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新人胜旧狗

第21章 新人胜旧狗

李羡鱼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头,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一个小鹿乱跳,跳到祖奶奶身后寻求庇护,想了想,觉得不保险,便跳到三无身后。

然后他才回来,看到自己之前所处的位置,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他的喉管被人割断了,浓稠的鲜血染红了胸襟。

“咝!”

李羡鱼倒抽一口凉气。

所以,祖奶奶刚才是和他在说话?

“你们能看到我?”年轻人抹了抹血,端详一男二女。

李羡鱼也在端详他,注意到这家伙并没有白内障,除了毫无血色的煞白脸庞,他的眼神与常人无异。

悄悄捅了捅三无的腰,示意她赶紧除魔卫道,但三无没动作,保持着呆萌安静的姿态。

祖奶奶解释道:“他不是怨灵。”

李羡鱼指着他:“都这样了还不是怨灵。”

祖奶奶恨铁不成钢道:“灵体死而不散,皆因执念,而执念多种多样,并不是只有怨气。”

年轻人环顾自身,道:“我死的虽然不太优雅,但我心中并无怨气。”

李羡鱼心中大定,咳嗽一声,道:“兄台,在下李羡鱼,乃秩序维护者,专门清理流连人间的阴魂鬼魅,阁下既已死,何不速速散去。”

年轻人沉默片刻:“咱们都是现代人,好好说话。”

李羡鱼:“哦。”

年轻人道:“我叫张晨,其实我跟了你们很久,从你们踏进那一家的门,我就注意到你们了。”

李羡鱼惊道:“S县老板就是被你缠上的?”

张晨点点头。

祖奶奶闻言,顿时恍然,“难怪我嗅不出怨气,原来并非怨灵,既然如此,你为何纠缠人家。”

李羡鱼附和:“为什么?”

“奶油的腿是S县的店主打断的,”张晨目光落在萨摩身上:“它是我的狗,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么。他虐待我的狗,一报还一报,我缠他一段时间,令他体虚气弱,噩梦缠身,自然便会放过他。”

李羡鱼恍然大悟,一切问题都解开了,难怪店主梦到的是男人,难怪要打断他的腿,这是主人回来给爱犬报仇了。

“我早该动手的,只是前段时间他母亲头七回魂,不准我靠近他儿子。”那哥们说:“即便含怨而死,心里终归惦记儿子,这就是母爱。”

“你也不差,你都死了还不忘记给爱犬报仇。”李羡鱼心说,这算哪门子的事儿,人狗情未了?

张晨幽幽道:“它叫奶油,其实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已遭人遗弃。”

第一次见到奶油,是在小区外的桥下,张晨抄近路过桥底时,碰到了当时刚出生不久的奶油。

张晨山东淄博人,大学在华东师范读的,毕业后如绝大多数同学那样留在沪市发展。沪市是一个工资差距很大的城市,底层工资甚至有一个月三千不到的,高薪资可达……这个我也不知道,毕竟都是穷人,想象力没那么丰富。

总之在大学生多如狗的一线城市,你很难刚毕业就找到体面工作,房租又贵,物价又贵,省吃俭用活的还不如老家的泥腿子。于是没多久,进了社会的女朋友就宣布和他分手。

这人吧,寂寞了,又找不到女朋友,只能养条狗来消遣寂寞,别误会,是精神上的慰藉,绝对与肉体无关。

那天下着雨,没带伞的张晨顶着雨,抄近路经过小区外的桥底,他看见一只浑身泥泞的小奶狗,孤独的缩在桥底,面对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抱以害怕和警惕的眼神。

它有一双乌溜溜的瞳孔,看着你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是在哀求和讨好。但它对人类有极大的戒心,丝毫不敢靠近张晨,张晨也觉得小奶狗脏,一人一狗默默等到雨停,张晨给它买了一根热狗就走了。

第二天路过桥底,张晨发现小奶狗还在,似乎把这儿当家了。那一天,张晨又给了它一根热狗,随后离开,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星期,张晨为数不多的善心消磨殆尽,便没有再去。

几天之后,同样的一场小雨,他心血来潮跑桥底看了一眼,愕然发现,小奶狗竟然还在原地。

它变得更加瘦弱,也更肮脏。身体状况很不好,无精打采的蜷缩着,听到动静,耳朵警惕的抖动,可看到张晨时,它显得极为振奋,蹒跚着跑了几步,朝他发出细细的呜咽。

张晨很熟悉这种眼神,狗等到主人的眼神,他老家有养狗。

“它在桥底待了好几天,我猜是在等我,这傻狗把我当主人了,我不过是喂了它几天而已,它就赖上我了。”张晨苦笑一声,叹道:“当初我要是没回去,它是不是得死在那里?”

“后来呢?”李羡鱼接过祖奶奶递来的辣条,他站中间,祖奶奶在左,三无在右,他们吃着辣条,听着张晨的回忆。

张晨把头撇开,不去看他们,继续道:“我把它领回家了,起先我是不愿意养狗的,当时我给它买了一根热狗,扭头就走了,结果小家伙东西也不吃了,连滚带爬也要跟上我,我踢了它几下,还要跟……委实见它可怜,就带回家了。”

“后来发现养条狗其实还挺不错,至少下班了,你打开家门,家里不是空荡荡的,有这么一条狗会守着门口等你回来,你开门的瞬间,它会摇着尾巴扒你裤管。出晚饭,也不用靠游戏打发时间,可以牵着它出去遛弯,家里总算多了点生气。”

漂泊在大城市,无依无靠,两个单身狗相互取暖。狗捡回了一条命,人有了一个伴儿。

狗把人当主人,人或许也有在那么一瞬间把狗当家人。

李羡鱼嚼着羊肉,听的津津有味:“可你还是抛弃它了,为什么。”

张晨沉默半天,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因为女朋友,后来我交到了女朋友,也不是本地的,我追她的时候可辛苦了,交往之后,在我的提议下她搬来与我同居,节省了一笔房租,但她也养狗,养了一只孙红雷。”

李羡鱼惊道:“孙红雷?!你确定吗。”

“.....是斗牛梗。”张晨道:“它俩老打架,奶油天天被欺负,我女朋友也不喜欢它,觉得家里有一只狗就够了,建议我把它丢了。我自然不同意,我俩没少为这事吵架,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我女朋友新买的包包被咬破了……”

“然后你把它丢了?”

“嗯,”张晨点头:“我没有选择,那天我们吵的很凶,她甚至说了分手,不把狗丢了,我俩就结束。女朋友和狗之间选一个,你怎么选?”

“等一下,”祖奶奶突然打断,义愤填膺道:“何其不知体统的悍妇,竟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忤逆丈夫,甚至威胁。这样的女人,在我那个年代是要休出门庭的。你堂堂七尺男儿竟如此惧内,浑身没半点男子气概,礼崩乐坏,伤风败俗。”

李羡鱼感动的泪流满面:“祖奶奶,时代不同了,现在是女人当家作主的年代。您也不是一睡百多年,还看不清这世道?”

祖奶奶反驳:“瞎说,就算跟着你爸的那些年,我也没见过这种悍妇。”

中国腾飞的二十年,也是男人地位一落千丈二十年呐。

李羡鱼叹道:“没办法,你要知道,我中华大地上,至今还有三千多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单身狗。”

以手抚阴坐长叹,畏惧房价不可攀。

“那天晚饭之后,我带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就在这里,把它栓在了这颗树下。我并不觉得自己欠它什么,只当我俩缘分已尽,它不再是当年的小奶狗,缺了我一样能活,而我也该走自己的路。就当彼此是生命中的过客,缘尽了,便分道扬镳吧。”

这就过分了,李羡鱼虽然不是爱狗人士,却特别痛恨那些胡乱丢弃宠物犬的人。

“寂寞的时候喊人家小甜甜,后来新人胜旧狗,就说缘分已尽。呵,男人。”李羡鱼吐槽一句,想起对方好歹是个鬼,自己不该这么皮,忙端正态度:“您继续说。”

(本章完)

22.第22章 生死两界

第22章 生死两界

“没过多久我就死了。”张晨道:“在一次加班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抢劫犯,因为我的抵抗激怒了对方,被用刀子割断了喉咙。如果你关注新闻,应该还记得半年前普东新区那起命案。”

李羡鱼尴尬道:“毫无印象。”

张晨:“......无所谓了,我死后,灵魂飘荡了一阵子,我看见了母亲哭到昏厥,看见父亲捧着我的骨灰盒浑身颤抖。看见女朋友安慰了我父母几句就将我拍之脑后。成为身边同事、朋友长吁短叹的饭后谈资,网上沸沸扬扬的新闻,统统在不久后就被人淡忘,大家各自生活,除了父母,我对任何人来说,终究只是过客。”

“直到我想起它,我来到这里……”

如果鬼能流泪,那张晨现在应该是泪流满面,因为李羡鱼在他眼里看到了悲伤,像海潮一样的悲伤。

“它还在这里,在这里等我,就如它当年在桥底等我。”

“它重新变成了那条脏兮兮的狗,可是这次它再也等不到要等的人。”张晨低头,目光愧疚:“这几个月,我天天在这里看着它,看它忍饥挨饿,看它摇尾乞怜,看它时不时凝视我离开的方向。原来它一直记着我,一直在等我。”

“可我什么做不了,它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的话,我们只能这样,日复一日。”

一条被人遗弃的狗,

一个心怀愧疚的人。

他们隔着不能触摸的世界,默默的彼此守望。

“我有一个疑问,”李羡鱼抬了抬手,困惑道:“它为什么看不到你?书上说,狗能看到人类看不到的脏东西……”他强行解释道:“我不是说你脏。”

祖奶奶立刻给曾孙科普:“区区犬类,怎么可能看到灵体,古妖之后,人类占据万物之灵的宝座,可就算人类也看不到灵体,古妖血裔想看到灵体,除了某些特殊的血脉天赋,唯有练气洗涤双眼,日久见功,方能视鬼。再就是像你这样直接有祖奶奶给你开灵眼。”

这么说,又特么被书给骗了?

祖奶奶盯着张晨,道:“你想见见它么,或者,让它见见你?”

张晨激动道:“可以么。”

祖奶奶:“可以,但得我曾孙同意。”

李羡鱼拍胸脯:“没问题。”

祖奶奶警告道:“要精力的。”

李羡鱼:“容我沉吟沉吟。”

三无破天荒的站出来揽责任,“我有精力,我借你。”

祖奶奶翻了一个娇媚小白眼,没好气道:“我只吸我曾孙的精。”

说罢,撅着小嘴“咻”的一吸。

李羡鱼大惊失色:“求豆麻袋,我没同意……”

下一刻,巨大的疲惫感涌来,身体被掏空的李羡鱼捂着腰,脸色苍白,双腿微微颤抖。

得到滋润的祖奶奶脸蛋顿时升起两团红晕,一步跨出,纤指点头萨摩脑袋,萨摩最开始的反应是龇牙咧嘴,摆出攻击姿态,祖奶奶指头一触后,立刻退回。

它茫然左顾右盼,瞧见熟悉的身影,猛的僵住,接着发出喜悦的低鸣扑向张晨,从他身体里穿过。

萨摩显然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焦急的围绕着张晨打转,不断低吠。

张晨讪然收回双手,眼中带着失落,他终究是死了。

“我来了,”张晨蹲下,虚摸它的脑袋:“来晚了。”

萨摩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注定不可能触碰到他。

“我不是一个好主人,我自私自利,只会考虑自己,将你弃如敝履。奶油,很感谢在最孤独的时间里有你的陪伴,我知道孤独的可怕,可这样害怕的我,却把你遗弃在这里。不要再等了,走吧,你的未来不在我这里。”

“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张晨的身体开始虚化,变成半透明,透明化在不断加剧中。

灵体因执念而存,执念若散,就会灰飞烟灭。

李羡鱼捂着腰子,感慨道:“你觉得它是你人生中过客,但它却视你为生命的全部,你有女朋友,它却只有你。现在后悔也晚啦,下辈子善待你的狗,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可惜,这个世上不存在阴曹地府,没有转世轮回,人死了,就真的死了。

张晨扭头,在魂魄消散前,给了李羡鱼一个感激的笑容。

至此,他彻底从世间抹去。

身化黄土,魂归天地,统统烟消云散。

萨摩不住地狂吠,似想挽留主人。

李羡鱼不管它听不听的懂,凑过去,“他早就死了,你也该换个主人,不如跟我吧。”

萨摩扭头一口咬向李羡鱼伸过来的手,并朝他龇牙咧嘴,露出狰狞凶状。

“啧,不识好人心。”李羡鱼退开几步:“明天再来看你,你爱等就等。”

回到家后,李羡鱼认认真真按照格式,写了一份任务报告,发送到“任务部”的邮箱。

S县酒店老板的任务算彻底了结,定性为一起灵体害人事件,他在报告中阐述了前因后果,并保证灵体已经消散。

整篇报告一百多字,简练的很,一来是小事件,二来任务报告不能夹杂个人情感,否则李羡鱼可以洋洋洒洒两万字,抨击S县酒店老板的人品并嘲笑他活该,再为狗鬼情未了事件唏嘘叹息,感慨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依三无所言,三天内他便能收到积分,五点积分固然不多,但若换算成人民币,哇,日入五千,吊的飞起。

但若仔细一想,又觉得换成钱没什么用,他现在不愁吃不愁喝,不用交房租,唯一的大额开销就是开房费,鲍鱼香味虽引人入胜,他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换成钱只能被祖奶奶败光。

不划算。

决定先留着,将来攒够积分,换一把轩辕剑啥的神器耍耍。

祖奶奶嘴里叼着一盒安慕希,路上买的,等他写完报告,腼着素白的小脸,笑容谄媚:“李羡鱼,任务做好了呀!”

李羡鱼一听她嗲嗲的语气,就知道有事儿,“有话就说。”

祖奶奶道:“秦大爷说过积分能换钱对吧。”

李羡鱼愤怒道:“宝泽集团太特么坑人了,出生入死这一趟,竟然只给五点积分,只能换五十块。”

祖奶奶顿时柳眉倒竖:“竟然坑我乖孙。”

三无冷不丁道:“五点积分,不是能换五千么。”

祖奶奶幽幽道:“你骗我。”

“骗你怎么了。”李羡鱼斜她一眼,祖奶奶迎上他目光,小嘴一撅……李羡鱼腰子一紧,改口道:“也许是我记错了,嗯,记错了。”

祖奶奶拍拍他脑瓜,直言了当:“买个游戏头盔呗。”

李羡鱼:“不要,就算你吸我,我也不买。”

祖奶奶见状,顿知曾孙心意已定,拾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往脖子一架,潸然泪下:“老身任劳任怨伺候你爹几十年,再含辛茹苦把你抚养成人,却不料竟养了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苍天何其不公,与其被你气死,不如先走一步,九泉之下向你爹谢罪。”

深井冰啊。

李羡鱼眼角跳了跳,这台词好熟悉,不是昨晚古装剧里老母亲以死相逼儿子的一幕吗。

“走好不送。”李羡鱼不为所动,扭头就去厕所。

祖奶奶搁下刀子,挠挠头,“咦,这招对他没用。”

她看向目无表情的精致木偶,“孩子不听话,你有什么办法?”

三无默然,探手从皮夹子里摸出一块板砖,“捶一顿?”

祖奶奶往沙发一趟,唉声叹气:“我这个曾孙呐,好像和他的前任们都不一样。”

等了等,没等来三无开口,便自顾自道:“其他曾孙,要么渴望我的力量,要么发自真心的尊敬,却没有一个敢这么没大没小。”

三无:“他受制于你。”

祖奶奶眯眼:“嘿,小丫头,练气至化境,修为深不可测,这份功力,在我这里,可以排在一甲之内。我李家走到今日,已是一脉单传,我不能索求无度,绝后了怎么办。”

感谢“坑爹的寂寞”的盟主,加更留到明天可以,么么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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