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明凝霜,活了。

她还将自己误认为是回来娶她的魏正道。

很合理的误会萌生,很自然的脉络发展。

若是顺其思路,接下来,李追远就该将其视为“清安第二”去应对。

赌她就算因爱生恨,爱依旧大于恨,再扯一下魏正道的病友关系,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看能不能达成点交易,趁机捞取点好处。

有清安先例在前,倒是轻车熟路。

可当初撞到清安,是那群水猴子做了媒介,对当时的少年而言,倘若有的选,他绝不会在那晚贸然带着润生哥藏身于大胡子家屋顶,看那烹饪白灼虾。

同理,李追远之所以敢与赵毅潜入该地,且在赵毅无法坚持后仍独自前行,并做出了步入这座院子的决定,就是因为他探查过了,此地的磅礴魂念……无主。

她,也就是后面才知道其名字的明凝霜……死了!

若想推翻这一结论,那就得同时推翻三位明家龙王的风评,而且,仅仅是三位明家龙王在这里出过手留下碑名,大概率,明家历代龙王,应该都曾进入过这里,追思瞻仰。

龙王是龙王,门庭是门庭,当代人就算因仇怨将脑浆子都打出来,也不影响认可对方祖上龙王的身影伟岸。

故而,李追远不信,历史上的所有明家龙王,都默契地在帮祂们这位“姑奶奶”苟活长生。

她,绝不是明凝霜。

无头的尸体自井口边走入主屋,行至桌前,捧起头颅,将其安置于脖颈,用严丝合缝来形容,实在是玷污了所展现出的这种完美。

没有丁点违和,如真人复生,她的目光中,情绪复杂丰富,脸上神情也配合得恰到好处,将对爱人的思念、坚守、煎熬等等的一切,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她演得太好了,也太想表达了,填充得太满,忽略了情绪上的真空与留白。

在自己两岁时,李兰就对自己的这一表演问题提出过批评。

自那时起,李追远就清楚,情绪的表达除了自身展现外,也需给对方空间来进行脑补。

她在向卧室走来,朝少年走来。

李追远往后退了两步,在床边坐下,眼角浮现出一丝戏谑,嘴角挂上一抹讥讽,并马上搭配台词,探路的同时,试图抓取主动:

“可惜,你终究不是她。”

她停下了脚步,表演也在此刻出现了凝滞。

虽竭力遮掩,但还是被李追远捕捉到了畏惧。

这意味着,自己第一时间就判定对方不是明凝霜,而她,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魏正道。

睁眼开口就演,说明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魏正道。

但她有其目的,需要照着这一流程走下去。

如果有的选,李追远是不愿意在这儿比拼演技的,可面对这种计划之外的变数,少年没得选。

此地是魂念最深厚处,在这儿,少年的魂念被压制得厉害,某种程度上,身处于此,就等同于被严重降智。

这就使得李追远的诸多手段,无法施展,而那些本可以用作近战,比如损将军、恶蛟这些,少年要是将祂们放出来,祂们就会立刻崩溃。

可以确定的是,头顶上的无主魂念,并未因她的身体重聚而产生呼应,这不仅是她不是明凝霜的另一佐证,更说明她绝对没有那么强大,甚至可以说,她很弱小,只有一具躯体。

但问题是,这是明凝霜的尸体,一具千年邪祟的躯体,哪怕她别的法门都不会,单纯上来对自己抓挠撕咬……普通妖兽都不会是其对手。

短暂的停滞后,她的神情逐步恢复,这是不死心,想再度入戏。

“嗡!”

李追远撑开了陈家域。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在这里施展出的手段,可即使如此,这本可以开得很大的域,也受到了环境压制,只能开出一点幅度,堪堪将少年周身一圈包裹。

李追远摊开右手,登山包外侧口袋里的那罐健力宝在域的牵引下飞出,落于少年掌心。

少年一边作势去开拉环一边将饮料口往自己嘴边送。

打开的瞬间,亦是到唇边。

要是离得远,易拉罐开启,里头的明家人破封而出时,就会承受不住此地威压崩散。

罐内复仇心切的明家人,没辜负少年的贴心,开罐的刹那,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入少年体内进行复仇!

李追远就这么喝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些许放松享受之色。

看到这一幕后,她的戏路,再次被打断,没敢继续往前。

李追远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床,仿佛看的是曾经被拼凑起躺在床上的明凝霜,而不是眼前的她。

没做过多留恋,只是一眼后,少年又收回视线,轻晃着手中易拉罐,道:

“这样的调皮,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的戏,彻底破了,眼里被惊骇填充,双膝下意识弯曲,想要跪伏下来。

“咔嚓!”

李追远指尖发力,捏瘪了易拉罐。

她停住了下跪动作。

似一句无声警告:

你,有什么资格糟蹋她的身体,下跪。

她直起身,默默后退,至主桌边时,将自己脖子上的头颅摘下,放回主桌,无头的尸体继续倒退,回到四方井边后,四肢脱离,各自回分屋,躯干部分没入井底。

李追远坐在床边没有动,他在表演发呆。

先前的“一番”交手,称得上是他近期所遭遇的最大凶险。

他没按照她的戏路走,一旦开走,就必须得帮她达成目的,自己若是不配合,她必然会尝试用强。

只有跳出她的戏路,走自己的本子,才能破局,反客为主。

当然,不是会弹琴就能唱出空城计。

她应该是没料到自己没有练过武,在此地也就只有缚鸡之力。

除此之外,李追远对她的存在原因,在脑子里快速做出判断。

少年早就怀疑,魏正道死在思源村,被自家年轻太爷一碗“好心药”给药走,葬在了李家祖坟。

魏正道最后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儿,李追远认为,他是来看清安的。

他后悔了,他来回望昔日的伙伴。

那么,在死于思源村之前,魏正道应该还去看过其他人,比如……明凝霜。

有历代明家龙王做担保,明凝霜早就得到解脱,死得很干净。

哪怕强如那个时期的魏正道,有些遗憾亦永远无法挽回。

以自己为例,病情好转的一大迹象就是,你会去做一些你以前很排斥的那种无意义之事。

比如,在明凝霜生前守护的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比如,将明凝霜特意为自己保留的干净身体,于这床上拼接完整,为其穿上她自己缝制的嫁衣;

比如,对她的尸体使用《黑皮书秘术》,让她苏醒。

以年轻时的太爷作为年代节点,明家至今未出过龙王,也就没人能进院对这里进行检查清理。

至今走到距离这座院子最近距离的,应该就是明琴韵。

少年就是靠这个推断出,“她”的出现,源自于魏正道当初进入这里留下的痕迹。

这时,一缕幽光,浮现在主屋中,确切地说,它是灵。

“您……又回来看望姐姐了,我能感受到,姐姐在天之灵的欢喜。”

这一刻,李追远的猜测得到证实。

她,就是魏正道当年来到这里后,顺带掀起的一缕涟漪。

而这涟漪,却差点把自己给溺死。

李追远再次缓缓抬头,冰冷的眸光,盯着前方这道灵念,似是在思索,该不该将它抹去。

灵念剧烈颤抖。

这种单向威胁折磨,持续了很久。

在自己没走出这座院子前,但凡露出丝毫破绽,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李追远淡淡道:

“你觉不觉得我……很恶心?”

没人会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

哪怕当时看着桌上头颅、代入到阿璃和伙伴们的结局,少年的确是有感而发,但事后,还能用得着,找补回去。

“魏正道,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换个角度,像不像我骂我自己的自我独白?

灵念断断续续,如活人牙齿打颤:

“姐姐一直坚信您会回来,从未怀疑过,您也的确回来看姐姐了,您没让姐姐失望过。”

李追远闭上眼,沉默。

少顷,少年睁开眼、站起身,走下床板,向主屋外走去,中途并未避开那道灵念,灵念自行避让。

当少年走出主屋时,灵念跟随。

李追远没回头,却一直注意着自己身前被灵念光芒照出的影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哪可能那么好欺弄。

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随着自己距离大门愈来愈近,自己这道被照出的影子,也在发生长短变化。

假如对自己的敬畏感未变,那它就会很恭敬地保持住恭送自己离开时的距离,亦或者是它的光亮幅度。

这一细节表明,自己又露出了破绽,让它出现怀疑。

“吱呀……”

院子的门开启。

李追远停下脚步。

他晓得,只要还在院子内,这点距离的长短没什么意义,自己要是就这么继续往外走,反而走不出去。

少年不知道破绽出在哪里,所以少年打算直接发问:

“你,还不打算说么?”

忽然间,自己身前的影子不再发生变化,像是身后的灵念卸下心中石头。

“我……我有罪。”

李追远不语,只是静静等待。

“她说,她会想办法接我出去,我……我没明确拒绝。”

她?

简单的一刀切排除法,李追远想到了明琴韵。

她曾在距离院子不远处,哼哧哼哧地“插秧”,李追远来时路上,也弯下腰帮她重新梳理了秧苗。

灵念无法离开这座院子,只能一直留在这里,守护着明凝霜的遗体。

但她应该也受明凝霜身前镇压自我时,渴望去外面获得自由的影响。

如此看来,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明琴韵,还真进来过这座院子?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一个站在尽可能近的院外,一个站在尽可能远的院内,双方隔着“天堑”,进行过交流。

明琴韵,想破坏这里的格局,将这道灵念带出去?

可这灵念的价值,并不大,换个地方,它就算依旧能操控明凝霜的身体,李追远也能轻易镇压。

所以,明琴韵想要的,是明凝霜的……肉身?

这确实是这位明家老太太,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在与自己和柳奶奶的算计交锋中,明琴韵一次次失败,被迫承受了一轮轮强力因果反噬,将她肉身摧残得冷热逆转、阴阳崩坏,路上自己看见的地上粘液,就是她躯体将毁的证明。

这样的她,根本就无法对外示人,只能宣布假死,退于幕后。

身为家主,她就算没亲自进过这里,但也应该能从家族秘密记载里,知晓里面存在着什么。

只是,这样的话又会出现一个问题,龙王门庭前家主,以此等方式续命,实乃犯了大忌讳。

明凝霜的尸体虽然无害,可本质上亦算是明家镇压之邪祟,明琴韵此举,不亚于以身入邪,其性质,与自己私放秦柳祖宅邪祟外出没有区别。

可那时的自己,前有白虎兜底,后有陈云海携三道陈家龙王之灵善后,这才让那可怕的因果反噬没有降临阖家满门,而她明家的龙王之灵,早被自己借酆都大帝之手给熄了。

为了提升效率,李追远按照明琴韵和明家利益最大化,开始逆推,很快,一条清晰的线路,在少年脑海中呈现。

明琴韵在此布阵,一是为了团灭掉这些投降派,二是给灵念带着明凝霜肉身出来创造机会。

洗白的说法就是,她是察觉到此地有异动,院内出现了灵念,不,应该是邪祟,因此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提前在此布阵,防备该邪祟闹事。

沿着这条路逆推洗白,开启阵法的就不能是她明琴韵,最合适的人选,反而是正处于这一浪中的赵毅。

那么接下来,明琴韵就会想办法,让赵毅发现这一阴谋,并让赵毅掌握阵法枢纽,由赵毅在“分赵大会”上,开启阵法,制造这场团灭。

而她本人,也得在这里,这毕竟是她的冥寿,最适合她待的地方,不就是祭坛上的那口石棺么?

置身于石棺中,就能避开阵法开启后的魂念动荡,然后等灵念操控着明凝霜肉身出逃时,明琴韵再开棺,以镇压邪祟、护保苍生之名,放弃自己腐烂躯壳,舍身取义,以灵魂入主明凝霜肉身,封印邪祟。

届时,她一得强大肉身,二可以尝试收拢吸纳残余魂念,就算自此不出那座院子,可也等于为明家,在失去所有龙王之灵后,又增添了一位处于封禁中的“姑奶奶”庇护。

某些禁忌,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她要以此方式,来震慑未来自己的报复和这座江湖的窥伺。

想通之后,即使身为仇家对手,李追远也不由地在心里为这位明家老太太的布局,拍案叫绝。

所有目的她都能达到,因果也被洗得干干净净,她自己更是能完全豁得出去,倘若门庭之前没有冠以“龙王”之名,那她明琴韵,真是一位优秀至极的家主。

乃至今晚赵毅的潜入,也在她预料之中,可她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赵毅会背着自己一起。

再结合赵毅说过,这里本该是上一浪望江楼备选,所以明琴韵原先打算是,让自己来开启阵法同归于尽,先解决自己这一心腹大患,再化身“姑奶奶”,为明家震慑江湖宵小。

身后,灵念在等待李追远的回复。

李追远也在快速进行斟酌。

哪怕已明晰了明琴韵的计划,李追远也不能就这么吩咐灵念该如何如何去做,自己是魏正道,身为一头大象,怎会去考虑如何去和一只蚂蚁斗智斗勇?

“既然她的后人,不想再供奉她了……”

灵念安静地聆听。

“那我就带她离开,迁入我上一世的坟。”

灵念依旧安静,它还没听到关于它的安排。

李追远回头,没看灵念,而是目光在分屋、水井和主屋上依次逡巡,像是又回望了一眼完整的明凝霜:

“到那天时,你给她穿好嫁衣,上好红妆,拿着那份婚书,站在门口,等我来带她走,我带她回家。”

李追远迈步向院门走去,声音则继续发出:

“至于你,为我二人墓葬守陵,许你一村之自由。”

灵念:“真好,姐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也能一直陪伴在姐姐身边了。”

它在哭泣,但肯定不是为了“姐姐”,而是她被许诺的自由。

它与自己试探到这一步,又怎会天真地信那明琴韵一面之词?

无非是另一场算计博弈罢了。

就让它选吧,是与那明家老太婆危险斗争,还是吃自己这“魏正道”的现成安排。

李追远顺利走出院门,身上的压力为之一松。

少年没做耽搁,捡起地上的皮带,没绑在腰间,而是缠绕在手,他能自己走回去,就没必要让赵毅像拖条死狗那样把自己拖出来。

经过那座阵法时,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将其复原,这么危险的掀桌子开关,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是辛苦赵毅,得去走那流程,去获得那已无用的阵法开关。

对明凝霜的遗体安排,李追远也是经过熟虑的,既然在婚书上签名的是你魏正道,甭管你是出于愧疚还是其它,总之,是你自己字面承认了她是你的妻子……那我就把她和你合葬了。

遗体运回思源村后,草席一裹,你俩大被同眠,老李家祖坟又新添一外来住户。

下葬时,可以通知清安来观礼。

目睹这场面后,也不知道清安得喝多少酒,得提前安排林书友开着黄色小皮卡,去帮萧莺莺一起买酒。

呵,还能请自家太爷和弥生来迁坟坐斋,让清安做主家。

他有钱的,有陪葬品,就算全拿去喝酒了,实在不行,让他卖桃子凑去。

李追远推测,当初魏正道来到这里,见到明凝霜后,之所以没有将她遗体带走,绝不是顾念什么她是明家姑奶奶……

哪怕是治好病的魏正道,也绝不会优柔寡断到那种地步,应该是魏正道自己也不晓得他最后会死在谁手里,死在哪里。

走出魂念压迫区域,来到“路上”,李追远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赵毅自石棺中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又揉了揉眼睛,道:

“姓李的,你拿到破局关键了,是不是?”

“嗯。”

“我就知道。”

赵毅一甩手,少年手上那厚厚的皮带圈飞出,贴回赵毅身上。

李追远:“睡得怎么样?”

赵毅:“这棺材很玄妙,至少凝结了明家几代人心血结晶,就是太沉了还嵌在这里,要不然我真想把它扛南通去给阿友去睡。

我刚就是躺里面研究它,耗费了不少心神,不得已补了个觉。”

李追远长话短说,将明琴韵的计划说与赵毅。

赵毅听完后,干笑一声,道:“我怎么觉得,上一浪要是给你安排在这儿,你死的概率会更大?”

李追远:“有你做内应帮忙,他们安排在哪里,都没区别。”

赵毅闻言,伸手拿起供桌上的玉瓶,拔出塞子,把里头的酒一饮而尽。

“这句话,不喝一瓶不过瘾。”

喝完后,赵毅给玉瓶里倒入纯净水,再安回塞子,放回供桌。

李追远:“得辛苦你,再费力一遭,从正门潜入一次,把我告诉你的忘掉,按你正常思路发挥。”

赵毅:“那我应该能从正门那儿获得一点线索,以及明天,会有更清晰直白的线索送上门。

而这里……这场冥寿的规格,也远比想象中要高,明天起,陆续会有一些江湖大人物亲至。”

李追远和赵毅,原路返回,经历过院子内的压力后,回去路上就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来到野外,李追远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等赵毅冲正门结束后,再和赵毅一起回民宿。

赵毅像扒香蕉皮一样,将皮再次扒开,沿着李追远所坐位置,“画”了一圈。

“姓李的,我去去就回,你就待在这圈里,不要动。”

这皮圈本身不带防御,但要是这里出了事,赵毅那边会及时感知到皮下反应。

“嗯。”

“还有,下次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应该把那位秦璃小姐带在身边,她魂念比我强,那地方我进不去,她大概率能陪你进去,省得像这次,冒生命危险。”

李追远没说话,闭上眼,认真休息。

赵毅原地站了会儿,道:“喂,你不该说是因为到我这里,所以才不需要带其他人么?”

李追远:“酒喝多了误事。”

赵毅笑着摆摆手,转身步入黑雾。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赵毅回来了。

他没受伤,潜入得很成功,没有用强。

他走到李追远面前,敞开自己衣领,露出拓印在皮上的字迹。

“那边明家看守的头儿,有记日记的习惯,里面记载了上次明家六长老……也就是给你下拜帖的那位,带人进来布置灵堂时。

运进去的一个箱子,靠近时让人感到忽冷忽热,他偷偷打开看了一眼,发现上面铺满了珍贵阵旗,阵旗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像是躺着一个人,但还没等他去拨开阵旗详细去看,就被六长老呵斥责骂了。

果然,正经人谁写日记。”

李追远:“明家老太太对你不错,痕迹留得这么明显。”

赵毅:“她想让我引爆阵法,却不想我死在里头,她还想我能继续留在江上,对你造成威胁。

唉,挺感动的,在江湖上其它大势力都觉得你势已成时,这位老太太是真懂我,也欣赏我。”

李追远:“后悔了?”

赵毅:“这倒没有,谁叫我先给另一位老太太磕过头了呢?坑还在呢。”

李追远:“奶奶不准填。”

赵毅蹲下来,将那一圈护城皮收起。

李追远走上前,搂住赵毅脖子。

起身时,赵毅道:

“老一辈的当家主母,就没一个简单的,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信手捏来。

呵呵,我现在怀疑,当初老夫人派秦叔去杀我,而不是刘姨,是她故意的。

姓李的,要是没有你,我是真有机会,很大很大的机会。”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回头看了一眼,道:

“别误会,我指的不是和秦璃小姐的婚约。”

“嗯,我知道。”

“可要真没了你,就算我当上龙王,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吧。”

“那赵龙王你会怎么做?”

“去丰都,去瑶池,去蓬莱,去不周山……去看看那些神话故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宿的忙碌结束,回到民宿时,天已蒙蒙亮。

与房间里的两具傀儡切换回身份时,二人刻意没那么小心,由李追远扮演的陈靖留下了点令人生疑的痕迹。

这是故意让盯梢的人,有东西能往回汇报,给那位明家老太太吃一颗定心丸:一切正常,继续交易。

赵毅从房间出来,走到老板江陌门口。

一夜好眠的江陌刚醒,正坐在床边,面带微笑地看着照射进屋内的清晨阳光。

赵毅敲了敲门,问道:

“清晌吃甚饭?”

(本章完)

第588章

一头蒙着眼的老牛,在一位老者的驾驭下,拖着一口长箱子,缓缓驶入山谷入口。

两侧林中,一道道身影显现,对其行礼:

“拜见六长老。”

守卫入口的负责人,年近五十,胡须打理得很精致,他在行礼后主动上前,语气谄媚:

“六长老,您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下来就行了,何须劳您亲自跑一趟。”

六长老没看他,只是平静地反问:

“主母的冥寿,我连跑个腿都不行么?”

“不是的,六长老您误会小的意思了。”

“近期可安好?”

“回六长老的话,太平无忧。”

“嗯。”

六长老不再言语,蒙眼老牛继续前进。

负责人的目光落在那口箱子上,直至牛车消失。

上了“道路”,至祭坛灵堂前停下,六长老下车转身,先把箱子打开,再小心翼翼地将躺在里面的明琴韵搀扶而出。

哪怕他动作已极尽温柔,可双手触感中的主母,仍如一捧碎瓷。

就连出发前特意换好的雍容华服,此刻也已部分焦黑、部分结霜,其余位置更是被脓水浸润,嗒嗒滴落。

六长老眼里流露出心疼。

作为同辈人,他也曾见过自家明大小姐年轻时的风采耀眼,也辅佐过她掌舵明家,谁成想,最后竟落得此等不体面境地。

“你这双招子,擦得也太亮了。”

六长老会意,挪开视线,敛去眼眸中的情绪。

明琴韵推开老者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坚持自己走上祭坛台阶。

“都顺利吧。”

“主母放心,都很顺利。”

“今日起贵客们就要逐批到了,记得做好迎宾,别让人挑出咱们礼数,毕竟是明儿要给我陪葬的贵客。”

“是,已经吩咐安排好。那个看守负责人,是否需再额外做安排,事后……”

“别介,搜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在家里找到个见船破想跳船、被外头收买的,就留着他呗。”

“可这种人……”

“这种人也是有用的,万一哪天我明家真彻底倾覆了,还指望着这种人来为我明家延续香火呢。”

“是。”

明琴韵停下身形,半回头,问道:

“老六,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继续一意孤行?”

六长老沉默。

明琴韵:“呵呵,我要是早知道柳玉梅那么能扛,且还真被她撑到了柳暗花明,当初我也不会这般做,可这不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么?”

六长老:“确实。”

明琴韵:“此地深处,我已布置好阵法,钥匙在箱子里,老六,还是得辛苦你去送给小赵。

小赵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比我那孙女明玉婉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可惜他生在九江赵,若是生于我明家,那该有多好。

留下这小子,这江上才还能有点意思,也算是给那小畜生留个绊。

好了,你去吧。”

“是,主母。”

六长老坐回牛车,驾驭蒙眼老牛调头离开。

明琴韵驻足原地,等牛车消失后,才发出一声叹息:

“唉,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谁家都不能例外。”

明家人受本诀副作用影响,情绪容易偏激失控,明琴韵身为主母,就养成了将周围家人多余情绪吸纳己身的习惯,她多承受点,他们就能舒坦轻松些。

本是出于好意,这么多年来大家也都已习惯,可自青龙寺观礼之后,明家诸长老再至她跟前议事时,明琴韵就明显察觉出老六的情绪不对。

少了焦躁,多了颓废,这是生出其它心思了。

对此,明琴韵也不生气,老六不是打算背叛明家,他是认清了现实,觉得大势不可为,想要让明家低头,为明家在日后报复中留种。

“要是下跪磕头道歉赔礼能有用,我不懂再脱光衣服爬到她柳玉梅跟前求羞辱求放过么?

青龙寺观礼活下来的人说她柳老夫人性子依旧和善,宛如当年,这就给你们看到了希望?

她柳玉梅当年遣散秦柳外门,身边就留了俩娃娃自己带,一个是为了调教好送去走江的;

另一个……呵呵呵,不就是个癔症病么,特意把一个疯执孩子放身边养着,就是为了提醒自个儿,这仇不能忘,这债必须偿。

她扬眉吐气后,豁达了,瞧不见阴郁了,可不是她变得好说话了。

她啊,这辈子就是那种惫懒性子,能指望别人时,就绝不让自己受累。

明明是自己吃不了那点灯走江的苦,却变成特意给自己男人让路。

呵,

偏偏秦哥还就吃她那一套。

所以啊,

她能放下,绝不是她释然了,而是有一个心更狠手更辣的人,能帮她扛下。

她就立刻撒手,乐得逍遥,做一个不管事的长老。

没机会的,也不存在退路,那个小畜生隐姓埋名走江,等扬名时气候已成,那心性那手段……人就是预备着长成后去啃食仇家骨肉去的,哪里会有留情存余地的可能。

你就算真跪下了,他怕是反而会更生气,觉得你这种姿态,让他的报复不够痛快过瘾。”

明琴韵走到自己的供桌边,后背轻轻抵着桌子,支撑身形。

回想起年轻时种种,明琴韵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不过,她对秦柳出手,倒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对秦柳落井下石的势力那么多,总不可能每家家主都和她柳玉梅争过男人且失败的吧?

要是秦哥还活着,要是秦柳未衰落,她会带着子侄去串门,喝茶间聊起过去,再极自然地将嫉妒与不甘恰到好处地体现,以作茶点。

说白了,江湖就是这规矩,你弱了,就得被吃,你吃别人时没能将人咬死,就得做好被别人反咬回来的准备。

明琴韵伸手,先拿起供桌上的一颗苹果,又端起一瓶酒。

把苹果放面前,闻了闻,她嘴里的牙齿早已掉光,不是吃不得硬物,而是咬起来汁水飞溅,会很狼狈,虽然,她眼下本就很污秽。

“嗯?”

闻过后,明琴韵指尖掐入苹果,流出的是正常汁水而无灵果芬芳。

“呵呵……”

转而拔出瓶塞,想饮一口再躺入石棺,却没闻到酒味,里头是水。

“真是个惹人喜爱的机灵小子啊,来就来了,还特意留下痕迹让我晓得他来过了。

老六啊老六,这孩子,你玩不过他的,他只是可惜在,被那小畜生掩住了太多光芒。

是小畜生太过畜生了;

搁过去,这小子,才是标准的龙王模板。”

将苹果和酒放回原位,明琴韵走到石棺前,躺了进去。

棺盖缓缓闭合,即将严丝合缝之际又停住。

“哟,这里你也躺过,还特意留下了观摩痕迹。那你应该也清楚奶奶的心意了,也明白奶奶我有多欣赏你了。

来吧,大胆地来,奶奶在这里,给你当那把真钥匙!”

“咔嚓。”

石棺彻底闭合。

魂念深处,小院。

明凝霜的身子再次拼凑完整,她穿着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掐着一张红纸,双唇轻抿。

眼角余光,扫向旁边放着的那封婚书,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她在憧憬。

憧憬的不是婚姻家庭,而是那被许诺下的……一村自由。

自她诞生起,就只见过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站在门口看的外面。

她无法想像,有一整个村子能供她玩乐游荡,得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至于守陵?

既是将姐姐与你上一世的坟合葬,说明你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等你离去不在时,我再借着姐姐的身子破坟而出,这偌大天下,随处可去。

难不成,那座村子,还能困得住我?

……

吃早饭时,江陌发现人数不对。

他有点激动地问赵毅:“赵老弟,昨晚又入住了三位客人?”

赵毅:“都是我的员工,和我一起来你这里考察合作的,晚上我去你屋里拿钥匙跟你说了,你说好,随便住。”

江陌面部肌肉抽了抽。

不过,许是昨晚睡得太舒服,今儿个心情大好,使得他对赵毅这种明摆着占便宜的举动,也生不起什么气。

赵毅:“咋了,老哥,肉痛了?”

江陌:“没有,你该早点说的,荷包蛋我没煎够。”

早饭后,李追远坐在屋顶,脸上还是戴着那副狼人面具。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被赵毅高压逼迫下不得不学习的狼崽子。

镇子西北处,有结界波动,是明家将位于这里的别苑开启,用以接待明日要来参加冥寿的贵客。

赵毅边拍着手边从楼梯走上来,开口道:

“江上甭管怎么样,还有个浪花规则可讲;而这座江湖,有时候发起疯来,那真是完全不讲逻辑的。”

“这不也是在江上么,你的江上。”

“嘿,一下子就被你抬上了高度。”

“准备好了么?”

“嗯,没看我忙活到现在么?江陌见我们这群人拿着小旗尺子到处跑,还问我们是要做什么,我告诉他是看上他的民宿设计,想回九江后复刻一个,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由赵毅亲自带头,领着梁家姐妹和徐明在民宿内布置了一座阵法,是李追远出的图纸,单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隔绝阵,出门在外的江湖人,但凡有这个条件,都会在自己居所周围摆一个,但只有真正进来亲身体验,才能察觉到这阵法的内在玄奥与可怕。

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是在探查出那位明家老太太的真正意图后,二人就笃定,老太太一定会派人把钥匙给送来。

而且,这把钥匙还不能是李追远手里的那杆阵旗,它不是实物,而是一份心意。

让赵毅能确信,那位老太太不舍得他死,并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促使赵毅前往冥寿,点起那堆早就铺设好的柴火。

赵毅点起烟斗,嘬了一口:“想从自家里,选出合适的人,通过其主观能动性来规避掉因果,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远没接话,把书又翻了一页。

赵毅:“当一个家族,需要以这种方式来拆分利用时,就说明它真的走到将崩溃瓦解的边缘。”

李追远:“这种过来人心得,你应该去和令五行分享。”

赵毅:“这可是独家自传,想看得拿令家秘法来交换。”

李追远:“通知阿靖,该何时回来了吧?”

赵毅:“没阿靖,又不是不能吃下这份心意。”

李追远:“可是,你这一浪的真正对手,是那位明老太太。”

赵毅:“姓李的,实话跟你说,对上她,我心里还真没底。”

李追远:“那样,才有意思。”

日头走过下午,穿过黄昏,暮色渐沉。

今夜人多,江陌又在院子里摆起凳子,抱出他那把心爱的吉他。

“让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才刚起了个头,民宿门外就传来铃铛声,江陌放下乐器去开门。

门口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个老人。

江陌回头看向赵毅,开玩笑道:“这总不会也是你手下员工吧?”

赵毅:“慧眼如炬,还真是。”

江陌:“这……”

六长老催动牛车驶入院子。

他的目光,先扫过赵毅,又扫向同坐在院子里的梁家姐妹和徐明,以及房间里,坐在台灯下拿着笔写作业的少年。

六长老与赵毅接触过很多次,也见了很多次,但如此直白,还是第一次,可算是瞧清楚了。

江陌好奇地问道:“这牛为什么要蒙着眼?”

六长老:“因为有时候看得太清楚,会很麻烦,做人做牛都一样,耕地时,得难得糊涂。”

话说间,六长老将牛眼上的黑布揭开。

牛发出了一声轻哞,江陌身形一阵摇晃,晕倒时被赵毅搀扶住。

赵毅:“他与江湖不相干,我去给他做个安顿。”

六长老点点头。

赵毅将江陌送入其卧室,受那牛声催眠,江陌今晚又会睡个好觉。

给他盖好被子,赵毅顺了瓶啤酒,走出屋,将门带上。

房间里的李追远,合上本子,将手里的钢笔,丢入笔筒。

“啪嗒”一声,民宿上方的星光月痕,如黑板上的涂鸦,被尽数抹去。

六长老赞叹道:“巧妙的阵局。”

指尖轻抬,弹飞啤酒盖,赵毅抿了口,道:“我记得明家六长老,修的是剑体。”

六长老:“年轻时贪多,既想练剑,又想打磨体魄,弄得高不成低不就,你得以我为鉴。”

赵毅:“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其实,赵毅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精通阵道,看到这一幕时,就该晓得大事不妙了。

六长老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口里取出一面阵旗。

“这是我家主母,让我送给你的钥匙。”

“明家现在的家主,不是男的么?”

“你这么聪明,怎会猜不出我家主母未死?”

“这话说的,听闻明老夫人仙逝时,我可是流了不少眼泪。”

“那里的情况,你应该都摸过了,主母怕你不敢去,特意让我把钥匙交给你,主母的意思是,她永远看好你,认为你还能继续和那位李家主争龙。”

赵毅又抿了口酒,同时看向梁家姐妹和徐明,大声道:

“都听清楚了啊,我可没事先对台词啊,老人家的眼光是雪亮的!”

六长老没将阵旗递给赵毅,而是将它贴到自己胸前,阵旗燃烧,烧穿他身上的衣服,阵旗上的纹路烙上其胸口后,又快速沉降。

这意味着,想复刻那杆阵旗,就得对他扒皮掏心。

赵毅:“六长老,你这是何意?”

六长老:“老夫觉得够了,再这样走下去,那未来明家,就真是一点生机都没了。”

赵毅:“不是,我就好奇,你们当年想整死秦柳时,觉得够过没有,想过给别人留下生机么?

这场死斗纷争,是你们先挑起的,凭什么你们想结束时,就能结束?”

六长老:“总得试着,悬崖勒马。”

赵毅:“六长老,你想背叛明家?”

六长老:“老夫这是为了保余明家。”

赵毅:“那我怎么办,我明天怎么办?”

六长老指了指自己胸口:“阵纹就在这里,你可以自己来取。”

赵毅:“你还想我先对你出手,然后你好理所应当地反击杀我?”

六长老不语。

赵毅:“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老夫人告状。”

六长老:“现在我一直盯着你,擅闯我明家禁地者……死。”

赵毅:“就只有你这双眼睛盯着我?”

六长老:“我来时,将其它眼睛都驱散了,这种事,没办法大张旗鼓,只需看一个最后结果。”

“哆哆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带着稚气的声音:

“毅哥快开门,我好想你啊。”

“你到底是在想谁啊?”

“啊,想谁能说么?”

“说,我不生气。”

“我好想我远哥呀!”

因为李追远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取代陈靖角色,所以真正的阿靖,一直被赵毅要求静默,等他的狼眸隔着很远,发现无法捕捉团队所在时,再现身归队。

毕竟,最好的避开监视方式,就是把自己也变成其中一道监视目光。

赵毅:“门锁了,自己拿爪子开。”

“哦,好。”

陈靖伸出一根狼爪,透过门缝把门闩一拨,开门进来。

在看见陈靖后,六长老神情当即一变,立刻扭头看向那处房间,而房间里戴着狼人面具的少年,此时也站到门口,但脚尖很严谨地没过那条地砖线。

六长老对赵毅有手段避开自己眼线并不觉得奇怪,但他奇怪的是,赵毅为何要玩这一手移花接木?

看着少年的身形,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些许颤音:

“你……究竟是谁?”

李追远摘下面具,露出自己的面容,同时举起那封还是由六长老在庐山亲自递给自己的白色请帖,道:

“秦柳家主李追远,受邀赴约,观冥寿之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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