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无形战争

从泰昌十六年的马六甲之战开始,到了此刻,大明向外的开疆拓土雄心已经再无半分遮拦。

在这个时代,不存在什么道义指责和舆论——能称之为国的本就寥寥无几,而在大明的周围,大明本就是秩序制定者。

以前是朝贡,但现在大明有了一种新的理藩院和官产院结合的外交、贸易体制。

外间在风起云涌,大明之内则迎来另一个剧变:新钱法。

如今的一整个泰昌十八年都是宣传阶段,宣传范围遍及整个大明的每一个府州县、边卫城。

采取的方法很朴实:定点展示和人工巡展。

河南省开封府城内,原先的河南宝源局如今已经换了个新牌匾:大明银号河南分号。

而这一日,河南省执政院、河南治安司都遣了专门的人来此。

“归德府,府城、六县一州并样钱十五套!”

银号正殿大堂前,大明银号河南分号的堂官高声喊着,随后是他身后人搬出十五个盒子来。

在他面前的案桌上,有一个盒子是打开的。盒子里,底下垫着绸布,其上放置了两套新钱各正反面,再上面则嵌好了一层玻璃。

“下官签押。”他面前排着的长队里,最前面自然是归德府来人。

只见他带了归德府执政府的一枚衙印,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又用了印,随后就对押运的治安司警员连连抱拳,又赶紧让随他前来的归德府吏员检查好他们府要领走的十五套样钱。

“汝宁府……”

这边有条不紊地分发,在大明银号河南分号的二堂官厅里,则是身着朱袍的四人正在说话。

“任务重啊。”总督河南政务谢廷赞对一旁的省令张以诚说道,“君一,此事你要多费心了。有什么为难之处,及时跟我说。”

“……确实繁重。”张以诚满脸愁容,“督院,诸府州宣讲,我自会责成他们办好。眼下有两桩事最难,一是原先私钱……二是百姓人心不安……”

谢廷赞耐心地听他说完,随后就道:“私钱一事,君一大可放心,陛下及诸相早有定计。百姓嘛……”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河南治安司的治安使:“葆婴,治安司部署做得如何?”

如今的河南治安司治安使是泰昌七年进士,姓李名养冲,字葆婴。

他闻言脸现为难,随即说道:“督院、省台明鉴。如今大铁桥事重,下官得安排警力看顾。各府治安署那边,下官已经叮嘱过他们。只要有省、府令文,自然会听调缉捕心怀不轨之徒。但下官以为,若要以防万一,治安司恐怕要添一些警力才好。人不多,有三百即可。”

谢廷赞大手一挥:“这不难。本督这就能行文枢密院、中军都督府,借调河南营一哨随时听用,葆婴不必吝惜如今手头警力。”

李养冲点了点头:“那就不会有差池了。”

谢廷赞笑了笑,随后才对河南分号的审度使说道:“堵不如疏。私钱新铸,本督自会奉朝廷政令严加缉查。百姓踟蹰不定,易受鼓动,那也是后面的事。眼前,省里,府县都会上下一心,让官绅大户先准备兑换新钱。这桩大事能不能在河南推行顺利,重中之重却要落在邹银台这里。”

“下官深知轻重。”

这个被称为“邹银台”的,与李养冲是泰昌七年同科进士邹维琏。他如今选择了一条非常不同的道路,进入了相对来说很独立的大明银号体系。

此时,邹维琏肃容道:“下官与诸省审度使离京前,陛下多次在通政学苑审度使专班面授机宜,关要都说得清楚。王部堂依各省情势不同,对下官等也分别做过指示。今年宣讲新钱之事外,下官这边当务之急便是让各府支号建起来。另外,则是各地钱铺、钱庄。这些钱铺、钱庄真正的东主……”

谢廷赞肃然道:“邹银台放心便是!不论这些钱铺、钱庄背后东主到底是谁,本督必定奏请陛下,让正主到场!反倒是如今各地不允再铸制钱、私钱,到时开兑,河南分行已经批了多少额?”

邹维琏并不回避,拱了拱手:“这就要仰赖省里,今年先摸清楚到底有多少官绅大户愿兑新钱了。各省怎么分第一批新钱,王部堂要等年底呈报。”

谢廷赞缓缓点了点头:“本督明白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铸钱……怕是供不应求吧?”

邹维琏笑了起来:“最开始,恐怕还是银元更紧俏。铸钱嘛,督院倒不必着急?”

“哦?铸币厂不缺铜?”

“下官也是前不久收到总号公文。王部堂让下官放手做,说是得陛下指点迷津,铁厂对大量冶炼精钢已经有了眉目。朝廷商议后,正着手让枢密院将过去铜铳等挨次换新。再加上云南、外滇用蒸汽机采铜,铸钱所需铜并不会有太大缺口。”

谢廷赞只是不由得喃喃说道:“连过去的老铜铳都要熔铸……”

他眉间仍有忧色,邹维琏则正色道:“这事难做之处,仍是尽量先兑回民间私钱,不能让贫苦百姓手里只留下私钱。铸币厂有了大量私钱,无非是重新熔铸。”

谢廷赞缓缓点着头,而后目光锐利起来:“君一,此国策推行,你我都要费心了。葆婴,你也要以此事为先。大铁桥,本督会多盯。”

河南这边在通盘布置,湖北的武昌府城之内,一处酒楼雅间之中,几个衣着体态一看就是富贵士绅的人手里已经摸索着新钱。

民间虽只是样钱开始展示、宣讲,他们手里却已经有实物了。

“怎么样?”一人着急地问另一个坐主位之人。

“工坊大匠已经看过了。”那人神色严肃至极,“这新钱,以后绝铸不了了。”

“有这么难?”那人盯着自己手上的新钱,脸上阴晴不定,“依我来看,这平钱没有那些平滑旋线……”

“你们从伯爷那里换的铸钱少吧?”那主座之人冷笑一声,“你们若换得多,就知道这铸钱大有门道!”

“哦?怎么说?”

那主座之人冷哼一声:“除了一眼看去的差别,这铸币厂所铸新钱,材质极其均匀!且不说以后私铸是何等大罪,就是先调出一般模样、大小、轻重的配方,做不出如此均匀的新钱。一枚或者还能鱼目混珠,若是百文以上,差额就很明显了!各省分号显然知道这点,如今正一里一里地跟乡民们说,若是百枚平钱该重多少。”

“那点毫厘之差……”

“哼!那点毫厘之差,却是杀头大祸!最防不胜防地,便是只要举告,各省分号和治安司带着精巧秤来查了,一查便知!”

“那我们银铺……以后就只能做点火耗?”

“火耗?”那主座之人咬牙切齿,“谁允你火耗?除非是人家不换银元!但既有银元,谁还要让你倾银?收碎银、旧钱,去分号兑银元、铸钱,能多收多少火耗?这都是小事了,没听说吗?钱铺、钱庄,马上都不准民营。”

“这不是与民争利吗!”

“伯爷的意思还没听明白吗?”那主座之人也郁闷地把手中铸钱拍在桌上,“连楚王都……”

他住了嘴,顿了顿之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如今倒只有一条路能走,就是让出干股去,做各府支行的柜店。想继续做这买卖,还只能拿足够私钱先承兑第一批银元和铸钱。”

“那不是明摆着让我们亏吗?”

毫无疑问,新钱法的推行注定会在民间引发滔天巨浪。

天文数字的私钱一直流通在民间,私铸和散碎金银熔铸、汇兑是一个庞大无比的产业链。

现在朝廷想收回这货币主导权,遇到的阻力在之前足以让君臣望而生畏。

朱常洛虽然已经通过宗室、勋臣做了一些铺垫,但他们能触及到的量相对于整个大明的存量货币来说仍然不算什么。

但朝廷的决心显然坚定无比,整个治安院的力量都在向这件事倾斜,而新成立的大明银号则成为仅受大政会议约束、向皇帝和诸相一同汇报的独立力量。

新担任大明银号总务的,是王锡爵的儿子王衡。

他从新政改革司掌司移任此位,私下里其实已经有第九相的称谓。

其他的不说,单单是举国税收、国库和地方财库都在大明银号的账目之中流转,这就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权势——尽管大明银号只充当“仓库看守”,并没有度支权力。

中枢各衙也好,地方官府也好,要用钱,去大明银号随时取用。

但这相当于大明银号那里自有举国税收的入库账本和举国开支的出库账本。

王衡为此忙得脚不沾地,这是他在新政改革司历练多年后的终极一站——所有的新政,最终落脚处无非是钱。

现在,以钱法为契机,这件事要开始推动了。

这桩国策的背后,极为重要的一个支撑体系反倒是工业化的力量。

私钱的出现除了缺铜,还因为铸币产能确确实实跟不上需求。按传统的工艺,每年又能开采冶炼多少铜矿?铸成多少制钱?

现在既有了蒸汽机,还有这么多年改进军械所积累的精密冶铸工艺。虽然如今所谓精密远远没有达到后世的精度,但在大水平提升的同时还保证成本,却已经能够做到了。

更何况朝廷希望达成的核心目的是建立官方货币的信用,即便如今咬着牙也会把这件事推行下去。

在宝钞价值早已崩坏的当下,直接再次发行纸币是不现实的。

肉眼可见的时间内,大明仍然会长期使用实物货币。

纸币只可能用在大额的银票上。

面对各地已经开始陆续奏来的民间议论,执政院等衙自然已经紧张起来。

相比河南、湖北这种地方,淮扬、江宁等省的暗流才堪称恐怖。

可也仅仅是暗流而已。

今上不是以前的皇帝,江南也已经不是以前的江南,何况东征倭国的南路大军正云集江南各处,只待东洋舰队建成、随军出征?

就是这样一个巧妙的时间点,朝廷先开始宣讲,再准备于泰昌十九年开兑新钱。

而泰昌十九年的赋税,则暂时制钱、新钱都收。

江南不少人都猜测:以大明如今的实力,东征一个倭国,北路大军还“勒令”蒙古、女真各部和朝鲜为仆从军了,真需要另外安排一个南路大军吗?

这南路大军莫不是为了防新钱法万一而调动的?

没人能断定皇帝真正的用意,地方上只能断定大明银号的设立和新钱法是皇帝一定要做的事。

“以后俸禄和公务开支都要从银号支取,这……”

“这是你我操心的事吗?莫非要再来整治一次吏员?”

江南某县的吏员在放值后聚饮议论。

“就那一枚铸钱,就算用了白铜,当得了五十吗?民脂民膏,敲骨吸髓莫过于此!”

“族老,当真不能先把佃户手里的制钱换来去兑了吗?”

“慎言!你知道如今每个乡里有多少治安司便衣吗?”

江西某地的宗祠里,一个大族正在愁眉苦脸地进行族议。

山东曲阜,孔尚贤已经虚岁七十五了。

他面容衰老,眼神落寞,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道:“全……全兑了,一粒碎银……一文铜钱……也别留……”

孔家早已成了最听话的一家,因为孔尚贤深知皇帝仍旧留着孔家的用意。

博研院院士,可有一个纯粹的大儒?

皇帝的文治武功早已经是皇帝学问通天的明证,当世若只有一个圣贤,那必定是圣上。

他只想用“从始至终的顺从”,让衍圣公这个爵位还能保存下去。

北京城东门外,通惠河北岸早已多出了一个带着城墙的小镇。那城墙以水泥砌着砖石围成,其内数根大烟囱终日冒着浓烟。即便远在通惠河里,也总能隐隐听到里面机器的轰鸣。

而这个小镇常有亲军在此轮流戍守,进出检查都极其严格。

这一天,这个被当地民间称为“金银堡”的小镇南门外,整个北岸和整条通惠河都戒严了。

通惠河上,漕运总公司的漕船上,每一条船都站上了护漕水军官兵。

一个个箱子被人从金银堡里吃力地抬出来,再抬到船上。

枢密院的重臣亲自到了这里,又有许多身着青袍、绿袍的官员登上不同的漕船押运。

这些人在做什么,北京城内城外消息灵通的人并不惊讶。

大明第一批真正要用出去的新钱,是军饷。

这其中的深意,还用多说吗?

而这第一批用新钱发的军饷,是用漕船赶在运河封冻以前运去江南,这其中的深意又需要多说吗?

这本质上就是一场关于货币铸造发行权的无形战争。

(本章完)

第459章 “内战”

“与民争利?呵……”

奉天皇极殿里,朱常洛冷笑了一声,把一道题本摔到了御案上。

“物议纷纷,陛下,此事不可不防。”总御台谏大臣汪应蛟肃容说道,“诸省右都御史所奏,绝非全貌。纵有银号及执政府不断宣讲,如今最难平息之处,实是百姓惶恐。”

“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朱常洛看着面前的八相还有大明银号总务王衡,又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题本。

现如今官制大改,题本已经只有一房七院能以衙口名义向皇帝上。

而地方官员若有公务,除了向中枢呈递往来公文之外,自然仍能通过都知监向皇帝呈奏本。

刘若愚那里收到的奏本数量远多于此。

应该说:自从朱常洛登基以来,只有这一次是绝无仅有的劝谏狂潮。他们自然不敢说阻拦新钱法,只是呈禀难处,请求宽限时间缓缓施行——不论是那些真心在推动新钱法的,还是有其他心思的。

现在确实是“良机”。外滇之战虽然已经鼎定胜势,但毕竟还没完全结束。东瀛之战仍在引而未发,还没到达后勤压力最大的时候。

对于威望已经达到如此高度、皇权已经稳固了近二十年的朱常洛来说,这种情况属实难以想象,至少超出了八相之前的想象。

袁可立有些担心,看了看担任太常宰的熊廷弼。

两人是老搭档,现在熊廷弼没有进入枢密院,却担任了进贤院的首臣。

朱常洛也看了看熊廷弼,但随后问的却是叶向高:“百姓会有惶恐,因此才勒令地方一定要宣讲清楚。但如今这形势,不是无缘无故吧?”

叶向高双眼血丝密布,最近这些时日自然没有休息好,甚至可谓是心力交瘁。

眼下箭已离弦,他虽然不是张居正、王锡爵那种果断的干臣,却也希望能做好皇帝的“总经理”,把钱法这项可谓新政最重要一项、收官之环做好。

雄才大略如太祖、成祖年间,钱法都只是日渐败坏。

而钱法实则关系到朝廷的方方面面,包括了税制。

他语气颇为喑哑地说:“自非无因。只是陛下,这个难处不好解。就算官产院全力相助,宗明号、昌明号都放手施为,也是无法。因担忧钱价,大小商人谨慎应市,朝廷又不能令其强买强卖。震荡之下,今年工商税银还要大受影响。眼下夏粮开征……”

朱常洛有些不满:“朕说过,卿等该是与朕同怀强国富民之志。既然如此,还是直指症结所在。”

叶向高满脸无奈:“陛下,就算进贤院礼法部、鉴察院大肆督查,钱法千头万绪,征讨正当时,中枢和地方人事又岂能动荡?”

“那就坐看舆情汹汹,甚至退让?”

“岁入咬咬牙,也就罢了。”叶向高苦涩说道,“各地多办些案子,也只是震慑富商大户。可百姓现在买卖艰难,以至于多地开始以物易物,价格又渐有匪夷所思之势。仓促之间,怎么填上这个缺口?”

今天朱常洛召集了他们所有人,就是因为如今这个形势。

新钱法开始宣讲之后,纵然新铸钱看着非常好,但在过去制钱、私钱、碎银、银锭完全过渡到新钱通行的这段时间里,货币价值的波动却一定是会客观存在的事实。

而一方面是利益驱动,另一方面又可能确实是最后的抵抗尝试,再加上又确实有无数人真心担忧新钱信用,因此就形成了如今的形势。

这当中当然有人在沟通甚至串联,不然不会出现几乎遍布整个大明的民间商行缩减交易规模。

或者说不应该叫缩减,而是交易时已经基本只认银子和过去的官方制钱。

新钱法尚未正式全面施行,但民间很快就不接受私钱了,因为都担忧私钱会变得跟过去的宝钞一样。

而受这种局面影响最严重的便是普通老百姓。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交易,拥有制钱最多的当然是富商大户。寻常百姓家不说银锭了,碎银也不见得有多少。平常购买一些日常所需,首先便是把自家地里产出换成铜钱或者做工得到,而他们得到的也往往都是私钱。

过去私钱好歹是大家都承认价值的,就算寻常百姓会因为眼力或其他各种原因在这个过程里就被盘剥一道,但总算也能用这些钱买到日常必需品。

可是如今有意为之或无意形成的恐慌下,私钱忽然不被承认了。

他们想卖东西,量大或许以碎银结算,量小呢?而用碎银结算,秤银分割、换成铜钱再去买其他东西,所受盘剥又会多两道。

只要有了几件案例,一时之间就会形成恐慌浪潮,以至于不少百姓担心卖了东西之后换回的是宝钞一般的东西。制钱拿不到,都被一家家紧紧捏在手里;生活必需品不能不买,一时反倒只能想方设法以物易物。

可是不说这有多不方便了,单是因此产生的额外成本及不正常的市场价格都不是他们能轻易承受的。

叶向高这次说的是症结:即便有些想作为的地方官已经开始勒令商铺正常营业,但恐怕扭转不了大势。让他们拿制钱收买货物,在有些商人看来不如直接明抢。关门大吉总行了吧?又不犯法。

这是无法强硬压过去的事,关键是朝廷需要能够投入足够的货物、制钱,并且这个商业网络要触及到每一县甚至每一里才行。

宗明号主打的是边贸、粮食生产存储及投资,而昌明号尽管已经发展了这么多年,却也做不到及时响应填补整个大明的小半个商品市场流通份额。

更要命的是:入冬不远了。即便有足够商品,运输呢?

“不论如何,这事首先不能被有心人继续鼓动利用!”朱常洛看着熊廷弼和汪应蛟,“官产院不说,各地府城、县城、镇里,做生意的可谓无人不与官员、吏差有关系。礼法部,都察院有什么应对方略?”

熊廷弼站了出来说道:“如今诸省正在乡试,明年又有会试。进贤院已经院议,明年既再开恩科,更特开一次国试。除此之外,即日起行文各省,以今明两年为大考。另外,臣奏请陛下恩准官吏部分遣钦差赴各省,随都察院各省右都御史考选百官、吏差。若联署以为可,四品及以下可暂署!”

朱常洛点了点头,又问汪应蛟:“鉴察院呢,要不要派钦差下去?”

“臣以为要。”汪应蛟立即说道,“如今各省虽均有一右副都御史列席省务会议、受总督节制,诸府州也均设右佥都御史,体例同省,县里也有监察御史,但既然事涉大考,更给了暂署特权,自然不能只听地方御史。”

朱常洛对这一套很熟悉,因此立刻就说道:“就这么办。既以大考为名,就称中枢巡考组。不仅是进贤院、鉴察院,把大法院、治安院也纳入进去,御书房新政改革司就此成立一个专门临时办事司沟通协调,内臣这边也加入进去及时通传,地方就设在皇极殿东暖阁那边!”

叶向高感觉脑门一突一突的,开口说道:“陛下,这是治标,臣恐怕反倒加重地方恐慌。”

震慑地方官吏当然只是治标。

官府承受巨大压力,这种压力一定会传导到民间,只会显得形势更紧张。

“先压住这风气,比什么都重要!”朱常洛满脸冰寒,“不敢信朝廷是一回事,不愿信朝廷是另一回事!当然,宰执所说也对。要治本,还是要百姓安心。”

他转头问王安:“两千万两现银,内帑筹措得出来吗?”

“两千万两?”王安吓了一跳,讷讷说道,“陛下,此前借到银号铸银元,现银……”

他头摇个不停。

“朕问的是筹措。宗室、勋戚、昌明号……”

“……臣来办!”王安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咬了咬牙说道。

“银号、官产院、执政院,另设一个钱法市易临时办事司,叶宰执亲自办。”朱常洛不容分说,“先行文各府州县,即日起就张榜传告乡里,在各地城外择地办秋冬大集!那些商户不肯做生意,这生意就让昌明号和听话的商行来做!还有货运……”

朱常洛开始很具体地安排下去。

虽然他说得很有条理,诸相也听明白了,但一条一条的安排无不透露出一点:这件事需要中枢以莫大的控制能力整合货物、人力及皇帝做主临时筹措“借支”的两千万两现银来完成。

“私钱不认,制钱都捂在手里,没事!”朱常洛森然道,“那就用现银和第一批银元来做生意。百姓手里的私钱,收!百姓手里的货,要以物易物可以,几人一起凑成团卖成银子再现场买必需品也可以。”

他还不信了,这么多年的积累能被这种消极抵抗难住。

叶向高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勾画这什么秋冬大集的管理方式,甚至皇帝连集市怎么布置都给画了出来。

朱常洛整的活对他来说不算新鲜,但对叶向高他们来说则是闻所未闻了。

说白了就是个仓售一体的临时超市。

只不过,这个临时超市将是由中枢的力量一起去推动的,也只针对目前这种形势才有效。

平常时候,大明除非在一些大城市和购买力足够强的地方,才有可能支撑这种形态的商业。

毕竟如今的购买频率和购买力有限,普通状态下这种大型卖场的周转效率和其他成本会是个噩梦。

但如今非常时候,还很可能出现真正的民怨,实则已经是一次“赈灾”了。这卖场,还有以工代赈的功效。

而且是一场几乎整个大明范围内的赈灾。

“这是和朝廷打仗,置百姓生计于不顾!”朱常洛直接定性,“从中枢到地方,各级官员是不是心里有国有民,朕就看这件事能不能办好!他们不收私钱,可以,朕给银子!他们不做生意,朝廷就自己来做!仍要鼓噪什么与民争利的,朕就跟这些奸商争!要不就照旧营业,要不就被朝廷打垮!”

他又看着王德完:“这倒给朕提了个醒。除了那些牵涉到国计最重要的行当,民生这一块也不能就让民间商人呼风唤雨。地方官府不是也担忧将来地方财政无从遮掩了吗?给他们一个小口。官产院牵头,成立一个供销总司。将来在每一个县城,这秋冬大集的经验都保留着,专设一个供销集社,长期经营。既稳定物价,也能让地方官府另有一个收入来源。”

王德完呆了呆:“这供销集社……”

“地方官府采买,寻常必需品从供销集社买,价格要省很多,毕竟有官产院统一调度批量运输,成本会低不少。百姓有余粮卖,都可以卖到供销集社。地方官府占些股,有分润。其他的不讲,老百姓必须的粮盐百货,供销集社即便只卖最低品质的货,从此也再不给奸商囤积居奇之机。这件事,就以昌明粮行为骨架,由它并入供销总司,只占小股。”

众人万万没想到皇帝又因此做出一个注定会影响整个大明的决定。

现在还说与民争利?

这个利,朝廷决定明着争,直接争到商场的份额里。

如果真是有一个朝廷官方的联营集社,普通的小商户哪里还能与之相争?

就算这供销集社只卖老百姓日常必需的几样东西,也足以摧毁地方上的不少相关行当。再说了,这个体系一旦建立起来,将来难道不能卖更多品种的商货?

“陛下,这只怕还要从长计议……”王德完都不免开口劝了一句。

“自然不是立即就这样,但先让地方上看清楚朝廷决心。”朱常洛说道,“首先,朝廷要能够上下一心,要有做成这件事的能力,让他们知道朝廷可以这么做。要么把心放下来,一切如旧,那么朝廷可以缓一缓。若仍旧凭借先机,以为可以一直不思进取就不断牟利,那就大错特错。再说了,将来就算要做这供销集社,聪明的难道不知道可以做供货的生意?”

蒸汽机已经在推行,时代洪流已经形成。

大明已有的商业结构固然精细,但却不那么符合趋势,也有些不思进取了。

过去,因为购买力和地方“关系”的原因,每个地方都只是一些有本事有门路的人可以持续做一些“地方垄断”式的生意。

但他们享受了过去的利润,在如今这件事上却有心无心地形成如此大的波澜,朱常洛当然不介意给他们一个雷霆式的提醒。

时代不一样了。

要么开始做些有技术含量的事,加入到生产力提高的工业环节。

要么开始考虑怎么差异化竞争,瞄准更加珍贵的细分市场。

随便几家粮店沟通一下就足以影响一个小地方粮价的时代,注定不会再有。

叶向高则头痛地问一个关键问题:“陛下,这秋冬大集认私钱,怎么认?”

“担心地方上大户先把私钱都换成货?”朱常洛冷笑一声,“让他们换!趁这个机会,把私钱收回来越多越好。大宗交易还不好记录?朕再提醒一次,这是内乱,是有些人和朝廷打仗!地方官员吏差,就是朕的将卒!朕咬牙筹起来的两千万两现银,就是军饷!打仗这种事,朕还怕人头滚滚吗?”

叶向高不寒而栗。

也得亏他是皇帝。

张居正都不可能这么干。

谁都清楚,目前那些消极交易的商人里,也只有很小一部分才堪称“敌军”先锋。真正的敌军,恐怕也只是地方上的一小部分官绅。

更多的则其实是一种观望形势或者叫苦畏难之人。

而皇帝却明言这是内乱。

袁可立陡然就感觉饶有趣味:这场仗自然没有烽烟,冲锋陷阵之将卒倒成了文官们。

他只见叶向高极其无奈又幽怨地领旨:“那臣就立这个军令状吧。今年岁入,除必须支应之钱粮,悉数就地周转。”

谁能想到他这个宰相还能立军功呢?还是率领大明官府和商人开战,内部还不知道多少内奸。

这些就不说了,多少还有大考这个由头,有进贤院、鉴察院、治安院这些“军法”官。

可是单单这一场为了平息贫民百姓恐慌的“商战”所需要的庞大生活必需品调度运输,这后勤保障就足以让他短命几年。

早知新法推行到这种程度还得背这种压力,就不做宰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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