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2章 问此世,可有天尽处?

这五德世界演化的天衍局,仍然是藏在“关于方位的概念”中,虚实相济,阴阳互转,所以神魂杀术亦能于此间具现。

姜望一掌托天门,脚踏太阳战车,瞬间冲上无穷高处,撞进那苍茫的朗白中。

这朗白也不是云海,也不是天光,而是此世之“阳”,它以清气的体现,蒸腾于上,升华为天。

所见尽茫茫。

像是一卷雪白的画轴,太阳战车正是那金毫的落笔,自下而上,一笔抹到高天去。

太阳战车穿行在白气之中,朝天阙对抗着此世规则。

此时俯瞰大地,阴阳大殿皆小棋。真如神人落子。

姜望霜披一卷,遥遥剑指西北方。

当即便有天风落下,撞开白气,将这一层“阳”之天幕都吹尽。

天倾西北霜风落。

以天意之不周风,杀此白茫茫!

但如野草杀不尽。

“阳”之天幕揭开后,是沉沉的暗色。

不周风再吹开,幽暗之后又见朗白。如此阴阳相生,循环往复……五德世界的天穹,像是那黑白交错的夹层糕点,一层一层的彷如无限地延伸。

姜望以太阳战车为刀,切入此间,但仿佛根本切不到头。

太慢了!

他眸泛赤金,意志不朽。以自身为中心,一圈一圈的意识浪潮滚滚而开。

阴阳真圣今何在?

姜某提剑问天。

问此世,可有天尽处?

站在地面的宁霜容,还未从天衍局的震撼中走出来,耳中竟然听到海潮声。

天衍棋局里,哪来的海?

她下意识地仰望天穹,发现那洞穿了层层天幕的太阳战车,已经被金色的浪涛所簇拥。

那是姜望的潜意识海洋,被三昧之神火点燃!

潮声四起,以海覆天。

在潜意识海洋的支持下,天马狂奔,太阳战车猛然加速,连破数层天空。

还不够……

姜望仰头望天!

天空一无所有,他却像是在与谁对视。

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

横亘天空的潜意识海洋里,忽然浪潮翻涌,飞出数之不清的仙念。

啾啾啾啾!

化作仙雀,齐冲高天。

一只又一只的仙念之雀,不断地向高穹冲锋。

这一刻仿佛它们是拉车的仙禽,而整座潜意识海洋才是那架马车。

不断地上涌!

这一幕简直奇观,万千仙雀赴高穹,一片海涌向一片天。

在此等伟力的加持下,姜望越飞越高。乾阳赤瞳催发到极限,终于,在无穷黑与白的尽头,他看到……一抹血色如红霞。

果然,整个祸水,所有莲子世界,全被污染了!

手中长剑只一震。

轰隆隆隆!

天地之间响雷音。

这雷音从无穷高的位置传下来。

宁霜容还没有理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斗昭已经动了。

这辉煌璀璨的身影,自脚踏金桥碾碎阴阳大殿,落在这棋盘世界的地面,就一动不动,只是长久地注视这棋局。

彼岸金桥独自灿烂,有镇世之威。

他镇压了这个世界有可能发生的变化。

天际雷音滚滚,仿佛响起冲锋的号角。

他亦立足彼岸金桥,提起了他的天骁刀。

就只是简单地提刀,劈落——

这提刀下斩的过程,干脆明亮,连声音都来不及发生。

但在宁霜容忍不住露出惊色的眼睛里,她看到这季貍口中的天衍局、传说中的阴阳真圣祸水布道之地、阴阳五德棋盘世界……

沿着斗昭的刀锋……开裂!

裂隙以恐怖的速度蔓延。

棋局无限延展,裂隙也无限延展。

斗昭这一刀绝无花巧,毫不辉煌。

但已经,把妄想都实现!

……

五德世界的真正钥匙,姜望和斗昭已经拿到了。

并非郑韶的妄想力量,又或赵繁露的潜意识海洋。

而是在艰难的交锋中,把握了阴阳贤者关于“意”的运用思路,进而拓展到整个阴阳家的秘藏世界里。

《朝苍梧》有云:阴阳家的修行核心有三点,一曰“意”,二曰“算”,三曰“阴阳五行”。

当然,即便郑韶还在,赵繁露复生,看到斗昭、姜望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他们的力量运用至此,也免不得会惊叹。

姜望以潜意识海洋,反覆五德世界之天空。

斗昭以妄想天骁刀,斩裂五德世界的大地。

这无边无垠的棋盘世界,有了触及根本的动摇。

“怎会?”宁霜容不明白姜望和斗昭的选择:“阴阳真圣的传承,不要了么?”

这毕竟是剑阁官长青留下来的线索,她也舍得与同行者分享。可一路探索至此,姜望和斗昭却突然放弃,完全不解棋局,直接破坏五德世界。

她实在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的不止是她。

祝唯我也不知前因后果,不明白姜望的取与舍。但他只是足尖一点,连人带枪拔飞而起,化作一只浴火金乌,将天空染出大幅的金色。

薪尽一点洞长空,身似骄阳照此世。

他没有想明白。

但他无条件支持姜师弟的决定。

在斗昭和姜望杀出来的恐怖威势之下,雪探花缩成一团。

可抱着它的季貍浑然无觉,这位暮鼓书院的真传弟子,正凌空挥笔,在一卷长幅上不断地写写画画,长幅不断延伸,墨字不断延展,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写满了十几丈!

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在演算这天衍局,寻找唯一真解。

而卓清如……

她也不看天,也不看地,也不看棋局。甚至也不写书。

她只是拿着一杆尺,牵着一段法绳,口中敕令不断,在一座座阴阳大殿里来回穿梭,疯狂穿梭……她在寻找许希名!

那是她的同门师兄,是她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在身后满山跑的人。

是每次回山都会给她带礼物的人。

是被期许为法家万年一出的天才,配得起铸犁剑的人!

这样的人,为何会在孽海动摇本心,怀疑自我。又为何会那么的脆弱,在孽海拔剑自尽?

铸犁剑伐世间之罪,正天下之法,许希名如何能以此剑自裁?

她一直很想要一个答案。

问她的童年和少年,问那个不再归来的背影。

可是问谁呢?

许希名已死,谁敢问吴病已?

姜望在祸水见到许希名的消息传回来,她是最激动的那一个。此次跟着姜望来祸水,又何尝不是抱着再见许希名的念头呢?

可许希名,并不见她……

姜望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他的选择。

因为他在争抢时间,也因为不敢言达此世,恐入他人耳。

甚至于他跟斗昭也没有直接交流过一句,只是彼此错身,在许希名消失的那一刻,自然达成了默契。

而后一者刺天,一者斩地。

当他看到那抹红色,瞬间就唤起雷霆。斗昭也以大地的裂隙作为回应。

当他看到祝唯我身化金乌,为此世天空染上金霞。他亦将太阳战车点燃,瞬间洞穿了最后几重天幕,来到那带着血色的黑白混错的混沌天幕下。

这里就是五德世界的最后一重天。

他所看到的那一抹红霞,在这时候骤然变得鲜亮,仿佛混沌天幕之中,睁开一只血色的眼睛!

姜望平静地注视着这血色,高举他的手,将一路托举而来的至尊石门,按在了此世至高处,像是按上了一个巴掌——

轰!

朝天阙整个嵌进了混沌天幕,仿佛此世开天即有的门户。

他一推掌,推开这扇门!

轰隆隆隆。

满目浊流,无穷尽的祸水倒灌进来,也随着朝天阙的开启,杀进这概念的世界。

棋盘世界里斗昭提刀转身,一把拎起沉迷演算的季貍的脖领,把她扔上金桥,嘴里只道了声:“走!”

宁霜容至此哪里还不知道危险?

横斩一剑,化出秋水一泓,似玉带缠腰,将还在寻找许希名的卓清如紧紧缠住,扯着飞上了彼岸金桥。

卓清如还待挣扎,宁霜容已经呵斥道:“许希名若还活着,吴宗师不可能不带他走!”

卓清如怔在原地。

永恒辉煌的彼岸金桥,便在此世横跨,一头接着棋盘世界的地面,一头却已连接朝天阙,贯出石门。

一直到金乌也振翅,飞出天门外。

姜望才收起撑天的手,跟着踏上金桥。

在彼岸金桥上回望,整个棋盘世界,都下起了血雨。大片大片的血色,像凋花一般往下飘落。

忽有一阵风,将大片血色都吹来。那血色张织,好像一只大手。

嘭!

姜望毫不犹豫,反手关上了门!

至尊至贵的天子石门,彻底隔绝了彼方。

六人队再出现,已经身在五德世界外,落回了真实的祸水中。

朝天阙和彼岸金桥都已经消失了,众人落在见闻编织的真实白舟上,于祸水之上疾驰。

宁霜容深呼一口气,以平复混乱的心绪。

实在难以想象。

一记朝天阙。

一架彼岸桥。

击碎了天衍局!

“刚才……那血色是什么?”卓清如回过神来,呢喃着问道。

斗昭仰看着祸水晦暗的天幕,随手一刀,除杀恶观,漫不经心地道:“莲子世界有问题。”

在场哪个不是聪明人,一听这话,就已经想明白太多。

唯独宁霜容还在天衍局被击碎、痛失阴阳真圣传承的遗憾里,恍了一下神,愣愣道:“所以我有问题?”

与其说她遗憾阴阳真圣的传承,倒不如说她遗憾宗门前辈的遗愿竟落空。那毕竟是官长青啊,是曾经的天下剑魁,在死前唯一的遗留。特意以剑阁之秘传,传给剑阁之来者。

可她没能把握,就这么放掉了。

人间多少遗憾,竟以往事为空。

但这句下意识的推论说出口,她便醒觉到自己的愚蠢,改口道:“我宗官长青有问题?”

又改口道:“我是说,他的遗骸……”

姜望看着她:“是血河宗有问题。”

这眼神里的平静极具感染力,宁霜容彻底清醒过来。

“是我宗官长青的遗骸被做了手脚,还是阴阳真圣的传承被做了手脚?”她问道。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斗昭不很耐烦地道。

宁霜容反应过来,是莲子世界被做了手脚。

姜望补充道:“我在赵繁露的潜意识海洋里看到问题,斗真人大约也是在郑韶的妄想中看到可能……血河宗说所有的青碧莲子都变成了黑莲,事情不仅如此。事实上是所有的黑莲都染上了血色。”

青莲子变黑莲子,是孽海腐蚀了圣者留下的莲子世界。黑莲子变血莲子,意味着什么便不言而喻。

卓清如凝重地道:“血河宗镇守祸水五万四千年都没有出问题,这几年却问题频出。先有胥明松引发祸水变化求衍道,再有霍士及自解道身镇孽海。这一次更是直接对我们出手……事情绝不会小!”

祸水波涛汹涌,所见处处骇浪。

他们六个人在莲子世界里发生了什么,其实都不算紧要,哪怕绝世天骄,失陷也就失陷了。

真正可怕的是,你无法想象——镇压祸水五万年的血河宗,一旦出了问题,究竟会造成怎样的灾难!

“寇雪蛟故意与我们提及莲子世界,就是希望我们寻找。甚至于,藏着我宗官长青遗骸的那颗莲子世界,就是在外力作用下,才刚好被我们发现。不然为什么剑阁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他,我一来就能见到?”恢复清醒的宁霜容瞬间理清楚一切:“我宗官长青留下的线索,我替他们解读了。阴阳真圣的传承,我们替他们开启了……不好!”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重玄遵有危险!”

“究竟是血河宗有所图,还是这孽海深处的恐怖存在侵蚀了他们中的一些人,现在还不能断言。你们先都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各自宗门长辈……”姜望按剑立在船头,面迎惊涛骇浪,依然宁定自安:“我们正在去找重玄遵的路上。”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超凡力量的体现。但这种平静,让所有人都安稳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现在肯定不能直接离开孽海,因为进出孽海唯一的门户,就在血河宗的地盘里。

倘若这一切真都是血河宗的局,他们现在去红尘之门,不啻于自投罗网。

环顾今日之祸水,危机四伏。

躲藏不行,离开不行,所谓宗门亲长,也是不可能联系得上的——倘若寇雪蛟,或者说以寇雪蛟为代表的某些人,连封锁信道也做不到,那今日为此事,就是纯粹的犯蠢。

肯定要救重玄遵。首先他乃人族绝世天骄,祸水之中,袍泽必救。其次他也是当前局势下太重要的战力!

重玄遵的斩妄,能够在极其复杂的局势下,帮助大家斩破迷局,迅速找到出路。

救重玄遵亦自救也。

祝唯我坐下来在船尾,横枪在膝上。他倒是不必试着去联系谁,他全部的人脉,就在这条船上了。

血河宗生变,所有莲子世界都被腐蚀……这究竟是怎样程度的危险,他当然也想得明白。

或许凰今默等不到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不算干净的衣角,慢慢地擦拭枪锋。

本章4k,为盟主“二图图么么哒”、为盟主“邵无垠”加更!

(本章完)

第2093章 也算天涯

祝唯我是宁折不弯,极其锋锐的性格。

墨家在不赎城将他折断了一次,侥幸生还的他,却没有就此变得畏缩,没有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变得“成熟”和“清醒”。

就像薪尽枪断而再续,可是并没有钝。

他静静地擦拭枪锋,一如当初在庄雍战场上提枪拔城,一如去杀庄高羡的前夜。

这时前方传来姜师弟的声音——

“血河宗就在苦海崖,祝师兄,咱们也算浪迹到天涯了。”

祝唯我并不说话,只是洒然一笑。

……

漫天黑风雪。

沾不上重玄遵的衣角。

他静立在群山之巅,看着那山峦般的穷奇大步驰来,把连绵山脉踩踏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这一幕并不美观,但他好像在欣赏。

他能够欣赏智慧,也能够欣赏野蛮。

善恶,美丑,悲欢,人世间的一切分野,在他看来都不必太明确。都只是……路边的风景罢了。

“这真是一头很愚蠢的恶兽,空有强大力量,磅礴精血,漫长寿命。”寇雪蛟左手双指扯着接天的红尘线,右手提着朱红色带鞘长剑,眺看黑风雪中的远方:“它岂知它将要遇到什么呢?”

“大概吧。”重玄遵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笑。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实力,这般风姿,我真的非常叹服。”寇雪蛟感慨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有神临境修为,在祸水试炼,遇到一头洞真级恶观,我逃了七天七夜……才被我师父找到。那真是煎熬的七天啊,我总以为我要坚持不下去了,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因为我还有理想没有实现吗?也许我只是不想死。”

重玄遵探出他白皙而有力的手,五指张开,遥遥一按,天空落下无数道月光,瞬间成牢,将那狂奔中的凶恶穷奇定在半空,固化为飞跃的姿态。

穷奇怒吼不已,奋力挣扎。那一对有着旋纹的角,滋滋地发出电光。浩瀚如海的力量,在山峦般的肌肉里奔涌……月牢动摇!

重玄遵的手掌平放下来,轻轻往下一压。

恐怖的重玄之力加于恶兽之身,一下子将它按落山脊,压出巨坑!

穷奇动弹不得,声音也被泥石所埋。

月光一线如刀,在穷奇脊上走。倏而一挑——一滴红宝石般的精血飞出来,在刀气的隔绝下避开风雪,落在重玄遵手中。

掌心红血,风雪隔世。

他静静地看了两眼,这才收拢。随意地掸了掸衣角,漫声道:“关于坚持这件事情,我不太好理解。我做的选择,我都乐在其中,不需要咬牙坚持。或许你跟姜望会有共同语言。”

“姜望?”寇雪蛟愣了一下,摇头苦笑:“伱们这种真正的天之骄子,大概都不会懂得。很多东西我们都要拼命才能拥有。但你们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重玄遵平静地道:“能够得真,谁又不是天骄呢?”

寇雪蛟喃声道:“但天骄与天骄,亦有差距。有的天才十年一茬,有的天骄万年一出。”

重玄遵并不言语,但忽然轻笑了一声。

“冠军侯笑什么?”寇雪蛟问。

重玄遵漫不经心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倘若是斗昭或姜望听到你这句话,会怎么回应。”

“他们会怎么回应?”

“斗昭会说,什么狗屁万年一出,我这等人,古往今来不会有第二个。”

“姜望呢?”

“他分人。”重玄遵道:“若你是他的朋友,他会张扬大笑,说你终于不瞎了。若你是他的长辈,他会说,承蒙厚看,我努力对得起这一句。”

“若是他的敌人呢?”寇雪蛟问。

重玄遵道:“那他不会跟你废话。”

“你呢?”寇雪蛟问。

重玄遵轻轻勾起嘴角,似认真似玩笑:“你还没有到可以评价我的天赋的程度。”

寇雪蛟先是一愣,继而哑然,最后道:“我还是更欣赏你。虽然你比较伤人。”

重玄遵道:“那我欣赏你的眼光。”

“我羡慕你这么年轻就可以这么从容地面对世界,我也很久没有聊过这么有趣的天。”寇雪蛟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样子,摇了摇头,又惋惜地道:“但为什么,你要一再地拒绝血河宗呢?我们许你最尊贵的位置,最强大的力量……”

重玄遵早已经给过霍士及,也给过她答案。

但她好像并不能理解,到现在还是耿耿于怀。

说着说着,竟有几分情绪上的激动:“我们为你敞开血河宗的一切,给你所有的敬意和尊重。五万四千年的荣光,都可以照耀到你身上——”

“因为我没有跟废物演戏的习惯。”

重玄遵转过头来,看着她说。

这话像快刀一柄,斩断了寇雪蛟泛滥的情绪。

山风吹白衣,他嘴角噙着的若有似无的笑,似乎变得十分寒冷。

欸?

寇雪蛟愣了一下。

她本也是觉得,到了此时此刻,她不必再演戏,所以可以抒发一点真实的心情。

但没想到,她这边还在感慨,重玄遵先不演了,且掀桌掀得这样彻底。

那平淡的眼神看过来,像是一盆冰水,当头倾落。

一愣之后,即是怒火。

她眯起了眼睛:“你说什么?”

血河宗对重玄遵,是器重非常。她寇雪蛟对重玄遵,是从未失礼。

堂堂真君亲自为他扬名,血河宗宗主之位都可以奉上。

此人怎敢有如此的言语,用如此的态度?

她感到久违的怒意在心中沸腾,愤而拔剑:“以为血河宗剑锋不利吗?!”

重玄遵的表情是平静的。

他甚至不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看着寇雪蛟愤怒,看着寇雪蛟拔剑。

那种轻描淡写、看猴戏一般的眼神,让寇雪蛟怒不可遏!

老娘天下扬名的时候,你重玄遵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她甚至愤怒到不愿再动用她的三千红尘剑,不愿试一试当代绝世天骄的手段,她已不想让重玄遵多活一息——遂是一把扯下了她一直勾连天穹的那根红尘线!

从踏进这处莲子世界开始,她就以寻找恶兽穷奇的名义,用红尘线勾连此世隐秘。

在这一刻不再隐瞒,直接用红尘线,扯下了天穹的无边血色。

此方莲子世界顷刻变成了血色的世界。

大片大片的血色落下来,最后化为血河倾泻!

漫天黑风雪,被血色冲刷一空。

那血色张牙舞爪,整个世界都在摇颤。

在如此声势中,寇雪蛟怒声而啸:“看看血河宗的力量!在屹立祸水五万四千年的血河宗面前,重玄遵你究竟凭什么狂傲!!!”

两位真人在群山之巅相峙而立。

血甲与白衣,都被倾盖在血河下。

但寇雪蛟发现,重玄遵竟然没有看她,而是抬头看着天空倾落的血。

恐惧吗?慌乱吗?

她听到重玄遵这样说:“原来这就是你们的底气。”

她终于等到重玄遵转过身来看她。

但重玄遵只是平静地说:“可是,究竟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你真的扯下了血河?”

寇雪蛟大惊失色!

她发现世界已不同。

什么群山之巅,什么漫天黑雪,什么天倾血河。全都不见了。

她所处是一片海,她孤独站在无垠的海平面上。

白衣的国侯正在不远处,其后悬挂着一轮巨大的明月。

明月照天海,人间是梦乡。

究竟什么时候……陷入了月相世界中?

月光皎白,海浪明澈。寇雪蛟的心,却在下沉。

她禁不住脊生凉意,重玄遵已提锋踏海而来。

“不——不可如此,我乃血河宗护法,我亦当世真人,如何能畏惧?!”

她在心中怒吼,怒吼着挥舞她的三千红尘剑。

但不知为何,眼前总是出现那一抹血色。

永远无法摆脱……永恒的血色!

曾经她是多么的心高气傲,可是在那永远不可能跨越的恐怖力量前,她也只能永远地跪伏下来。

“我不是恐惧重玄遵,我是,我是……我谁也不恐惧!”

她的情绪几乎破碎,她的灵魂近于癫狂,她挥舞着她的剑,鲜红色的剑气几乎交织成茧,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不……我怎会如此?”

她忽然冷静下来,重新掌控住混乱的剑势,让鲜红色的剑气变得有序。

她想,也许是突然发现自己早已陷入月相世界,才一时崩溃了心防。也许是重玄遵的力量影响了情绪。她告诉自己很多种办法,也尝试不同的秘术,试图重新寻回斗志和冷静。

在血河宗生活这么多年,在祸水厮杀这么多年,在自家的后花园,面对一个刚成洞真的重玄遵,不应当如此不镇定!

但在这个时候,她才突然发现——重玄遵并没有杀过来。

那白衣的国侯,安静地站在海平面上,静默得像是一尊神像。

那巨大的明月,仿佛是神王的冠冕。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好痛苦。

“原来如此!”重玄遵开口道:“我说你为何如此软弱!”

为何?

寇雪蛟不理解。

重玄遵又问:“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看到的那个背负长剑的丑男子,叫什么名字?”

寇雪蛟本不想回答他,这无礼小辈,妄性天骄,他以为他是谁?

但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地回答道:“许希名。”

重玄遵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他了。”

然后……就此转身。

为何?

为何啊?

我也曾,鲜衣怒马,驰骋山河。

我也曾,明眸善睐,心有所许。

我也扬名天下,我也证道真人,我也手提三千红尘剑,杀过妖魔,斗过海族,与时代之天骄争锋!

为何竟如此地轻视我,竟敢给我一个背影?

寇雪蛟紧紧地握住她的剑,紧紧地握住,但她握得越紧,越察觉自己的软弱,越发现力量的流失!

这是怎么了?

“站……”

她抬起手来,想要让重玄遵站住。

但这一声竟未能完全出口。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个声音。

一个在不久前听到的声音。

许希名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那便接我这一剑。”

在重玄遵身影已经离去的巨大明月中,她仿佛看到了许希名,正双手握持长剑,斜拖于身后,以丑陋的姿态向这边奔行。

她终于明白了重玄遵的那句“原来如此!”

“原来……我已经死了。”

死在许希名那一剑之下。

她痛苦而又释然地往后仰倒,手中朱红色的长剑,溃散成万千红尘之线。

就这么波澜不惊的消失了。

三千红尘剑,散入红尘中。

……

……

嗒嗒嗒嗒嗒!

天空下起了血雨。

重玄遵静静地站在群山之巅,眺看漫天黑风雪。

血雨和黑雪混在一起,有一种残酷的混浊感。

这是一场迟来的血雨。

寇雪蛟死了,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因为血色还是落下了。

整个世界一点一点染红。

重玄遵看了一阵,发现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遂是一步踏下山巅,履虚而行。

事已至此……再采点穷奇精血吧,免得王夷吾练功不够用。

白衣飘飘,向那头被埋在山里、以月光定住的穷奇恶兽走去。

大约也是察觉到了此世的变化,上古时期以恶称名的凶兽,此时颤抖不已。山峦一般的身躯,这一刻拼命地往里缩。它大概很想把自己埋得更深一点。

重玄遵慢慢地走到了穷奇的背部,优雅扯了一段月光,握成一杆内里中空的尖枪,随手扎落——

当姜真人驾驭见闻之舟,一路搜寻重玄遵的痕迹,大喊“我来救你”,撞破莲子世界,杀进此间来……所见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庞巨如山峦的恶兽脊背上,摆着一张月华凝就的华丽靠椅。

白衣的俊朗国侯,正懒洋洋半靠于椅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在慢吞吞地看。

黑色的雪,血色的雨,都飘落在他身后。

他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浑如不觉。

在他旁边还插着一杆月白色的尖枪,呈半透明状,内里中空,正一颗一颗地往外蹦着精血。

空中又悬着一只只玉瓶,在重玄之力的操纵下,排着队接住那些精血,然后一一盖上木塞,乖巧地落在重玄遵旁边……挨个跳进那打开的储物匣里。

咕嘟咕嘟……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一尊燃着的泥炉,炉上一只小茶壶。

盖子被白气顶开,里面的茶水,已沸了。

……

……

……

……

【有一个赤心巡天有声书阅读活动。

累积听书三天,就可以领取赤心巡天定制徽章。

累积听书五天,就能拿到定制专属头像挂件,“长相思”。

这是赤心第一个头像挂件。

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活动中心或者听书频道看一下。

实在不会的,书评区也有读者发了详细教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