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台胞(月票加更)

八九十年代,野的不得了,没经历过的人都没法想象。

许非亏得混文艺圈,不是混社会混商界的,那真是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放眼一看全是骚断腿的。

他赶走了张大师,剧组得以顺利拍摄。

前二十集的水准都非常高,后二十二集的剧本,却充分体现了情景喜剧的特点:质量参差不齐。

谁也不能天天文思泉涌,碰着对口的题材还能发挥,碰着不对口的,只能群策群力,尽量保持在平均线。

转眼到了11月。

……

多的不说了。

京城进入11月,天气骤然转冷。

湾湾那边宣布探亲政策以来,一举一动都被大陆关注着。今儿红十字会开始受理登记啦,明儿又人山人海,10万申请表格被索取一空……

4日,厦门“鼓浪屿”号载着首批回来的21位台胞,绕道香港抵达和平码头。去时正值年少,回家已两鬓斑白,整整隔绝了38年。

而数天后的11日,首都机场又迎来了一批台胞。

人人拿着小旗子,上印中国地图,一群白鸽从宝岛向西飞进大陆。这边更是隆重,鲜花彩旗,夹道欢迎。

其中又有一伙人非常显眼,拎着摄像机等设备,像是影视工作者。为首一男子,斜戴礼帽,隐约能看出没有头发,留着八字胡,非常痞气。

他们没掺合探亲团,由文化部的一帮人接走,直接送入宾馆。

那男子叫凌风,四十出头,台湾相当红的歌手。但这次不是来唱歌,而是拍摄一部电视专题片《八千里路云和月》。

凌风都熟悉,经常在各种小品里见到,堪称台胞专业户。

他在年初就筹备这个片子,当时尚未开放,遂孤身跑到日本,与中国驻日大使馆接洽。孰料,这一消息被新加坡的报纸走漏。他一回到台湾就被软禁,全岛封杀。

数月后,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当局允许他出岛。于是在今天,他以探亲的名义终于踏上了这块土地。

时值傍晚。

凌风吃了饭,正在房间内研究拍摄内容。这是一部介绍大陆风土人情的专题片,准备走遍各省,去拍那些此情此景。

“叮铃铃!”

电话忽然响起,他拿起一接,是前台。

“凌先生,有两个京城电视台的同志想拜访您,现就在楼下。”

“京城电视台?”

凌风一愣,道:“请他们稍等,我这就下去。”

挂了电话,他穿好衣服下楼,到了大厅。

“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京台的副台长XX,这是李沐。”

“哦,你们好。”

双方就座,副台长直入正题,“是这样,听说凌先生准备拍一部关于大陆的专题片,我们对这个也非常感兴趣,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们想做个专访,聊一聊相关想法。”

“可以啊,随时欢迎。”凌风笑道。

“那太感谢您了,我们明天就来拜访。”

副台顿了下,李沐连忙接道:“呃,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正拍摄一部电视剧,里面有台胞探亲的一段情节,想请您客串一下。绝对不耽误时间,两天就好。”

“这个……”

凌风犹豫片刻,“剧本带来了么?”

“带来了,您过目。”

单集的剧本很短,他接过翻看一会,大概了解。

比较惊讶,为大陆方面的尺度和深度,虽是喜剧形式,探讨的东西却非常严肃。

“……”

他把帽子一摘,露出卤蛋似的光头,伸手抓了抓。

想想也罢,自己本就在当局的黑名单上,探亲规定是三个月,但三个月可拍不完专题片,肯定要滞留的。

虱子多了不咬。

“可以,我刚好要拍京城的内容,会停留很长时间。”

“那太好了,我们尽快准备。”

李沐兴奋。

…………

邀请凌风,自然是许非的主意。

这位绝对是我们的好朋友,而他拍的这个专题片也是多灾多难。先是在大陆花了一年多时间,回去刚到机场,录像带就被当场没收。

不过他早有准备,事先把带子通过各种渠道弄了回去。后来当局又百般阻挠,凌风抗争了两年,才得以播出。

京台领导美啊!打从去年开始,就觉得一路顺风顺水,吃遍行业头汤,获赞无数。

像《便衣警察》,首开公安题材电视剧;春节晚会,首创接地气煽情模式;还有亚运义演,也是全国头一份。

现在又轮到台胞。

都知道他要来拍片,可做专访的,请参演电视剧的,不还是自己家?

在李沐拜访的第二天,电视台便过来做了个专访。

第三天,凌风进组。

天蒙蒙黑,大菊胡同照旧开工。

本集主角是西葫芦,台胞是他的小叔。爷爷辈是亲兄弟,二爷爷带着家眷去了台湾,哥哥在大陆,老人都已经故去。

化妆室内,许非坐在一帮人旁边,跟他们对剧本。

“凌风老师是山东人,据说口音也带点那个味,所以咱们配合一下,祖籍改成了山东。哎老牛,你会说山东话么?”

“我们队有个德州的哥们,跟他学过。”牛振华道。

“德州不美国的么?敢情美国人民也说相声啊?”葛尤道。

“哟,你哪天去趟美国,给我带只扒鸡回来吧?”刘贝道。

“说过多少次了,美国人民吃的是肯德基!”梁贯华道。

“行了别贫了!”

许非闹心,“我跟你们讲啊,我现在特烦你这帮人,凑一块就跟相声队似的,没完没了。”

“那不你教的么?”

“这叫气氛成熟。”

“关系近啊。”

嘿!

反天了是吧?许非一瞪眼,看向跃跃欲试的曹影,“你想说啥?”

“肯德基20号开门,我们一起去吃吧。”

“我看你像个肯德基!”

许非刚要捏她的脸,忽听外面一阵吵杂,心知是凌风来了。

这年头,随便来个港台艺人,大陆都跟看巨星一样,当然凌风在本岛是真红。众人呼啦啦跑出来,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斜带帽,不咋好看。

“大家好,我叫凌风,凌是凌风的凌,风是凌风的风,很荣幸与大家共事,请多多指教!”

老哥还有主持人的身份,嘴皮子溜得很,瞬间把气氛炒热。

尤晓刚暗松一口气,生怕人家难伺候,一瞧倒还可以。

(推荐这部专题片,八十年代末期的真实状态。)

(本章完)

第195章 乡愁

六点钟左右,天还没亮。

大杂院里头灯火通明,布置好现场。凌风穿着一身西装,戴帽子,拎着皮箱,一本正经的等待开拍。

“准备!”

“先试拍一遍。”

“开始!”

韩影坐在马扎上摘菜,见进来一人,奇道:“您找谁啊?”

“请问,方卫星住这么?”

“没这人,上别地儿问问吧。”

“哎,西葫芦就叫方卫星……呀!”

刘贝忽然激动起来,意识到此人的身份,忙喊,“西葫芦,有人找!”

“来了来了。”

牛振华跑过来,打量几眼,试探着问:“您是方保国先生?”

“是我!”

凌风摘掉帽子,一步跨上前,“哎呀,我是你叔啊!”

“叔!”

牛振华一把抱住大腿,干嚎,“叔啊,终于把您盼来了。居委会说我有个台湾亲戚要来,我还不相信……”

对这种夸张的表演方式,凌风并不陌生,台湾电视业很发达,有很多更夸张的产品。

比如去年开播的《钟国殿是屎》,嗯。

而且他以为这是个单纯的喜剧,遂跳脱着演,“一别快四十年,我走的时候,你还,你还……哦,你还没出生呢。”

尤晓刚看着不太对,有点僵硬,喊道:“停!那个凌老师……”

“老师不敢当,叫我大哥就好。”

“呃,凌风大哥,刚才处理的略显随意,再正式一些。”

“好,那再来一遍。”

老哥一挥手,直接示意,比许非还牛逼。

“准备,开始!”

“俺爹49年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过,俺爷爷还好吧?”

俩人差着辈呢,牛振华得顿一下子,“哦,太爷爷是吧,饿死了。”

“那俺大爷还好吧?”

“哦,我爷爷,也饿死了。”

“俺哥咧?”

“病故了。这么跟您说吧,咱们家就我一人了。”

“创巨痛深,创巨痛深啊……”

凌风皱着一脸褶子,攥着牛振华的手,挤出两滴眼泪。

“停!”

这回不仅尤晓刚,连演员都觉得别扭,根本不在一个点上。

跟着又试了两遍,还不对,尤晓刚找不出问题所在,瞅瞅许非,你特娘这时候咋不说话了?

随后又试了几遍,依旧不行。

李沐就怕出事,特意过来陪同,一瞧忙道:“凌老师,要不先休息一下,我们这边先解决问题。”

“可以啊。”

凌风无所谓,索性带着助手吃饭去了。

剧组也进入午休,李沐抓紧时间开会,“人家就给两天,别在这上面耽误功夫,快想些办法。”

“节奏不对啊,俩人对着话,做着动作,但好像各演各的。”尤晓刚道。

“没有对戏的感觉,特别硬,可能习惯不同吧。”牛振华道。

“小许,你怎么看?”李沐糟心。

“……”

许非已经想了半天,道:“一是老牛演了这么久,早有自己的节奏,他刚来不适应。

二是他没怎么准备,起码没当成一个作品准备,估计是推脱不过,就当帮忙的。

简单说,你们缺少情感共鸣。”

“我觉着还成啊,我心里真把他当我叔。”

牛振华拍着大腿,乐道:“我成天做梦就想着,哪天早上一睁眼,有个人告诉我,你海外有个款爷亲戚,给你一百万……嘿嘿,所以我挺带入的。”

“少跟我贫!”

许非训了一句,正经道:“这集的主题是乡愁,但凌风不是台湾老兵,是个老兵后代,没怎么在大陆呆过的一个人。

他缺少这份东西,或者说,这份东西还没有涌现出来。他没有情感,也就带动不了你,明白么?”

……

剧组刚吃完饭,凌风也回来了,带着一大箱东西。

“我也不知道什么好,随便买了点,来来来,别客气。”

众人一瞧,全是吃的喝的,遂分赃。

他在工作上没的说,性情豪爽,好交朋友,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

此刻阳光正好,外面也不觉冷,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笑道:“我第一次接触大陆剧组,比想象中的专业很多啊,你们都很棒。”

“我们也第一次接触台湾大明星,没想到您山东话说的这么好。”

嗯?

凌风见搭话的不是李沐,而是一个年轻的副导演,好像姓许。

他不以为意,道:“我老家就山东的么,在青岛的湖岛村,我爷爷奶奶就在那边。”

“那您几岁过去的?”

“不到四岁吧。”

“那应该没啥记忆了。”

“是记不清了,好像就是个乡下村庄,没什么不一样。”

凌风也是吃饱了闲聊,道:“我刚去台湾的时候,住眷村。知道什么叫眷村?就是给那些士兵和眷属建的居住区。

这个地方可了不得,像邓丽君、林青霞,都是从眷村出来的。当时还有给美国人建的宿舍,叫美军眷村。

条件可是天差地别。

我们早期都是日本人留的房子,破破烂烂。屋顶盖着稻草,竹泥墙。后来才改成砖房,又有了私人厕所。

我住的时候,那个地方有七八十户,面积特别小,连门窗都小,我爸爸高个子,进出都得猫腰。”

“哟,那跟我们大杂院挺像的,您那边山东人多么?”

“多啊,我家附近就十来个。每到吃饭的时候,我爸跟一帮兄弟就端着饭坐在门口。背心裤衩,手里拿着大葱,那么生啃,说好想家啊,好想家啊……”

不知不觉,很多人都围了过来,像听故事一样,听这个光头中年人讲述着。

凌风也谈兴大起,道:“我小么,不明白,就记得时不时要进防空洞,怕厦门的飞机来炸。

然后在防空洞躲着的时候,我妈和邻居的几个妈妈,就聚在一块唱歌。最常听的是《月圆花好》,周旋唱的。

有一次,一个妈妈唱九一八,就是那个‘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结果大伙都哭,整个洞里全在哭,我不懂事,就奇怪唱个歌哭什么?”

凌风说着说着,不自觉动了情,语速变缓且低沉。

“那您这次回来,您父亲怎么……”

许非又问。

“……”

他沉默片刻,道:“大概四年前吧,我爸爸癌症末期,就想回家看看。然后我们想尽了办法,我妈和我妹陪着,先在东京中转,又各种折腾,终于回了趟老家。

当时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我妈说我爸都站不稳了,跪在坟前给拔草,烧纸,然后哭。

几个月后,我爸爸就去世,说自己没遗憾了。

我当时太忙,没陪着,现在想起来就,就挺……”

凌风抹了下眼角,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笑道:“所以我才拍这个纪录片,老实讲啊,对大陆我没什么印象了,但我一定得回来看看。”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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