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岳阳三醉

在藏剑阁院外撸了撸白熊,心下思索着见鲁连荣这事。

“年关祖祠拜祭那会儿不欢而散,拱火乌鸦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出剑阁至琴轩向西直走,有条约十丈的古朴走廊。

两旁壁画历经风雨不再鲜艳。岁月侵蚀,当年的色彩斑斓早已褪去,只依稀窥见门派兴盛时的残痕。

屋顶的青瓦片整齐排列,在湿润的空气里被浅浅青苔渲染,藤蔓葳蕤连绵如一条绿色丝带,随着赵荣快速走过,那丝带像是动了起来。

澹真阁。

阁楼名字源自:“恬澹虚无,真气从之”。

此言正合衡山内功意境,讲究恬静、淡泊、无为之心,但居住在此的鲁连荣恐怕体会不到衡山前辈立此阁时的良苦用心。

“师兄。”

鲁连荣的两位徒弟迎了上来,二人年纪皆近而立,远远看到赵荣来时便好奇打量。

等他近前,赶忙礼貌出声问候。

虽说鲁连荣与这位亲传师兄不对付,但他们这些寻常弟子却不愿随意开罪人,尤其最近又听到那许多关于赵荣的传闻。

“师叔可在?”赵荣明知故问。

“就在里间,师兄请。”他们朝澹真阁抬手,只引赵荣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显是鲁连荣有所交代。

黄衫老者盘坐在矮桌前,桌上摆着的那只湖田窑青白釉双耳三足香炉正青烟袅袅。

其背后有一副与怀素书法相似的字帖,写着“清阴可自庇,竟夕闻佳言”。

大意是:清凉的树荫可以庇护自己,整天都能在树下乘凉谈天。

本是河东先生借酒消愁之作,但拱火乌鸦在师叔辈中最没文化.

他似乎解读为‘大树底下好乘凉’。

赵荣读懂三昧,又对上鲁连荣那对黄澄澄的雕眼,差点笑出声音来。

“师叔,不知叫弟子前来所为何事?”他赶忙出声,免得失礼叫拱火乌鸦小看。

鲁连荣极为干脆,把一封信扔在赵荣面前。

“看吧,我本打算直接丢给大师哥,听闻你又杀了魔教高手大出风头,倒想瞧你如何应对。”

他盯着赵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按照鲁连荣预估,眼前少年拿起信笺那一刻瞧见封面朱漆,就该神色慌乱。

五岳剑派左盟主的亲笔书信。

没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

沙角岛的猫腻,有心之人怎会不知呢?

然而,

赵荣扫看一眼,脸上没任何波动,掏出里间信件来读,从始至终亦没什么表情变化。

鲁连荣心道:‘还挺沉得住气。’

“魔教近来在衡州府诸地频频作乱,弟子正欲让师父修书一封告知左大师伯。”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正是为了对抗魔教!”

把信放到桌上,赵荣笑道,“既两位师叔要从嵩山远道而来,正好助我派铲除南下的魔教凶徒。嵩山派乃五岳之首,两位师叔总不会置若罔闻吧。”

“左大师伯如此体贴,岂不美哉?”

鲁连荣眼皮跳了跳。

赵荣张口就来,面上毫无忧色,好像真是这么想的。

他当然知道这是装的,内心只觉得眼前少年城府颇深,竟有一丝丝面对左盟主的感觉。

‘可惜啊,跟着莫大师哥眼界还是狭隘了一点。’

他暗自摇头,黄澄澄的目光闪动,“哪有那么简单,死了那许多嵩山弟子,两位师兄是来问罪的。”

“你”

“鲁师叔,”赵荣打断了他,“嵩山弟子死于魔教之手,人尽皆知。如若不然,难道还能与魔教勾连不成?”

鲁连荣皱着眉头,“伱现在能逞口舌之利,只因太年幼,不懂五岳剑派,也不懂江湖规则。”

“更不明白左盟主行事之霸道。”

“大阴阳手乐师兄、大嵩阳手费师兄,这两位嵩山高手一道来衡阳,以本派现在的家底,你让莫大师哥如何正面相抗?”

“即便你再有理,又不是五岳剑派的人齐至,嵩山派私下行霸道之事难道会听你几句辩解?真是愚昧。”

拱火乌鸦的话有几分道理。

见他似在思索。

鲁连荣缩着脖子,上下扫视赵荣,突然冷哼一声。

“大师哥眼睛没花,你在练剑一途上倒是有些天份。”

“但一群沉迷曲艺的人看不透江湖大势。”

“刀快便有理,求存再求强,哪来许多浪漫!”

“大师哥顶不住两位嵩山师兄的压力,你你想活命就早去五神峰隐居,十年内都不要下山。”

“十年后,你且听我指点。”

赵荣心下哑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拱火乌鸦有点想法,但骨头太软。

“师叔,若你与师父站在一起,嵩山派便是来了三位师叔,也只得过过嘴瘾。”他尝试劝说。

鲁连荣不屑一笑,“明知是错,我怎会走。”

“师叔少了一些决心。”

“不随大势,要什么决心?”

赵荣抬起双手,语气坚定:

“一个人只要有决心,就算两只手一齐断了,用嘴咬着剑,也会同样快。他的气若已馁,就算双手俱全,也没有什么用。”

鲁连荣摇头,懒得再说话。

他目光朝门外看去,赵荣会意,拿起桌面的信拱手告辞,离开了澹真阁。

如果拱火乌鸦可以争取的话,赵荣还是想争取一下。

从掌门一脉弟子的改变来看,他的一些举措起到效果。

若三脉归一,他便能全面推行。

届时,衡山派整体实力当有不小的提升。

“大阴阳手乐厚,大嵩阳手费彬,来者不善。”

赵荣把信件转承给莫大师父,他老人家看完后皱着眉头,又颇硬气地说道:

“此地乃本派山门所在,嵩山派的师兄们固然厉害,也不敢在此放肆。”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锐利之色。

“为师定能护你周全。”

赵荣心中一暖,赶忙叫他老人家消气。

莫大先生其实也很强硬,五岳掌门到嵩山开会时,左冷禅提到五岳并派,莫大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过因费彬之事被左冷禅拿捏了。

而此时嵩山派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莫大自然不会怕。

赵荣又与莫大谋划一番,甚至商量出了“摔杯为号”之类的内容。

临近傍晚,收到赵荣飞鸽传书的卢世来前来拜山。

赵荣会见并递给他一卷古朴竹牍。

“大师兄,这是?”卢世来一脸疑惑。

“卢老哥,”

赵荣指着竹牍挑了挑眉,“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一如当初卢世来给他《谢琳太古遗音》,二人的心情发生了奇妙交互。

卢世来听他这么一提,立时回味:“是《岳阳三醉》?”

“正是!”

卢世来又问:“这是给”

“给刘师叔的,”赵荣话里有话,“听闻刘师叔最近沉迷音律,我瞧这竹牍曲谱很有年头,颇有古意,不如给刘师叔欣赏一二。”

卢世来可是个精明人,不仅闻弦知雅意,又往深处想了许多。

“大师兄放心,卢某人必然送到。”

“那便劳烦老哥。”

……

(本章完)

第91章 酒国

自麦红年魂断驿站,魔教接连几天再无动作。

城西码头、安仁,恢复了往日宁静。

回零陵的邢道寺折返衡阳,雇车拖来家当,抢先闻泰一步定居,并到同福客栈领了个伙计身份。

赵荣为此摆酒与朋友们相聚,大家一起喝上一杯。

客栈比往日更热闹。

清晨晚上都有人练武打拳,互相讨教。

包不颠原本武艺稀松,与芦贵、闻泰等人练得多了,拳术有不小增长。

赵荣又搜罗到一门粗浅内功,传授给他,少馆主与在拳馆时相比已大有进步。

同福客栈经营一段时间,行情有所改变。

来此地吃饭喝茶的武林中人逐渐变多,不懂武艺的普通居民则相对减少,有人害怕江湖武人,也有少数胆子大喜欢八卦的。

但这对收集消息有利,也方便散播消息。

须知言语能伤人,唇舌如刀剑呀。

……

门派内部,掌门一脉弟子的进步叫赵荣感到惊喜。

衡山老门人一个个浸淫七十二峰叠翠许久,超过十五年的比比皆是,现在得快剑剑路,颇有种鱼出小溪入江湖之感。

假以时日,这群老弟子就有不少能撑场面了。

冯巧云、程明义,全子举等人因早入内门,镇岳诀修得最深,如今在双石、仙岩、紫云三路快剑上更是如鱼得水。

一想到司马惊雷,赵荣便露出笑容,希望江湖上多几位司马兄弟。

可一想到螳螂剑麦红年,他便一脸晦气.

赖志芮伏诛第七七四十九日。

赵荣收到传讯,嵩山派的人已到黄州府,在当地会见了一批靠拢嵩山派的势力。

黄州府到衡阳有千里之遥,嵩山派的人若一路慢悠悠过来,便是耽搁二三十日也有可能。

这帮人没藏匿踪迹,显有意为之。

此乃攻心计。

目的是叫衡山派有时间反复权衡,从而感受压力,慢受煎熬。

可赵荣与莫大先生早就敲定好细节,根本不买嵩山派的账。

衡阳城中有条酒巷,酒肆林立。

掌门一脉下属势力中有人专做酒水买卖,便在此开了家“醉乡酒舍”,因近来总出现一位赵荣提及之人,于是向门派汇报。

赵荣收到消息,在一个午后来到千泷街,步入这插满酒旗的青石巷中。

入眼除了酒家与少许银杏树,便是一排大柳树。

轻风吹得垂垂柳条上下摇曳,发出细微沙沙声,小雨才下过,一些柳叶上还挂着串串晶莹剔透的露珠。

醉乡酒舍。

赵荣朝着煮酒风炉边扫去一眼,

一位大肚子作书生打扮的酒糟鼻老男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似做了点易容。

但他确定这人就是那位在沙角岛有过一面之缘的祖千秋。

外人想打听醉乡酒舍与衡山派的关系很简单,既然连续几日到此,摆明是来投石问路的。

靠在酒舍外,赵荣坐在最外沿,与祖千秋隔着三四张酒桌。

一来不与他同桌共饮、界限分明。

二来若有变故,也能进退自如。

祖千秋孤身一人,敢在此妄动,赵荣就有把握将他留在雁城。

酒舍主人早有安排,此时外间除了他俩,没别的客人。

“赵少侠,我们曾见过一面,没想到还能在此不期而遇。”

落魄书生摇着一把破扇子,那对浑浊无神的眼睛在看向赵荣卸于桌面的长剑时,不由溢出警惕之色。

见正主露面,祖千秋心思微转,

‘老头子被这小子偷袭打伤,近来又死了个五炷香香主,雁城神剑这小子古怪得紧,我得谨慎一些’。

他这边一递话,赵荣立刻循声问:

“萍水相逢,不知祖先生在此等我有何贵干?”

祖千秋捏了捏下巴上那几根疏疏落落的胡子,也敞开天窗说亮话:

“闻听赵少侠年纪轻轻便学贯古今、通晓百艺,又是难得的剑法天才,心下好奇,想在离开衡阳前领教一番。”

“怎个领教法?”赵荣没做辩解。

‘黄河老祖离开衡阳,这倒是个好消息,省得分出精力提防这二人。’

“我与老头子早该回中原,但这次在衡阳吃了大亏,不明不白被少侠连翻算计,还背了一口杀嵩山弟子的黑锅,”祖千秋耸了耸鼻子,“这倒不算什么,但江湖人混个名头,岂能灰溜溜出衡阳?”

‘我真没算计你们,是你俩非要跳出来抢莫大师父的活’。

赵荣只心中吐槽,等他下文。

瞧见书生眯着醉醺醺的眼睛,“在下得和赵少侠斗上一阵,你若赢我,黄河老祖再没半句怨言。伱若输了,在下赢回一阵心中畅快,出衡阳前只朝少侠讨个彩头。”

“如何?”

“哦?”赵荣倒觉得好奇,“怎么斗,又是什么彩头?”

“少侠虽有天赋,但练武时日尚短,祖某人自问论武要强于你,但若武斗未免以大欺小,说出去颜面无光。”

“便改为文斗,”祖千秋说话间掏出一堆小酒瓶,“江湖中人饮酒者十之八九,在下也颇好此道。”

“这里有我收集的八种美酒,若少侠知道其中半数的酒具饮法,便算你赢。”

“反之为输。”

书生摆出心有成竹之态,赵荣听了他的话却内心发笑。

表面则一副踌躇模样,“彩头呢?”

“三卷稀有琴谱,一株老药,”祖千秋直言,“我在衡阳琴馆中寻觅,没找到满意的,衡山派曲艺名动江湖,想来珍藏极多。”

“好,”赵荣眼珠一转,瞬间加了一句,“但得增一条,若祖先生输了,就请回答我几个与衡阳有关的问题。”

“并以酒国前辈名义起誓,须得如实相告。”

祖千秋一寻思,

‘衡阳的事有什么好瞒的?’

‘更何况’

“我会输?”

作为酒国大拿,祖千秋在这方面已经不是自信,而是到了一种自负的程度。

二人一敲定,祖千秋立时露出稳操胜券的得意神色,似乎吃定赵荣。

但他抬头一看,

这少年忽然变脸,脸上哪还有半分犹豫,甚至笑吟吟地瞧着他那些瓶瓶罐罐。

登时便有种上大当的错觉。

可转念一想,

‘他才多大,酒没尝过几滴,更休说懂酒具了。’

“祖先生,快开始吧。”隔壁的赵荣催促起来,好像很急。

祖千秋眉头一皱,把手中的破扇搁到桌面上。

他挑出一个小瓶子,又摸了摸口袋的玉杯,准备待会在这少年面前卖弄一番,好解郁结。

“此乃六十二年份的三锅头汾酒,”

“赵少侠,饮此酒最宜何种酒具呢?”

祖千秋乃酒国痴人,拿酒问话时变作一分笑意、三分得意,三分沉醉还有三分嘚瑟。

然而,

“饮汾酒自然用玉杯。”

赵荣其应若响,张口便来。

酒国前辈当场一怔,提高了一点声量,“为何?若无缘由,如何叫人信服!”

“唐人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可见饮汾酒用玉碗玉杯,能增酒色。”

“好!”

祖千秋虽然吃瘪,但见赵荣真的懂酒,他便赞上一句。

摸了摸怀中的犀角杯,他又揭开第二个小酒瓶的塞子,“这一瓶是关外白酒,又该用什么酒具?”

“关外白酒酒味好,却少了一股芳冽之气,用犀角杯增香而饮,那就醇美无比。”

“嗯?!”祖千秋一瞪眼。

“好。”他又说了声好,转而摸向怀中的夜光杯。

“那这葡萄酒,又该如何饮?”

赵荣笑望着他,满脸自信,仿佛他就是酒国前辈中的前辈。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夜光杯盛葡萄酒,酒色如鲜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岂不壮哉?”

这下子,祖千秋神色骤变。

他已经不去拿酒瓶了,直接问赵荣:“高粱..?”

赵荣抢答:“青铜酒爵,始有古意。”

……

“若是米酒呢?”

“米酒则用大斗来饮,更显气概。”

……

祖千秋内心空落地从怀中掏出了古藤杯,接着将第八个小瓶中的酒倒了进去。

这次他不甘心地拔高难度反问:

“赵少侠,在下现用古藤杯,请问装的是什么酒?”

“自然是百草酒,”赵荣微微一笑。

祖千秋闻言,也不听他继续解释,一仰头便将古藤杯中的百草酒一饮而尽。

芳香之气扑鼻而来!

然而,

此时的他,哪还有先前的半分得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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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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