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教诲

WAHT?

许非睁大眼睛,又打量了一遍,哎呀,两岁的杨寿天还蛮可爱的嘛!

脸也肉嘟嘟的,以至于那最大特征都看不出来。这位的演技,随着脸型越来越尖而逐渐糟烂,嫩牛五方时期最好,后来就废了。

他挺不待见这位,但也犯不上跟个小孩较劲,何况现在急缺人。

“会说话了么?”

“会会,平时还跟我聊天呢。”

妈妈连忙展示,“来,说一句,叫叔叔好!”

“……”

小孩瞅了瞅他,憋出仨字:“叔叔好!”

许非听声音脆生生,发音还可以,又道:“让她笑一个。”

妈妈又哄,一会之后,咯咯笑了两声。

“能哭么?”

“我打她就哭。”

“哎别,现在不用。我看表情还挺生动的,先试试吧。”

许非招呼冯裤子,“带这孩子走一遍。”

冯裤子领着俩人过去,可能有妈妈在场,小姑娘比较听话。其实戏里台词也不多,瞧着可爱就成。

陈彦民觉得也可以,遂定下来,两集,二十块。

“准备准备!”

“正式拍啊,争取一遍过。”

“开始!”

一帮人聚集在大杂院里,研究着孩子的出身来路。小姑娘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空,不吵不闹,十分好奇的亚子。

“肯定是谁家父母粗心,不留神落下的,一会问问派出所,交给他们得了。”莫岐道。

“我觉得不像,这孩子打来就没说过话,可能是个哑巴。哎哟……”

韩影一拍大腿,“说不定被爹娘给扔了,是个弃婴。奋斗啊,你这回可做了件好事,这要是让人贩子捡着,准保给人当童养媳去了。”

“现在还有童养媳呢?”刘贝奇道。

“怎么没有啊?重男轻女根深蒂固,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给儿子娶媳妇比天都大,有钱找合法的,没钱找违法的,就跟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似的。”葛尤道。

“这话在理,我老家就有个女的,爱人出什么事故,死了。女的带着七个孩子改嫁,那男的也穷,但愿意养活,条件就是你得给我生儿子。后来又生了俩,还是闺女。”梁贯华道。

“天啊,九个孩子!一年一个都得九年。”姜黎黎不可思议。

“有时候一年俩,年头一个,年尾一个。我见过这样的,肚子就没下去过。”韩影道。

“……”

大人们在聊天,小姑娘就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合格的花瓶。

等拍完这条,镜头对准她,妈妈在镜头后边紧忙活,“说呀,说呀!”

“我饿了!”

她开口说了第一句台词。

“再来一遍。”

“我饿了!”

“好,过!”

陈彦民满意,“孩子不错,听话。”

“哎,都是您教得好。”

拍的很顺利,许非不用手把手传授了。第二部都懂得该怎么演,也明白他想要什么风格。

眼下比较清闲,沏了壶茶在旁边看着。

又过了一会,楼烨忽然凑过来,欲言又止,对方跟自己同岁,却老感觉有压力。

“有事么?”许非扭头。

“呃……”

楼烨皮肤黝黑,非常瘦,吐字之前似乎要想一会,“我觉得,这个故事非常好,为什么不再深刻一些呢?”

“怎么深刻?”

“比如,加个人贩子的角色,谎称是亲戚,把孩子领走。之后大家反应过来,就开始找。后来抓到人贩子,发现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自己女儿也被拐跑了。她没想伤害这个孩子,就是,就是很复杂的感情……”

“嗯,不错。”

许非点头,“但不适合这个戏。”

“为什么?”

“这是情景喜剧,主题可以严肃,形式一定要轻松。苦大仇深的,观众去看正剧好不好?”

“那,那您为什么不拍一部严肃作品呢?像上部的小保姆和离婚,我觉得完全可以拓展成一部电影。”

“我是电视剧艺术中心,我拍电影干什么?就算拍,我也不会拍这种题材。”

他见对方不以为然,道:“你是不是觉得,严肃作品才叫作品?”

“不,我只是觉得影视作品一定要深刻些,或者反映社会,或者寄托情感。”

“《二子开店》你看过么?”

“看过,题材很贴合当下,但技术不太够,故事也单薄。”楼烨十分认真的回答。

“呵……”

许非忽然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探讨,见王晓帅几人也被吸引过来,索性抿了口茶水,道:“现在国内文艺界,流行给导演分代,其实是挺好的事儿,界限分明,一清二楚。

每一代导演,都有自己的时代特征。像鼎鼎大名的第五代,你们觉得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

一时间,五人有种进京赶考的感觉。

像此类话题,电影学院的学生自然很熟悉,平时大谈特谈。

王晓帅顿了顿,开口道:“第五代经历那样一个特殊时期,基本每一部作品,都是对那个时期的反思,这种反思可能体现对现实的思考,对民族的思考……”

“还有对历史的思考。”路学常补充。

“对,所以他们的思想,总体就是寻找自己、寻找乡土的根源。”

“那当你们这一批人成长起来,像第五代独当一面时,又会有什么共同点?”许非笑道。

“这……”

五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不知如何作答。平时同学们讨论,把别人研究透透的,唯独没说过自己。

“如果让你们现在拍一部电影,可能去拍社会现实,可能去拍自己的情感,也可能去拍别人的情感。

我想说,有些时候可以把眼光抬高一点,整体性的去看这个年代,并思考下一个年代可能发生什么,这样或许会从所谓的时代特色中脱离出来。”

许非没往下继续,再继续就成天机老人了,笑道:“你们觉得影视作品需要娱乐性么?”

“我觉得可以,但我不会去做。”王晓帅道。

“我想拍自己想拍的东西。”路学常道。

“娱乐化,呃,最好有一个限度吧,不要太浮夸。”曹宝平道。

“我说说我的观点,咱们简单交流一下……”

许非也是没事闲的,道:“首先影像从诞生那天起,就具备了艺术和商业两种属性。它具有一个相当广泛的传播形式和受众,同时又有容纳复杂情感的内涵空间。

我们很早就接受了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但对于影视,还没有太多人认识到这点。

艺术和商业是影视作品的两条腿,没了娱乐,曲高和寡;没了深刻,毫无灵魂。它们是并行的,有些人搞艺术就鄙视商业,搞商业就鄙视艺术,其实非常狭隘。

那我们为什么不重视商业性?历史原因,你们应该比我懂。

但还有一个因素,我们国内没有真正的市场,无论电影还是电视剧。现在这种制度,压制了它的商业属性。

如果有一天,假如统购统销取消了,假如国家开放影视市场,所有的创作者都会面临一个问题。

钱。

拍戏的需要钱,播出去,也要赚钱。投资人给你投资,或许是热爱艺术,但一次,两次,三次,你拍的东西都不行,下回还给不给你投呢?

以后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从事这一行。

这东西很难,基本偏向某个方面。你拍的东西能赚钱,可以。你拍的东西深刻,或者直白点能拿奖,也可以。

而最理想的作品,就是二者合一,既有很强的艺术性,又能满足大众需求。

我觉得这是努力的方向。”

许非喝了半壶茶,看看时间,起身道:“好!大家表现都不错,都歇歇,一会开饭!”

他走上前,身后是五个沉思的年轻人。

(本章完)

第227章 进展顺利(月票加更)

开头虽然有些不顺,之后进展还是可以的。晚上七点多,首日拍摄任务完成,剧组打卡下班。

许非当了一把手之后,做了一些细节上的规定。

来要签到,走要打卡,迟到早退都要告知原因,这样会有一个满勤补贴。此外还有工作时长,简略分了小夜和大夜。

七点下班正常,干到九点算小夜,大夜基本通宵——从第一部迄今还没发生过。

大家极其响应,这是许非争取到的一种变相补贴,虽然很少。

由于不是很晚,他没送曹影回家,直接回了百花胡同。

张桂琴刚巧下班,一块吃了晚饭。

席间陈小旭冲他眨眼睛,于是在饭后进了西屋,“怎么了?还神神秘秘的?”

“北海公园答应了,开价一万。”小旭满脸凝重。

“我去,狮子大开口啊?”许非惊讶。

“不过我讲到了八千,还让他们帮忙搭台子。”她继续凝重。

“……”

妹妹,你现在有点逗比啊,难道跟我学的?许非翻了个白眼,“你就一块说了吧。”

“我翻了翻以前皮尔卡丹的时装展,发现模特走的都是长台子。”

她抿着小嘴笑,“从永安桥上琼华岛,左侧有个双虹榭,那边有个院子非常宽敞,可以在里面搭台。

夏装和秋装一共二十件,不过都是上一部穿的,我担心有人仿造。”

“京城这边的衣服,都得从南方批发,《胡同人家》还没在全国播放,不要紧。就算有人想仿造,也舍不得那成本,终归还是我们正品。”许非道。

“那就好,模特我觉得王柏琳三个就可以,再从外面请一些。对了,刘贝你给我留一天,让她做大轴子。”

“哟,大轴子说的专业,不愧是艺术世家。”

许非就喜欢跟她逗,想了想道:“那我干脆把葛尤借你,俩人演个小品,正好宣传宣传新剧。完了找俩歌手,唱几首灯啊,月啊的歌……嚯,这成小型演出了!”

他迅速在心里核算成本。

八千块钱最大头,模特很便宜,几十到一百。歌手么,刘大脑袋、阿毛、李甜姐、陈力四位能撑得住场,市价五百,友情价给四百。

刘大脑袋现在贼红,除了《少年壮志不言愁》之外,又多了首代表作。

电视剧《雪城》的主题曲,“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总体算下来,一万多块钱吧,不足店里一个月利润。

啧,便宜啊!

现在我们觉得,在北海走秀挺有范儿,八十年代都不算啥。1986年有一场时装秀,在金水桥上走,你敢信?

俩人商量了一下,许非站起身,“行了,我还得搞我的脑力工作,你早点睡。”

“哎!”

小旭叫住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东西,“这个给你!”

“什么?”

巴掌大的布口袋,封口系着绳,还挺精致。他边往出走,边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

是一包糖。

………………

谢元29岁,演过《孩子王》、《棋王》,拿过金鸡奖。

方清卓33岁,演过《雪野》,拿过飞天奖。

俩人是正儿八经的大明星,能来客串,纯粹看第一部的面子。尤其谢元,《顽主》张国利的角色,一开始是他,没档期才给推了,这次赏脸。

大屋子里,俩人正在化妆,许非在旁边给讲戏。

“农村人,最好说方言,男小女大,女的是童养媳,对丈夫唯命是从。俩人来京城打工,顺便看病,弄到一个生儿子的偏方,遂扔掉女儿,就当死了,这样不算超生。”

“你这个……”

方清卓一激灵,“说的我毛骨悚然。”

“这故事好啊,可惜太短。你要是拍部完整的电视剧,我把手里的活儿都推了也得接。”

谢元是个很有趣的人,道:“你们第一部我从头看到尾,现在重播还看,就照那风格演是么?”

“什么风格?”

“就这种,这种……”

谢元猛地瞪大眼睛,眼珠子都要突出来,哑着嗓子道:“怎么能这样呢?这样是不对的呀!”

“哈哈!您得着精髓了,那我就放心了。”

许非大笑,又转向方清卓,“方老师,您照您的节奏演,就一点要求。您跟别人说话,都大嗓门,跟丈夫说话,立马细声细气。”

“哦,明白明白。”

方清卓点头。

唉,跟好演员合作就是省事。

第一部是开创,谁也不懂,来一个得教一个。现在都懂了,简单说说就成。

“准备!准备!”

“正式开拍啊!”

“开始!”

院子里,椅子上放着脸盆,刘贝弯腰,两条大长腿岔开,正哗啦哗啦洗头。

穿着件白色衬衣,头发一甩,水珠淋到衣服上,立时软下一片。

那叫一美。

剧组现在倍儿服气,拍女人,许老师独一份!总能找到与众不同的车速,让大家口干舌燥。

谢元忽然从背后入镜,高抬腿轻落地,一双眼盯着刘贝,极度猥琐。

刘贝擦完头发,一回身,“啊!流氓!”

“哪儿呢?哪儿呢?谁是流氓!”

“怎么了?怎么了?”

葛尤、牛振华等人冲出来,一瞧那货,就差脑门上贴着流氓俩字。

“好小子,敢摸到我们院来,也不看你爷爷的份量!”

“我不是,我不是,哎哟!哎哟!”

“好!过了,下一场!”

话音刚落,工作人员赶紧过去,在谢元左脸上贴了块纱布,又往嘴里塞俩玻璃球,造成被打肿的样子。

“开始!”

许非穿着制服,跟夫妻俩占据画面主位,其他人围了一圈,小幂幂继续当花瓶。

“警察同志,你要是早点进来,我也不至于挨顿打……哎哟……”

谢元含着东西,口齿不清,再加上方言,愈发有喜剧效果。

“谁让你跟鬼子进村似的,大大方方不会么?”

许非的角色设定就是一身正气,严肃道:“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孩子?”

“是是!”

方清卓忙道,被丈夫盯了一眼,瞬间摇头,“不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

俩人不知如何回答,小姑娘忽然跑过去,“爸爸,妈妈!”

“妞儿!”

方清卓毕竟还是有感情,一把抱在怀里。

“既然是你们孩子,为什么不认?哼!我听你们同乡说了,你们刚来时就带着个小孩,突然就不见了,到底怎么回事?”

“呃……”

谢元捂着脸,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肢体上的小动作非常精彩。

“爸爸!”

小姑娘在妈妈怀里呆了一会,又想过去找爸爸。结果谢元一扒拉,十分嫌弃,“别叫俺,你这个赔钱货,丫头都是赔钱货……”

“爸爸!”

“别叫俺,别叫俺!”

他甚至往一边躲,滑稽的像只猴子。

即便表演是喜剧的,但太让生气,小姑娘又被妈妈打了几下,哇哇开始哭。

这一哭,场内场外都不是滋味。

最后,在群众高压和警察教育下,夫妻俩认识到错误,把孩子领走了——十分理想化的结局。

楼烨几人站在外面看,目不转睛,窃窃私语:

“多好的题材啊,为什么不深挖一下呢?”

“再深挖就基本国策了,会惹大麻烦。”曹宝平明白人。

“唉,可惜了。”

本场过后,谢元和方清卓继续拍别的镜头,许非收工。

换了衣服,拎把椅子照例往旁边一坐,跟老太爷似的,放眼望去,全是工具人。

他甚至琢磨要不要带个鼻烟壶过来,没事儿嗑两口。

“诶?”

许非翻了翻包,摸出那袋糖,剥开一颗塞嘴里,水果软糖,粘牙,但极甜。

看了一会,葛尤也暂时休息,颠颠凑过来。

“谢元不错啊,不声不响其实特有技巧,我得学学。”

“人家好歹是影帝。”

“影帝?”

“就是最佳男演员,香港那边叫影帝。”

“就演个戏嘛,还帝,我觉得叫演员好。”

葛尤斜眼一搭,瞧见那糖了,随手就要抓一块。

许非往那边一扭,“人家娱乐发达,爱好噱头,说不定再过几年,咱们这边也叫帝了。”

“反正不太好,听着浮夸。”

葛尤没在意,又伸手去抓。

他再拉过来。

“……”

“……”

“你给我一块。”

“不给。”

“就一块糖给我尝尝怎么了?”

“不给就是不给,自己买去!”

“哎哟嚯……”

葛尤抽声吸气,做汤师爷状,手指颤抖的指着对方,“就一块糖,哎哟,哎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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