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第332章 中年危机的布衣之交

第332章 中年危机的布衣之交

郭骆驼走出承天门,走在此刻空旷的皇城中,照理说这个时候皇宫很忙。

他停下脚步看着四下,此刻各部官邸都没有人。

就快走到朱雀门时,便见到了一个身影站在皇城门的一张布告之前。

郭骆驼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

“父皇将早朝延后了一个时辰,往后诸位可以不用这么早来上朝了。”

回头看向郭骆驼,又道:“见过父皇了?”

郭骆驼稍稍抬眼看了眼现在的太子,看起来比以往更有威严,话语声也更厚重了。

“臣回来了。”

他只是这么简短地说了一句。

“这几年有劳你了。”

“臣此去西域收获颇丰,还带了不少种子打算来关中种植。”

李承乾对他道:“嗯,如今朝中正在休沐,来年开朝再安排。”

回了长安之后,郭骆驼本想着与太子说许多话,可眼下想说的话语都写在了卷宗上,那些卷宗殿下都可以看到,又觉得不知说什么。

思来想去,他就行礼道:“臣告退。”

大雪接连下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晴朗,近来赵国公总是郁郁寡欢,休沐期间就连前来探望的各路亲眷都不见了。

今天长孙无忌只是带着儿子长孙冲,父子俩坐在渭河边钓鱼。

冬日里垂钓的人很少,寒冬中的人们都闲适地在各自家中,等待着春日的到来。

长孙无忌在冷空中呼出一口热气,目光看向远处的旷野。

长孙冲的双手缩在袖子里,冻得不想伸出手,而是坐在父亲身边,沉默不言。

在太子掌权后,满朝文臣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甚至连武将们都感觉到了。

这种压力是来自太子的一道道政令,如果说别的帝王即位之后会疲民,那么这个东宫太子就是疲惫官吏。

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到了长孙无忌这个年纪,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极限所在。

年轻的官吏都是有冲劲的,也都是善于学习的。

不知道为何,长孙无忌想起了先前舅爷说过的话,当太子觉得你没用了,就会将你丢了。

如果太子登基之后,能够让自己告老,长孙无忌才会觉得心中的石头落地。

可当下呢?陛下还在位,太子还未登基,夹在皇帝父子之间,又是太子的舅舅。

尤其是成长到这一步的太子,长孙无忌更是担忧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辅佐太子。

长孙冲的目光落在结着薄冰的河面,他心想着如今何止是父亲这般无奈,满朝文臣的压力到最后成了焦虑。

家父焦虑到行为极其反常,竟然出来钓鱼。

这种压力正是来自太子给各部官吏下达的种种重任,民部要开展人口查问,查清人口,工部要为关中布置资源。

先说人口清查这件事,这件事虽说不难,可做起来繁重无比,一年半载不见成效不说,还要不断将人手派去各县各地,甚至还要查问隐户。

工部所谓的布置资源,就是整顿各种矿产木料,而后储备在关中,甚至还有泥沙,长孙家的铁矿就在被整顿的名册当中。

工部尚书阎立本哪有本事去处置这种事,给勋贵门阀整顿,这不是逼着人造反吗?

什么时候工部要管这种事了?

听说太子政令下发的时候,工部就有人说这件事要让京兆府去管。

工部尚书阎立本第二天就病倒,准备告老还乡。

说不定来年开朝,各部各司监都要好好吵一架,看看谁该干什么,谁不该干什么。

到时候又是一团乱。

京兆府也忙,忙着县作坊的改建,查问各县民户建设作坊的条件,是至今唯一一处没有休沐的官邸。

还有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更不用说了,到现在还在不断派出人手去中原各地,恨不得在每个州府都开设一个御史台。

唯独兵部,涉及兵权的事,太子目前是没有动,可要是动了,指不定是什么场面。

中书省?呵呵……褚遂良他们都快被逼疯了。

太子如今任职尚书令,兼领百官,这是陛下给的权力,朝臣也只能听之任之。

太子既希望朝臣们能够如同一头头饿狼,奋进往前,也希望官吏们是一头头骆驼,有恒心有毅力。

毕竟,不是谁都是许敬宗。

快十年了,关中乡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朝中官吏越来越难。

长孙无忌正在这里钓着鱼,就听到了后方有车马动静传来,见到领头将领是李绩护送。

再看马车的样式,还有护送的兵马数量。

长孙无忌忙起身行礼。

李世民走下了马车,随后走下马车的还有晋阳公主李明达,与一个满眼好奇的小孩子。

陛下也没讲话,也是提着鱼竿走到河边,放下了鱼线之后,端坐钓鱼。

长孙无忌重新坐好接着钓鱼。

君臣之间很安静,只有晋阳公主带着皇孙正在河边,往河中丢着石子玩。

小於菟高兴地丢着石子,每一次石子掉入河中,他就高兴地欢呼。

晋阳公主还教他用一些形状各样的石头搭房子。

“朕听闻你出来钓鱼,也出来散散心。”

“有劳陛下牵挂,臣听闻早晨时,渭水河冒着热气,甚是一番美景,当臣来这里时候,那美景就不在了,乡民说美景稍纵即逝,他们早起就要去作坊劳作时,才能见到。”

言语稍有停顿,长孙无忌低声道:“臣来晚了,没见到。”

陛下与赵国公是年少就相识的布衣之交,当年就是莫逆的交情。

但如今陛下与赵国公都已是人到中年,年近五十。

一起坐在河边,面色忧愁,像极了两个正值中年危机的男人。

李世民道:“他们竟然劝朕该告老了,辅机你说说,这天下怎会有这等事!”

长孙无忌心中苦涩,陛下要告老或许只是一道旨意就可以了,而他呢?

身为臣子,长孙无忌心知就算是告老辞官,也要皇帝家点头,还要看皇帝的脸色。

当皇帝的比当臣子的容易太多了。

不过,心中就算是这么想,长孙无忌还是问道:“是谁?岂敢……”

李世民念道:“丽质,东阳,临川,青雀,稚奴……”

长孙无忌又低下头不言语了。

“你说朕什么时候落得这般田地?再过几年他们是不是要逼着朕退位了?”

长孙无忌道:“舅父说君王不和睦,国之将乱,如今陛下的子女团结一心,舅父也说这如何不是一桩美谈。”

“美谈?”

李世民当然很想去问问舅父,他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不多时,长孙无忌钓起一条鱼,又将鱼儿放回河中,而后继续放下鱼线。

蓝天上的太阳越来越高,这里也逐渐有了温暖。

小於菟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正在奔跑着。

李世民道:“孩子们都说朕应该告老了,可朕若告老,还会有人辅佐承乾吗?”

长孙无忌提着鱼竿,心中明白,其实房相也年事已高。

“臣以为,文臣有褚遂良,岑文本,张行成,马周,高季辅佐,张玄素……”

“那你呢?”

“臣……”

“朕也知道,当年的老家伙们相继离开了朝堂,秦琼也向朕告老了,苏定方也要辞官,将士们都打算再征战一次,就这最后一次。”

长孙无忌又低下头道:“陛下,已让太子殿下在准备了吧。”

李世民道:“粮草兵马皆在,只待出征时机。”

鱼线忽然一沉,李世民提起鱼竿钓起一条鱼,而后也将鱼儿放回河中。

“你与朕年纪相仿,你在朝中身居要职,若无人可以替代,承乾还会让你继续留在朝中的。”

这是最坏的情形,长孙无忌闭上眼,已经可以想象到,等太子殿下登基,继续任职吏部尚书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眼看也快到了午时,李世民收起了鱼竿,将女儿与孙子叫了回来,便坐上了车驾回宫。

长孙无忌作揖告别陛下。

要是以往,陛下应该是在冬猎的,或许是有了孙子,陛下这才会想着回去。

长孙无忌低声道:“你也早点成婚吧,欧阳询的孙女就不错。”

长孙冲回道:“孩儿明日就去拜访。”

“嗯。”

正如近来赵国公的焦虑,朝臣即便是在这休沐时节,各部官吏也过得并不好。

好似从贞观初期,虽说政务繁重,但大家都还很从容。

太子掌权之后,如今各部官吏的压力陡然上升。

长安城内的一处酒肆,有人大声道:“近来朝中各部官吏战战兢兢,这朝野早晚不宁。”

带着晋王与纪王,还有上官仪一起用饭的许敬宗正巧听到这话,他拍案而起道:“谁在议论太子!”

“某家虞秘监是也!”

李慎小声问道:“虞秘监是谁?”

上官仪解释道:“虞世南的儿子虞昶,在秘书监任职。”

许敬宗指着对方道:“虞公这才过世多久,你对得起他老人家吗?”

虞昶也不是一个软性子,他道:“用不着你来提家父。”

“老夫现在就替虞公好好教训你个不肖子。”

话音落下,上官仪痛苦地抚着额头。

双方当即就打了起来,一群人扑向了许敬宗。

向来不服软的许敬宗见对方来势汹汹,他也不退,暴起反击。

酒肆内当即就乱作了一片。

李治怒声道:“慎弟,我们上!”

上官仪连忙要去拦,可也晚了,晋王与纪王已冲了上去,他呆愣地看着场面,喃喃道:“完了,完了……”

当天下午,许敬宗被押到了承天门前,站在他身后的还有虞昶以及酒肆内的一群参与打架斗殴的人。

平日里这种事也没什么,许少尹打架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多数时候都是交了罚钱了事。

反正杜荷公子在,只要不出人命,都赔得起。

可这一次,晋王与纪王都参与了斗殴,这件事可就大了去了。

许敬宗站在承天门前,垂头丧气。

虞昶等人也是面如死灰,人都是懵的。

此刻甘露殿内。

“朕给你们王府!你们就这么给朕当皇子的?”

李慎与李治的衣衫有些乱,站在父皇面前,低着头,委屈地不语。

李世民指着这两个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再怒道:“朕的儿子殴打朝臣?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治低声道:“那是他们议论皇兄。”

“议论?就因他们议论,你就敢动手?”

李治再回道:“难道任由他们说皇兄是桀纣之君吗?”

“桀纣?”李世民吹胡子瞪眼,被气得面色涨红,道:“朕看你们俩就是桀纣!来人呐!”

殿外侍卫传来话语,“在。”

李世民道:“给朕拿棍子来。”

片刻之后,李治与李慎的惨叫声在甘露殿内此起彼伏。

最后,这两个小子是被抬着到兴庆殿,送到了东宫太子面前。

“皇兄!”李治疼得龇牙咧嘴,道:“弟弟……”

李承乾瞧着他们已皮开肉绽的腚,摇头道:“父皇下手,真是不留情。”

李慎埋头痛哭着。

东阳脚步匆匆而来,她带着一个竹筒,“稚奴,慎弟。”

“东阳姐!”

李治抽噎着。

东阳上前看了看伤势道:“哎呀,这伤势还挺重的,不养个十天半月,恐怕好不了。”

言罢,东阳从竹筒内拿出药膏抹在他的伤口上。

“呃……”李治咬牙痛得一抽。

说来就算是丽质来教训他们,也没有打得这么狠。

李承乾道:“知道错了吗?”

李治点头,“稚奴知道错了,往后打架绝对不自己出手,嘶……疼!”

东阳像是没听到他的痛呼,继续抹着药,道:“这些天伤口不要沾水,能卧着站着就不要坐。”

李慎听话地点头。

内侍走入殿内,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参与斗殴的人等一概罚俸禄三年,许敬宗加罚半月禁足,晋王与纪王加罚一月禁足思过,由孔颖达老夫子看管。”

“什么?孔老夫子?”卧在木板上的李治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反问道。

“这……这是陛下的旨意。”

李慎痛苦地抱着头,“完了,要被孔老夫子看管一个月。”

李承乾无视了两个弟弟求助的目光,自顾自吃着核桃,“东阳,爷爷的身体如何了?”

“还挺好的。”

(本章完)

333.第333章 郑公的交代

第333章 郑公的交代

兴庆殿内,东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色平静又带着一些笑容,在这么多兄弟姐妹中,也就东阳最平易近人,也对弟弟妹妹们最温和。

她跟着孙神医学医这么多年,学医术给人治病,总是要和善一些的,尤其她还是一位公主。

这么多年以来,以往只会低声细语讲话的妹妹,如今出落大方又很有自信。

这种自信与温和对病人来说,就是最好的心理安慰。

只要她说没有大碍,就一定没大碍。

李治疼得龇牙咧嘴,疼得脸都在抽。

一旁太监若有所思,也不知为何,近来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两位皇子正是在最不该闯祸的时候,闯了祸。

东阳倒上一碗茶水,递给皇兄。

李承乾接过茶碗,道:“最近还在整理病历吗?”

“嗯,挺累人的,小武与小慧又不懂医理,只能妹妹自己来。”

李慎忽然又抬头道:“皇兄,能让父皇换个人吗?”

李承乾“换谁?”

“只要不是孔老夫子就好。”

李承乾瞧着躺在木板上的两个弟弟,又道:“为何?”

李慎趴在木板上侧着头道:“孔颖达老夫子年事已高,弟弟担心把他老人家气死了。”

“气死?”

“嗯……”

眼看两个弟弟的语气越来越低,东阳提着药箱就要离开,又叮嘱道:“不要沾水,不要坐。”

“知道了。”李治有气无力地回话。

李承乾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抬着他们回去吧。”

李治道:“皇兄……”

李承乾无奈道:“换不了。”

“哦……”

李慎委屈道:“既然是父皇的旨意,自然是改不了的。”

眼下还要为东征的事做准备,还要去看望郑公。

也就不想去管这些事,其实这两个弟弟的心思还是纯良的,出手也是颇为仗义的。

倘若他们能换个方式,结果应该会更好。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李承乾注意到从父皇那里来传旨的太监还站在这里,便问道:“是不是父皇觉得孤没有管束好弟弟。”

这个太监低声道:“回殿下,陛下倒是没说。”

“那是有别的话?”

“陛下说了,东征的事还未有消息。”

“你先回去吧,就说孤知道了。”

“喏。”

眼看着这个太监离开,李承乾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奏章。

手中的奏章,正是鸿胪寺这些年所记录的高句丽形势,有一个叫渊盖苏文的人发动了叛乱,杀光了高句丽王的大臣,在百济的义慈王暴虐无道。

如今的辽东局势很紧张,大抵的势力分为三块,北面是高句丽,而从高句丽南下便是百济与新罗。

新罗使者金春秋如今还在长安,看样子短时间不愿离开。

到了傍晚时分,乌云又遮蔽了阳光,李承乾走到兴庆殿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良久不语。

一阵阵冷风吹过,看起来是又要下雪了。

李承乾迈步走回东宫,这两年的冬季一直都是如此,每到隆冬时节都会冷得彻骨,这种寒冷多半要持续到来年的开春。

回到东宫,李承乾看了眼正在玩着积木的女儿,她也不知道要将积木拼凑成什么样,总是拿起又放下,这孩子喜欢黑色两色,又不喜欢太过艳丽的。

李承乾道:“於菟呢?”

正在整理书卷的苏婉回道:“多半还在母后身边。”

母后与父皇很喜爱这个孙子,时常亲自带着他。

“爹!”

听到女儿呼唤,她又迈着短腿跑来,这孩子走路摇摇晃晃,似乎是脑袋很重。

等她到了近前,李承乾抱着她道:“嗯,今天想吃什么?”

小灵鹊抬头看着爹爹道:“肉。”

李承乾抚着她的头,道:“你怎么和你兄长一样,都爱吃肉。”

“兄长……”小灵鹊明亮的目光看了看四下,她黑亮的眼眸倒映着这里的一切,而后抬头目光又看了看爹爹。

而后她坐在爹爹的怀中,见找不到兄长,便自顾自把玩着手中的积木。

人到这个年纪活得越简单越好。

来年就二十四岁了,或许对别人来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应该是对事业最有冲劲或者是一腔热血的年纪。

李承乾饮下一口茶水,道:“平时若能总是这样,也挺好的。”

察觉到丈夫的情绪变化,苏婉问道:“殿下,这怎么了?”

李承乾摇头道:“没什么,最近想过得安静一些。”

国事就担在丈夫的肩膀上,要说安静些,又能安静多久呢?

翌日,关中又下起了大雪,李承乾早早就睡醒了,收拾一番便独自离开了东宫去看望郑公。

走到皇宫外,薛万备便领着几个侍卫跟了上来。

“太子殿下,听闻近来各地士族都对殿下颇为不满。”

李承乾道:“怎么了?”

薛万备跟在一旁,低声道:“似乎是有人在给朝中的官吏游说。”

“嗯,没关系,不用害怕他们。”

走出皇城,来到热闹的朱雀大街上,薛万备的目光警惕着四周。

郑公家的府邸也在朱雀大街上,就在舅舅家边上。

本想着郑公与舅舅是两个性格十分冲突的人,没想到这两位会是邻居。

在朝堂上,郑公在政见上与舅舅相左,经常在朝堂上争吵。

李承乾走入郑公府邸,魏征的儿子魏叔玉连忙前来相迎,“太子殿下。”

“郑公可好?”

“家父就在卧房中。”

郑公的府邸与奢华的舅舅府邸相差甚远,这处府邸处处显着朴素与简单,屋子也没有特别的装点。

李承乾跟着魏叔玉走入卧房内。

就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郑公。

魏征作揖道:“太子殿下,老臣……”

李承乾上前扶住就要站起身的郑公,道:“父皇与孤都很牵挂您的病情,让孤前来探问。”

魏征轻咳两声,道:“老臣失礼了。”

李承乾注意到书桌上放着的正是群书治要,这卷书就是郑公主持修撰的。

拿起这卷书,低声道:“此书,如今还未编修好?”

魏征的后背靠着轮椅的靠背,双手放在扶手上,抬眼看着这个正值年轻气盛的东宫太子,微笑道:“当年陛下说要偃武修文,要治国安邦,臣便与虞世南,褚遂良他们修撰此书,可如今虞世南过世了,褚遂良忙于朝政,老臣还是要接着修撰的。”

李承乾翻看着这卷书道:“应该多休息才是,东阳说过郑公不能再劳累了。”

“臣明白。”

“朝中的事,有孤在。”

言罢,李承乾将自己的大氅取下来,披在郑公的身上,推着他老人家出了卧房,来到屋檐下。

魏征灰白的胡须随风而动,他的手颤颤巍巍拿出那副琉璃眼镜,因手有些颤抖,戴上眼镜有些困难。

好不容易戴上之后,抬头终于看清楚了太子的神情。

“殿下长大了,也越发像年轻时的陛下了。”

“嗯,很多人都这么说。”

“唉……”魏征叹息一声,心中的感慨在寒风中化作一团雾,道:“将来殿下若登基了,臣恐怕不能辅佐。”

李承乾仰头看着漫天的雪花落下,“郑公是大唐官吏的榜样,要安邦治世需要郑公这样的人,孤希望往后的朝臣也能如郑公这般,郑公的精气神能够流传下去,令后世之人追随。”

“殿下过誉了,臣实在不敢当。”

“若皇帝亲近您这样的人,朝中大臣也会涌现许多忠直之臣,若皇帝亲近小人,这朝堂便会皆是尔虞我诈之辈。”

“殿下能够警醒,老臣此生也就无憾了。”

李承乾道:“不瞒郑公,其实父皇准备东征了。”

魏征似乎是早就知道拦不住,闭着眼感受着四周的气温,“臣知道,就连太子殿下也是支持东征的,收复辽东势在必行,但中原凋敝已久,也该休养生息。”

“老师担忧如今不东征,往后反对的人会更多。”

魏征缓缓道:“殿下打算如何安排?”

“此战的兵马粮草都已备好,兵马不多,粮草充足,但怎么打还未想好,高句丽地势复杂,不像西域那般一马平川。”

魏征缓缓点头。

李承乾道:“有些事,还在想。”

魏征忽然一笑。

魏叔玉神色讶异,父亲竟然笑了,从随陛下出游回来之后,可从未这般笑过。

李承乾又道:“对李唐一朝来说,说得私心一些,若出动千余人兵马可以征服辽东,可以得到天下人对皇帝的认可,并且能够人心与拥戴,这无疑是很值得的事。”

“光想利益也是不对的,还要付出成本,这一战的成本不能太高,一旦成本高了,而收获太小,就显得不那么值得。”

魏征道:“一个心怀大义的储君,不该有这种计较的。”

“那若不出征,好好治理社稷,也能够收服人心,各地士族与世家即便是不支持,大不了多杀一些人。”

魏征低声道:“陛下可以东征,但不论东征成败,太子殿下都要登基。”

“郑公深谋远虑。”

“臣应该的。”

又在郑公家里多坐了片刻,李承乾与这位老人家说了许多,说了如今的一些琐事,以及西域治理上的事。

早在当年如何教化突厥一事争执时,郑公就极力进谏,让突厥臣服大唐必须从礼教着手。

因此如今在治理西域上,利用儒家教化,郑公事很满意的,十分符合这位老人家的胃口。

很多时候,李承乾与这位十分现实的老人家很合得来。

父皇东征成败与否,都需要有一个强势的皇帝登基。

一来,郑公是担忧东征失败了,各地士族与中原万千人会对唐人失望,他们会觉得大唐与大隋没什么区别,而父皇又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二来,东征就算是胜利了,父皇会在一片称颂声中而自大,从而恐会做出一些错事。

这大抵就是郑公所担心的情形。

等离开郑公家府邸,魏叔玉亲自送太子出了门。

“殿下,家父许久没有这般高兴了,太子能来看望正是家父所期盼的。”

李承乾神色了然,看着纯真的魏叔玉颔首。

恐怕就连郑公的儿子都没有察觉到,其实今天与郑公说得这番话,他老人家有点交代身后事的意思。

人或许是知天命的,郑公恐怕觉得他时日不多了。

回宫的路上,薛万备感觉到太子的兴致并不高,便也不想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跟着。

见了太子之后,魏征写了一道奏疏,就让儿子送去了宫中,交给陛下。

皇城的西苑观德殿内,当今皇帝正在与程咬金,尉迟恭两人打着牌。

牌局上的形势很焦灼,三方都拿着手中的牌,如临大敌。

太监双手捧来奏章,道:“陛下,郑公的奏疏。”

李世民先将牌收起来,放在一旁,拿过奏疏看着。

尉迟恭也收起手中的牌,揉着眉间放松着精神。

程咬金的眼神则是看看左右,神色凝重,道:“末将的牌太差了,当真是时运不济,李淳风呢!给某家算算。”

看完了奏章之后,李世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嗷……末将告退。”

走之前尉迟恭匆忙将一地的牌收拾好,放在了桌上,两人告退走出了观德殿。

程咬金停下脚步,看了看身后的大殿,道:“敬德。”

“嗯?”

“是不是有人给郑公报信,说了陛下在观德殿打牌,才会作罢,老程输得都还没赢回来,气煞老夫。”

尉迟恭安慰道:“不见得。”

“还能是什么事?”

“你老程平日里的灵醒去哪儿了?”

观德殿内,李世民拿着魏征的奏疏沉默良久,而后安静地将其放在一旁,闭目坐着。

熬了半月之后,李治与李慎终于是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

本来给两位皇子教书的孔颖达正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书卷在打瞌睡。

“皇兄,老夫子睡着了。”

李治小步上前,目光盯了良久,伸手在老夫子面前晃了晃,确认真是睡着了,便与李慎一起离开了王府。

走之前,李慎给他老人家披上了外衣,再扶着老夫子睡下,小心地将老夫子的头放在枕头上,又对一旁的仆从道:“一定要照顾好老夫子,等醒了就送老夫子回去。”

“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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