者,国法难容,吾等绝不姑息。”

又向沈瑞道:“还请巡抚大人下一调令,让廖公公过来,这边矿监,还需廖公公协调一二。”

沈瑞颔首道:“我已着人去请廖镗过来河南府了。”

这矿盗不止有宗藩的势力插手,地方上的矿监税监等内官必然也没少参与。

对付内官,自然要廖镗来镇。这把刀,沈瑞如今已是用着十分顺手了。

杜老八瞥了眼那边角落里的万东江,拱手道:“某有个,不大上得台面的主意。”

因着这是张会的人,周贤颇为客气,道了声请讲。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直隶地方上有些府县,能缉盗的人手忒少,有时候是靠海捕文书悬赏花红,总有些有本事的人肯吃这口饭。”杜老八道。

“有时候,就是逮着个道上的,并不立时处置,只关着,吊着,让他手下兄弟家人亲朋去逮旁的贼,逮着了,就或多或少给牢里这个免些罪。再如法炮制新逮着的这个……”

周贤意味深长的看了杜老八一眼,道:“这倒也不失是个好法子。既然直隶一直这般做,也算得是成例。只是,起头的那一个却也不好逮罢。”

杜老八给万东江使了个眼色,万东江才有些拘谨的起身道:“小的认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常能听到些江湖纷争……”

周贤闻弦知意,笑道:“若是有人愿意向善,戴罪立功,虽不能说既往不咎,却也会从宽处置。招安亦不是不可,只要手上不曾有罪无可赦的大案,军中素来敬血性汉子。”

说着又看沈瑞。

沈瑞只道:“周指挥使惜才,是将士们的福气。”

周贤道,“大人过誉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去修河堤修路,算得是以为百姓、为地方造福而劳作赎罪。有些或被裹挟,诚心悔过,又有些功夫在身,也当好好用才是。”

他顿了顿,“原听闻登州民间组织了青壮沿海巡护,如今河南府山高林深,亦易藏匪患祸害百姓,原也应有这样的青壮结队自保,只是现下匪乱丛生,又怕这些人被裹挟了去,反倒糟了。故此,若是送去边关,既为护卫边疆出一份力,也为他们自己博个前程,岂不两全其美。”

沈瑞也不是没想过弄些马贼去草原,做个奇兵。

只是一则这事儿涉及武装力量,总归是有些敏感,沈理的事他也不免受到影响,这阵子被弹劾得多了,实不愿送新的话柄到御史手上。

再者,如何驾驭这样的人,也是门大学问,一个不好,这些人的刀就指不上落在谁头上。

沈瑞微一沉吟,道:“只恐野性难驯,需得从长计议。若有这样的人,先留下,我这边已请杜当家过几日去少林交涉,请些少林俗家弟子来帮忙。届时有这样弓马娴熟的青壮,可交到少林弟子手上,帮着训一训。”

周贤道了声还是大人想得周全,却又道:“只盼边关能多太平些时日。”

却是暗示边关未必能等得这些人被训练好。

去岁牛羊甚至马匹骤多,有心人都会关注一二。

周贤已是寿哥心腹,又与淳安大长公主府交好,不难知道边关境况。

沈瑞心下一叹,口中只道:“快刀虽利,然若伤了手,得不偿失。”

周贤便也不再言语,岔开话题,又与杜老八、万东江去商讨扫荡坐地销赃富户、缉捕矿盗的详细计划。

*

对于边关,沈瑞也是头疼。

前世历史上,正德九年、十年,鞑靼都曾大举入寇。

去岁重启马市时,沈瑞一心想着用马市的利益拖住鞑靼脚步,为大明多争取几年时间。

李延清那边的武器研究进展迅速,京卫武学山西武学也在大力培养中低级军官,待便捷稳定的远程火器问世,待一批又一批优秀将领奔赴边关,大明将再不惧边患。

沈瑞一直与丛兰、沈珹保持着密切联系,庞天青那边也会不时来信相询,因此他对马市、对边关的情况知之甚详。

但到底在千里之外,能干预得十分有限。

对内,沈瑞可以提高粮食收购价防止谷贱伤农;可对外,他没立场、也不可能要求大明商贾提高牛羊收购价来保护草原人民的饲养热情。

因此也只能另辟蹊径,积极拓展交易物品种类,让鞑靼觉得有利可图。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草原这场旱灾。

如今天冷,许是还不太明显,等到三四月间春回大地,便能看出端倪,不必等秋高马肥,就可能会迎来一波扰边。

到时候朝中必然又要叫嚷着关停马市。

可现在沈瑞尚在为河南的粮米发愁,又哪里有多余的能提供给草原?!

盐铁有定额,茶再好也顶不得饿,还有什么能安抚草原的……

就在沈瑞这边忙着大军分兵的准备工作、那边愁着边贸交易情况时,迎来一位全然没料到客人。

蓝田。

去岁刘瑾倒台后,被刘瑾陷害贬谪抚州的蓝章得以平冤昭雪,回京任都察院任右都御史。

沈瑞后来在杨慎书信中得知,蓝田也是跟着其父蓝章进京准备春闱的。

这位七岁能诗、十六中举的少年神童才华横溢,只是时运不济,又逢奸人作梗,屡试不第,如今已是三十有七了。

今年本是最好的时候:对头刘瑾倒了,他父亲起复成了新贵;

他师父是首辅李东阳;

他与阁老杨廷和的儿子乃是同门,相交莫逆;

因蓝家在山东与沈瑞有合作,王华那边亦不会为难他。

他本身又有大才,不说必然鼎甲,总归会是榜上有名。

可正值会试之期,蓝田却出现在了河南。

沈瑞听人通禀时候吃惊不小,不知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当然,若与自家有关,张会那边早该快马过来送信了。

不过即便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当年沈瑞没少跟着大舅哥应酬文会,与蓝田多有来往,他深知此人最是直爽,不喜绕弯子,因此迎了蓝田入后衙,便直接引入密室,细问京中情形。

蓝田摆手道:“不必担心,是我父亲想参宁王,又想整顿盐法,怕我参加今岁春闱时被人利用混淆视听,故此让我再等三年。”

他自嘲一笑:“左不过也等了这许多年,哪里又差这三年。”

沈瑞也不由叹气。

沈理南归并未来河南见他,只让心腹捎了厚厚一沓信,仔细与他分析了京中形势,让他在外也要多加小心。

张会那边时不时送来的消息也表明,宁藩对小公子入嗣这桩事并没有死心,将会卷进去更多人。

蓝章如今要直接对上宁藩,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将可能被攻讦的隐患都解决掉。

只可惜了蓝田这样的才华。

沈瑞一时也不知道该安慰他点儿什么好,只得转移话题,又问他此来河南目的。

“我多少懂些医理,老师让我过来,看看你所说的那军医学堂,还有药厂。”蓝田笑道。

沈瑞眼前一亮,瞧了瞧蓝田,试探着问道:“蓝兄可是要往首辅的四夷馆去么……”

蓝田道:“听老师提起过此间情景。‘有事,弟子服其劳’,不过尽我所能为老师分忧罢了。”

又笑道:“我那堂叔父也指望我将蓬莱书院开到河南来,听闻如今河南正兴起开医馆,我看倒是先开一家蓬莱医学堂才是正经。”

沈瑞不由大喜,蓝田是那种经史子集、天文律历无一不精的全能型学者,又随其父在抚州任上多年,庶务也是打理得清爽明白,能留在河南,实是他一大助力。

蓝田既答应留下来,便很快进入角色,将他这一路上所想医学堂、药厂规划一一说了出来。

末了又问沈瑞道:“我听庞子阔说了边贸种种,他说你们在寻能让草原大量需求的——你可想过药材?我是说,兽药,成药。”

草原生存全靠牛马,兽药确实是草原急需,且是将长期、大量需求的。

正常给人用的药品当然也是有限额的,毕竟也算战略物资的一种。

但兽药毕竟有所不同,人畜皆可用的那部分制为粉末、丸药等成药,便能有效防止再度被制成伤药了。

沈瑞轻叹道:“想在彰德推广药草种植时也想过,只是了解后才知道,好的兽医竟也是难寻。”

大明因有马政,因此早年是十分注意兽医这块的。

洪武二十八年曾规定:“民间每二十五匹种马(永乐以后改为五十匹)设一兽医,由农家挑选聪明俊秀子弟二、三人学习,定业一人,如医治无状则撤换。此外,每州设兽医二人,每府设兽医一人,无品阶,到年终更换。”

然随着马政逐渐败坏、各地财政日益紧张,兽医们是干着最累最忙的活计,却常常被克扣月银粮米,生活得不到任何保障。

即便是在驿站里为官马做兽医者,也因着难以靠那可怜的俸禄养家糊口,而多半消极怠工,另谋生路,真正钻研的少之有少。

如此,在河南地界,这抽选兽医成了农家沉重负担,避之唯恐不及。

当初登州多山地,并不适宜养牛马,兽医也不多,后沈瑞推海贸,登州自辽东大批购入牛马,陆家办事向来周详,兽医也是给配齐的。

在登州逐渐繁华,百姓收入渐多,牛马也入寻常人家后,兽医的待遇自然不再是问题。

故此在山东时,沈瑞并没有注意到兽医这个群体的状况。

直到来了河南,还是接连受灾后的河南,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沈瑞叹道:“我已向京中请旨,看能否调太仆寺、苑马寺中懂兽医的人过来好生教教本地兽医。也让人往山东去寻高明兽医了,只是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耗费时日良多。等学成再制药……”

那就不知道耽误到猴年马月了。军情不等人呐。

说罢,沈瑞目光灼灼盯着蓝田,他既然提起,应该是已有腹案。见他听自己说完,仍一派淡然模样,便忙一揖道:“还请蓝兄教我……”

果然,蓝田笑着双手扶他,道:“恒云客气了。我也读过些牛马经,或可帮着和本地兽医们切磋一二。”

(本章完)

696.第695章 克绍箕裘(五)

第695章 克绍箕裘(五)

正德九年,又逢京察之年。

上一次借由京察大动干戈,还是在正德三年,刘瑾趁机大肆清理刘谢余党。

风水轮流转,而今朝里朝外皆以为这次京察是要清理阉党余孽了。

果然,都察院这开年头一炮,便是打向与刘瑾有瓜葛之人。

只不过,这人并不是阉党。而是,宁王。

南京十三道御史罗凤等言:“宁王自交通逆瑾,陈乞护卫,愈生骄恣,掊克富室,侵夺腴田,淫刑酷法,动至灭族。始于省城及于乡境,利之所在,百计牢笼,商旅不敢出入,舟楫不敢停泊,民之受祸何可胜。”

又言:“抚按三司为其所饵,莫敢喙息,宁坐视民患以负君恩,不敢輙贾奇祸以忤宗室。”

满朝哗然。

宁王可是一直自我打造贤王形象,从最早的上表希望将他的孝顺懂礼写进孝庙实录里,到朝廷推出宗藩条例时积极举报其他宗枝不法获取了训饬宗枝不法者的资格。

就在短短几个月前,朝中还有不少人吹捧宁藩小公子贤王圣子。

而这折子里,一句句控诉皆是宁王罪大恶极,比之先前被抄家削爵的临漳王府还恶劣得多。

朝中为宁藩代言的喉舌统统哑了火,这样的弹劾,只能宁王上表自辩,又或者小公子代父辩白。

莫说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能知道王府的多少事,单说现在小公子对外,可是打着“病重不能离京”的旗号。

一旦出现在大殿上,露出一点儿马脚,那便是欺君之罪。

而等消息到达江西,宁王的自辩折子再快马送进京,总要月余。

宁府小公子的处境登时便尴尬起来。

大家心里雪亮,这八成是冲着小公子来的,不是贤王,还提什么圣子?

咸宜坊宅子里,李先生气得跳脚,一面加紧给江西送信,一面催苗先生赶紧去找人来打这场口水仗。

然却没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有些事情,都是默认宗藩会做的,比如侵占民田、压榨商贾。

别说宗藩,地方上哪些权贵人家没做过?就是寻常大族也难免这种事。

哪个敢说宁王就真是个圣人,王府上下一丁点儿违法的事儿都没做过?

嫌事情烫手没关系,银子不烫手呐,宁藩那边一再提高“润笔”银子,只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如此一来,也是看得人心痒痒的,便有人蠢蠢欲动。

毕竟,御史奏报不会像沈抄家那样做得证据确凿,多少有些“风闻奏事”的意思,还有可撕掳的余地。

不过很快,他们也不用纠结抉择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蓝章奏:“先朝各王府奏讨食盐不过二三百引,今公差人员奏讨不下数万,又织造等项,名虽二万,夹带实多。更有进贡船只在于长芦运司收买私盐,公行无忌,乞要节赏。”

所列各奏讨里自少不了宁府,而夹带里赫然有宁府护卫指挥使王麒纵其下收买私盐于长芦。

名姓都指出来了,自然是有实证的。

而蓝章更是在江西抚州府主政多年,宁王府的“罪证”只怕他手里还有不少。

很快,皇上下旨,官榜谕江西百姓,凡被王府侵占田产房舍,俱许诉复,及令本省镇守抚按三司官谒见,令宁王,“改过自新”。

同时升蓝章为南京刑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令其清理两淮长芦盐法。

随后,在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员京察之年例行调动中,江西的高层几乎大换血。

江西布政司右布政使黄瓒调至湖广,左参政汪获麟为广东,江西按察使王秩调至云南,按察司副使胡世荣调至福建。

只有右参政张嵿升了右布政使,留在江西。

此外,又升四川左参政蒋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

皇上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宁藩的礼再没人敢收,收过礼的,也不免惶惶。

实在是,这一二年,皇上收拾宗藩收拾得太很了。

山东的宗藩都悄没声趴着了,陕西山西河南的刺头儿都清理到除国了,又有宗藩条例里一条一条的大棒子打下来,很难不联想到宣德年间宣庙一系列削藩举措。

今上是为了表达对宁藩小公子欲太庙司香的不满,还是下一步真想清理江西宗藩,谁也说不准。

于是朝中开始有声音,表示宁府小公子是以送银的名义上京的,如今银子也入库了,弘德殿也开始修缮了,已是没这位什么事儿了,也该是回封地的时候了。

宁藩在京的人员,在皇上下旨令宁王改过自新后,便停止了一切或明或暗的拜访官员权贵活动,而改为跑各大医馆乃至寺庙庵堂为小公子寻访名医。

小公子的病自然是“越来越重”,无法出京了。

宁藩甚至还重金请动永康大长公主进宫替他恳求,请皇上赐天梁子真人为他看诊炼丹。

皇上倒是许了,可传口谕的小内侍到了天梁观,却被告知天梁子真人带了个童子云游采药去了,走了已有月余。

往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一概不知。全凭老神仙心意。

皇上只好表示让各地驿站多多关注这位真人,遇到了就让他立刻返京。这边再安排一打儿御医去给小公子看病。

这一番纷纷扰扰,时间便到了三月中。

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上将“自今观之,如画野分州,设官分职,明礼乐、兴学校、正律历、秩祭祀、均田赋、通泉货、公选举、严考课、立兵制、慎刑法,则帝王之治天下,固未尝不以法也”写进殿试题里,也是颇耐人寻味。

然尽管小皇帝殷殷盼望,但对于新科进士们而言,依旧是希望留京的人更多。

尤其是京察期间,京中对刘瑾一党进行了再次清洗,稍有瓜葛的也不放过,便又有不少中低级的位置空了出来。

也莫说新科进士们心热,高层大佬们也一样心热,趁机拉拢新人,安插自己人。

对此,小皇帝也只能同张会抱怨一句:“再多两个沈瑞便好了。”

张会则笑道:“到底翰林清贵,读书人盼着入翰林原是寻常。倒是沈瑞在地方上,瞧着知县知州里有实干的举荐上来,踏踏实实的为皇上牧守一方,岂不比那不知稼穑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更得用?”

寿哥将“不知稼穑”在嘴里咀嚼了两遍,叹了口气,只道:“日后要从根子上一点点改了。不能把读书人都养成御史脾气,周身上下就只剩一张嘴。”

张会缩了缩脖子,这话皇上能说,他却不敢接,他自接了锦衣卫就没少被御史们的铁口咬。

最近从太庙司香到收义子,皇上可是没少被念叨,不胜其烦。好在最近齐齐开参宁王,皇上算是得了些清净。

至于宁藩小公子,张会只心下冷笑一声……

新科进士带来的新一波喧嚣直到四月还没散去。

而四月,宫中忽传惊天喜讯,沈贤妃有身孕了!

*

今上登基已是八年有余,成亲也有七年了,后宫却是一直没有动静,前朝后宫没少为皇嗣操心。

先帝子嗣单薄,既有先帝本身体弱的缘故,也是因着先帝情有独钟,后宫只张太后一位。

而今上,弓马娴熟,热衷武事,可以说是身体倍儿棒,后宫有名份的妃嫔就不少,听说西苑里也不少美人,却一直没皇嗣,甚至都不曾有宫妃有妊的消息传出来过,不免让人诸多联想。

尤其是今上这几个月胡闹般收了百来号义子,又传出“枕着钱宁大腿入睡”这等传言,也很难让不让人想歪。

如今总算后妃有妊,虽尚不知男女,重臣忠臣们的心却也都放下一半儿。

尤其是在刚刚闹完太庙司香之后,这个皇嗣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皇上显见十分高兴,各种赏赐流水一般涌向长安宫,涌向沈贤妃的娘家。

原本沈贤妃娘家在外戚里就是垫底的那个,皇上有什么赏赐通常只能想起皇后娘家夏家,而就算吴德妃在宫中不那么得宠,可吴家到底是太后娘家张家的姻亲。外戚沈家可真真是什么都靠不上。

而今的外戚沈家,已是门庭若市,无数人赶来添“柴”(财)烧热灶。而沈家也摆足了皇长子外家的排场,赫赫扬扬,俨然盖过了夏家。

尽管沈贤妃叫人传话出去,尚不知道是公主还是皇子,便是个皇子,难道庶长子是好当的?庶长子也一样要叫皇后为母亲!不要这会儿飘起来,回头跌得更狠!!

只是贤妃娘娘固然贤惠,可有先前外戚周家、张家那般显赫的案例摆在前头——尤其周家,周太皇太后当初也不过是个妃子,等儿子成了皇帝,周家足足富贵了三朝!

沈家如今被人那般捧着,巨大利益摆在眼前,又有几人能冷静下来不动心?

这样的高调当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只是有御史试探着上了两回折子,都是留中不发,大家心里也有数了。

毕竟是皇上盼了多少年的皇嗣,沈家又刚刚有些抬头,也没来得及做什么恶事,弹劾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众御史渐渐的也就作罢。

更多的人是准备痛打落水狗的——撵宁藩小公子出京。

如今皇嗣也有了,甭管是男是女,只要能生,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皇上才二十五呐,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用来生孩子。

就算再过个三五年,依旧没皇子,那也是再找年幼的孩子,彼时宁藩小公子也过了十五了,彻底用不着他了。

上折子请这位返回藩地,也是表示一下自家对皇上的忠心,对正统的维护。

面对蜂拥而至的御史、给事中们,宁藩小公子选择了装聋作哑,镇日里“专心养病”,还时不时传出点儿病危的消息。

反正就是赖在京里不走,任谁也没辙。

*

当贤妃有妊的消息传到河南时,人前沈瑞自然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心下却是异常沉重。

去年八月,寿哥亲口说的是皇后有妊。

按照时日算,已是该生产的。

此时却将沈贤妃推出来,到底是皇后已诞下皇子,为防万一,被藏了起来——孝庙幼年就被藏了六年之久,还是皇后的孩子出了事?

事涉内宫,张会就是知道也不能送出只言片语来。

但无论是那种可能,京中局势,都当算不得太好。否则,也没必要推贤妃出来吸引注意了。

皇上这一招又一招,怎么看怎么像……想逼反了宁藩!

没有点儿造反的事儿,很难一削到底?!

沈瑞眉头紧锁,可是,朝廷,真的准备好一战了吗?

北边儿的邻居,因为干旱,还在虎视眈眈!

虽说前世历史上的宁王不堪一击,如今的老师王守仁也已是南京兵部尚书,手握重兵,水师又是极有战斗经验,打败宁王应该不难。

可若鞑靼趁虚而入呢?

这两年各地灾荒不断,国库始终没攒下太多,若是两头开战,着实吃不消。

北方的损失也会直接牵动经过土木堡之变后大明朝臣们敏感的神经,到时候又会如何?

费劲心力才在北疆打开的大好局面将毁于一旦,更可怕的是,一旦这固有印象种下,可能会影响十数年、数十年大明对蒙政策。

宁藩这个脓包,挑破就挑破吧,早挑早好,但北边,无论如何要保住。沈瑞咬牙切齿的想。

随后他将自己一个人关进书房,开始写一封封密信,给老师王守仁,给张会,给丛兰、沈珹,给蔡诵、戴大宾、李延清,给蒋壑、高文虎……

“一定要亲手将信交给丛、沈两位大人。”沈瑞将信交给田丰时再三叮嘱。

田丰在山陕数年,人头最熟,故此派他往边关去送信。同时送去的,还有蓝田带人这两个月加急赶制的一批兽药。

蓝田在京其实就同他老师李东阳,以及庞天青商量过了,来河南的一路上已是在历朝农书、牛马经中寻了不少用药简单的方子,也有了初步的制药方案。

这边取得沈瑞的全力支持与配合后,蓝田带着从彰德、怀庆府抽调的有经验兽医,在灾民中挑选了一批机灵又勤快的学徒,在资金配给充裕的情况下迅速建起作坊投入生产。

沈瑞对他们产品的要求与天梁子的药一样——治不治得好病不要紧,一定不能给人牛马治死了。

这批药的目的也不是炫技显示药效多好,而是给草原提个醒,有些东西,靠抢是不会得到的,它只会在马市的交易。

“不是拿来赚钱的,拿牛皮羊毛什么来交换都可以,只要让他们知道,有马市,才有这些。”沈瑞向田丰道。

田丰连连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二爷,我想将陈力带去,若是得用,可让他留在那边,日后这边再有他们这样的人,都可以放过去。”

这陈力乃是河南府一响马头子,手下有三四十号人,都是马上功夫了得,悍勇异常。

因与矿盗李才有私仇,被万东江说服招安,帮着周贤剿灭了李才,又端了为李才销赃的当地豪民李根生。

陈力这伙人手上虽没人命,却也有过不少劫掠的案子,不太容易获得体面的官方身份。

而李根生这样的坐地户,线上拴着不少山贼马匪矿盗呢,一时间,陈力就成了道上“人人得以诛之”的“叛徒”,在河南府难以存身。

田丰便想将这伙人带去边关,作为顺风标行的一个分号,专门接护卫来往马市商队的镖。

有了这么一层身份,慢慢的了解草原内的情形,甚至可以与四夷馆的人开展合作,日后一个官家出身总还是有的。

沈瑞摆手道:“他们与万东江还不同,都是刀比脑子快的主儿,现下非常时刻,千万不要冲动误事。”

他斟酌片刻,方又道:“河南他们呆不住,倒可先带去山陕,放在顺风标行里跟着熟悉熟悉,磨一磨性子。至于四夷馆那边,问咱们借人再帮,若是不提,不要轻易插手。”

这边安排完,沈瑞上了折子请令河南道分巡官专驻汝州,以防矿盗,之后便启程往彰德府去。

已是要进五月了,雨水依旧不多,今年显见又是要旱了。这天气着实愁人。

彰德府这边虽大力推广新种子、新种植方法,又开了水渠,却也很难不受天气影响。

山神庙庙会那边筹备得差不多了,如今这样的情况,还是得催着那边赶紧开起来。

然他刚抵达彰德府,又一个惊天消息传来。

四月廿九,太皇太后王氏薨逝。

与消息同时送达的,还有皇上急招沈瑞回京述职的圣旨。

*

太皇太后王氏是宪庙的第二位皇后。

头一位皇后吴氏刚刚册封一个月便被宪庙废黜,之后宪庙一直想立万贵妃为后,奈何周太后不答应,只得立了王氏为后。

以后的岁月里,宪庙其实不止一次想废掉王氏,然王氏为人谨慎低调,素无错处,任万贵妃怎样嚣张跋扈她始终淡然处之,实在无由可废。

到了弘治朝,王氏成了太后,却是安静如故,依旧在后宫当她的隐形人,也从不卷入周太皇太后与张皇后的纷争中。

直到正德朝,这位老娘娘从一开始就坚定的站在寿哥身后,支持他的政策、配合他的行动,也为他解决了不少宫中之事,最近一次也是由她出面为崇王世子承爵说话,配合了寿哥布局。

寿哥待这位祖母也是极为亲近,多次为祖母加皇庄,正德五年还为她上尊号“慈圣康寿”。

这位老娘娘说起来身体一直偏弱,但却并没有似周太皇太后年迈时候那样不时卧病在床。

这个冬天也没有任何她染恙的消息,正旦时候也同太后、皇后一道受命妇朝贺。

这时候骤然薨逝,实是出乎所有人预料。

太皇太后薨逝时,皇上还在西苑,听到噩耗,他发疯一样几乎一路快马奔回皇宫,在仁寿宫哭到昏厥过去。

再出现在人前时,已是面色憔悴,满脸病容,可见哀痛。

夏皇后更是哀损过度,直接病倒了,灵堂都是几个体格健壮的宫人强架着她去的,那一张脸惨白的几乎没有血色。

还是太后体恤夏皇后与有孕的沈贤妃,命两人好生休养,由吴德妃代为完成其他礼仪。

满朝皆称皇帝皇后至孝。

可不知什么时候,坊间竟流传起这样的话来,说太皇太后身体一向康健,突然暴毙,必是遭人暗害。

太皇太后薨逝确实很突然,所以真有百姓相信此言,街面上便是议论纷纷。

很快有人说,太皇太后一向与人为善,外戚王家更是安分,从未与人结仇,太皇太后虽身份尊贵,却也没有什么权柄,怎么会有人暗害于她?

便就有遮遮掩掩的说,怕不是沈娘娘肚子里那小皇子克了曾祖母……

也有言之凿凿的说,太皇太后实际上是服食丹药而亡,这丹药,便是天梁观观主天梁子进上的。

这道人也知道这药不妥,怕被追究,所以先以云游为借口遁逃了!

而皇上结交番僧妖道本就不该,发现出了问题,却为掩盖自家错处而任凭妖道逃窜,也不肯下通缉令抓捕其为祖母报仇,是为极大不孝……

再深挖一下,这道人是谁荐给皇上的?听说是那个沈抄家沈瑞!似是同沈瑞有些亲戚关系。

又说,皇上也是常年服食那妖道的丹药,只怕已是离不了了。沈瑞掌握着这样的丹药,怪道他能平步青云呢,怪道皇上竟许他把刘瑾这样的宠臣拖下马!

这样的言论自然立时引起朝廷的注意。

锦衣卫抓了几波人,关了几家聚众妄议天家的茶楼酒肆,然而并未能抓住“主犯”,审来审去大抵是素来拿钱办事的泼皮无赖,连谁给的银子也不晓得。

也未能有效遏制住谣言的流传,大家自不会在明面上说了,但背地里一点儿不少议论,锦衣卫也没真的神通广大到监听京城中每一位百姓的谈话。

尤其是在许多官宦人家、商贾富户都于家中修了密室的情况下。

这会儿,寿宁侯府外书房密室里,就有人毫无顾忌的说着会掉脑袋的话。

*

“如今太皇太后薨了,宫中便是太后娘娘最尊贵。可太后娘娘同皇上的母子情分还剩下多少,呵呵,这个侯爷怕比谁都清楚。”那人笑眯眯道。

张鹤龄黑沉着脸,恶狠狠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近沈家张扬太过,侯爷就看得过去?沈家凭的什么?还不是贤妃肚子里那块肉。”那人盯着张鹤龄道,“这宫里,皇后也有孕过,如今贤妃也有孕了,就只德妃娘娘一直都没动静,皇上,这是防着张家呐。”

张鹤龄心下一跳,不是旁的,是皇后曾有身孕又掉了这桩事,早就被封锁消息,宫外根本没人知道。

太后都是在孩子没了之后自蛛丝马迹里晓得的,也并未声张。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想一想便不由得后背沁出一片寒意。

“张家如今是显赫,那是因着亲外甥是皇帝。然将来,若是贤妃之子得承大统……太后在一日,自还会有张家一日的富贵,但若是太后百年……想当年,周家在成化朝是何等风光,就是孝庙时,也算得能与张家平分秋色了,而今再看呢?”

那人一笑,道:“张家当早想到这些了,要不当年送德妃进宫为得什么呢?还不是为的之后几代富贵!可,皇上不亲近德妃呐……”

张鹤龄有些不耐烦起来,打断他道:“兜什么圈子,直说了吧。”

“当年周太皇太后在时,不也在宫中养了几个小皇弟,以备万一之用嘛。”那人凑近了些道。

当年这事儿也是张家心头一根刺。

尤其是在张皇后所出的蔚悼王早夭后传出这样的话来,让张家如何受得了。

张家与周家的梁子也是由此越结越深的。

而今,这人却是要用这话来游说张家了。

张鹤龄没好气道:“如今哪儿来的小皇弟养着。”

那人笑道:“我家小公子,不就是现成的!”

张鹤龄眯了眯眼睛,“说笑呢吧,这差着辈分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都是一家子血脉,辈分什么的,又不是结亲,有什么要紧。孩子年纪小,人您也见着了,最是老实孝顺的,认在太后名下、认在德妃娘娘名下,全凭太后与侯爷做主。”

他顿了顿,又道:“辈分合适的,也有,赵王世子、周王世子,都合适,就是,嘿嘿,就是不知道肯不肯听侯爷的话,毕竟,那两个人,是沈抄家捧出来的。”

“侯爷要是作难,可以同太后娘娘商量商量嘛。怎么着小公子也会呆到大行太皇太后梓宫发引入陵,送她老人家一程,才会回江西,还有时日可思量。”

张鹤龄一脸“你哄傻子呢”的表情,话都懒得说一句。

那人道:“这桩事对太后对张家都有利呀,我家小公子最是听话,他在京中举目无亲,不靠着太后靠着张家,他能靠着谁呢?有他这样孝顺懂事的比量着,旁人不得更孝顺更懂事些吗?岂不让太后舒心?”

“他日德妃娘娘若是有了亲骨肉,那就是太子不二人选,规矩摆在那里,小公子自是要回藩地的。

“您必然想那这样于我们有什么好处?侯爷呐,我家小公子不过是庶子,上头又有三个年长许多的哥哥,王爷就是再喜欢他,您说王府有多少东西是能给他的?好地方也轮不到他来选。

“若是有幸养在太后膝下数月,那王爷再怎么给他东西,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若是太后看在他尽心尽力孝敬一场的份上,能赏他块好封地,那不止他自己受益,就是子孙后代都受益的!这不是天大的好处?”

张鹤龄始终不发一言,但面上已无明显的嫌弃之色。

见他沉吟不语,那人便又道:“侯爷的心思,在下也能猜出一二,当初侯爷选了小沈状元做女婿,不也是奔着朝堂里有人么,想不只靠着后宫,这路子原也是再英明不过的,奈何,小沈状元这样的忠厚人,是玩不过他那个阴险狡诈兄弟的。”

“侯爷这岳丈也是慈父之心呐,今年京察之年,想来侯爷也是为小沈状元安排位置了的吧?通政司先前刘瑾的人最多,如今空了大半,小沈状元过去做个左右通政的,妥妥的四品,再往上走,未尝不能入阁……”

张鹤龄确有这般打算,已是打点了不少银子活动得八九不离十了。

那人却是话锋一转,“小沈状元已是因丁忧耽搁一次前程了。这次要是再……”

张鹤龄一呆,忽想起多年前丘聚那个阉竖也说过同样的话来威胁他,禁不住脱口而出:“怎的又是这招?”

那人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不由哈哈大笑,道:“招不在新旧,管用就行。”

又道:“张鏊也是个好的,但,那毕竟是建昌侯的女婿嘛。侯爷也知道,建昌侯那个脾气,侯爷可未必使唤得动。”

听到张鏊二字,张鹤龄便皱了眉。

这门亲事他本是不同意的。

他可不念什么张元祯曾是他女儿的大媒。

当年张元祯是帮他保媒,他又不是没帮张元祯说过话,是其自己不争气没当上吏部尚书,怪得谁。他还浪费了人情呢,合该两清了。

不同意一则是张鏊因着同沈理闺女和离闹得满城风雨,这风评着实太差了些。

再则,当年毕竟是婷姐儿先动的手,这仇结得结实,德妃是自己家养出来的没什么,杨家那边,如今内阁里李东阳、王华都垂垂老矣,杨廷和眼见是能往首辅上挪一挪的,而那姑娘现在的夫婿是沈瑞,正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很没必要得罪了他们去。

婷姐儿是大了,真要想结亲,悄没声的送去外地,再不叫回来,也就是了。

现在大喇喇接回来办婚事,还找了这么个风口浪尖上的货色,生怕人想不起当年旧事吗?

——这还很容易把他闺女娴姐儿也牵连进去。

偏这事儿叫张延龄媳妇捅到金太夫人面前去了。

太夫人一直最是疼爱婷姐儿,老太太脾气上来了,就非要接婷姐儿回来成亲。

张延龄个添乱的,还阴不阴阳不阳的,说:“怎的,就许大哥有个状元女婿,就不许我有个探花女婿?”

虽说张鹤龄当时表示新科进士有的是,但心里也知道,婷姐儿这般状况,想找个体面如探花郎的,委实不容易。

金太夫人一闹,太后那边也表示到底是探花,是个人才,张鹤龄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而当娴姐儿夫妇知道这桩婚事时,娴姐儿一脸嫌弃道:“二叔糊涂了,这人原是我侄女婿,如今成了我妹夫,这,这成什么了!”

沈瑾更是一脸冰寒。

他是知道沈理辞官真相的,沈理走前还再三告诫他和沈瑛要多多提防。他对张鏊是深恶痛绝。

没想到张家还能办这么恶心人的事。

他突然就深刻体会到了当初瑞弟得知他与张家结亲时的心情……

张鹤龄不知道女婿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看女婿这表情,也晓得,他女婿和老二女婿以后是没可能在朝堂上互相声援、互为臂膀的,只怕,不互相攻讦就不错了。

耳边听得那人叨念:“虽然现在张鏊品阶还低,通政司就算是个参议的位置,他一时也还够不着。但如果小沈状元丁忧三年,又或者丁忧了六年……”

他意味深长道:“你看,侯爷,这世事无常,变幻莫测,一条路哪儿能保得准?还是得有个亲近张家的皇嗣,再有个出息的亲女婿,两条腿走路,这才稳当呢。你说是不是,侯爷?”

张鹤龄死死盯着眼前人,久久不语。

*

山西大同,沈参政府

同是外书房密室里,同是那旧得不能再旧的招数,有人正对着参政沈珹使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团团脸,好生福相,尤其是一笑起来,一脸喜气,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然面对他,沈珹的手都不自觉微微抖了起来。

这人若是不提,他已是全然想不起了,一提起来,再看去,才恍惚找到些当年小童子的样子。

别说是一个小小书童,就是他亲儿子,嫡长子沈栋,他其实也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洗墨洗砚,是当初在京中给沈栋买的一对书童,也跟着沈栋回了松江。

那场“倭祸”里,沈栋失踪后,洗墨状告沈珺“勾结倭寇、绑架亲侄”,后死在牢里。

洗砚却是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被指使洗墨的人灭口了,还是自己畏罪跑了。

当时恁是混乱,没有人会理会一个小小书童的下落。

现下这个小书童回来了,带着沈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大少爷一直念着老爷太太,到现在,背着人,也会有掉泪的时候。……大少爷过得是真苦啊,可大少爷从来都不叫苦……

“小的现在看了二少爷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要是大少爷能一直跟在老爷身边,也当是二少爷如今这般吧。大少爷恁聪明,必定是要做官了的!……”

洗砚圆溜溜的眼睛红红的,泪花闪闪,一副为主人委屈的忠仆样子,一句又一句戳着沈珹的心窝子。

沈珹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情绪,冷冷问洗砚道:“你们既回来了,栋哥儿他人呢?还是,有什么人让你来给我带话?”

洗砚转瞬便破涕为笑,语气里都透着欢快:“大少爷回松江了呀,老爷不在老太爷身边,大少爷要替老爷尽孝嘛,替老爷担起宗子的责任。咱们宗房才是沈家嫡支嫡脉呢,大少爷作族长,才能让沈家更好呀。”

沈珹却是背脊一阵阵发寒。

听得洗砚又道:“少爷最是有孝心了,让小的来跟老爷禀告一声。还送了一桩天大的功劳给老爷。”

他凑近了些,一张笑脸格外灿烂,“鞑靼人这不是缺粮要来抢嘛,那就让他们抢走好了,粮食丢了可以再种嘛,左右也是打不过的,抵抗不成反被屠城可就糟糕了。少爷慈悲为怀,为边关百姓性命计,让老爷到时候避走就好。”

沈城大惊,险些坐都坐不稳了。

“胡闹!”他忍不住爆喝一声。

洗砚大眼睛咕噜噜转着,又是一笑,“老爷莫怕,他们能打进来多远呐,抢点儿粮食就退走了,到时候您再带人杀回去,轻松夺回城来还能立功,您这官位也要升一升的。”

“现下也不是前朝了,他们还能抢了江山去呀!而且,江山,还有我们王爷呢。您这,日后,也是大功一件呢。”

沈珹就是再傻也听明白了,宁藩,这是要反了。

用北边儿吸引朝廷的注意,宁藩在南边儿起事,朝廷首尾不相顾,就是宁藩的机会。

“乱臣贼子!”沈珹义正辞严喝道,“当年你们怎么被抓走的都忘了吗?如今竟是要为虎作伥了!你当速速去衙门向朝廷揭发逆贼行径,也能戴罪立功。否则,那安化庶人便是前车之鉴!”

提及被抓走,洗砚眼里已满是怨毒,口中却仍笑道:“果然叫少爷说着了,老爷还是这样谨慎,怪道理六老爷、瑞二老爷都能做到二品大员,老爷始终在这从三品上上不去呢。”

沈珹面上闪过羞恼,厉声道:“混账,你扯三扯四的什么。”

洗砚骤然收了笑脸,冷然道:“老爷,少爷说,别用文官不管武将调遣的话来搪塞,你总归是有法子的。你若不应,也行,那他就伺候老太爷西去,让你回乡丁忧。这里的位置,自然是能办这桩事的人来顶上。至于丁忧三年后,你这从三品还有没有,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混账……”沈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老爷也别想着大义灭亲,拿亲儿子的人头去邀功。说是大义灭亲,也得有人信呢,老爷你说是不是?少爷教过小的背书,怎么说那个烹子的易牙来着?‘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将何爱于君’,嘿,到时候,这功呐,你未必能捞到,指不上便宜了谁去。”

他施施然往椅子上一靠,“何况,您,还得丁、忧、三、年呢……”他一字一顿说讲出来,丁忧二字咬得尤重。

沈珹素来最重仕途,这些年汲汲营营,为的不就是个官位!

如今……

沈珹恶狠狠盯着洗砚,烛火之下,面上阴晴不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