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7)

只是稍稍想了一下,赵煦便决定先含混回应:“吕大参所言虽不无道理,然恢复将从中御之制,牵涉甚多,仍需从长计议。”

说完,他便转头望向石越。

而正好便在此时,石越在听完吕大防的话后,也是惊讶的抬起头来,和范纯仁、韩忠彦无声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煦不知道,他的这三个宰相此时心里不由而同冒出来的念头,是吕大防的建议,竟未必不可行!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好的制度,也没有绝对不好的制度。在宋朝,为什么保守的旧党有时会显得比追求革新的新党更切实际?因为各朝各代,制度之弊,多是因为过于保守落后,惟独宋朝,制度之弊却经常是因为太过于超前。宋朝那些被认为弊病丛生的制度,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制度本身落后,而是它们不太适合当时的客观环境。

将从中御就是最好的例子。和陈腐的批评截然相反的事实是,这是超越世界八百年的先进理念与先进制度!然而,过于的超前,却让它变成了一项著名的弊政。

但在吕大防提出在北伐再次采用将从中御的指挥方式后,石越、范纯仁、韩忠彦却都敏锐的察觉到了这项制度的一线生机。

将从中御用之于西北边境,因为地形复杂,距离汴京又过于遥远,自然弊大于利,但用之于幽蓟,却未必行不通。虽然国初之时在河北也有过失败的教训,但那时宋朝的驿政不完善,官道也没有现在畅通,因此,过去不可行的事,现在未必就不可行。

说到底,将从中御最大的问题,主要还是枢密院与前线军队的沟通效率问题。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昼夜的时间当然还是太长,但如果枢密院能把握好尺度,便如吕大防所说的,给予阵前观察使与都总管足够的临机处置之权,枢密院主要负责战略决定,以及统筹各军调度、后勤补给,仅以幽蓟战场来说,虽然不好草率的认定这种指挥方式一定行得通,但若不假思索的断然否决,那其实也是一种偏见。

不过,此刻的赵煦,即使知道他这三个宰相的想法,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毕竟在他心里面,还有石越这张“王牌”,哪怕这张“王牌”是一次性的,打完就得废掉,还有难以预料的后患,但是,想要赢得这世间真正重要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呢?

赢得北伐,收复幽蓟,他就有机会超越他的父亲,甚至是成为宋朝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看看在他治下已经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吧——在政变中继位,经历过祖母的垂帘听政,但终于平安亲政,亲政之初,就击退辽人的入侵,收复了失陷一百多年的幽州,并顺便铲除了前朝留下来的权臣,巩固了皇权,大宋在他的治下,注定将走向前所未有的鼎盛时代!

历史永远是以成败论英雄的,赵煦觉得自己的一生将会是一个传奇,他觉得自己甚至有机会成为继唐太宗之后最伟大的皇帝!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赵煦就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身体都禁不住的颤抖。

因此,有何必要,再节外生枝?

他也不想再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岔开重点。

他望着石越,目光热切,却语气温和:“今日之事,子明相公以为当如何应对?”

顿时,崇政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石越的身上。

崇政殿中,给三位宰相设的座位,都是金棱七宝装乌木制的折背样扶手椅,漆着深红近紫的漆色,方方正正,形制简单,所谓“折背”,是指椅背低矮,只有通常椅子椅背的一半高,因为它的目的不是用于倚靠,而为了端正仪态,这也是当时士大夫们平时最喜欢坐的一种椅子。此时,石越端坐椅中,双手笼于袖内,抬头回视着皇帝赵煦,却恪守着礼仪,视线稍低,没有与赵煦的目光相对。

石越此时还不知道潘照临的死讯,更不知道赵煦在心里的谋划。但他知道,赵煦此时问他,是希望他履行当日的承诺,他曾经给皇帝派过“义不容辞”的定心丸,现在,赵煦在向他要求兑现。同时,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再度出任率臣意味着什么……

李清臣能想到事情,他也想得到。

而且,崇政殿内他的同僚们的微妙态度,更让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他其实没那么在乎皇帝或者他的同僚们都猜忌他,这是正常的。

石越担心的是自己。

虽然在外人看起来云淡风轻,也并没经历过什么动人心魄的事情,甚至都没找人好好商量过,石越就在安平大捷后,坦然的交出兵权,做出了准备漂亮的离开舞台的决定,但这种事情,其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石越自己知自己的事,这对他,并不是那么容易。

直到现在,石越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有些恋恋不舍。他只是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罢了,花更多的时候陪伴家人,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此事——他需要用亲情来克服自己对离开权力中央的不舍。

此外,安平阅兵时发生的事情,石越也不天真,他当然知道如果不是有人想陷害他,就是他左右有人想谋求非份之福。

而如果他再一次掌握兵权,机会就将再度出现。而且是比以前更好的机会——对很多人都是——这一次,成功的机会,比安平大捷后要大得多。

做诸葛亮大概是不太可能了,那得需要赵煦甘心配合做刘禅。所以,多半只能选择做司马懿或者桓温。

而犹为艰难的是,石越从来不认为司马懿或者桓温是“奸臣”,这倒不是因为石越觉得忠君很可笑很迂腐甚很“落后”,只要在一个正常的时代,忠诚就永远是宝贵的品质,哪怕是愚忠,也是值得尊重的。如果出现了相反的情况,出问题的也绝对不会是忠诚,而是别的什么。但司马懿和桓温的情况不同,如果说曹操还曾经背叛过他的同伴的话,司马懿所属的颖川士族,就从来不是曹魏的臣子,他们反而正是被曹操背叛的人,虽然在他们的时代,人们对忠诚有着极高的标准,但要说司马懿是“奸臣”,还是太过份了。至于桓温,在石越心中,一直是个英雄。

如此一来,诱惑就更大了。

但拒绝的理由依然还在哪里,没有任何的改变。

而且桓温就是石越最好的教训,这个史上最不合格的权臣,对于抵抗他的士族,始终举不起屠刀,只是幻想能够北伐成功,收复中原,建立功勋,士族们就会心悦诚服,到最后,摆出一个偌大的阵仗,却连一个谢安都下不了狠心杀掉。

最终,北伐没有成功,东晋的弊政也没能改革,皇帝也没做成,在和东晋士族的扯皮中,英雄迟暮,徒然慨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石越自问自己的性格,大概比不上司马懿,顶多也就是另一个桓温。

说到底,他依然只是一介书生,是举不起屠刀的人。

所以,石越并不想让自己再度去经受诱惑、接受考验,这种事情,经得起第一次诱惑,并不代表经得起第二次,经起得第二次,也不代表经得起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全新的诱惑,全新的考验,永远不可能有免疫的说法。

他也更不想让自己陷入到非得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不可的境地。

然而,石越也下不定决心直接拒绝皇帝,对赵煦的承诺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石越已经不太在乎是否会得罪赵煦了,石越真正担忧的,是如今的北伐,已经确确实实有了兵败的危险。虽然一再让自己学会放下,相信宋军就算受挫,也不会重蹈宋太宗和曹彬的覆辙,不至于遭遇过于严重的溃败,也要相信大宋的国力今非昔比,即使大败,天也塌不下来……但是,真的要放下,其实很难。

如果未来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不去谈任何高深的事情,北伐有数以十万计的军队与民夫,若真的再次遭遇大败,就是数以万计的人死在幽蓟,上十万的家庭因此破碎——而自己明明有机会挽救这一切,却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责任,临阵退缩了,石越相信自己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内疚。

这几天的时间里,石越虽然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却始终都没有找到太好的应对方法。但如今北伐的局势,即使赵煦不打他的主意,石越也做不到置身事外,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坐着等待的人,他已经习惯了在面对困境的时候,在前方看起来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努力的去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寻求脱困的可能。

石越这几天中的沉默,并不是在逃避。

自熙宁以来,石越在这个时代,所见到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无论是韩琦、富弼,还是王安石、司马光,还是范纯仁、韩忠彦、吕大防……都是勇于担当的人,他们似乎永远愿意将天下的责任,担在自己的肩膀上,从无畏惧与退缩。

便在今天,石越又亲眼见到,范纯仁、韩忠彦在怀疑本身能力的情况下,也没有推掉他们应当承担的责任,愿意站出来出任率臣。

现实不是童话,敢于承担责任的人,当然也会犯更多的错误。过去的石越,经常在意的,是他们所犯下的种种错误,但和这些人相处了二十几年后,石越在改变着大宋的同时,也被大宋所改变。比如,此时此刻的石越,心里面是绝对认可并尊重范纯仁、韩忠彦、吕大防的责任感与担当心的。

有着这样同理心的石越,会选择妥协,选择放下,选择退让,但绝不会选择逃避、选择退缩。

他一直在耐心的了解各方的想法,思考解决的办法,等待说话的时机。

他知道,赵煦迟早会将球踢到他脚下的。

果然,他感觉到了赵询投过来的目光,听到了赵煦的询问。

“陛下。”石越朝赵煦欠了欠身,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赵询,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召回章惇,任命新的率臣,如此便真的能解决北伐的问题么?”

5

石越的反问,让崇政殿中的众宰臣们都非常的惊讶,因为他的话中似乎在暗示反对召回章惇,而赵煦在惊讶之余,更是以为石越为了逃避对自己的承诺,竟准备力挺章惇,心中不由有些恼怒。

“那以石相公之意,又当如何?”不快的赵煦连对石越的称呼都变了。

“孙子云安国全军之道,在于兴师致战,当合于利则动,不合于利则止。”石越环视殿中诸人,淡淡说道:“喜恶、道德、名誉、历史恩怨,都不应当成为战争的理由。发动一场战争与结束一场战争,只能由一件事情来决定,那就是利益!”

“孙子说的话,当然不是圣人之道,甚至颇违《春秋》之义。”石越没有给蠢蠢欲动的反对者机会反驳自己,“在何种情况下可以发动战争,我们自是应当奉圣人之教,以春秋大义为本。然孙子以善用兵而为后世尊崇,《孙子兵法》所论,皆是如何才能赢下战争,故圣人教我们应当为何而战,而孙子则教我们如何取得胜利,避免失败,二者亦不可偏废。不知为何而战固然可悲可叹,然再应当打的战争,若不能取得胜利,则不仅毫无意义,更对国家有害。数以万计的军民会因为战败而死,朝廷的财力也会因此困窘,圣人亦绝不会支持这种愚蠢的战争。”

包括赵煦在内,殿中所有想援引儒家经典,尤其是《公羊传》驳斥石越的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已经先被石越这一番话,将一肚子话给生生堵了回去。

石越仿佛毫无觉察,只是继续说道:“因此,若我们想赢下一场战争,还是应当抛开其他所有种种,单纯的只用‘利’来考量,何时当发动战争,何时当结束战争。所谓‘利’,亦有两面,一则为利益,一则为利害。”

“我大宋北伐的利益是什么?人人皆知,是收复山前山后的燕云故地,可以让河北变成大宋的腹地,让汴京变得更加安全,燕云的土地人民,相对来说倒没那么重要,一场大战下来,没个二十年,燕云诸州恢复不了元气,朝廷在二十年间,每年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去反哺燕云诸州,为的,就是那个长远的安全。”

“但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朝廷在庙算之时,认定安平之败后,辽军已无力阻止我北伐诸军。而北伐之利害,则正是倘若辽军并未如预想的那样无能为力,而是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反而能威胁到我北伐大军的安危。倘若北伐战败,不仅一切预想皆成泡影,对我大宋来说,也会是一个沉重打击,这一场战争将是两败俱伤,甚至我大宋会伤得更重一些。”

石越的这些话,可不是赵煦想听的,他冷冷的打断了石越:“石相公,北伐还没有战败呢!”

“这也是臣想说的。”石越不亢不卑不冷不热的回道,“此前,朝廷庙算,北伐利大于害,成功希望极大,故而兴师北伐,但如今之势,以臣之见,若仍用章惇之策,未来胜负之数,恐怕是负多胜少,而即便更换率臣,改弦更张,然无论由何人出任率臣,胜负之数,最多也只有一半一半,即便最终获胜,也必定是一场惨胜,代价会极为沉重。”

“石相公说什么胜负之数,这是能未卜先知不成?”赵煦忍不住讥讽道,“否则,这胜负之数,又是如何而来?”

石越也不生气,从容回答:“臣非是能未卜先知,说到底,这也只是臣的一点愚见罢了。”

但并不只是赵煦不同意石越的判断,许将便忍不住说道:“但子明相公所谓胜负之数,未免过于长他人志气。我北伐大军虽攻取幽州不甚顺利,然二十万大军,未有损伤,而辽军乃新败之军,仅能龟缩于幽州城中,据城坚守,耶律冲哥在山后迟迟未增援幽州,说得好听一点,是虎视眈眈静待时机,但山前诸州,乃是辽国财赋重地,战场之上,瞬间万变,他又焉敢确信我军一定攻不下幽州?耶律冲哥坐视我军围攻幽州,必有其不得已之处,或是惧于我北伐大军兵威之盛,不敢轻举妄动,或是其平叛之后,士卒疲惫,不堪再战……然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总之辽军之形势,亦并不乐观,胜负之数,无疑仍是利于我大宋。”

石越转头看了许将一眼,又扫了一眼殿中众人,见许多人脸上都露出认同之色,又耐心解释道:“冲元公所言,不无道理,然我做此判断,并不只是因为耶律冲哥。”

(本章完)

第720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8)

“不是因为耶律冲哥?”众人都露出惊讶不解之色,李清臣忍不住问道:“莫非子明相公是在担心耶律信?”

石越摇了摇头,“辽人最难对付的,并不是两耶律。两耶律虽是一时名将,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根之水,无源之木,是不足为虑的。辽人真正难以对付的,是萧佑丹!”

“但萧佑丹已经死了。”张商英立即知情识趣的接了一句。

石越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向赵煦,幽幽叹了口气,“没错,萧佑丹的确已经死了,但他改革之后的宫分军制度仍在,他给辽国留下了一份殷实的家底,让辽国在危急之时,能爆发出让人不得不担忧的战争潜力。北伐于我大宋而言,或只是收复汉唐故土,然于辽国而言,却是涉及到国家兴衰存亡之战,想要夺取幽州,不付出惨重代价,是不可能成功的。我大宋虽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北伐,但辽人是在自己经营一百数十年的土地上作战,他们能集结的军队只会更多,萧岚已证明他不是无能之辈,耶律冲哥更是一时名将,辽主还率领着自己的御帐亲军在中京,随时也可能南下,无论谁做率臣,面对这般局面,能有一半的胜负之数,便已是不错。更可虑的是,据臣之估算,就算打赢和耶律冲哥的决战,在萧佑丹的宫分军制度下,辽国应该还能征召最后一次军队,才会彻底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虽说最后一次被征召的宫分军战斗力肯定远不如今,然我军的情况,到时候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便如微仲公所言,战争之胜负,许多时候不只是由战场之上的因素决定。除非能够一鼓作气,势如破竹的击溃辽军,瓦解辽人抵抗的意志,否则,只要战局陷入到僵持阶段,北伐,就一定会是一场苦战。”

“那又如何?”赵煦慨声问道,“事已至此,难道还能退缩不成?狭路相逢勇者胜,畏首畏脚,又有何用?上下一心,戮力求胜,我大宋国力,远胜辽人,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获胜的,必是我大宋!”

“陛下,不惜任何代价这种话,用于两军阵前鼓舞士气可以,用于两国谈判时空言恫吓可以,用于报纸之上激励民心亦可以,然惟独不能用于这庙堂之上。”石越毫不客气的给热血沸腾的赵煦泼了一盆冷水,“世间的确有无价的东西,然而,会被陛下与大臣们在崇政殿中慎重会议的事物,都是有价格的。燕云十六州若果真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收复的故土,那么太祖、太宗一直到高宗的历代列祖列宗,又为何没有那般去做?”

“放肆!”赵煦被石越问得语塞,不由恼羞成怒。

但大宋朝的宰相,没几个人会在乎皇帝这种程度的愤怒。石越只是朝赵煦欠了欠身,便继续说道:“陛下若以为臣无礼,可治臣不敬之罪。然臣以为,如今是该慎重思考,北伐取胜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的时候了,也到了该认真衡量,北伐战败的可能会有多大的时候了。”

说完,石越又转向殿中诸相,真诚的说道:“诸公皆朝廷之肱骨,应当知道,若北伐需要付出的代价过大,战败的风险过高,朝廷最该做的是什么!至于多大的代价才是过大,多高的风险才算过高,每个人的看法都会不同,诸公心里也有自己的分寸,我无需置喙。我所乞望者,只是诸公此后所做之判断,皆是在认真权衡过利弊之后的结论。”

石越说完之后,崇政殿诸相,皆陷入沉默。

赵煦见此情形,只觉诸相皆在动摇,一时忧怒交加,不由怒声喝道:“不论如何,朕都皆不允许北伐仓皇收场!”

“军国大事,恐怕由不得陛下任性!”石越还来没得及说话,吕大防已经先不客气的将赵煦给顶了回去,“北伐若有道理,臣等自会支持北伐;北伐若无道理,这天下也不只是陛下的天下。”

石越谈“利”,吕大防讲“道理”,赵煦心中暴怒,却发泄不出来,憋在心里,更是让他有一种抓狂的感觉。

然而,殿中没有一个大臣敢在这种事情上,站出来反驳石越和吕大防。只要瞥一眼正在殿角默默记录的史官,就知道此时站出来帮皇帝说话,几乎就是主动去国史《奸臣传》上预定一个名额,而皇帝又未必能回报在此时的支持,便如石越所说的,这崇政殿中的事情,都是有它的价格的。得不到足够的回报,便没有人会去无缘无故的付出。

但这也让孤家寡人的赵煦越发的觉得愤怒。

他盯着石越,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咬牙切齿一字一字的问道:“那石相公的意思,是要朕退兵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紧了石越。

石越摇了摇头:“臣并非主张此时退兵。”

小皇帝还是年轻了一点,有点沉不住气,但石越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是主张此时退兵休战,这崇政殿中,恐怕不会有人支持自己。要不然,他也不需要绕这么大一圈,讲这么多大道理,目的也只是提醒殿中诸相,认真去思考北伐的代价与风险。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沉没成本”,大宋已经在北伐上付出了这么多,又没有真的遭遇战败,军国大事又不是儿戏,要提前中止北伐,没点切切实实的危险,不要说那些此前极力鼓吹、支持北伐的大臣不会答应,就算是范纯仁,也同样不会轻易同意。

只不过,殿中诸相都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人,在石越没有真正表露自己的意图前,他们也不会着急表达自己的意见。

果然,此时听到石越说他并非主张退兵,殿中诸相,都神色如常,没有半点的惊讶。惟有赵煦一脸愕然,莫名其妙的望着石越,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但心里却又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问道:“那相公究竟是何意?”

“臣以为,若北伐的代价过高,风险过大,就该同时考虑战场之外的手段。北伐想要达到的目的,不见得非要通过战争才能得到,战争威胁比起战争本身,才是更有效的方式。”

赵煦愣了半晌,才明白石越的意思,“相公是想和辽人谈判?”但他马上摇了摇头,“朕不同意!”

“陛下为何不愿意?”

“谈判能谈出什么?”赵煦讥讽道:“纵有苏张为使,辽人难道会将幽州拱手让出么?谈判只会给辽人更多整军备战的时间!”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石越淡淡说道,“况且,谈归谈,打归打,北伐该如何还是如何,朝廷不会有什么损失,辽人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两军僵持之时,原本就是谈和的最好时机,双方皆有所恃,又皆有所惧,那就有机会妥协让步,达成交易。”

“这便相公想要的么?”赵煦不以为然的讥讽道,“若辽人愿意归还燕云十六州,朕何乐而不为?朕愿意遵太祖皇帝之遗命,按燕云十六州的汉人户籍丁口,向辽主赎买!只要辽主肯答应,此后两国可以永缔盟好。”

“看来陛下并未明白臣刚才为何要请殿中诸公认真考虑北伐战胜的代价与战败的可能。陛下,惟有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处境,才能做出理智的决策。陛下的条件,若在北伐之前和辽人提出,未必不能谈一谈,然而事到如今,再提出这般条件,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石越用诚恳的语气,说着让赵煦觉得无比刺耳的话。他勃然色变,冷笑道:“那相公以为什么样的条件,才不会自取其辱?相公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要在和谈中,达到北伐想要达到的目的!”

“陛下若想要燕云十六州,靠和谈自然是没办法。但陛下若是想让河北成为腹地,汴京不复受到辽人的威胁,则未必不可能。”

“朕倒要听听相公的高见!”

“臣以为,于我大宋而言,最重要者乃是燕云十六州地理形胜之利,而于辽人来说,燕云十六州则是其财赋之命脉,如今两国数十万大军对峙,我军固然有战败之可能,然辽人更无必胜之把握,且辽人更害怕失败,更无法承担战败之后果,因为那很可能让辽国就此衰败乃至分崩离析,辽人只是为了避免那样的命运,而不得不决一死战。因此,若朝廷提出的条件,能够兼顾自己的利益与辽人的处境,双方便有可能达成盟约。”

赵煦讥讽道:“只恐世间难得两全法!”

“若陛下真的能看清北伐如今之处境,两全之法,未必没有。”石越轻轻的顶了回去。

赵煦大怒,但想了一下,此时发作多半只能自取其辱,终于还是忍住。

石越又看了一眼正认真听自己说话的范纯仁、韩忠彦、吕大防、许将等人,方又继续说道:“北伐大军如今已控制涿州、易州、固安等地,半个析津府已落入我大宋手中。若朝廷以让出现今占据的诸州,再加上一定的补偿为条件,与辽人商议换取其西京道的云、应、朔三州,和谈便有机会开启。”

“这个……”赵煦还没来得及说话,韩忠彦便已忍不住插话道:“子明,恕我直言,这个条件,辽主是断然不会答应的。让出山后的云、应、朔三州,日后若朝廷撕毁盟约,辽人恐怕不仅守不住山前诸州,连中京都会处在我军的威胁之下。”

“这当然只是漫天开价。”石越笑道,“辽人虽然不会同意,但以燕换云,这个开价在表面上,仍在合理范围之内,辽人便会知道朝廷有谈判的诚意。”

“那子明最终想达成什么样的盟约呢?”范纯仁也不禁有些好奇。

“在现在辽国的南京道,建立三个独立的诸侯国,做为两国的缓冲!”石越的答案,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分割涿州范阳、蓟州渔阳、幽州析津府,建立三个独立的诸侯国,并从辽国宗室中挑取合适的人选,出任诸侯王,其中范阳国的诸侯王,由我大宋自辽国宗室中挑选,其余两国则由辽主自行决定。三国可以有自己的军队,自行任命官员,自行决定王位继承者,但三国也需要同时向大宋与大辽称臣纳贡,为两属之国,并须缴纳与绍圣七年诸州赋税相当或稍高的贡赋,宋辽各取一半,大宋此后再将应得的一半,转赠给辽主。做为回报,由大宋与大辽一同为其提供保护,若宋辽两国中,有一国背盟进攻任何一位诸侯,三诸侯便自动与另一国结为盟约,共同抵御背盟者……”

随着石越说出他的设想,殿中诸相都由最初的惊讶、匪夷所思、不以为然,转而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设想的利弊与可行性。

“幽蓟之地,安禄山昔日曾以此乱唐,若单独只设一个诸侯国,假以时日,若有雄主,说不定会成为另一个祸患,不可不防,然一分为三之后,三个诸侯国都不足以对宋、辽两国造成威胁,而有此三诸侯国为缓冲,我大宋再也不必担心辽军会直接威胁到河北乃至汴京,而辽国也不必害怕我大宋攻取幽州后,会威胁到中京。且辽国不仅仍能保有南京道的赋税收入,三个诸侯国也都是耶律氏的支属,此俗语所云肉烂在自家锅里,辽国依然有各种办法发挥其影响力,比起与我北伐大军拼个鱼死网破,最终即便取胜也会元气大伤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于我大宋而言,幽蓟地区本就以汉人为主,在其从辽国统治中独立之后,即便其诸侯王仍是耶律氏,但迟早也会变得亲宋,尤其是辽国每年都要征收其巨额贡赋,而我大宋却分文不取。比起强行攻取幽蓟需要和辽国拼个你死我活,即便获胜也要付出惨重代价相比,若能通过和谈获得这般结果,亦足以满意。”

“那只是相公满意,朕并不满意,北伐二十万将士也未见得满意!”

石越的说辞,让范纯仁、韩忠彦、吕大防等人明显流露出意动之色,连许将、李清臣等人也若有所思,显然在认真权衡这个方案对于自己、对于宋朝等各个方面的利弊,这让赵煦再度焦虑起来。这样的结果,是他绝对不甘心的。

“朕不同意相公所说的条件,朕已经向辽主开出了议和的条件,相公的条件顾全了辽主的脸面,那朕的脸面又由谁来顾全?”赵煦质问石越,“除非相公所说的三个诸侯国,皆由我大宋宗室任诸侯王,否则,朕满意不了!”

他现学现卖,当场向石越漫天要价,给他的主张设置障碍,但扫了一眼殿中诸相的表情,赵煦便知道自己仓促之间,开价离谱了一点,连忙又补了一句:“总之,在形势明朗之前,朕不会同意议和,议和也议不出对我大宋有利的条件!”

这殿中一众重臣,虽然对石越所说的议和条件很感兴趣,但大多数人,心里面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多多少少,都抱着再等一等,让形势明朗一点再做要不要谈判的决定也不迟的想法。赵煦无意中说的这句话,却正好歪打正着了。

但赵煦并未觉察到这一点,他担心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趁着没有人插话,便赶紧转移话题,质问石越:“石相公可还记得当日答应过朕什么?”

“臣自不敢忘。”石越欠身回道:“国家有事,臣义不容辞。若陛下肯答应臣所提条件与辽人议和,臣明日一早,便赴河北,保证绝不负陛下、朝廷所托。”

一开始计划的如意算盘,一个也没打响。石越又给所谓的承诺,加了这么一个附加条件,赵煦气得哆嗦,他板着脸看着石越,冷冷的说道:“相公若不愿意,朕亦不勉强!议和之事,休要再提!”

讨论了大半天,最终什么结果也没有,还憋了一肚子气,赵煦也没心思再讨论下去了,正要退朝,突然瞥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枢密副使王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没好气的问道:“王枢副可是有何话要说么?”

王厚的确是有话想说,但他是个武臣,不得不多考虑一下场合问题,正在那里犹豫,冷不防被皇帝点名,吓了一跳,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朝廷计议已久,然至今难以定议,但幽州城下一直放着章惇和唐康不管,亦不是个办法,臣在想,是否先权宜处置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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