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桑塔格的话让林为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吟片刻，说道：“这个问题难住我了。小说卖的好，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想可能跟我对自己的定位有关系。”
“什么定位？”罗杰·斯特劳斯一脸好奇的问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名留青史的文学家，我只是一个三流的小说家。”
林为民的话让罗杰·斯特劳斯哈哈笑了起来，“林，你可真会开玩笑，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才会这么认为吧！”
苏珊·桑塔格则是一脸怪异的看着林为民，尽管对他这番话很不理解，但内心却大受震撼。
你小说卖几百万册，得了国家书评人协会奖、龚古尔文学奖，说自己是三流小说家，那我们这些没得奖的是什么，业余爱好者？
彼得·佩龙望着林为民，莫名的就想到了那天两人在西区人书店的对话。
这位中国作家，性格有点突出啊！
林为民耸耸肩，“其实我的意思是心态要放平嘛！我们这些作家，写东西的时候习惯给自己设立一个宏大的目标，高深的立意，但这样有时候往往会适得其反，丢了我们最核心的能力。”
“什么能力？”
“共情！”
林为民脸色淡然，说道：“当我们成为一个世界的主宰的时候，我们高高在上，我们俯视众生，作品自然就少了温度，好的文学作品和好的故事之间其实并不冲突。”
听他说完这番话，苏珊·桑塔格若有所思，罗杰·斯特劳斯恭维道：“真不愧是获得过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家，伱这番言论真该让那些只知道玩弄高深的自恋者听听。书卖的不怎么样，整天总怪读者不识货。”
罗杰·斯特劳斯看向林为民的眼神满是欣赏，却没注意到一旁沉默的苏珊·桑塔格。
书卖的不好怪我喽？
苏珊·桑塔格很怀疑罗杰·斯特劳斯就是在指桑骂槐，可她好像又不能反驳，因为一反驳，就会让人觉得她在心虚。
“说起来，林你的小说好像都是通过兰登书屋发行的吧？”罗杰·斯特劳斯突然问道。
林为民颔首道：“不错，我们的合作的很早。”
顺着这个话题，林为民便给罗杰·斯特劳斯普及了一下他和兰登书屋的合作经历，听到林为民说他们从82年开始就已经在合作，罗杰·斯特劳斯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合作的还真是够早，兰登书屋好眼力啊！”罗杰·斯特劳斯感叹道。
“只能说是机缘巧合吧！”林为民笑道。
罗杰·斯特劳斯观察了一下林为民的神色，道：“兰登书屋在米国的发行实力是毋庸置疑的。林，你的小说销量能够这么好，他们的发行实力功不可没。”
见林为民听到这话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罗杰·斯特劳斯又继续道：“和他们这种纯商业化的出版社合作，对一些初出茅庐的作家来说其实有很大的好处……”
林为民将目光投到罗杰·斯特劳斯身上，露出好奇之色，罗杰·斯特劳斯见状心中暗喜。
“一般来说，初出茅庐的作家既没有名气，也缺少一些实力，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这个时候就很需要出版社的包装和宣传推广。
林，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说你。
像你这种外国作家，尤其是来自中国的作家，如果不是自身的实力，兰登书屋就算是花再大的力气推广也无济于事。
说回和兰登书屋合作的好处，他们的发行渠道不仅覆盖米国，而且还覆盖了不少英语国家，如果单纯从商业化运作的角度来说，跟他们合作真是一个相当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罗杰·斯特劳斯停顿了一下，朝林为民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林为民望着罗杰·斯特劳斯表情淡然，似乎在等着他的继续发言。
“这么说来，我也应该和兰登书屋合作。”苏珊·桑塔格幽幽说道。
罗杰·斯特劳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插话，看了她一眼，说道：“苏珊，你的问题在于没有重量级的小说作品，以你现在的名气，如果能够写出一本水准之上的长篇小说的话，想要赚钱并不难。”
就像是争宠的小女孩儿，苏珊·桑塔格听到罗杰·斯特劳斯的话，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罗杰·斯特劳斯不再理她，继续对林为民道：“不过，对于像你这种已经功成名就的作家来说，跟兰登书屋合作的加成已经很小了。”
林为民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罗杰·斯特劳斯的表情中带着几分自得，说道：“很简单。因为你本身的名气已经足够大，已经在读者心目中形成了强大的口碑效应和影响力。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兰登书屋去推广，只需要告诉这群读者，说你出新书了，这群读者自然而然会蜂拥着涌向书店，所以作品的销量根本不是问题。”
“但是……”
罗杰·斯特劳斯说到这里，脸色郑重了起来，“一个作家，尤其是像你这种优秀的，很可能名留青史的作家，光是作品畅销，那是远远不够的。”
“林，你知道为什么很多米国作家不愿意被人称为畅销书作家吗？”罗杰·斯特劳斯表情严肃的问道。
林为民很配合的摇了摇头。
“因为……对于这些作家来说，畅销就意味着他们的作品很肤浅，是迎合大众的通俗读物。”
林为民笑了起来，“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罗杰·斯特劳斯看着他，说道：“听起来是挺荒谬的，为什么一部作品卖得好就是通俗读物了呢？我作为书商比你更知道这种想法和言论有多荒谬。但是……”
罗杰·斯特劳斯望着林为民，脸上写满了真诚，“恰恰就是这种看似荒谬的言论，却恰恰成了米国主流文坛的一种共识。你可以自己去了解一下，那些历年得奖的作品有多少是能够大卖的，又有多少作品是因为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而错失各种文学奖项的提名。”
林为民沉吟了起来，刚才他一直配合着罗杰·斯特劳斯的讲话，其实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目的。
“可《燃烧》不是获得了国家书评人协会奖吗？”一旁的彼得·佩龙突然提问道。
罗杰·斯特劳斯看向彼得·佩龙，赞赏道：“好问题！”
然后他又说道：“国家书评人协会奖是米国三大主流文学奖项不假，但他的影响力却是三大文学奖项中垫底的存在。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是，《燃烧》在林的作品当中，卖的可并不算好！”
罗杰·斯特劳斯是书商，对于林为民作品在米国的销量如数家珍，自然知道《燃烧》在米国的销售成绩。
“如果不是后来林先后获得国家书评人协会奖、龚古尔文学奖，《燃烧》的销量应该要比现在少上一大半，连二十万这个销量都没有办法保证。”
罗杰·斯特劳斯的话里有几分夸张的成分，但总体说的并没有问题。
当初《燃烧》发行后，销量确实不太好，多亏了后来几次获奖助推了小说的销量。
罗杰·斯特劳斯感叹道：“我只能说，《燃烧》的这个销量恰到好处。那帮评委在看一本书的销量的时候，怕你卖的好，但如果你销量太少，他们也会纠结，最好是能够维持在一个不太高，但又有一批忠实读者的程度。”
林为民突然说道：“精英群体！”
罗杰·斯特劳斯高兴的拍起了手，“林，你是个有智慧的人！一下子就说到了问题的点子上。没错，这群评委就是要维持住文学相对于大众的高高在上，把话语权牢牢的掌握在他们这群精英群体的手中。”
苏珊·桑塔格不禁反驳道：“罗杰，你又来宣传你那套阴谋论了！”
“这可不是阴谋论，而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罗杰·斯特劳斯面露得意之色，“要不然你以为我们FSG出版的那些作品是怎么获得那么多的奖项的？”
FSG是法勒-斯特劳斯-吉鲁出版社的简称，罗杰·斯特劳斯继续道：“苏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要一厢情愿的认为只有作品好才能得奖。难道你这几年的作品很差吗？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得奖是什么时候吗？1977年！”
说到此处，罗杰·斯特劳斯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明显了。
“FSG出版社诞生至今四十多年，从1946年至1970年这二十五年当中，我们出版社旗下的作者拿下了十五个诺贝尔文学奖。
当然了，苏珊，你可以说我们的拿奖完全是跟米国在这二十多年当中称霸西方出版行业有关。
那么我们再来算一算从1981到如今，FSG出版社仍然获得了5个诺贝尔文学奖。”
罗杰·斯特劳斯提到自家出版社之后，表情逐渐肆意起来，充满了骄傲。
“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们出版社拿到这么多的诺贝尔文学奖完全都是跟作家们的作品质量有关？得了吧，今天又没有记者在场。
我们实话实说，如果作品连入围都进不去的话，凭什么能得奖呢？”
房间内的气氛在他这番赤裸裸的言论之下陷入了沉默。
大家都是行内人，其实对于评奖的一些潜规则并非不清楚，只是今天罗杰·斯特劳斯的这番话过于突兀，让大家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安妮·丽波维兹的眼神饶有兴致的放在罗杰·斯特劳斯，她所认识的罗杰·斯特劳斯可不是个会在公开场合当中大放厥词的愣头青，尤其是在今天还有新朋友的前提下。
想到这里，安妮·丽波维兹的眼神望向了林为民，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