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场区

随着梅雨季节的临近尾声,江南四府的清田工作也进行到了如火如荼的阶段。

穿着蓑衣斗笠的税卒们,挨家挨户地核实信息,鼓励百姓大胆检举士绅的“投靠”问题。

姜星火也去了趟常州府,汇合渡江回来的李景隆之后,打算在常州知府张玉鳞的陪同下巡视一圈常州府,继而掉头向南途经松江府的工场区再去往浙江。

青萍泊。

这个由白鹤溪支流灌注成的水泊,在常州府内并不起眼,而相比于旁边繁华的吕城镇和奔牛镇,青萍泊周围的这几个小村子,更是什么都不是,既没有通衢大道经过,也没有大运河的余泽。

但姜星火偏偏选择了这里。

原因也很简单,这里是他当年出京,第一次命人举行公审,杀了樊家恶霸的地方。

物是人非,彼时荒凉破败的村子,这时候已经颇具人气了。

姜星火站在樊家门口的石狮子前,抬起双臂,望着远处的天空,轻轻叹息了一声。

有的时候,回顾过去的事情,真的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国师大人。”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姜星火转过头,看到一名少年从村中跑了出来,正兴奋地挥动双臂喊着自己,而在他的身后,则有一名妇人含笑看着他。

姜星火示意王斌等人不用太过戒备,随后走了出来,一把抱住少年,把他举了起来,转了一圈。

也不是姜星火不想多转几圈,主要是少年重量不轻,再转两圈姜星火怕闪到腰。

“长大了,一窜一变样啊。”

姜星火放下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那当然了!”

少年一脸兴奋,他确实是长高了,身形也健壮了许多,看上去和以前那种稚嫩孩童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年正是当年被樊家恶霸当做替死鬼的李六七的儿子,那时青萍泊之事,便是由他家而起,如今一晃两年多过去了,小孩也长成了少年。

姜星火其实对他们如今已经并无太多印象了,但看到少年那一脸兴奋的样子,心中还是涌上一股暖意,不由笑着说道:“怎么样,你们一家人过的还好吗?”

刘婶这时候走上前来,点头说道:“托了国师大人的福,我一家人日子过得可好了呢。”

姜星火仔细打量了一番两人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鞋,普通的棉麻衣裳,因为棉纺织品的普及,比之前算是改善了些,而鞋还是草鞋。

这样看来,所谓“过得可好了”,想必也只是跟过去的自己相比。

姜星火摆了摆手,说道:“大家伙的生活还不算宽裕,这句话我可担不起。”

雨后的微风拂过他的青衫,远处青萍泊的芦苇随之荡漾。

刘婶急忙摇头,说道:“哪能呢,当初若非国师大人出手相助,只怕现在我们一家子早都活不下去了。”

“都是应该做的。”

姜星火笑了笑,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而问道:“家里孩子上私塾了吗?”

“上了,不求以后能考上当官,总归识点字也是好的。”

“那就好。”

刘婶拉过儿子,说道:“国师大人既然来了,那就来我家吃顿饭吧,准备一桌菜,算是谢恩宴。”

“好。”

姜星火没矫情,欣然同意了,毕竟人家听说自己来了,肯定用心准备了,若是不去反而浪费了人家的心意。

他转身对王斌道:“给这些兄弟都安排好饭,多给村民些饭钱。”

王斌点点头,不用啃随身带的干粮,那自然是极好的。

青萍泊这里有水,肯定就有鱼,也不需要村民费多少劲,整点鱼汤,薅点野菜,泡着馍馍吃都有滋有味的。

而刘婶这边,姜星火怕把人家吃破产,所以只拉着常州知府张玉鳞一起去,跟着刘婶来到她家堂屋。

“国师,您先坐,我这就去厨房再弄一下。”

在院子里,刘婶说完,急匆匆地跑去了堂屋后面。

姜星火从外面环视左右,发现这里除了一桌子准备好的丰盛的饭菜之外,就只剩下屋里有个人正低眉顺眼地擦拭着桌椅,看样子是在打扫卫生。

这时候那人起身,姜星火只觉得是一个熟悉的汉子,他迎了上来,笑呵呵地问道:“国师大人,今儿听说您来咱们乡下了.”

姜星火打量了一下他,想说的话语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怪异。

“你们,该不会.该不会是”

这汉子正是那日喝了断头粥,带着兄弟们打算拼命的“一只虎”。

不过如今穿着衣裳,头上裹着头巾,一副老实巴交的渔民打扮,倒也没了往昔凶悍的架势。

刘婶和“一只虎”对此倒是很淡定,这年头战乱频仍,百姓日子过得也不好,妻离子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相熟的人搭伙过日子很正常,更何况刘婶还拉扯着孩子,要是家里头没个男人,更难过日子。

“跟着修坝修了一年,临走前给了路费和一些工钱,就回来了。”

他主动解释了起来,当初姜星火没有重罚他们,而是先在常州府押了一段时间,随后扔去修坝了,虽然也是重体力劳动,但比充军砍头可好多了,而且修坝的劳工吃的管够。

姜星火又打量了他两眼,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说道:“你那些兄弟们呢?现在没做违法乱纪的勾当吧?”

“哪能呢!”

男人的眼中满是惶恐,他知道姜星火杀人的威势,这么久不见,这种威势仍然如旧,让他心惊肉跳,而且若不是姜星火伸出援手,救了他一条性命,只怕他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他只觉得姜星火看起来确实和蔼,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更何况,常州府的父母官就陪坐在旁边呢。

“武进城现在比以前还繁华,不愿意在青萍泊打鱼的,就在那边码头做力夫,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锅里闷的两个菜也端上来了,姜星火一边吃一边问道:“有种田的嘛?”

“有的,我就一边打鱼一边种四亩田。”

“这边清田做的怎么样?”

一只虎小心地斟酌着话语,回答道:“这边穷,没什么地主了,所以也没有官府文报上说的那些投靠的事情,清田大家都挺配合的,若是有些纠纷,也都能协商解决,实在是解决不了的,就以官府那边清丈的结果为主。”

“有不服的嘛?”

“有肯定有.怎么清丈都有不服的,村里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姜星火点点头,这是实话,农人确实质朴,但有些恩怨,也确实同样存在。

为什么几千年来,直到最后才出了个“三尺巷”的佳话?或者说,为什么“三尺巷”能成为佳话?

在既定资源极少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是不愿意舍弃自己的丝毫利益的。

这种现状,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因为无论是一块砖还是一寸地,那都是关乎到当事人切身利益的。

就像是那个笑话一样,“我真的有一头牛”。

“下乡参与清丈的胥吏差役手脚干净吗?”

“那倒是挺干净的。”

旁边心不在焉地夹着菜的张玉鳞闻言,这才算是心头松了口气。

“国师放心,咱们常州府的妖风邪气,早就扭转过来了,江南四府里,在清田这件事情上的积极和守律,不说第一,那也绝对是排前面的。”

“那就好。”

常州府,确实之前被姜星火宰了一批官,算是宰怕了,再加上张玉鳞也算是用心,因此这次清田行动,苏州府还有人敢玩“缩弓”,但常州府下面的这些胥吏敢动手脚的却寥寥无几。

一顿饭吃完,已是中午,刘婶收拾碗筷,姜星火等人不便再打扰,告辞离去。

看着姜星火离去的背影,刘婶拍了拍自家孩子的肩膀,说:“伱可要好好读书,以后像国师这样当大官,造福百姓。”

岂料孩子却摇了摇头,只说道:“我可当不了。”

“国师多威风啊,还是大善人,大英雄,谁敢惹他,他就敢杀谁。”继父在一旁插嘴。

“种田挺好啊,人人都当官,哪有那么多官当,种好田,累了躺田埂上望天,多好。”

姜星火走在村落尚未完全干涸的土路上,心思飘远,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心态已经逐渐改变,也越来越有些“入世”了,看待这些人的目光也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

在青萍泊给过去的短暂经历画上了一个句号,姜星火巡视了一圈常州府,又砍掉了一串士绅的脑袋后,才顺着太湖西侧南下,回到松江府。

松江府,手工工场区。

这里位于大黄浦的旧址,与上海县城遥遥相望,相隔甚短。

不过与以前一片烂泥地的样子相比,这里可谓是大变样了。

棉纺织场区里,一座座工坊鳞次栉比,纺织女工们将纺好的布一个个挂在固定好的多节杆网上。

工厂内,各式各样的纺织机器运转着,偶尔也有设备被搬运进去。

因为这些纺织机器除了脚踏动力以外,大部分还需要用旁边的黄浦江水流作为动力,因此很多U型河渠被挖进了工场中,作为永不停歇的循环动力。

这时候,姜星火当年炸掉大黄浦的堰塞湖,无疑就成了一个明智之举。

这里虽然绝大部分都是纺织女工,但工人们穿梭在工坊里,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倒也井然有序,这种秩序显然代表着,这里已经形成了相当的组织度。

“哎呀!”

忽然间,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

“怎么回事?”

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女人摔倒在地,她脸色煞白的捂住肚子,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眸里闪烁着恐惧之色。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走了过来问道。

那女人看也没看她,摇了摇头。

但有经验的妇人却看出来:“她她好像要早产了!”

“快点送医!”旁边的纺织女工急忙叫道。

很快,就有人去抬简易担架了。

几个相熟的纺织女工将女人抱起,放上担架,向着工坊外面跑去。

工坊里面,人们纷纷议论起来,无非是些闲话。

这点是避免不了的,正如村口大妈们的秘密情报站。

“怎么会这么巧?”

“不知道啊!”

“不过看她的样子挺痛。”有人说道。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路上驶来,停靠在了路边,随即,一个随行的女人连忙喊道。

“放马车上!”

“唐场长,您在真是太好了!”

几名女工抬着担架,快步朝着这边冲去。

“等等!”

几个前来参观的外国人这时候一脸懵,唐音却二话不说,把这几个人都赶下了马车。

“人命关天,等什么等。”

“快点下来,别把人撞到了!”

当马车一骑绝尘离去,驶向工场区内的医院的时候,几个外国人还处于完全懵逼的状态。

日本国的泰子内亲王,也就是雪舞樱,这时候倒是不太好说话,因为她作为女人,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吕宋国的吕恭倒是想说话,但他汉语水平本来就不行,这时候一着急,更说不出来了,连句子都组织不完整,怕是一出口就是“阿巴阿巴”。

还是小胡体面人,胡汉苍这时候冷静地问道:“唐场长,这女工是不是早产了?”

唐音白了他一眼,终止了后面的谈话。

手工工场里都是女工,这种事情,都是免不了的。

不过跟生孩子这种小概率事件相比,其实困扰女工的,更多的是月事。

一旦来月事,有的时候不那么疼痛,还能忍一忍继续上工,可若是腹痛难忍,那时候真是要了命的疼。

唐音作为女人,非常理解这种痛苦,并且做了不少措施,而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男人,都是不太能理解的,并且视之为污秽,尽力远离。

“先吃饭吧,饿了。”

一点小插曲不足为虑,来自琉球国的贺段志此时诚恳建议道。

李杰点头附议,他来大明快十年了,之所以不想回去,跟不想回岛上吃手抓饭有很大关系。

既然大家都饿了,作为这里东道主的唐音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继续饿着,于是说道。

“诸位远道而来,场区的食堂虽然口味一般,但还是将就吃点吧。”

工场区里各种设施和建筑都很齐全,有点像一个规模很大的小镇,该有的都有。

来到一个分区食堂,因为不算饭点,所以里面也没有往常的人山人海,没多少人在这里吃饭。

唐音带领他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然后递过了菜谱说道:“诸位看看吧,现在人少想吃什么可以单点,菜谱上都有,等过会吃饭的人多了可就单点不了了。”

“嗯,多谢。”

贺段志接过菜单看了一眼,笑了笑:“这里的菜价不便宜吧?”

“单点都是大盘装的一份。”

唐音没有解释便宜不便宜的问题,想要便宜那去排队吃每日随机套餐就好了,既然来单点了,那肯定就不便宜,而且这东西都是相对的,这里做的菜味道可能一般,但盐、油都干净,菜肉也新鲜,分量大,就是给体力劳动者吃的,跟江南人家自己做的小份清淡菜肴肯定不能比。

唐音起身,拿着托盘亲自给他们盛了些饮料。

说是饮料,其实跟现代食堂里的免费汤性质差不多。

为了更好的提高生产效率,同时也是帮助女工们缓解痛苦,唐场长贴心地在食堂准备了免费的姜枣热饮,这玩意就是一大桶水里撒上一小把姜和一大把剖开的枣,同时加点其他补气血的中药,成本对于家大业大的工场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却能有效地帮助女工。

当然了,至于红糖桂圆之类的嘛,那是没有的,想要放自己去食品铺子里买,都有小袋装。

除此以外,食品铺子里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好吃小零嘴,但都不算便宜,衣服店也是同理。

显然,就是工场吃工场花的意思,因为女工们的工酬,放在整个江南来看,都算是偏高的,所以自然需要一些小手段在生活上面回笼一些,免得女工频繁地辞职。

想要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当然需要自己出钱,不过这些东西都不是强迫的,如果不想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那么工场区里,同样也有标准供应的食品套餐和免费的饮料,还有配套发放的工装,完全取决于自己。

根据唐音得到的调查统计,一般来讲,年轻的小姑娘会在这些上面花的多一些,而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工,尤其是有家庭的,则会更加节省,把每个月的工酬攒起来寄给家里。

“那就来个酸辣藕片吧。”

郑和下西洋,还没航行到能带回来土豆炒土豆丝的地方,但在江南,尤其是工场区的食堂里,藕这种食物,最近一直是主流。

唐音端着饮料回来时,听到胡汉苍如是说道。

给几人分了饮料。

“唐场长,这么贵的菜,我们可消受不起啊!”

贺段志这时候站起来道。

这小子在大明待得时间久了,插科打诨没少学,这时候明显是在开玩笑,毕竟他们都是礼部和国子监派来参观的,属于是宣扬大明强盛宣传任务的一部分,在食堂单点菜吃顿饭算什么。

唐音跟他们见过的那些女人不一样,既没有名门闺秀的含蓄害羞,也没有青楼女子那般大胆奔放,而是难得的事业女人,极有主见,而且应对不怂。

“消受得起的,不过你要是觉得贵,咱们可以换套餐。”

“算了。”

贺段志笑着说道。

贺段志也就是客气一下,哪能真的去吃套餐呢。

气氛还不错,几人开着玩笑聊这天,很快,就有在食堂做工的杂工给端上了几碗饭,又给大家拿来碗筷,不多时菜就上齐了。

跟菜单上的售价能够相匹配的,是菜品的分量。

虽然只有几道菜,但是足足摆满了一桌子。

贺段志这才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哇,真的好香啊!”

一旁的吕恭忍不住赞叹道。

他们这些人从岛国来到大明,别的不说,先不说看看大明这个传奇的国家是如何,光是饮食,就完全被征服了。

这一点,从雪舞樱频繁地挥动筷子,往微微张开的小嘴里送食物也可以看得出来。

什么琉球酋长之子、吕宋王子、日本内亲王说白了,在他们国家压根就没什么好吃的,以至于到了食堂都觉得味道很不错,虽然比不得南京城里大酒楼的菜品丰盛,但是这些家常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胡汉苍吃的体面一些,毕竟是前安南皇帝,跟这些国家相比,与大明接壤的安南,在饮食上还是发达不少的。

“嗯,真的很好吃,这里的饭菜都很有特色呢。”

埋头干饭后,一直没说话的雪舞樱也忍不住说道。

“呵呵.”李杰干笑两声,没有再说话,自己跑去添饭了。

一顿午餐吃完之后,众人继续在这里逛一逛,贺段志看到旁边有一个凉亭,提议道:“要不咱们到凉亭里待会?”

他们是客,主人当然拒绝不了这种合理要求。

吕恭这时候说道:“好啊,反正我也是闲得蛋疼,正好吹吹风,跟你们聊一聊,顺便打探一下大明的风俗习惯。”

众人:“.”

“那个。”

贺段志硬着头皮,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暴起,拉着吕恭道:“咱要是不会说,就别说了。”

唐音笑了笑,招手叫了个随行的人员,一起把凉亭里的桌椅搬了出来。

几个人围坐在石桌前,看着周围的风景开始聊天。

忽然,一片独特的风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是很多洁白的、厚厚的棉布,并且棉布中间,似乎还有什么额外的加工。

这些棉布,像是画卷一样,被展开在一片小竹林旁的空地上,就离着凉亭不远。

“真的好白啊!”

吕恭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咽口水。

“那是当然。”

贺段志说道:“唐场长这里可是大明最顶尖的纺织场,她这里制造出来的东西,那肯定是极品。”

“白如霜雪,真是不一般,想来大明就是把这些高端的白布漂染过后,卖出去赚取利差。”雪舞樱在心底想道,同时看着这些随风飘动的白布,想着说是能裁成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应该也是极美的。

“这次能够来大明,真的是荣幸之至啊!”

胡汉苍也不失时机地感慨说道。

胡汉苍很清楚,护送他们的锦衣卫里面,那个叫赵海川的锦衣卫头子,据说就是国师的心腹,这些话语,或许可以间接传达到国师的耳朵里,有助于帮助他们一家,在大明更好地生存下去。

李杰说道:“咱们的琉球上,就造不出来这么好的布。”

说完,李杰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问道:“对了,唐场长,这布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人也鬼精,他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唐音和姜星火好像关系不错,经常有书信来往,这时候他想套套近乎,捧个哏。

但唐音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言之事,沉默了片刻,才反问道:“你们真想知道?”

“当然了。”

贺段志连忙表示道:“我们也不懂纺织,这些白布,我们也不认识。”

胡汉苍这时候却开口道:“唐场长,我也很想知道,其他地方是否有类似的布匹,这些需要特定的环境,还是在哪里都可以生产?”

雪舞樱也点头说道:“是啊,这个问题我刚刚也想过,还请唐音姊姊告诉我们吧。”

唐音摇摇头说道:“你们最好不知道。”

李杰:“那我就更好奇了。”

雪舞樱也说道:“是啊,唐音姊姊,你就告诉我们呗。”

“.”

唐音开口说道:“这是给女工准备的月事棉布。”

工场里的女工数以万计,又普遍年龄不算大,年老的没有劳动能力或者劳动能力弱,也干不了纺织行业,所以生理问题自然是唐音这位主管需要面对的问题,逃避不是办法,只能让事情更糟糕,毕竟一个小问题,当乘以数万倍后,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为此,唐音除了在各个分区食堂发放免费的姜枣水外,还利用纺织工场的优势,制作了大量的月事棉布。

或许对于此时的大明,这件事情引起不了舆论的丝毫波澜,但其影响力余波,确实极为深远的。

在这时候的大明,民间的女子若是来了月事,是没有这些东西的,普遍采用的做法,是用干净的布做一个小布袋,每次月事来的时候就装入干净的草木灰,因为草木灰它有吸血吸水的作用,等月事走完了以后,再把小布袋清洗干净放起来,下次月事来的时候这样照旧使用。

这种办法无疑是很落后的,而且不卫生,容易滋生各种卫生问题。

但由于古代社会对此普遍不重视,甚至羞于启齿,所以一直以来,也就这么凑合了。

而这种草木灰袋子还算好的,至于用草和树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唐音设计和制作的这种月事棉布,则是由一次承担给明军制作止血布的任务时,灵感迸发想出来的。

今年因为南京周围的二十几万明军要北上,所以手工工场区非常忙碌,提前到去年冬天,就开始制作各种棉甲、棉袄,以及裤、袜、背囊、床铺等用品,其中自然就包括了止血布。

那时候唐音就在想,既然士卒打仗受伤了,这东西能止血,那么一样也可以用来帮助女工。

所以就设计出了这种新产品。

而现在还看不到这个划时代新产品的社会影响,只是为了帮助工场区的女工,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返乡女工们人家关系网的自然扩散,这个新产品,肯定会逐渐成为整个大明流行的东西。

到了那时候,其实工场也就多了一份稳定的盈利来源。

虽然姜星火不让工场区的产品冲击国内的家庭手工业,以庞大的军需和海外市场来满足现有的产能,但这种家庭手工业无法批量制造的新产品,却完全不受影响。

卖的便宜一些也无所谓,薄利多销,反正天下的女人这么多,每个月都得用的。

而就在众人反思自己刚才的夸夸,开始一阵羞耻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给唐音一个消息。

“国师的车队到了。”

(本章完)

第544章 机器

“国师亲自到了?!”

唐音听见这个有些猝不及防地消息后,顿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急匆匆朝着亭子外面跑去。

胡汉苍他们紧跟其后,倒是有效地缓解了刚才的尴尬。

“快快快,快点去迎接!”

众人来到场区北门的门口时候,一队马车,已经缓缓停靠下来。

唐音带着一众汇合的工场区管理人员在门口迎接。

车帘被掀开,露出了姜星火的脸。

今天没骑马,因为之前在苏州府为了突击检查清田工作,疾驰了好几天,把大腿的皮肤给磨烂了,走路都得跨着点外八步,实在是骑不动了,就坐车来了。

“见过国师!”

国师的车驾停靠在工场区北门,顿时引起轰动。

这可是国师亲临,就连雪舞樱等人,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位传闻中的大明国师。

李杰他们甚至都准备跪拜下去行礼,但被制止了,大明从民间到庙堂,还是不太流行这种过于郑重的礼节,一般人哪怕是面见官员,也不需要下拜,只有在面对贵族和皇室的时候才有这种礼节要求。

唐音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为什么之前接到的通知是明日再从上海县城过来视察了。

不过她却不敢怠慢,上前道:“国师远来一路车舟劳顿,委实辛苦了。”

姜星火笑着从车厢里走出来,说道:“来工场视察工作,顺便来看一看这些工人情况,这有什么辛苦的?怎么,不欢迎我?”

唐音赶紧说道:“怎么会呢?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这种突然性,其实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

这次清田,虽然杀的人头滚滚,看起来很爽,但同样在江南四府也得罪了很多的人,这就意味着,很有可能会有很多人有意愿和能力,对姜星火本人的人身安全动手实际上,姜星火对于这一点认识的很清楚,变法就是触碰士绅阶层利益的变革,这种变革,是足够上升到你死我活性质的。

而对于那些恨不得让变法马上中止,倒退回建文“众正盈朝”时代的人来说,阻断变法的最快捷、低成本的方式,其实就是刺杀姜星火本人。

姜星火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虽然不惧怕死亡,但一颗铳弹、一支弩箭,同样能把他送往轮回。

为了避免人亡政息的结局,姜星火的保卫措施一向做得很好,有很多甲士护卫在周围,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在户外倒也不虞遇刺,一层又一层人高马大的铁疙瘩护着呢。

而之前通知上海县衙,是明天来南面参观手工工厂区,姜星火却还未下榻,只吃了个饭歇息了一会,就突然从后门溜出来直接过来了,为的就是防止县衙里真的有内鬼,这种事情是谁都无法保证的。

“昔年一片荒地,如今已经大变样了啊,倒是你们倾注了不知道多少心血。”

姜星火说着,就把拜服的唐音等人搀扶起来。

在工厂区的北门,姜星火与闻讯而来的女工们耐心交谈了有小半个时辰。

“你们在工场的表现很好,而且工人们也都积极踊跃地在认真劳作,希望伱们继续努力把工场建设的红红火火,有什么需要,无论是县里还是府里,都会尽力帮助你们。”

听到姜星火这句话,唐音的眼眶顿时有些红了,她没有想到,姜星火竟然如此看重她们,这让她感到有些难得的感动。

毕竟以前在白莲教,唐音一直被洗脑,最后作为棋子被抛弃,而哪怕是当初成为圣女,唐音依旧能够得知有非常多的人,对她有种种异样的目光与背后难以入耳的评论。

而重新成为一个普通纺织女工,并且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智慧、识文断字和组织能力脱颖而出后,唐音对于新的生活,反而有了不一样的体会工场里也有很多的计较和闲言碎语,但与过去刀尖上舔血不同的是现在的日子总归是安稳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是,唐音和女工们确实觉得自己的劳作是有意义的,是在切实创造价值的。

在这里,唐音和女工们一样,不需要被旧有的社会规则所束缚,人们赚取多少工酬,全看自己的工作量,而且工场的生活,也是一种崭新的、美好的生活体验。

“谢过国师。”

姜星火点点头,又对众人说道:“你们辛苦了,现在该进工场里休息的就赶紧休息,不要打扰你们的午休,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再聚首!”

很多女工依依不舍地道别,然后陆陆续续进了工场区的大门。

随后在唐音的带领下,姜星火与几个外国留学生一道,参观起了工场的内部。

棉纺织车间里,水力纺织机在另一侧黄浦江引水渠的水力带动下不停运转,跟人力脚踏动力不同的是,这种纺织机通过水激转轮连轴带动纺车转动,进行纺织。

而在老朱的政策下,因为嫌弃这玩意费水,影响农人浇田,所以都给烧个七七八八了。

但是还好时间不算很久远,才三十多年,所以在湖广布政使司偏僻的乡村里,锦衣卫还是找到了这玩意。

虽然说“考古式科研”有点羞耻,但不得不承认,华夏古人的智慧是无与伦比的,甚至这东西改进一下,改成用来适应棉纺织生产以后,推动华夏的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初期阶段,都已经绰绰有余了.姜星火前世英国人一开始用的也就这水平。

姜星火目测了一下,这种庞大的纺织机器,长大概有十米左右,高的话有篮球架那么高,放在车间里,就是半个篮球场地,不可谓不庞大。

“这是转锭,用来转动棉纱的,这是加拈,然后这个是水轮,这个是外面引导水轮的传动装置。”唐音一一介绍道。

看着伴随着水流不断转动的两条皮绳,带动着数十条转锭飞动,棉纱随之成型,外国留学生们一时间竟是痴了。

这不是一台水力纺织机,而是无数台巨大的水力纺织机,同时排列在一个车间。

这种无与伦比的视觉震撼,和超出他们想象的生产效率,给予了他们极大的震动。

唐音微微一笑,道:“这是我们工场最先进的纺织机器,而且它有很多优势。”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一台纺织机,道:“我们用这些机械制造出来的棉纱,比手工做出来的更轻、更软、也更透气这些棉纱,在滚出来的同时,还可以通过下面的切割刀人工操纵来切割装箱。”

“你们现在用这个机器的纺织速度是多少?”

“一个时辰大概出小二十斤棉纱。”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要知道,棉纱本来就非常轻,而且在工艺上,要求越轻越好,这也就导致了虽然纺织出来很多,速度也很快,但重量却并没有多少,一个时辰小二十斤棉纱,如果不用切割刀的话,怕是能在机器前面堆起一座小山。

“所以一天能纺出来二百斤?”

“差不多,这个机器是改进过好几次的,我们已经将纺纱的线和槽,进行了更换,这些钢制部件的质量要比之前元代的铁制部件质量高许多,我们的工艺,也因此更精湛。”

姜星火点点头,基础材料突破所带来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有了可大规模获取的钢,不仅仅能把机器的部件造的更加坚硬,而且在很多加工精度和耐用程度上,也有了极大的改变。

而听到这个数字,对纺纱稍有了解的雪舞樱不禁感到一阵绝望。

在日本,民间用的最多的纺织机,就是脚踏的一锭或是三锭的纺车。

而一锭的纺车,日本的妇女辛辛苦苦地踩一天,忙乎到头,也就能获得二三斤的纱,这是什么差距?

一百倍!

多么令人绝望啊!

在日本的妇女还在埋头纺织的时候,海洋的另一端,大明已经开始大规模地使用这种高效、廉价的机器,这种怪物一样的机器所生产出来的棉纺织品,不仅结实好看耐用,而且效率比手工高出几十倍上百倍不说,还便宜!

这怎么比?

但雪舞樱随即就从这种巨大的震撼中恢复了过来,暗暗下定决心,这次来大明增长了见识,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日本,并且有望恢复南朝大觉寺统的统治,那么一定要从大明引进这种先进的纺织技术。

不过雪舞樱并没有想过,如果南朝大觉寺统能够重新恢复在日本的统治,那日本得成了什么样子.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暂时不提。

此时,姜星火和唐音正站在纺织机旁边观察着这些机器的工作情况,在这一刻,留学生们也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纺织工业,也感受到了大明的底蕴,这是他们那些以野兽皮毛为衣服,以手抓饭为食的祖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而这,才只是纺织业工业革命的初期成果罢了!

等蒸汽机研制完成之后,再加入一些特殊的高精度零配件,整个纺织机器的性能,恐怕会有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吧。

而且,这个时代在短短几年之间,由于工人们的集思广益和奇思妙想,已经出现了大量的专利技术,这些专利技术,虽然绝大多数都无法帮助真正的工业化生产,但数量多了,总会有真正有用的技术能够投入应用,这也是专利法的意义所在。

而这些技术,在后世或许就会被称为纺织机器的发展史。

总而言之,这些大型水力纺织机器所带来的价值,可以说是难以估计的。

从棉花到棉纺织品,有很多步骤,轧花、拉伸、纺纱和编织等等,而下一个车间,就是棉丝的加工了。

姜星火指了指流水线作业的女工们,对唐音问道:“她们在工场里面工作,为大明算是做出了很多的贡献,她们每个月有多少工酬?”

唐音犹豫了一下,道:“根据不同的车间和岗位,大概在一到两石大米左右。”

大明目前的官方货币是宝钞,铜钱是辅币,但铜钱因为各种原因,流通量有些不足,而且考虑到现在农业社会粮食是硬通货,所以在民间实际的交易环节里,有很多都是用粮食来计算的,工场区这边也是如此,可以选择领粮食,也可以选择按照浮动粮价来换铜钱。

在永乐年间,一到两石大米的工酬,基本上可以养活一个四五口之家饿不死了。

从米本位物价来看,纺织女工收入在江南各社会阶层里,可以说是中等偏上了。

“嗯,不错。”

姜星火点点头,道:“那在场区里有什么日常消费吗?”

唐音也不敢乱说,带着姜星火又大概转了转食堂、澡堂、修发铺、浣衣铺、衣裳铺、食品铺等地方,看到所有场区里的服务业,都有免费的标准服务,也有可选择购买的加价服务,姜星火觉得还是很满意的。

这种办法,对于女工们来说,既有一个基础的保障,又有可供选择的空间,相当人性化。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这些女工有不少都年纪不大,正是喜欢打扮的时候,离家远没有太多负担,也乐得让自己的生活质量高一些。

“棉花的供应上呢?”

“松江府本地改稻种棉的不少,基本够用了。”

这里的“改稻种棉”跟小阁老的“改稻为桑”当然不是一个概念,前者属于是自发的经济行为,而且有着相当的区位优势和悠久的种植历史。

从黄道婆时期开始,松江府就是棉花的优质产地了,这里的光照和水文条件,不仅适合种植稻米,更适合种植棉花。

既然手工工场区建立在这里,而且生产量这么大,那么原来的棉花供应肯定就不够了,棉花收购价格上来了,有当地的地主士绅为了赚钱,“改稻种棉”也就不奇怪了,反正松江府缺的不是稻米,而是棉花。

结束了对工场的视察以后,姜星火又与唐音单独谈话了一番。

还是那座凉亭。

微风吹动竹林,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石桌上摆上了茶具,姜星火用一只手押起茶壶,缓缓地给茶杯倒水,茶叶随着热水上下翻腾。

唐音静静地看着姜星火倒茶,平日里满是念头的脑袋反倒出奇地放空,只是觉得对方的手实在是好看,修长而骨节分明。

“若是能剁下来就好了”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逝。

姜星火看着这位眼前的前白莲教圣女,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少妇的妩媚,而且她身上还有一股勾人的魅力,这是很难掩饰住的。

“你很老实。”

姜星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过去的两年中,虽然唐音有很多机会继续凭借着残存的组织结构发展白莲教,但唐音并没有选择这条路,锦衣卫对她的监视始终没有拿到什么把柄。

听到姜星火这么说,唐音的脸色似是微红,低声道:“唐音不敢造次。”

“正常点。”

姜星火把杯子推了过去。

唐音恢复了严肃,低垂着脑袋道:“国师是个为民的人。”

姜星火笑了笑,道:“我这种人一般没什么好下场。”

唐音抬起头,看着姜星火的双眸,认真道:“可国师没为自己想想吗?”

姜星火拿着茶杯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

此时,姜星火已经在认真考虑,如果唐音劝说他秘密发展白莲教,准备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造反,那么这女人就真不能留了。

争储之事不可避免,但军界有朱高煦、李景隆等人,勋贵更是几乎是清一水地支持者,文官这边同样姜星火也有不小的势力,怎么说,大明未来的变法道路,也用不着白莲教这种江湖势力的帮助,而且暗中培植这种势力,会不会玩脱暂且不说,光是培养,就随时都有暴漏的风险,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唐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将发丝绾到耳后,抿嘴笑道:“国师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姜星火一愣,笑着道:“前几天荣国公的老姐姐还想把她的重孙女介绍给我。”

大笑过后,一场风波消弭无形。

看着姜星火闭目听风的样子,唐音的话语在唇边转了转,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思来想去,最后竟是又提起了公事。

唐音一本正经地汇报了一下月事棉巾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姜星火并不同于寻常官员对此极为厌恶,而是思考了一下微微颔首,问道:“那这次可有什么反应?”

唐音说道:“回禀国师,这次制作的这些,质量都还算不错,尤其受女工们的欢迎,而且成本低廉,如果能够将其推广卖出去,从江南慢慢铺开摊子,那么我们工场的盈利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唐音对这件事情很有信心,如果这种新产品能够推广开来,绝对会让工场的营业额提升一大截。

眼见姜星火没说话,唐音继续说道:“国师放心吧,这桩生意肯定不会亏,女儿家从豆蔻之龄就要开始用,用到花甲都有,钱是源源不断的。”

姜星火摆摆手,搞钱的办法多的是,暴利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对他来说并不算非常重要,相反,如果能些许提高大明整体的卫生水平和人口预期寿命,那么反倒是善莫大焉。

“好,可以先从松江府的妇女开始试一试,这件事情最好潜移默化的来,朝廷倒是不太适合大肆宣传。”

有了姜星火的肯定,唐音心头松了口气。

毕竟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是要往大了说,在现在依旧被程朱理学所统治的大明社会,那甚至可以说是极为伤风败俗的一件事情。

而有了姜星火的这种定调,很多事情就都好办多了。

“另外,民间的纺织业现在也在逐步复苏”

“这件事是特许的,其他先不与民争利,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内,海外市场都是极为广阔的,民间纺织业任由其发展就是。”

姜星火依旧很冷静。

放任由机器和流水线生产棉纺织品的手工工场区去冲击民间市场,那么固然能得一时之利,却不知道要千家万户的家庭副业随之破产,无疑是非常有害的一件事情。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然而随着赵海川的到来,交谈却戛然而止。

“国师,出大事了。”

“宁波市舶司查获了一个居住在迁居岛屿上的人.疑似建文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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