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宝钗:还能怨着人家不成?

五城兵马司

贾珩离了宫苑,并未第一时间返回宁国府,而是先去了五城兵马司。

官厅之中,贾珩召集了谢再义、董迁、沈炎等一干将校,另有税务司,治安司,防火司以及仓曹、法曹等官吏作陪。

谢再义坐在左手第一位,这位昔日京营的百户,许是因为五城兵马司的伤亡,面色凝重,不苟言笑,已俨然有了一些大将气度。

厅中安静,除却贾珩掌中的简报“刷刷”的翻页声。

贾珩神情淡漠,浏览着简报。

其上自是记载着关于西城门夺门一战的细节,敌我双方死伤情况。

一句话,几乎是五城兵马司近些年来,伤亡最多的一次。

因为在夺西门城门之战时,立威营罗锐所部依据城垣,负隅顽抗,五城兵马司兵丁以往都是缉捕一些寻常盗贼,并未见过这等阵仗,交手之后,就伤亡不轻。

其实,不仅仅是五城兵马司,锦衣府缇骑也有不少伤亡。

贾珩翻完最后一页,将手中简报放在一旁,抬眸,看向主簿范仪,声音低沉,开口说道:

“中城、北城麾下兵丁伤亡惨重,司衙尽快拿出一个抚恤章程来,妥善安置遗属,以安上下人心,司衙过几日,还要召集全司官军,对这些阵亡将校,举行一场公祭,告慰为此战牺牲的英灵,他们是为神京城中的近百万百姓不遭兵燹而牺牲,要在西城树碑记事。”

官厅之中,听着贾珩之言的将校、文吏,有些曾在五城兵马司的积年老吏,脸上就有些动容。

公祭?树碑?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也有今天?

真是死后享尽哀荣……

贾珩道:“五城兵马司兵丁,都要参加。”

他此举自是要凸显五城兵马司的地位。

至于京营出战牺牲将校未有这些,第一次他领兵至翠华山剿寇,一来伤亡不大,二来他当时一介白丁。

第二次他领兵入三辅之地剿寇,回程班师之后,也不能做,否则容易引起文官集团的反感。

而这一次就不一样了,五城兵马司为保卫神京城中一方安宁,浴血奋战,牺牲众多,这就在眼皮底子,感受直观。

事实上,这也是一次试探,如果顺利,再向天子建言,具陈其利,对历年以来为国捐躯、殉难的军卒,由朝廷树碑记事,用以激励将校。

如果阻力尚大,天子不允,那就暂且搁置,来日再谋此事。

范仪面色肃穆,道:“大人,卑职已着麾下文吏在统计伤亡兵丁,抚恤章程这二日就可拟出,呈送给大人审定。”

贾珩点了点头,叮嘱道:“快要过年,先将阵亡兵丁的住址列出一份名目来,择日,本官会对阵亡将校遗属登门慰问。”

说话间,转头看向一旁的谢再义,道:“谢指挥,沈指挥,夺门一战,能够旗开得胜,多赖两位指挥之力,这几日,可将于此战表现踊跃,作战勇猛的,尽快拟出一份名目。”

谢再义和沈炎闻言,齐齐抱拳应命。

贾珩道:“在之后几日,锦衣府缇骑会缓缓撤去,然我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仍要保持不间断的巡查,不使宵小在街面生事。”

众人点头称是。

贾珩又叮嘱了几句,见得暮色四合,已至傍晚,贾珩也让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将校回去各安本职,明日再作计较。

这才离了五城兵马司,向着宁荣街返回。

进入宁荣街,经过荣国府,还未向前走着,就见着前方几个年轻小厮呼啦啦从道旁闪出,拦住路途,为首一个颌下留着胡须的仆人,说道:“珩大爷,我是二奶奶身旁伺候的旺儿,您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在院里等着呢。”

贾珩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将马递给一个小厮,道:“向东府报一声,就说我回来了,这会儿尚在西府,晚一些回去。”

“哎。”那年轻小厮连忙高声应了,拔腿就向着宁国府跑去。

贾珩随着荣府家丁,迈过石阶,进入庭院,正是夜幕低垂,冬日冷风吹动着屋檐上的积雪,不停有雪粉纷纷扬扬洒下。

贾珩一边沿着抄手游廊向着后院而去,一边问道:“府里没出什么事儿吧?”

旺儿弯腰躬身,回道:“托大爷的福,府里尚好,只是舅老爷家的媳妇儿说,舅老爷家里遭了兵乱,还有姨太太家的薛表少爷,现在没个音讯。”

贾珩面色顿了顿,冷眸中现出一丝疑惑。

薛蟠?

好像是未见着薛蟠,不过果勇营已全面接管了耀武营,军报只说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以下,不少将校死于乱军之中,而前往耀武营查问罗凯一案的方冀、倪彪等人,尚未有音讯传来,可谓生死不知。

具体细节,只能待稍晚一些,蔡权过府奏事,再作计较了。

而贾珩来到后院,婆子也层层报了进去。

荣庆堂中

橘黄色的灯光,柔和如水,铺染了轩敞雅致的花厅,但却无法驱散凝结如冰、阴云密布的气氛。

借着烛火映照,珠围翠绕之中,一张张或焦虑、或沉默、或哀戚的脸蛋儿,清晰可见。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出言宽慰着薛姨妈,其他如凤纨、元春也在一旁陪着说些开解的话。

宝钗这会儿身旁也围坐着探春、湘云、黛玉,说话宽慰着。

薛蟠生死不知,随着时间流逝,薛家母女快要被绝望淹没,薛姨妈数次放声痛哭,而宝钗虽心性坚强,但脸上也见着哀戚,白纸如曦,目光失神。

至于王义媳妇儿与其女王姿,已被贾母吩咐鸳鸯领下去歇息。

贾母叹了一口气,透过轩窗,看着外间逐渐漆黑一团的夜色,道:“珩哥儿他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回来?宝玉他老子刚刚都从工部回来了,说乱子平定了。”

因贾珩面圣之后,并未急着返回,转道去了五城兵马司,荣庆堂中众人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贾母中间也不是没有催了凤姐打发人去打听,但自从传来贾珩面圣消息后,再无音讯。

薛姨妈这会儿愁容满面,虽得凤姐和王夫人在一旁宽言开解,但眉眼间的忧虑、惶惧仍是抑制不住地流溢而出。

“珩哥儿,他也该回来了啊。”薛姨妈也抬起头眺望着远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宝钗丰美、白腻的脸蛋儿上,密布忧色,樱唇紧紧抿着,柳叶细眉下,莹润如水的目光中,隐约可见凄苦、无助之色流露。

只能静静等待,无能为力,此刻正是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二人的心境写照。

凤姐柳梢眉蹙了蹙,道:“老祖宗,方才着人去打听了好几波,一有消息,就来报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想来是被什么牵绊住了?”

元春在一旁,接话说道:“珩弟,他管着五城兵马司,面圣回来,总要先往衙门里坐会儿问事,刚才不是说,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管着京城的防务,珩弟这会儿应在五城兵马司罢。”

探春凝睇望去,道:“大姐姐说的是,如果没在五城兵马司,就在京营了,左右就是这两个地方了。”

贾母连忙道:“那让人往五城兵马司打听打听。”

然而还未打发人去,忽地,林之孝家的进入厅中,急声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回来了,现已到后院了。”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纷纷站起身来,面上又惊又喜。

薛姨妈更是急声道:“我这就去迎迎。”

说着,就欲向外面走着。

宝钗也要随着一同前去。

林之孝家的,连忙道:“姨太太,说话的工夫就到了。”

果如林之孝家的所言,话音方落,就见着屏风之外,因着烛火映照的挺拔身影,由远及近,但见身形一闪。

外披暗红色大氅,内着狮子补服武官官袍,头戴山字无翼冠,腰按天子剑的少年武官,徐徐迈入厅中,浓眉之下,蕴含静气的眸子,黑白分明,宛若点漆,眸光之中依稀映照着彤彤烛火,许是刚从冰天雪地的外间及近,冷峻、削刻的面庞,好似冷玉,见着凛冬的霜寒。

“老太太。”

贾珩冲贾母问候了一句。

贾母点了点头,忙道:“珩哥儿,鸳鸯快搬个绣墩。”

贾珩一撩官袍后摆,落座下来。

不等贾母多做寒暄,早已提心吊胆的薛姨妈,急声问道:“珩哥儿,你可见着你文龙表弟?”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我先前一直在大营坐镇,安抚众将,之后,待变乱初定,进宫面圣,未曾见着文龙。”

薛姨妈闻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再是哭道:“蟠儿,蟠儿……”

然而,就听对面那少年开口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文龙一开始和护军将军倪彪、行军主簿方冀等人前往耀武营,但耀武营事后并未发现几人身影。”

宝钗微微闭上眼眸,脸上涌上悲戚,闻言,睁开明眸,镇定的心绪,问道:“珩大哥,未见着几人……这是怎么说法?”

贾珩看向泫然欲泣的宝钗,道:“不少将校死于乱军之中,但方冀等人,并未见着尸体,想来,文龙应跟着方冀从耀武营逃了出来,只是如今下落不明。”

薛姨妈这时听着,也不知是不是贾珩沉静的神色,给予了自己信心,重又燃起希望之火,语气中甚至现出哀求:“珩哥儿,你可一定要救救蟠儿啊,蟠儿他不能有事啊,他当初还是伱说着要进军营的……”

“妈……”宝钗玉容倏变,急声唤着。

这话怎么能乱说?

难道自己兄长出事,还能怨着人家不成?

其他如元春、探春、黛玉闻听薛姨妈此言,都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

薛姨妈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道:“珩哥儿,我不……不是怪你,你是能为大的,又管着五城兵马司那么多人,一定要救救蟠儿啊。”

贾珩面色默然,不喜不怒。

贾母打着圆场,说道:“珩哥儿,你姨妈挂念着你表弟的安危,这会儿已是六神无主了。”

宝钗抬起一张失了神采的玉容,杏眸中也噙着泪光,声音似有几分哽咽道:“珩大哥,你看能否想想办法,派人找找我兄长,不管如何,生要见人……”

后面半句话,却有些不忍说出了。

贾珩默然了片刻,道:“文龙现在没有音讯,反而生还可能极大,我让人找找。”

薛姨妈这会儿又是抽泣起来,哭道:“珩哥儿,你可要救救他,我老薛家就这一根儿独苗……呜呜……”

说着说着,掩面痛哭。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对着一旁的凤姐,道:“凤嫂子,去取一封笔墨、信纸来,趁着还未关上城门,先派人到五城兵马司,吩咐那边儿的人,前往耀武营传信,调动军卒寻找行军主簿方冀还有倪彪、薛蟠等人。”

不仅仅是薛蟠,行军主簿方冀等人下落不明,也是需要寻找的。

不等凤姐吩咐,贾母就对鸳鸯道:“快去准备纸笔、书信来。”

鸳鸯连忙去取纸笔书信。

贾珩接过纸笔、信纸,开始执笔书写,而一旁凤姐对平儿,轻声道:“平儿,端着蜡烛,给大爷照明儿。”

平儿连忙应了,拿过一个烛台,凑近给贾珩照着。

当着荣庆堂中一道道目光注视,贾珩在信纸上写了自己的手令,想了想,又取了小印,在信纸上盖了。

薛姨妈看着这一幕,渐渐停了哭泣呜咽,死死盯着那封书信,目光抽不离了一般。

而宝钗同样静静看着那神情专注、执笔手书的少年,杏眸微动,心头也生出几分希望来。

贾珩书写完,待笔迹晾干,装入信封,清声道:“凤嫂子,打发小厮去往五城兵马司。”

凤姐应了一声,接过信封,递给周瑞家的,道:“快去,快去。”

一切事毕,贾珩转眸,看向薛姨妈,轻声道:“姨妈先不要急,外面已派人寻,那么大一群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定会找到的。”

会找到是会找到,但是死是活,谁也保证不了,索性他也不去说。

薛姨妈面上虽然凄苦之色不减,但见着贾珩已派人寻找,也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心头隐隐想让眼前少年领兵亲自去寻,而不是手书一封打发人去,但这话却不好主动开口。

心头泛起一股苦涩。

说来说去,还是他她家连个当官儿的人都没有,与这珩哥儿,亲戚也隔着一层。

贾珩不知薛姨妈所想,接过一旁鸳鸯递来的一杯香茗,道了声谢,低头品茗。

他忙前忙后,还真是一杯茶都没来得及喝。

贾母问道:“珩哥儿,京营怎么会闹出这般大乱子?还有宝玉他舅舅家,他不是管着京营吗?可先前听义哥儿媳妇说,怎么遭了乱兵,宫里有没有说怎么着?”

说到最后,心头也有几分唏嘘。

众人闻言,都是看向贾珩,哪怕是王夫人这会儿也是支棱起耳朵,面色淡淡地听着贾珩说话。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面色凝重,道:“立威营参将反了……”

说话间,就事情经过道了出来。

这些事情,不说也不行,否则,如薛姨妈还不知再听人如何编排,最后再将薛蟠“罹难”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贾珩续道:“王节帅所用非人,麾下主持整军事宜的李勋等人贪鄙酷烈,以致激起兵变,那些乱兵对王节帅也早就怀恨在心,这次变乱,甚至打着清君侧,杀王子腾的口号,明后两天,不知还要闹出什么朝堂风波来。”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

(本章完)

第315章 薛姨妈:终究隔着一层

“清君侧,杀王子腾。”

恍若一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贾母脸上甚至现出从未有过的惶惧,只因“清君侧”太过骇人,在贾母有意遗忘的不美好记忆中,隐隐听过这三个字。

而王夫人这会儿,更是吓得心头“咯噔”一下,白净面皮上满是难以置信,眼角的皱纹都凝结在一处,每一道浅浅沟壑都泛着慌乱。

再是在后宅不闻世事的妇人,也知道乱兵喊出这口号是什么意思。

“可明明宫里对兄长嘉勉过几次,又是赐衣食,又是……这转眼间,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王夫人脸色变幻,心头惊疑不定。

薛姨妈同样停了哭泣,眼眶中泪水顿住,神情茫然地看向贾珩。

宝钗幽幽叹了一口气。

元春凝了凝眉,将一双晶莹明眸投向贾珩,丹唇轻启,问道:“舅舅怎么会在京营……惹出这般大的怨气。”

贾珩解释道:“王节帅整顿京营军务以来,急于求成,手段激进,又重用一些小人,以使军心生怨,其实此次纵无罗锐,下次还有张锐、王锐,如今变乱起于肘腋,传于神京,惊骇群听,还不知会不会耽搁了朝廷整军经武大计。”

说着,也叹了一口气。

众人闻言,面色惊疑不定,虽不大懂,但也听出这场变故是王子腾酿出来得,甚至会坏了朝廷的大政。

贾母问道:“珩哥儿,你刚刚不是去面圣了,宫里是又是怎么个意思?对此事什么看法?”

王夫人凝眸看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说道:“宫里暂且未处置王节帅,其后如何,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王夫人听到这里,面色稍霁,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京营现在是谁掌着?”贾母想了想,迟疑问道。

毕竟是贾府老封君,几乎一下子敏锐察觉到了关键。

贾珩道:“已由兵部的李阁老统管,我在一旁协理军务。”

贾母、元春:“……”

王夫人:“???”

什么?

她兄长的京营节度使被夺了?然后这珩大爷来协理军务?

这里面怎么越品越不对味儿?

至于什么李阁老,王夫人已自动忽略,心头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想法,莫非是这位珩大爷暗中搞的鬼?

这怀疑的种子一落地,就瞬间在心头扎了根。

怎么说呢?根据韩非子,受益人嫌疑最大,王夫人虽不知韩非子,但这种“疑邻盗斧”的阴私心思原就符合人性。

元春瞥了一眼面色变幻,目光不善的自家母亲,心头微震,抿了抿樱唇,轻声道:“珩弟,如今团营诸军怨恨舅舅,再由舅舅主持京营军务,是容易酿出乱子,由兵部这等主管军令的衙门堂官主持军务,也是合适不过的,珩弟刚刚帮着平定了乱子,让珩弟从旁协助,也是这个意思吧?”

贾珩静静看向元春,目中现出一丝讶异,点了点头道:“大姐姐所言不错。”

元春在宫中耳濡目染,对朝堂政务未必不懂。

而且,这话说是问他,未必没有说给自家母亲作为宽慰、开解之意。

这般兰心蕙质、善解人意,无怪乎在原著中能成为贤德妃。

元春温婉如水的美眸,对着那道清冷目光,凝视片刻,弯弯睫毛扑扇垂下,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舅舅这次……”

终究是亲娘舅,这位年方二九、玉貌花容的少女,猜出了一些后续结果,心情也有些郁郁。

贾珩道:“宦海沉浮,看淡就好。”

此言一出,王夫人脸色倏变,心头就堵得难受。

元春抬起一张丰润、白腻的脸蛋儿,略微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映着烛火,愈是白里透红,明艳如蕊,幽幽道:“若是家人平平安安,权势富贵,也只是过眼烟云。”

这次舅舅府上几乎被乱兵屠戮一空,就连舅妈也不幸遭难……这是多少富贵荣华都换不回来的。

贾珩道:“大姐姐所言甚是,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

凤姐面上现出深有同感之色,问道:“珩兄弟,舅老爷府上遭了劫,宫里没个什么说法吗?”

此言一出,王夫人看向贾珩,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贾珩面色淡淡,说道:“宫里如果没有说法的话,单单致使京营变乱,早已下狱问罪了。”

王夫人:“……”

眼皮狂跳,在心头连念了几声佛号。

神佛保佑,别让宝玉他舅舅出事……

由不得王夫人不上心,宝玉在荣国府几乎快要成为“边缘人”,眼瞅着前不久有个可以依靠的支柱,连薛大脑袋都沾上了光,人五人六,抖起了威风,这才多久,就乐极生悲。

贾珩道:“暂不处置,已是皇恩浩荡,如何还敢奢望其他?”

其实,只是崇平帝的羞愧机制在短暂作祟,等京中弹章如潮,王子腾前景堪忧。

薛姨妈听着几人对话,面上悲戚之色愈发浓郁。

只觉得那种没人上心自家儿子的悲凉心绪,再次涌起。

说来说去,虽是亲戚,可终究是隔着一层啊……

见荣庆堂中气氛沉闷,贾珩也起了离意,清声道:“老太太,不如先这样罢,我先回家,文龙那边儿一有音讯,就来寻姨妈。”

说着,又看向薛姨妈,道:“姨妈,你看先这样?”

薛姨妈:“……”

眼巴巴地看向贾珩,语气弱了几分,说道:“珩哥儿,你文龙表弟……”

宝钗起身,看向贾珩,说道:“珩大哥,我兄长的事儿,还需伱多费心。”

贾珩道:“姨妈和薛妹妹先不要急,京营如果去寻,最迟明天早上就有音讯传来了,现在已是大半夜里了,想要大举寻人,也不太容易。”

在这边儿看人难受,他也只能板着脸,表示一副我极力“共情”的模样,否则就有些不厚道。

但他其实并不想这样,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拿大,不去帮着薛姨妈找,而是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去寻找,也没多少区别。

更不必说,他担着神京城治安重任,如果他在这个关口,深更半夜大张旗鼓出城寻找,传扬出去,刚刚缓和的局势,说不得又紧张了起来。

就连天子的敏感神经都会被挑动,说不得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最后发现,竟是为了寻找自家的亲戚?

这……

当然,这些没有必要和薛姨妈解释,因为解释也没用。

贾母点了点头,接话道:“珩哥儿先回去罢,你媳妇儿也担心坏了。”

贾珩应了一声,准备起身离去,只是……

忽而看向一旁的惜春,唤道:“妹妹,是随我一同回去,还是在这儿用了晚饭再回去?”

惜春突然被唤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俏丽小脸怔了下,才知是在唤自己,迎着那如古井无波的目光,心头不知为何竟起了一丝慌乱,脆生生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道:“我随哥哥一同去罢。”

说着,在一旁丫鬟彩屏、入画的搀扶下,起得身来,随着贾珩出了荣庆堂。

望着二人离去,贾母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薛姨妈,宽慰说道:“珩哥儿既吩咐了人去寻,想来不久就有音讯传来,你也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薛姨妈面色讷讷应着,道:“老太太,天色还早儿,我先和宝丫头,往东府去坐会儿。”

贾母:“……”

直接被整不会的贾母,嘴唇翕动了下,一时间也没有多想,接话道:“那就去罢,我听人说,珩哥儿媳妇儿认了你身旁的小丫头为干妹妹,常过去坐坐也是应该的。”

薛姨妈闻听贾母之言,心底却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是啊,亲戚毕竟隔着一层,人家在蟠儿事上一点儿都不着急忙慌,那如果将香菱……

这般一想,薛姨妈心头微动,再不多坐,就拉起宝钗,对贾母道:“老太太,我和宝丫头先过去看看情况。”

贾母应了一声,目送母女二人离去。

荣庆堂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元春打破沉默,柔声道:“老祖宗,珩弟现在管着神京城的大大小小事务,这次变乱之后还有善后事宜,整个神京城上下都在看着他,他也不好擅动。”

探春闻言,柳叶细眉下,明媚大眼睛中晶光熠熠,轻声道:“大姐姐说的对,我以前看过名臣的轶闻,说宋时仁宗朝的吕夷简,仁宗久病之后召见他,他进宫前有意四平八稳,慢腾腾地进宫,以安中外人心,珩哥哥现在几乎掌着京城防务,他如果亲自出来,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乱子呢,也就人心惶惶的。”

元春闻言,螓首转过,看向一旁的探春,心头不由涌起感慨。

“三妹妹,从小虽性情大气,但受制于经验,却未必有这番见识,看来跟着珩弟,大有进益了。”

元春凝眸思索着,转而不禁再次想起贾珩。

随着在家中待得愈久,愈发觉得那位珩弟,真是祖宗显灵,给予贾族的恩赐。

凤姐这会儿感慨说道:“不想还有这么一层用意。”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小国公爷像他这般年纪大时,也没操心着这么多事儿,不过我瞧着姨太太关心则乱,别说咱们亲戚不上心了就是。”

凤姐连忙说道:“老祖宗,哪能啊,我回头和姨妈说说,再说宝丫头那边儿也未必看不出这番用意。”

王夫人听着几人“一唱一和”,余光乜了一眼自家大闺女元春,心头渐渐笼起一层阴霾,她这个大闺女自从出宫以后,就常常帮着那位珩大爷说话,胳膊肘子尽往外拐!

东府那位帮着她出宫,就这么称她的意?

嗯,此事不能提,一提此事,王夫人只觉得心口再次发堵。

却说贾珩这边儿,提着一盏灯笼,领着小惜春,向着东府而去,身后丫鬟彩屏、入画落后几步跟着。

时近冬至,夜风凉寒,明月皎洁,照在雪地上,园中枯树枝桠,稀疏影子摇曳明灭。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内着袄裙,外披狐氅的惜春,身形略有些娇小,开口道:“大姐姐回来了,家里也热闹了许多,你最近还好吧?”

惜春纤声道:“嗯,大姐姐人很好的。”

说着,二人重又沉默。

贾珩默然片刻,开口道:“我前段时间忙着练兵,画师其实已让人在找了,但京中画艺精湛的女画师不多,搜寻了三位罢,回头我把人给你说说她们擅长画什么,你挑一个。”

“我还当你忘了呢。”惜春转眸瞥了一眼贾珩,撅了撅唇,脆生生道。

“怎么会呢?最近确实是太忙了。”贾珩说着,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在东府里也见着了,这半个月,今天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惜春默然了下,道:“你今天……没遇着什么危险罢?”

贾珩道:“没有,一切顺当。”

“哦。”惜春低声应了一句,也不再言语。

贾珩道:“我看你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这两年正是个头儿窜的快的时候,这快过年了,让你嫂子给你多添置两件衣裳。”

惜春轻声道:“添置过了的。”

想了想,又续道:“嫂子对我也很好。”

“嗯,那就好。”贾珩笑了笑,挑着灯笼,也不再说其他。

毕竟不是亲兄妹,有时候,他也不知如何和这“冷心冷口”的傲娇小萝莉相处。

然而贾珩沉默不语,惜春却忽而开口道:“那天雪中赏梅的画……我画了。”

当初,一同在会芳园赏梅,贾珩曾给惜春说可以将冬雪之梅画出来,小姑娘分明是留了意。

贾珩笑了笑,道:“那回去之后,你拿给我欣赏欣赏。”

“画的不大好的。”惜春轻声说着,只是清冷、悦耳的声音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

贾珩道:“没事儿,反正我也看不出好坏。”

惜春:“……”

终究忍俊不禁,粉腻脸蛋儿上现出两个浅浅酒窝,眉眼弯弯,掩嘴笑着,但笑着笑着,突地瞧见一双温和的目光瞧着自己,连忙飞快敛去了笑意,重又恢复清冷如霜的脸蛋儿。

贾珩轻声道:“以后还是要多笑笑才是。”

惜春闻言,心尖一颤,贝齿咬了咬下唇,不言语了。

只是忽地涌起一念,这是他……第二次和她说应多笑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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