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上)

正处在舆情风口浪尖上的林坐馆,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行事疯疯癫癫的老名士张幼于,这个时候忽然来到堂口拜访。

林泰来在国计厅接见了张幼于,开门见山直言不讳的说:

“明日我就要誓师西征,今天沐浴更衣,焚香祷神,没有精力和你胡闹啊。”

张幼于难得严肃的语气说:“在你眼里,我就是只会胡闹,没有正事的?”

林泰来看了看张幼于的五彩斑斓大袍子,又看了看张幼于的鬼怪面具,以及脚上的破草鞋。

经确认,张幼于还是那个张幼于!

林泰来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砰!”张幼于拍了下桌案,表示非常不满。

然后又接着说:“有人不便亲自前来,托我给你带个话!

如果伱在苏州混到了臭名昭著、身败名裂、人人喊打、无法容身时,可以逃去松江府,寻求他们家的庇护!”

虽然张幼于没有点出这个传话的人是谁,但林泰来肯定能猜得出来,不是冯时可冯二老爷又是谁?

冯家作为狗大户,隐匿和庇护一个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林泰来深有感慨的说:“萍水之交,感念至此!多谢这位老爷的好意,但愿我用不上这个好意!”

然后又对张幼于不满的说:“你看看一个外乡友人都肯支持我,但你这样的本地朋友却没有任何表示。”

张幼于讽刺说:“因为你做事实在太不得人心,我们也是要脸的!

是你逼死了别人妻子,被丈夫告到县衙!

而且你居然还要打上门去,这种令人发指的恶行,怎么让人公开支持你?”

林泰来诧异的反问道:“老先生你竟然还知道要脸?”

张幼于叹道:“我主要是担心,你如果出了事,好不容易才闯出些许名声的癫狂组合会被迫解散啊。”

林泰来莫名其妙,什么癫狂组合,从来没听说过。

张幼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泰来:“我癫,你狂,合起来不就是癫狂吗?”

卧槽!林泰来吃了一惊,谁想跟你这个老变态组合啊?

别人都是江南四大才子啊,金陵三俊啊,北邢南董啊之类的!

张幼于没管林泰来的反应,“其实我已经说出去了,同道们对此还挺认可的,你认不认可已经没关系了。

我们这个癫狂组合出道就四气老盟主,绿遍天涯,名震文坛,前途无量!

如果你一意孤行,突然中道崩殂,导致组合就此解散,不能留名青史,就太可惜了!”

林泰来总算明白了,张老变态这是拐着弯,劝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也不想废话,直接答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已经放了出去,再临阵退缩,岂不成为天下人笑柄?”

张幼于摇了摇头,“你这样依仗武力,不听人言的胡作非为,只能渐渐失道寡助!

想想楚霸王什么结局,你还能比楚霸王更勇?”

“什么叫胡作非为?你老老实实做一个不明真相的背景群众就行了!”林泰来答话说。

正在这时候,门子来禀报说,县丞郭老爷到访。

张幼于闻言便道:“还说不是胡作非为?连县衙都看不下去了,亲自来阻拦你!”

郭县丞乃是管粮县丞,是安乐堂这种堂口的“上司”,一般有事的话,都是把头领喊到县衙去训话。

所以郭县丞这次突然主动登门造访,让林泰来有点琢磨不透。

郭县丞被迎进国计厅后,看到名士张幼于也在场,心里暗道林泰来果然也是有点东西。

落座后,林泰来先问道:“左堂二老爷到此有何垂训?”

郭县丞开口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林泰来就实话实说。

你明日举大事,可有需要本官支持之处?”

对这个问题,林坐馆有点懵逼。

在所有人都劝阻他、不看好他的额时候,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愿意支持他的,让林泰来感到猝不及防。

他暗暗猜测,这也许是一句反话?

想来想去后,林坐馆只能回答说:“这个没有。”

明天的剧本都已经写好了,里面并没有郭县丞的戏份。

郭县丞放下了茶盅,加重了语气说:“这个可以有。”

林泰来仍然不确定郭县丞的想法,再说剧本里确实也没有郭县丞的角色啊。

他只能再次无奈的答道:“这个真没有。”

郭县丞还是哪里凉快就去哪里呆着吧,别来捣乱了,写剧本最烦这种随便改戏加戏的!

郭县丞不容置疑的说:“这个必须有!不然本官明日亲自驾舟,挡在你的座船前方!

除非你将本官撞到翻船落水,不然休想前进!”

林泰来:“.”

别人现在都害怕被连累扑街,所以尽量远离自己,怎么还有硬凑上来要参演的?

林泰来反复思索后,万般无奈之下,在剧本里给郭县丞加了戏。

然后邀请道:“如若不弃,请左堂老爷明日同登座船。

一起观战.啊不,巡视胥江两岸官田耕种情况。”

郭县丞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不要以为本官无用,有本官在船上坐镇,至少可以帮你稳定军心!”

张幼于目瞪口呆的看着郭县丞,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全苏州城最疯的人,直到遇上了林泰来。

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个小小的县丞,在这事上表现出来的疯狂,简直也超过了自己!

难道自己连第二疯都不是?

送走了郭县丞,林泰来对张幼于说:“你看看人家郭大人,这才叫有眼光!

再看看老先生你,除了在这里鹦鹉学舌的劝阻我,还有什么用?

你赶紧先走吧,过两天再看结果!”

张幼于心里十分不服气,愤然道:“在疯癫方面,我怎么能不如一个小小的县丞?

明日我率领二十仆役随从,自备船只,为你擂鼓助阵!”

林泰来:“.”

早知道就不刺激张幼于了,这下又要修改剧本,真烦!

时间紧迫,张幼于赶紧回了家准备,结果又惊动了大哥张凤翼。

问完情况,张凤翼惊奇的说:“不是让你去劝住林泰来么,怎么把你也搭进去了?

难道你们癫狂二人组打算一起沉了胥江,成就佳话?”

张幼于长叹一声:“他只用一副对子,就打动了我!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张凤翼回应说:“这对子确实不错要不今晚先分家吧,我怕你会被林泰来卖了。”

张幼于答道:“今晚来不及了,等我明天卖掉了自己,回来再分家!”

奇葩文艺兄弟的奇葩对话,就是这么奇葩。

及到次日,修改了半个晚上剧本的林泰来从房间出来。

他站在月台上,本部人马已经全部在前院汇合,接受检阅!

这时候,高长江又从房间里钻了出来:“坐馆!我昨晚想过了,觉得我的戏份太少。”

林泰来:“.”

高长江继续说:“作为本部唯一的军师,我不能隐形,我觉得还可以挖掘一下角色潜质。”

改剧本已经改到暴躁的林坐馆大喝道:“来两个人,把老高吊到胥江边太白楼!

等船队路过时,就让老高用跳楼的方式劝阻我这个昏主!

这个画面足够悲壮和出彩,想必老高肯定满意!”

右护法张武很实诚的疑问道:“三层高,可能摔不死人啊。”

“可以让老高抱着石头,从三楼往胥江里跳!”

正在众人走到大门外时,突然从县衙过来了几个衙役。

为首的钱捕快无奈又公事公办的说:“为逼死木渎镇杨何氏之事,县尊发下.发下牌票。

让我等今日拿了.拿了嫌犯林坐馆,去县衙过堂听审。”

几十道目光凶狠的盯着钱捕快,就你们几个人还想来抓人,这是有多看不起坐馆?

林泰来不紧不慢的说:“我正要出去办事,没空去县衙应付诬告,你说我该怎么办?”

钱捕快叹口气,使出一招白鹤亮翅,又使出一招野马分鬃,然后突然变招,一拳打向“拒捕”的林泰来。

林泰来侧身闪过,一拳就将钱捕快击飞了,然后钱捕快迅速进入昏迷状态。

与此同时,他手里的牌票也丢了出去,飘在了林泰来的身前。

林泰来看也不看,踩着牌票,向外走去。

等林泰来走出了巷口,钱捕快鲤鱼打挺的翻身起来,对几个跟班说:“抓捕失败,回禀县尊去!”

跟班们忧心忡忡的说:“没有完成县尊的命令,回去不会挨板子吧?不如先躲几天?”

钱捕快不屑地说:“你们懂个屁!县尊真正想要的,就是抓捕失败!”

果然如同钱捕快预料的,虽然他这次任务失败,但邓知县只是轻描淡写的打了五板子,完全不痛不痒。

然后邓知县就上了轿子离开县衙,去了隔壁街的府衙,这是极其不同寻常的行为。

在大明官场体制里,其实执行的是公文政治。

衙门之间公事往来主要靠公文,官员很少为了公事去其他衙门窜访。

知县去府衙拜见知府这种事,在大清或许很常见,但在大明却是极为罕见的。

如果没有发公文都来不及说明的紧急状况,敢去府衙窜访的知县,立刻就会因为谄媚上官被弹劾下马。

这次邓知县去府衙的理由就是,请知府协调苏州卫官兵,协助捉拿林泰来归案听审!

虽然苏州城里战斗力最强的官兵是巡抚标营,但眼下巡抚在南京不在苏州。

至于苏州卫的老爷兵,也就是能看守城门和起运漕粮了,估计还打不过林泰来率领的二百人。

但只要林泰来对抗官兵,那舆情上又可以推波助澜了。

前方木渎镇是群狼,后方苏州城是猛虎,林泰来必须死!

在一片不看好的议论中,以及无数人的算计中,林坐馆大摇大摆的来到胥门外大码头,登上“神威烈水号”。

但是还没等他进入船舱,却又看到孙怜怜抱着琵琶,出现在船头。

“你也来干什么?”林泰来心里产生不好的预感。

孙怜怜微微行了个礼,“来为坐馆助阵!”

又多了一个来凑热闹的,不想再改剧本的林泰来烦躁的挥了挥手说:“你能助什么阵,下去下去!”

孙怜怜“铮铮铮”的弹了几下琵琶,有点悲情的答道:

“誓师城西头,四面楚歌声。坐馆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林泰来:“.”

好像不用自己再劳心劳力的改剧本了,这位孙美人会自动加戏,不需要自己操心。

没时间磨蹭了,林坐馆带着本部数十人马,以及雇佣来凑人数的打手,还有张幼于的二十家兵,分乘数舟,从胥门外大码头开拔。

先向西到了横塘镇,此时鱼市码头已经另外聚集了一百三四十人。

两边汇合后,组建成了一支二百四十多人的西征大军!

又动用了各种中大型船只多达十七艘,浩浩荡荡列阵于胥江上。

林泰来站在神威烈水号的船头上,检阅完船队,意气风发的口占一首道:

“社团兴亡,在此一战.啊不!百里钱粮一混同,湖东岂有别堂兴?

提兵二百胥江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随即林字大旗迎风招展,以神威烈水号为首的船队次第起锚,沿着胥江逆流而上。

这次西征的目的地木渎镇位于胥江上游,灵岩山脚下,是吴县西部地区的交通枢纽,数条河道交汇于此。

凭借水利运输四通八达的优势,木渎镇除了农业之外,商业也高度繁荣。

渐渐发展成为吴县的一个城里之外的“副中心”,号称为“吴邑首镇”。

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木渎镇的主镇区位于胥江北岸,灵岩山东南,基本实现了城镇化。

但在主镇区之外的其它地方,还是以农田和村落为主。

木渎镇主镇区的胥江码头上,今天也聚集起了四五百人的军势!

三日前,林泰来都已经公开放言今日西征了,木渎镇本土的堂口怎么可能不加以防备?

不但三堂同盟的打手们倾巢而出,四家大户也赞助了二百多人手!

主力集中在主码头上,还有不少人手在各处支流放哨,无论哪里有敌情,都可以迅速支援!

面对强大的外敌,木渎镇本土各方势力空前团结!

黑道堂口和白道大户,难得一次齐心协力的合作了。

朝廷想在木渎镇开税关捞钱,不给他们这些地方豪杰分点好处吗?

既然你们着急看,我就先发一大章!

(本章完)

第134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中)

在木渎镇胥江主码头上三堂四家的数百人里,最醒目的人就是三堂同盟主事人杨镇了。

只见杨头领脑门上绑着白布条,正面书有“血债血偿”四个大字。

而在杨头领的身边,则是一口上好的棺材,棺材里面就是他的亡妻何氏。

三天前,杨头领抬着这口棺材去了县衙,控诉林泰来的恶行,轰动一时!

而今天面对强敌,他又抬着棺材出战,要的就是哀兵必胜!

虽然杨头领的出场造型有点可笑,但却没人敢笑。

因为这口棺材,就是他们木渎镇黑白两道联军的“大义”,正所谓师出有名。

吴家的主奉吴应松,代表本镇吴、徐、沈、严四家,对杨镇说:

“若论江湖征战,吾等皆不及汝!今将三堂四家的号令之权皆奉与汝,勿令乡人失望也!”

其实杨镇心里也不太明白,林泰来为什么如此作死,就这么顶着邪恶名头,不管不顾的直接打过来。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先想办法破了案,洗清冤屈后再计较其他?

但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碰上了疯狂的林泰来,他杨头领也别无选择,只能迎战了。

这边刚互相激励完毕,派出去的前哨回来禀报:

“望见东面江上出现了近二十艘船,头尾相续,首船上有大旗引导,必定是东军来了!”

杨头领立刻下令:“黑鱼浜、下沙塘等处交汇口,各自分兵三十看顾!

其余兵马,仍在胥江主码头不动,列阵待敌!”

事先选拔出的各队头目一起叫道:“大义在我,西军必胜!”

先前木渎镇这边也有人提出过,上船迎战,在江里截击东军,但被杨镇否决了。

因为上船水战,非常不容易发挥出己方的人数优势,而且人多一方也更难指挥。

还是在岸上以逸待劳的防守,更容易发挥人多的优势。

反正只要东军来攻打木渎镇,就肯定要登陆上岸,不怕对方不下船。

这时候,林泰来的大座船也渐渐靠近了北岸主码头,码头上的人群清晰可见。

此时在神威烈水号上,除了琵琶乐声和江风,没有其他杂音。

主要是别人完全不知道林泰来想干什么,想提点建议也无从说起。

林泰来拿着地图仔细对比了一下,然后又朝着北岸主码头上观望了一会儿,终于下令道:

“全部船只靠向南岸,找河滩停船上岸!”

说实话,没人能理解这道命令。

需要攻打的主镇区在北岸,西军的主力也在北岸,而南岸都是水田村落,所以在南岸登陆有什么意义?

但是这种能避开优势敌军的安全命令,大家执行起来还是很迅速的。

在苏州这种水运发达的地方,河道上到处都是能停靠船只的河滩。

不多时,林泰来率领的东军就全部下船了。

本来岸边还有一些看热闹的闲汉,看到东军莫名其妙的在这边登陆,立刻一哄而散。

距离登岸地点旁边,就是一个沿河而居的小村落,看着有二三十户人家。

林泰来一马当先,二百多人手持各色棍棒,气势汹汹的朝着小村落走去。

又吓得村口玩耍的孩童四散奔逃,只想回家找妈妈。

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拄杖老者,独自站在村口,质问道:“你们这些强人要干什么!”

林泰来也不废话,直接问道:“老人家贵姓?”

拄杖老者叱道:“你们这些东贼犯我疆界,还不知道我姓什么?住在这里,当然是姓吴!”

“哦哦!”林泰来又看了眼地图,“既然姓吴那就没错了!”

然后把地图丢给了身边护法,上前劈手揪住了拄杖老者的领口,大喝道:

“老头!我劝你懂事,把伱们这个村落的人都叫出来,不然送你下胥江洗澡!”

“呸!”拄杖老者刚正不屈的说:“小老儿岂是贪生怕死的人?你若有胆量,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

林泰来将老者摔在地上,对手下吩咐道:“绑在江边树上示众!”

然后又下令:“把村口第一家的人,都给我抓出来!”

手下们面面相觑,今天到底是干什么来了?西军主力都在对岸镇上,又不在这边村里!

他们都是社团打手,不是流窜盗匪,闯门入户、打家劫舍就有点过线了啊。

但坐馆之命不可违,转眼间,村口第一家里的人都被打手们推了出来。

有一个农家汉子,还有妻子和儿子,典型的三口小家。

林泰来毫不客气的对农家汉子说:“本人安乐堂坐馆林泰来,今日有缘,借你一样东西用用!”

那农家汉子突然脸色大变,护住了妻子,惊慌失措的叫道:

“淫贼敢尔!若想行奸,先杀了我!”

林泰来:“.”

张家兄弟忍无可忍的冲出来骂道:“我们坐馆何等眼光,怎么看得上你妻子这等粗陋之姿!”

林泰来愤愤然的将两大锭银子扔在农家汉子脚下,然后对手下喝令道:“给我烧!烧了他家!”

农家汉子捧起了两锭银子,咬了几口像是真的。

他不禁又陷入了迷茫,这是唱哪一出?

于是这处大都姓吴的小村落,村口第一家燃烧了起来。

也不知加了牛粪还是什么,熊熊火光,浓烟升腾,连对岸都能看到这边着火了。

这时候,又从村里冲出了几十个愤怒的汉子!

如果刚才还能各自紧闭门户,那么现在就不可能了。

这些外来贼子都开始放火烧村了,谁还能在家里守得住?

别无他法,只能冲出来鱼死网破了。

但只有愤怒没有用的,几十个手持农具的汉子,显然不是二百多打手加一个林泰来的对手。

“继续烧!再烧几家!”林坐馆一边扔银子,一边疯狂的叫嚣!

此时此刻,北岸镇上的西军主力望着对岸,都懵住了。

他们看到了德高望重的老人被绑在了树上,看到了平静的村落燃起了熊熊烈火,看到了无辜的村民惨遭殴打。

东军这些人哪是社团人物,简直就是流寇盗匪,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如此底线缺失,就不怕王法吗,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不!不!不!”木渎镇四大家族之一吴家的主奉吴应松冲到江边,朝着对岸抱头嚎叫。

因为对面那个小村落,是他们吴家一支族人的聚居地!

根本就没想到,东军完全无视了规则,突破了底线,直接对着普通村落开始烧杀了。

吴应松转过头,又急切的对西军名义上的总指挥杨镇叫道:“还不速速派人过江!”

杨镇却冷静的判断说:“此乃东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不可轻举妄动!”

吴应松指着对岸,反问道:“难道我等就作壁上观,眼睁睁的看着?”

杨镇答道:“镇区在北岸这边,难道东军还能在南岸翻天?

东军在南岸作死越多,罪状也就越大!我等必须稳住,不能轻易被调动!”

“戳你娘!敢情对岸不是你的族人!”吴应松本来就是大户吴家的主要管事人之一,身份比社团头领只高不低,情急之下直接骂了回去。

他们吴家在一百多年前,可是出过一个状元礼部尚书吴宽!

然后吴应松喝道:“我们吴家的人都出来,随我过江!”

作为一个大家族的主奉,如果他吴应松眼睁睁的看着大批族人陷入水火而不理,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当即就有五六十人出来,靠向了吴应松。

杨镇连忙劝道:“吴老爷你冷静!你们这五六十个人过去,又能怎样!对面东军有二百多人!”

吴应松看了看对面的火光,又喝道:“谁愿意助我吴家过江救助同族!”

四大家族之一严家的主奉站了出来,“我们严家愿助一臂之力!”

这两家加起来,能拉走一百多人。

身为西军总指挥,杨镇急眼了,拦在吴应松身前:“吴老爷不要乱为!必须统一号令,不能各自为战!”

吴应松答话说:“那好!我方全部出动,过江进攻东军!”

杨镇坚持说:“这边才是镇区,是我们必须守住的地方!怎能为了对岸一些村落就自乱阵脚!”

不过吴应松的全军过江的说法,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东军二百多人就在南岸,还能飞过来不成?守在北岸还有什么意义?

看着东军在对岸烧杀抢掠,自己这边按兵不动,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只要跨过江去,依仗人多势众,打败东军不就完事了?

杨镇见军心如此,只能叫道:“东军必有奸计也!”

吴应松不听,带着人就要上船过江。

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三艘小船,挡在了码头外面。

边上两艘船分别有衙役举着高脚牌,上面写着“吴县左堂”、“分管钱粮”等字样。

而中间小船上,则有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官员。

船只都很小,仿佛只要稍微冲撞,就能导致翻船落水的事故。

于是岸上众人立刻认出来了,中间小船上的官员,肯定是管粮的郭县丞!

郭县丞对着北岸的西军众人叫道:“你们不要打了!”

西军众人:“.”

这位县丞老爷,到这里是为了卖萌来的吗?

郭县丞又劝道:“本官辛苦奔波赶来,就是为了劝和!

你们东西两方同饮一江水,要以和为贵啊!”

西军众人都不想听这些屁话,你郭县丞怎么不对东军说这些去?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大批船只一起出动,而县丞的小船拦住河道不让的话,很容易被冲撞掀翻。

公然杀官的罪名等于造反!无缘无故的,谁也不太想当出头鸟,冒这个险。

吴应松在岸上叫道:“船上也不是说话地方!我等略备茶饮,有请郭大人登岸叙话!”

郭县丞在小船上坐下,答话说:“本官以清廉名节自重,不愿擅用民脂民膏!”

然后又掏出一把饭团,继续说:“所以不劳款待了!本官就在此用膳!”

西军众人:“.”

如果不能一起出动渡江,只能一艘一艘的绕过县丞小船再过江,然后又一拨一拨的下船,那不是化整为零,给对岸东军轮流送菜吗!

殊不知郭县丞心里也在破口大骂,林泰来给自己安排的,都踏马的是什么破剧本!

让自己这个官员拿自身安危当筹码,亲自来堵河道,不知是哪个脏心烂肺的人才能想出的情节!

还有,这都什么羞耻的破台词!

吴应松心急如焚,对郭县丞行礼道:“若郭大人真是为了劝和而来,为何不去劝住对岸!”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郭县丞赶紧放下难以下咽的饭团子,回应道:

“许你带十个人,你敢过江与林泰来会面否?

我郭某人以官位担保,保证你的安全,谈不成了再送你回北岸!”

吴应松咬牙道:“有何不敢!”

别人可以“隔岸观火”,唯独他这个吴家主奉不行!因为对岸的火,都是吴家族人的!

西军总指挥杨镇本来就担心中计,不愿意全军出击,闻言立刻就安排船只,送吴老爷过江。

郭县丞亲自护送吴应松到了对岸,林泰来已经在岸边等了。

吴应松指着还在燃烧的村舍,愤怒的对郭县丞质问道: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殴打村民,纵火焚烧屋舍,此等凶恶匪寇行径,官府不理?”

林泰来哈哈笑道:“本人奉朝廷诏书开木渎港分关,要在这里征地,合法合理,怎么就成了匪寇?”

尽管心里做了很多预案,但这个回答,还是让吴应松完全没想到。

“征地?”吴应松愣了愣后,“镇区和码头都在北岸,你林泰来却到南岸征地,岂有此理?”

林泰来轻蔑的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怎得如此幼稚?

谁说木渎港分关就一定要在木渎镇?一定要在木渎镇主码头?

在我心里,木渎港分关可以在南岸这边,也可以往上游两三里,也可以往下游两三里!

无论税关选址在哪里,都是我决定!无论选址在哪里,对设卡征税也没多大影响!

与此同时,我可以拒绝木渎镇四大家族的人到税关所在地营生!

我的意思,你懂了吗?”

吴应松如坠云中,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些信息很重要,但又却没琢磨明白。

正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个彩袍鬼面的老头跳了出来。

然后这个老头抱住了林泰来的大腿,很浮夸的高声叫道:

“你快告诉我!木渎港税关到底要设在哪里?

我张幼于若是提前购置附近土地,不就发大财了吗!”

这几句话如同闪电,劈进了吴应松的脑子!

木渎镇因为商业而繁荣,本地白道四大家族都为此受益很多,不但可以经商致富,而且还有土地增值!

但如果在附近别处设置了税关,所有过往船只都要去税关停靠交税,那么以后商业中心自然就会往税关那边转移!

而失去货物枢纽地位的木渎镇,商业衰落将不可避免!

与此同时,围绕税关附近又会形成新的镇区,取代现在的木渎镇!

而林泰来刚才还明确说了,有权拒绝木渎镇吴、沈、徐、严四大家族的人去税关所在地营生!

对这个后果,吴应松想都不敢想!

所以林泰来的真正意思就是,是木渎镇迫切需要有木渎港税关,而不是木渎港税关需要木渎镇!

林泰来幽幽的说:“你吴应松可曾想明白了?

可惜你们镇里有坏人啊,还踏马的杀妻栽赃给我,但我又懒得去破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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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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