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5章 还是谈谈聚变反应堆吧

随着兰新志离开办公室,屋子里只剩下常浩南和栾文杰两人。

空气似乎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常浩南的目光从关闭的门上收回,重新投向栾文杰。

“栾主任,”他的目光落在栾文杰办公桌后那幅华夏地图上,“既然N-S方程的问题已经解决,那我想……聚变示范堆的规划和建设,也是时候正式提上议事日程了。”

见对方说起聚变堆的话题,栾文杰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说实话,浩南同志,即便是在我一开始知道你解决了N-S方程的时候,也没料到会是‘通解’这个层面的突破,而且来得如此之快……这……远超我之前的预期。”

常浩南也是一笑,回答道:

“其实最早着手的时候,我的计划也是先尝试证明解的存在性和光滑性,再考虑求解问题……不过在推演过程中,陆续涌现出了一些灵感,让我觉得或许可以尝试一步到位,直接寻找描述其整体行为规律的通解,再加上一些……必要的运气,最终成功了。”

他略去了系统提示“可行思路”的细节。

这并非刻意隐瞒,而是难以言明,且对理解技术路径本身并无影响。

栾文杰自然不会相信所谓“一点运气”的轻描淡写,但他深知在顶尖科研突破中,灵感与积累缺一不可。

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纠缠,直接回到正题:

“在你来之前,我私下询问过庐州物质研究院以及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的几个核心技术人员。”

“虽然被问到的人都表示,难以想象能在短时间内彻底解决磁约束等离子体的磁流体力学问题,但也都一致认为,如果真能够实现对等离子体行为的精准预测和控制,那么即便依托现有的HL-2A或者EAST这类装置,也完全有把握将聚变等离子体的稳定运行时间推进到小时级别。”

常浩南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所预期的工程反馈:

“没错,这正是我的想法。在示范堆项目按部就班推进的同时,我们可以立刻在蓉城的HL-2A装置上,开展基于新理论的等离子体控制算法测试,这是一个绝佳的验证和练兵平台。”

“同时?”栾文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在工程阶段双线推进,这似乎不太像你过去的风格?”

对方过去确实也很激进不假,但具体到落实阶段还是基本遵循业务流程的。

“此一时彼一时,栾主任。”常浩南笃定地回答,“技术基础不同了。”

栾文杰并不精通于核理论和核工程,但仍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在由随机磁场引发的等离子体反常输运现象被我们破解之后,限制等离子体稳态存续时间的主要障碍,就剩下一个‘快速热猝灭’问题。”

常浩南也斟酌了一下用词,用尽可能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而引发快速热猝灭的三大极限中,等离子体密度极限相对确定,而且现有约束条件下也通常难以达到峰值;电流极限通过主动反馈控制,本身就是输入量相对容易管理;最后剩下的,就是长期困扰学界的比压极限——也就是等离子体压力与约束磁压之比达到某个临界值后引发的整体崩塌。”

“而这个比压极限,恰恰完美符合磁流体力学的适用范围,其物理机制正是等离子体在强磁场约束下,宏观流体不稳定性(如扭曲模、撕裂模)的爆发。现在,N-S方程的通解,为我们提供了预测和控制这种不稳定性的终极工具。”

“所以在理论层面,我认为已经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障碍。剩下的,就是启动工程实践,也就是建设示范堆本身了。”

栾文杰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XS-1空间堆项目进度条旁的一个空白文档标题上——《可控核聚变示范堆(CFETR)项目建议书》。

办公室内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重新开口:

“我必须承认,”他抬起头语气坦诚,“目前工建委和核工业集团内部,对于示范堆的准备,尤其是工程层面的预研和资源调配,还不够充分……毕竟,之前我们谁也没敢真把时间点押在N-S方程这么快就突破上。”

他直视常浩南:“所以你预估,要建设这个示范堆,我们还需要哪些关键条件?”

常浩南理解地点点:“示范堆是百年大计,属于长期战略工程,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些是必要的,不差那点提前准备的时间。”

随即话锋一转,进入技术细节,

“不过,您问到的关键点很对。示范堆与过去的验证装置,比如EAST、或者HL-2A有本质不同,它不仅仅是一个容纳高温等离子体的‘容器’,而是一套真正可以持续输出电力的完整能源设施,因此,建设要求远高于前者。”

栾文杰知道常浩南接下来要讲重点了,于是习惯性抽出一个笔记本。

果然,常浩南很快伸出手,开始一一盘点关键项:

“首先是第一壁材料,需要极高的抗辐照肿胀能力、极低的氢氦滞留率、优异的抗热冲击性和尽可能低的溅射侵蚀率,钨合金是目前最成熟的路线,幸运的是,之前我们协助法国方面改造WEST装置时,验证过一套高性能钨铜复合材料解决方案,这套技术可以直接平移过来,只是需要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并优化连接工艺。”

“然后是低损耗的强电流导体,最好是超导导线,这方面我们也已经有了眉目,栗亚波正在与超导国家重点实验室深度合作,基于他们去年发现的高压铜氧体系超导材料,进行最后的工程化冲刺,目前进展顺利,有望在示范堆工程设计阶段提供可靠的超导带材选项。”

眼见着前两项问题似乎都已经有了解决方案,栾文杰也放松下来,插话道:“这次你是让他个人带头?”

常浩南先是一愣,然后点头:“对,免得再遭人闲话……”

二人说的自然是之前院士评选的事情。

栗亚波虽然顺利得到提名,但缺少个人冠名的完整项目,也确实是个隐患。

一番闲谈过后,常浩南再次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目前最麻烦的,是强背景磁场系统。”他加重了语气,“要实现高效约束和高比压运行,我们需要12,乃至15T以上的稳态超强背景磁场,国内在NbSn和NbTi磁体工程方面有些基础,但要想达到10T以上级别、且满足聚变堆复杂几何和极高电磁应力要求的巨型磁体,可能还要点时间。”

栾文杰赶紧严肃地记录下来。

然而紧接着,常浩南又话锋一转,提出一个可能的捷径:

“不过,如果我们能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彻底扭转与美国方面的力量对比,那么欧洲方面,特别是瑞士和德国,就有为大型科研装置配套研发的现成技术部件,可以直接拿过来用。”

栾文杰听完,停下笔陷入思考。

“经过‘熔炉’清单的精准打击之后,华盛顿方面手里能打的牌,应该已经不多了。而我们,”他抬眼看向常浩南,“信标计划带来的战略主动性和你手上的N-S方程通解,才是真正的撒手锏。彻底扭转力量对比的时间窗口,我认为不会太远。”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

“不过,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为了避免个别国家一条道走到黑,我们还是要坚持两条腿走路,立足自身,同时寻求国际合作的可能。”

常浩南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选址呢?”栾文杰又问,“聚变堆毕竟涉及核材料,虽然你强调其固有安全性优于裂变堆,但社会影响仍需考虑。”

“聚变堆的固有安全性是确凿的。”常浩南解释道,“燃料氚的半衰期短,总量也会被严格控制,而且聚变反应本身没有链式反应失控的风险,即便发生最极端的真空室破裂事故,反应也会因燃料稀释而立即停止,放射性后果远低于裂变堆。此外其对自然环境的要求,如水源、地质等,也比裂变堆宽松许多,选址灵活性很大。”

说到这里,他起身走到栾文杰桌前,抬手在墙上的华夏地图上缓缓摸索:

“我的建议是,为了最大程度规避潜在的地缘风险,尤其是防范某些国家可能采取的极端手段,示范堆应选址在远离主要海岸线和西部边境的内陆纵深区域。”

“同时,在选址论证阶段就应将主动防御系统纳入整体规划,比如部署具备拦截临近空间高速目标能力的防空反导系统,作为纵深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栾文杰的目光随着常浩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地图上黔省境内一片层峦叠嶂的区域。

随后他的眼神又朝着右上方漂移了一段。

几分钟后,终于缓缓点头:“那在建议里面就直接写,黔省东部,或者辽省西北部,如何?”

(本章完)

第1666章 我们还有机会

关于聚变示范堆的初步框架达成共识,办公室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常浩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又被栾文杰叫住了。

“稍等一下。”后者的语气带上了独属于技术人员的期待,“你之前提到,N-S方程的通解……可以解决长征九号的动力问题?”

“当然。”常浩南重新坐稳,脸上浮现出温和而自信的笑容:“实际上,我准备把长征九号的火箭发动机作为解决实际问题的第一次尝试。”

栾文杰航天部门出身,对于这个答案自然是喜出望外。

但随即又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这些理论成果……如何转化为工程实践?是否需要组织相关专家,对你的通解理论进行系统性学习?”

“暂时不必。”常浩南摇头,“我可以把解决问题过程中的全部手稿以及计算程序拿出来,在内部一定范围内传播,但N-S方程通解的表达形式高度抽象,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式或矩阵,而是一套关于流体运动‘终极形态’等价类的拓扑描述框架……”

“即便是顶尖的数学家,要完全理解并熟练运用它,恐怕也需要一到两年的沉浸式研究,而对于工程背景出身的技术人员,门槛恐怕还会更高。”

栾文杰露出苦笑:

“你现在研究的东西,确实…有点超脱我们这些‘凡人’的理解范畴了……感觉像是拿到了打开流体世界终极规律的钥匙。”

常浩南没有回应这番感慨,只是提出了一个更务实的方案:

“目前最高效的方式,是根据不同应用领域的具体问题,对通解理论进行针对性的二次处理,将其转化为特定工程场景下相对易用的计算模型、优化算法或设计准则,比如针对补燃循环火箭发动机的燃烧振荡问题,可以封装好一套特征模态分离和稳定性判据算法。”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项‘二次处理’和适配工作,还只能由我自己,或者在我直接指导下进行,因此我需要工建委和航天局的支持。”

栾文杰立刻坐直身体,恢复工作状态:“你说,具体需要什么?”

“首先,需要航天科技集团六院和负责长征九号总体设计的一院,把大推力补燃循环液氧液氢发动机,以及大推力补燃循环液氧煤油发动机的详细设计指标文件、已知的技术瓶颈清单、以及相关的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加密的技术包,尽快移交给火炬实验室。”

“没问题!”栾文杰回答得斩钉截铁,“你放手去做,这些东西,我来解决!”

……

三天后,华盛顿。

白宫战情室。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汤姆·多尼伦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埃隆·马斯克在加州帕洛阿尔托特斯拉设计中心活动的几张模糊监控照片,以及几段通信元数据分析摘要。

“阁下,马斯克已于昨日返回帕洛阿尔托。”

多尼伦声音平稳地介绍道:

“根据我们安排在SpaceX内部的可靠消息源反馈,他返回后行动异常,连续两天都在频繁召集SpaceX推进部门和‘猎鹰重型’项目的核心工程师开会,反复过问火箭的运载能力细节、冗余设计以及快速响应发射的可能性,频率远超其日常管理风格。”

他切换了一张图表,显示马斯克近几日的内部通讯频率激增:

“综合各方信息交叉分析,我们评估认为,他在华夏期间,有很大概率与对方高层达成了某种形式的秘密协议。”

多尼伦汇报完毕,等待着预料中的震怒。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他有些诧异地发现,总统奥观海与坐在一旁的NASA局长查尔斯·博尔登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流露出些许的……如释重负。

甚至是一抹计划得逞的笑意?

如此异常的反应让多尼伦有些拿不准情况:

“阁下,您这是……”

奥观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汤姆,你觉得马斯克能如此顺利地离境前往华夏,难道是我们疏忽了么,还是真的信了他是去搞什么破冰之旅的?”

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属于掌控者的从容。

多尼伦一怔:“您的意思是……”

“当然是我们默许的,或者说,是战略引导的一部分。”奥观海语气笃定,“我们需要一个窗口,一个能窥探对方真正软肋的窗口,而埃隆·马斯克,就是那个我们故意放出去的‘探针’。”

博尔登局长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汤姆,你得到的关于马斯克关注‘猎鹰重型’的情报,恰恰印证了我们NASA内部技术评估小组之前的判断——虽然华夏人的信标计划雄心勃勃,XS-1空间堆用长征五号C发射也没问题,但后续要建设那个庞大的中继站呢,那些动辄几十吨的舱段模块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调出长征五号、安加拉A5、质子-M等现役重型火箭的运载能力对比图,又在旁边列出了“信标”基地核心舱、居住舱、实验舱等模块的预估质量:

“看看,无论是长征五号、质子-M、还是安加拉A5,都不可能满足一次发射单个大型舱段的要求,至于他们的长征九号?还在图纸上!俄国人的能源号?更是早成了历史尘埃!环顾全球,目前只有我们,才具备这种级别运载能力且相对成熟的火箭。”

博尔登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拔高:

“华夏人自己搞不出够用的重箭,时间又紧迫,怎么办?只能寻求外力!马斯克和他的SpaceX,就是他们做出的选择!这就是他们太空雄心中最致命的弱点!现在,被我们精准地抓住了!”

奥观海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之前的阴霾似乎被这个“发现”一扫而空:

“查尔斯说得对,马斯克的动向,恰恰暴露了华夏人在航天运输能力上的巨大短板,他们的‘信标’计划,远没有我们之前担心的那么完善!情况,也远没有预估的那么糟糕!”

经过几天的沉沦过后,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另外,这也同时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战略判断:半导体先进制程和重型航天运输,就是华夏人无法在短期内完全自主突破的两大死穴!只要我们认准这两个点,持续施加最大压力,就总能把他们逼回到谈判桌上来!”

“那我们接下来……”多尼伦问道。

虽然心中仍有一丝疑虑,但奥观海和博尔登的逻辑似乎也说得通。

再者,他也没办法让对方二人改变主意。

奥观海迅速给出指示:

“第一,立刻让国防部和相关承包商放出风去,向国会和盟友强调,F-35B的升力风扇系统和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的动力包,我们都有成熟的B点供应商方案,会尽快与罗尔斯·罗伊斯方面协调,生产进度不会受到那个什么‘熔炉’清单的的实质性影响,稳定军工股和盟友信心。”

“第二,”他语气转冷,“加大对TSMC的监管和施压力度,确保其核心技术不流向华夏……同时严密监控SpaceX,特别是其与华夏方面的任何技术交流或物资转移,他想两边通吃?没那么容易!”

“要让华夏人明白,离开我们所主导的体系,他们的‘星辰大海’寸步难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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