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林书友,去景区门口盯着!”

“明白。”

团队内有默契,当喊你全名时,意味着事态严肃。

林书友丢下塑料杯,飞奔而下。

谭文彬快速拾级而上,一路来到观景台,没找到人,他干脆进入支云塔,上到最顶层,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小伙子,这里不允许抽……”

一缕青烟扑面而来,管理员目光迷瞪,站着不动。

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发,跳出栏杆,落于塔顶。

身下,青烟持续弥漫,将普通人的视线完全遮蔽。

谭文彬右手抵住自己眉心,左手向上抓取后,向下一拽!

虚无中,一条双头蟒幻象浮现,蛇头高昂,蛇眸自上而下进行俯瞰。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白色蜈蚣幻象,攀附在整座支云塔,侧须倾听。

山上各个位置,一个个人,都在谭文彬感知里被逐一筛认。

来到山外的林书友,转身面朝景区大门,起乩!

新学的东西在此刻起到效果,白鹤童子引阴风而至,增将军立阵而起,隔绝外界注意。

从景区里出来的游客并不知道,在他们出门道路上,有一神将开着竖瞳,做仔细审查。

弥光:“师父,他们……”

杨半仙伸手捂住自己徒弟的嘴:“不该问的别问。”

随即,杨半仙看向木质鹊桥上新挂的那对姻缘锁,毫不犹豫地将这对拆下来,取了个信封包好,置于柜台上,等待对方来取。

做完这些后,杨半仙走到那尊生锈的菩萨像前,插香祷告。

支云塔顶端,谭文彬的目光逐渐凝重,连带着上方双头蟒的幻象也渐变阴沉。

他已尽自己所能,却还是没找到,那位年轻人,仿佛从狼山里凭空消失一般。

无奈之下,谭文彬只得收起幻象,关闭感知外扩。

山门外的阿友能瞧见山顶变化,也跟着结束起乩。

二人一个下山一个上山,重新在店铺门口汇合。

谭文彬将装有姻缘锁的信封收起,拿出大哥大,拨通电话。

“喂,是我。”

“小远哥,苏亦舟。”

“我父亲。”

“我刚才好像,见到他了。”

……

李追远拿着大哥大,听完了谭文彬既完整又简短的讲述。

因为谭文彬没与他产生直接交集,事后搜索也未见其人。

唯二真正留下的人证物证,一个是与他面对面说过话的杨半仙,另一个是那对姻缘锁。

“把林书友留下看店,你带杨半仙回村。”

“明白!”

李追远放下大哥大,走到脸盆架前,往里倒入热水,将毛巾打湿后,慢慢擦脸。

少年没火急火燎地去狼山,是因为他相信谭文彬的能力,人既已不在那儿,那自己就算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哪怕狼山再矮,那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够一个正常人先登顶再出景区。

况且,那位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毕竟,如果来南通订婚的苏亦舟是正常人,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

面对这种诡异的事情,想贪多求全,本就不现实。

最具性价比的方式,就是摒除杂念,一刀切。

只有这样,兴许才能切下点什么东西。

李追远怀疑,苏亦舟能出现在店门口,与店里人产生交集,是因为被自己加持过的那尊菩萨像,就立在店中。

当苏亦舟离开店铺,往上走,脱离一定范围后,他也就随之消失了,至少,是在外人的视角中,他不存在了。

将毛巾挂起,李追远回头看向书桌侧面摆着的那份石头礼物。

礼物中附带一封信,信中父亲询问李兰:我们的小远会走路了么?

上次是自己已出生时的父亲,这次是还没和李兰结婚时的父亲。

李兰曾与自己说过,这件事她会去处理。

可目前看来,无论是她,还是她背后的那只大乌龟,似乎都无法做到将那座秘境给按住。

当三大江水目录摆在自己面前时,李追远还推测过,这是否是选择题?

在青龙寺看见镇魔塔内封印的旱魃后,两个目录衔接到了一起,但假如父亲的出现,是因自己菩萨果位而触发,那就说明,这三大目录,本就是一体!

李追远重新拿起大哥大,拨了亮亮哥的号码,无人接听。

亮亮哥应该在开会,或者在忙其它的事。

西域目录是当初亮亮哥坐上出租车告诉自己的,也是从他那里,自己看到了那份关于西域勘探队的绝密文件。

只是,薛亮亮自己也说了,这个项目很难拿下来,且他后来好像遇到了工作岗位变动,因此,这条线能否成功续上去,还犹未可知。

而倘若西域目录与祁龙王目录是绑在一起的话,是否意味着,祁龙王当下的状态,和自己父亲当下的状态一样?

某种程度上,这也印证了旱魃说的那句:祁星瀚还活着!

李追远走出房间。

露台上,阿璃在教翠翠画画。

翠翠是个聪明的女孩,经过名师教导后,她的画技进步明显,频繁拿奖。

楼下,正在打牌的刘金霞半是炫耀半是忧虑的说,翠翠学校的老师建议她走艺术生。

王莲:“这是啥意思?”

她家有俩孙辈,也已入学,想了解得多些。

花婆子:“那得花老多钱了吧?”

听到花钱,王莲立刻熄了心思,她家这困难条件,也就靠柳家姐姐每个月给自己输钱才能维系。

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已经够让她害臊的了,要是再求柳家姐姐出钱帮自家俩孙辈搞这个,她得羞得一头撞死。

刘金霞:“钱倒是还好说。”

花婆子:“也是,你这做奶奶的,有钱哩。”

刘金霞:“我倒不是关心钱的事,只是关心伢儿的前途,只要是真的为伢儿好,我砸锅卖铁也不眨眼。”

花婆子:“搞艺术也好啊,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对了,呵呵,以后你们家翠翠啊,就是文化工作者了。”

刘金霞啐了花婆子一口。

李菊香的声音自楼下响起:“就是愁这事儿呢,不知道哪条好。”

菊香阿姨一般不会陪着刘金霞来打牌,她今儿来,是有事的。

刘金霞会意,往柳玉梅身边靠了靠,问道:“柳家姐姐,你觉得呢?”

在李三江眼里,柳玉梅永远是那个市侩的老太太。

但老姊妹仨都晓得,柳家姐姐不是普通人,过年时住这儿的那位姜秀芝,也同样不一般,光是那一手待人接物本事,就不是普通人家老婆子能使出来的。

柳玉梅:“翠翠学习不是挺好的么,还跳级过?”

刘金霞:“嗯,伢儿命好,有她远侯哥哥和阿璃姐姐做榜样。”

柳玉梅:“那就不急,让伢儿继续上学呗,文化工作者也要有文化嘛。”

刘金霞:“行,我晓得了。”

说着,刘金霞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女儿,李菊香也点了点头。

拿到答案,李菊香就准备起身离开了。

“菊香阿姨。”

“哎,小远?”

“我妈妈昨晚和我打电话了。”

“哦,是嘛,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她过得挺好的,还问了你过得怎么样。”

“我不也挺好的么,呵呵。”

“菊香阿姨,你见过我爸爸么?”

“见过啊,不过,就只见过那一次,嗯,你爸爸也就和你妈在结婚前,回过来那一次。”

其实,如果不是大乌龟上岸要弄死自己,李兰也就只回来过那一次。

“阿姨,能和我具体说说么?”

李菊香似乎顾忌到旁边有一桌打牌的长辈,欲言又止,但很快又大大方方道:

“过了那么多年,我也不太记得你爸爸模样了,我只记得……你爸爸长得真好看。”

顿了顿,李菊香又道:

“你回南通,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心里就想,真的,你遗传了你爸爸的好模样,你妈妈可真会选。”

刘金霞听到这话,打趣儿道:

“那可不,母子俩都会选,都选长得好看的。”

花婆子和王莲都笑了。

柳玉梅也合群地笑了笑。

当然,她不会想当然认为,自家龙王门庭的家主,忽然柔弱到想爸爸了。

李追远又向李菊香询问了一遍那日的细节,李菊香也都在回忆后,做了回答。

时下农村是没“订婚”这种洋派说法的,一般叫碰日子,就是新人父母双方凑到一起,把婚事章程谈一谈,正式敲定。

嗯,在苏亦舟眼里,这就是“订婚”。

那一日上午,是李兰一个人先回来的,父亲午饭后才到,然后用李菊香的说法是,当时村里很多人都挤着去看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和带回来的对象。

李追远知道,李兰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为了提升效率,把自己回家探亲与婚事,在一天之内把流程走完,他们当晚都没留宿在家里,说单位里有事,得赶回京里。

所以,上午时,谭文彬他们才能见到苏亦舟。

他和李兰分开了,李兰没带他一起回家,他得等到午饭点过去才能来村里,那上午他就只能在景区里溜达,一个人爬狼山。

这亦是李追远没急着去狼山的原因,与其做那无用功,不如守株待兔。

你想按照十多年前苏亦舟走过的路线摸索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莫说没有他当时准确的时间表,就连当年的道路也发生了变化,村道口的那条马路,那会儿还没修起来呢。

如果自己留在店里的那尊菩萨像能“照”出苏亦舟的话,那自己这位菩萨本尊,也可以。

李菊香骑着三轮走了,她要去镇上买菜。

花婆子感慨道:“你们说,多好的一对人,又有多好的一个伢儿,怎么就日子不能好好过呢?”

刘金霞:“是啊,这年头多少人家,不就是为了一个伢儿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的么。”

王莲:“就是就是,咱们小远侯,那边家里怎么舍得离了后连孩子都不要的,我是真想不通。”

柳玉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吧。”

李追远背对着她们,听到了,但没做回应。

前期,自己父亲在李兰那里绝对享受到了爱情的甜蜜,而曾经有多甜蜜,后来就有多受伤。

有一种家庭挺常见,就是夫妻俩中的一方,在外人面前是绝好丈夫或贤妻良母,可在家里与你生活时,却能给予你精神上的持续重创与压迫。

作为受害的一方,你甚至无法去对外诉说,只要一开这个头,亲戚朋友都会对你说,你的另一半到底多么好多么优秀,甚至连你自己都是这么觉得,你连那种想分开的想法生出时,都会感到自己是在大逆不道。

然后,在外人眼里你很幸福圆满,但你本人,却似身处于一座牢笼中,持续遭受着倾轧。

这种的才只是最初级,李兰人皮维系不住后,给自己父亲带来的,是此间百倍千倍酷刑。

所以,李追远从未觉得父亲离婚后对自己不闻不问有什么不对,父亲还能坚持活下来就已很了不起,而且……当初没能长出人皮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嘀嘀!”

谭文彬开着黄色小皮卡载着杨半仙回来了。

李追远带着他们上楼。

在露台上画板前,翠翠让开位置,阿璃坐下,谭文彬描述那位年轻人的样貌,让阿璃来画。

谭文彬也有点惋惜,当时要是按一下眼睛,给那画面给“拍”下来,自己再去照相馆洗出来就好了。

主要是,他没有在路上见谁好看就拍谁的习惯,而且还是拍一个男人。

杨半仙在给李追远复述他与苏亦舟的对话,老道年纪大了,但记忆力很好,复述时还兼顾了语气神态。

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把玩着那对姻缘锁。

苏亦舟、李兰。

是自己记忆中父亲的字迹。

除了姻缘锁外,其实还该留下一张买锁时递给弥光的大团结,那是第三套币,如今虽然第四套币早已发行,但第三套币仍在流通。

不过,当事后弥光在钱箱子里寻找时,却找不到那张“拾圆”钞票了。

谭文彬:“小远哥,画好了。”

阿璃离座,李追远站至画前。

没错,是自己年轻时的父亲。

翠翠赞叹道:“这个人好好看唉,和远侯哥哥一样好看。

听到这话,谭文彬叹了口气,他那会儿只顾着把好看的男人和阿友比了,没往小远哥那边去想。

谭文彬:“小远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追远:“通知刘姨,早点开饭。”

刘姨:“吃午饭啦!”

今天是元宵节。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汤圆。

杨半仙被留下来吃饭,吃了一口后,对着刘姨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手艺好。

刘姨对他也很客气,上酒添菜,当作贵宾。

这让杨半仙很是受宠若惊。

但按江湖老理,青龙寺亦是龙王门庭,无关衰弱兴盛,规矩得在这儿摆着。

杨半仙身为新青龙寺的开山长老,与刘姨平辈乃至高半辈。

连柳玉梅,也按照礼数,主动开口和他聊了会儿店里生意怎么样。

吃过饭后,李追远将自己的登山包背上,一个人走下坝子。

他没让伙伴们跟随,可能苏亦舟能在姻缘锁上刻字且与杨半仙交流,就是因为谭文彬和林书友没主动上前接触。

走江者身上因果太重,自己伙伴们各个命格、肩负不同,别到时候引发了冲撞。

李追远来到爷爷李维汉家。

爷爷奶奶和一众弟弟妹妹在吃饭,吃的也是汤圆。

李追远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屋后等待。

吃完饭后,爷爷奶奶下地去了。

李追远转身走进屋。

“远子哥!”

“远子哥!”

石头和虎子率先发现目标,开心地围上来。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钱,递给石头:“带弟弟妹妹去张婶那里买东西玩,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专心写会儿作业。”

“好!”

“不准拿这钱去游戏机房。”

“不去了,不敢了,不敢再去了。”

要是单纯被家长揍一顿,哪怕用皮带抽,伤好后该去还是会去,可上次石头和虎子是中邪了,那种滋味让哥俩留下了心理阴影,是不敢再去玩了。

石头拿抹布擦桌子,虎子端来板凳、倒了水,给远子哥收拾好书桌后,他们就带着弟弟妹妹出门了。

李追远坐了下来,打开登山包,取出预制小供桌,拉下菩萨的画像,我供我自己。

爷爷家的平房虽经过修葺,但没挪位重盖过,当年自己的父亲就是坐在这里,被村里老少们观看。

李追远端起碗,喝了口水,能做的本就不多,接下来就看能不能等得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追远看着小供桌上香烟袅袅。

厨房外,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出现得很突兀,没有由远及近,而是凭空出现。

“请问,这里是李兰家么?”

李追远侧过头,看见门口处探出的一道身影,白衬衫,整个人显得儒雅干净。

没有丁点来自家世的张扬,也没有初登丈人家门的羞怯,大方得体。

李追远:“这里是李兰家,在京里上大学的那个李兰家。”

苏亦舟走了进来,似是在疑惑为什么这里没人?

李追远:“他们都去上坟了,李兰……李兰姐姐让我在这里等……等哥哥你。”

“原来是这样。”

根据亮亮哥当初给的档案,两个不同时代的勘探队联谊时,无论多明显,都没能察觉出对方的异常。

苏亦舟显然也在此列,他接受了自己作为未婚夫初次登门时,女方家人都出去上坟的这件事。

李追远推测,自己因菩萨果位,才能够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而谭文彬和阿友当时,应该也是受到了影响,连翠翠在看见画像时,都觉得神态气质与自己很像,谭文彬不会那么迟钝。

苏亦舟在李追远身边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拆开糖纸,递到李追远嘴边。

李追远接过糖,把糖纸也拿过来,给它重新包好后,放入口袋。

“小弟弟,你吃,哥哥我待会儿给你再去买。”

“不吃。”

在苏亦舟眼里,这是孩子舍不得吃这颗糖;在李追远眼里,他怕这颗糖过期十几年。

“你是李兰的亲弟弟么?我记得她是家里最小的,上面只有哥哥。”

“堂弟。”

苏亦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把自己的脸也凑过去,仔细端详着,微笑道:

“小堂弟,你长得可真好看。”

“嗯,随你。”

(本章完)

第572章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

苏亦舟以为这声“随你”,是这孩子也在夸自己长得好看。

他本人对此倒是没这种自觉,主要因家庭缘故,审美都偏向阳刚。

李追远抓住了苏亦舟抚摸自己脑袋的手。

十指虽未紧扣,但这种接触,却让苏亦舟有点莫名动容。

李追远观察着苏亦舟的眼神,捕捉到了来自父亲的情绪波动。

少年在判断,这到底是来自血脉上的呼应,还是真实未来对当下的影响。

应该是后者。

自己和父亲又不是妖兽,哪里来得这么强的血脉呼应。

所以,眼下的父亲,并非单纯独立切割出来的存在。

有点像是柳奶奶的追溯秘术,哪怕变成柳大小姐,失去了记忆,也依旧会对阿璃带有强烈的好感。

记忆这种东西,往往并不仅仅是“记忆”这般狭隘,日积月累间的下意识行为才是记忆最广袤的留痕,就像是谭文彬每次点烟时的动作。

可诡异的矛盾点也因此出现。

李追远能感知到苏亦舟的有血有肉有温度,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桌脚登山包里,恶蛟静卧于龙纹罗盘,罗盘缓缓转动,洞察分析着周遭环境。

不是梦,不是幻,当下环境,真实到无以复加。

存在距离限制,比如这次触发成功的原因,一是因为“父亲”来到南通,二是自己成了菩萨且与其行动轨迹产生交集。

这就意味着,日后自己去西域秘境时,若是遇到那些特殊的存在,在某个范围内,双方是能进行生死厮杀的。

非傀儡,非大乌龟的复制,非秘术……像是超脱了玄学,进入了科学,但某种程度上,亦可以是种更高的玄学。

苏亦舟仍沉浸在那股特殊情绪里,而且越陷越深,他开始认真观察眼前孩子的眉毛、鼻子,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都没引发出这类思考,像是某种今日才出现的本能天性,理所应当。

而李追远,则在以自己父亲为样本,验证搜集着有价值的线索。

少年在这里等候的目的,就不是为了父子团聚。

父与子,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一个感性一个理性,沉默了很久。

苏亦舟舒了口气,他吸了吸鼻子,撇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李追远完成了自己的搜集工作,登山包里的罗盘停止运转。

时间还有。

好了,下面可以父子局了。

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项没有印证,那就是根据亮亮哥的绝密资料里,过去的那个“他”所产生的经历,会让现实中的那个他“记起”。

换言之,李追远今日与苏亦舟的接触,会让真正的父亲,产生模糊的回忆。

这也是李追远愿意继续这个父子局的原因。

李追远:“哥哥……”

苏亦舟:“弟弟……”

父子俩同时开口。

苏亦舟停住,微笑示意“弟弟”先说。

李追远没做停顿,继续说自己的话:

“哥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苏亦舟抬起头,这次是真忍不住了,发出爽朗的笑声,胳膊很自然地探过去,搂住这个弟弟,晃了晃。

“你上几年级,还是已经上初一了?”

“大二。”

“大二?”

“嗯。”

“在哪里上大学?”

“金陵。”

“这么厉害?”

“还好。”

仿佛李追远这么说,他就信了,丝毫没有眼前孩子是在对自己开玩笑的怀疑。

“我怎么从没听你姐姐说过,她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小堂弟?”

“还没到时候。”

“到时候了,我这次来,就是想认识一下她的家人、亲戚、朋友,想看一看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但这恰恰是李兰,最想割舍掉的。

“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江南水乡,我很喜欢这里,以后肯定会经常过来。”

他还在憧憬着节假日时,带着老婆和未来孩子,来丈人家探亲的温馨画面。

彼时的苏亦舟没预料到,未来十多年里,他就只来了这一次。

而且,婚后不久,他也得从家里搬出来,想回自己家看看也得偷偷摸摸的。

在这一点上,李兰还真公平。

以李追远的视角,能看出李兰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她先是将丈夫,再是将孩子,视为自己治病的良药,她不反感工作,但排斥任何多余的情感羁绊伪装。

她把自己的小家,经营成一个专属于她的诊所,或者叫实验室。

自己的父亲是一号试剂,自己是二号。

然后,作为二号试剂的自己,不仅无法解毒,毒性比她身上的还更强。

李追远有点可怜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不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追远。”

“李追远?”

“嗯。”

“很好听的名字,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我姓苏,叫苏亦舟。”

“山行苦无巇,水浅亦可舟。”

“不错,我母亲给我取名时,就取的这句诗。”

嗯,小时候你教我写家里人名字时说过,爷爷还对奶奶取的这个名字很不满,觉得听起来没有力量。

“追远……小远,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水利。”

“那以后会很辛苦哦。”

“没你的苦。”

“你知道我是什么专业?”

“姐姐说过。”

“苦不苦是相对的,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总有人为我们背负得更多。”

“嗯,我明白。”

“你爸妈也去上坟烧纸了?”

“妈妈去了。”

“爸爸在工作?”

“他们离婚了。”

“抱歉,不好意思。”

“他们分开后,妈妈就把我放回老家,我跟着太爷生活在一起,太爷家里条件很好,对我也很好,我和太爷生活得很幸福快乐。”

“过得开心就好,其余的事,都是次要的。”

“你也是。”

“我?”

“过得开心就好,遇到不开心的事和人,该跑就跑,该远离就远离。”

“你是在说你母亲?”

“不,是父亲。”

“你父亲过去,对你很好吧?”

“我父亲,是个非常好的人。”

“是么……”

“他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优秀的丈夫,也是最好的爸爸。”

“你父亲如果听到你说的这些话,一定会很骄傲,很开心。”

苏亦舟已经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了,在这孩子眼里,假如父亲是完美的,那过错方岂不是……

他是来登门提亲的,和对象亲戚家孩子聊这个话题,很不合适。

“如果我的父亲,没有遇到我母亲,就好了。”

“大人的事,感情上的事,谁又能理得清呢?”

“我理得很清,因为我母亲不值得,我也……不值得。”

苏亦舟撇开了话题,问道:“你爸爸会经常来看你么?”

“没来过。”

“一次都没来过?”

“没有,他们离婚几年了,我没有再见到过他,没有电报,也没有信。”

“小远,你妈妈带大你也不容易,我觉得你可能……”

“我妈妈就这次回来了,平时也看不到她,我说了,我过得很好,因为我基本脱离了她,我也为我父亲高兴,他也脱离了她。

我理解我父亲,我从没有怪过他,而且我也有错,在他最需要时,我也没有选择他。

我希望他能忘掉过去的一切,希望他能走出阴霾,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如果可以,我愿意将他的人生切割开,把他与我母亲的相遇相知,给剔除抽离。

当然,我也知道这不现实。

但假如他哪天真的走出来了,他想来看我的话,我会乐于见到他。

虽然,我可能无法像正常孩子那样对他表现得那么亲昵,我不想伪装,也不想表演,不过……

我能确认,哪天他要是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心里会……肯定会有开心的感觉。”

苏亦舟认真地听着,少年话语中的很多地方,他有点不理解,但他能察觉出这份独白的真挚。

他将少年搂入怀里,下颚抵在少年头顶,道:

“小远,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父亲肯定也记挂着你。”

“他可能……会怕我。”

“怕你?”

“他或许会觉得,我会和我母亲一样。”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你们怎么可能一样?”

“他怕在被母亲伤害过一次后,再被我也伤害一次吧。”

以父亲的睿智,李追远相信,他应该也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儿子”的问题。

当初为了讨李兰开心,自己演得太过了,不该表现得那么聪明,不该让所有人都喜欢,不该早早地上少年班。

“小远,我觉得不是。”

“嗯?”

“听你的描述,你父亲曾经很爱你的妈妈。”

“对。”

“我觉得,哪怕他曾因为爱被你母亲伤害过,也不会因怕再被伤害,而放弃再爱你一次。

当然,前提是你父亲,真如你所描述的那般好的话,你要相信他。

我觉得,他会回来的,嗯……如你所说的,等他疗完伤,等他走出阴霾,等他鼓起勇气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他之所以这几年没来看你也没有联络你,是因为父亲是儿子的榜样,他不希望让自己的儿子看见他脆弱不堪的一面,他想像一个正常父亲那样,重新站在你面前。”

“这可是你说的。”

“嗯,是我说的!”

这时,屋外下起了雨,这几日,阴雨绵绵,断断续续。

登山包内,罗盘重新转动,冥冥之中,也出现了一股疏离感。

李追远知道,苏亦舟要离开这里了。

所以,不仅存在着距离限制,还有时间限制。

“他们上坟的地方在哪里,我觉得,我们继续留在这里等待好像也不太好,要不要出去找一找?”

“你们还没正式结婚,去祖坟烧纸的话,不太合适吧?”

“我可以离得远一点,看一看。”

“应该快回来了,我们再等一等?”

“我想你姐姐了。”

苏亦舟站起身,向厨房外走去,刚迈过门槛,他的身影就迅速变淡,这是要消失了。

李追远端起桌上的预制小供桌,跟了出去。

苏亦舟的身影没有重新变得凝实,但变淡的速度,停下了。

而在迈出门槛后,李追远发现自己身上主动溢散出一缕缕金线,连带着自己眉心的莲花印记,也亮了起来。

强力的消耗感浮现,与先前那种状态截然不同,刚才在厨房里相处了那么久,他一直很轻松,现在想要继续维系住苏亦舟的存在,得疯狂消耗他自己的魂念。

也就是李追远如今魂念深厚,换做普通人,在踏出门槛的一刹那,就会被抽干灵魂。

苏亦舟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少年。

村道是经过翻修调整的,但下面的土路变化不大,毕竟涉及到各家田地。

故而,苏亦舟在李追远眼里还是走在道路上,没呈现出涉水穿墙的画面。

少年怀疑,要真是这种画面出现了,要么他的压力会因此倍增,要么很可能这种场景会就此分崩。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就算摸索搜集了如此多线索,也只是找出了规律,却还是无法具体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是被太阳照下来,落于了现实;亦或者是,有一面镜子,镜外镜内,完全相通。

此刻,太阳收起了光亮,镜子将被抽离,他的存在,亦将不复存在。

李追远发现,苏亦舟这会儿所去的方向,还真是李家祖坟。

上午听李菊香阿姨讲述父母曾经的故事时,可没有这一茬。

而苏亦舟的这种自发行为,明显在遵循着过去的痕迹,也并非是被自己一句“去上坟”的借口所影响。

那就是到时间了,十几年前的这天,苏亦舟在这里见过了李维汉、崔桂英,双方聊过了结婚的事,李兰要带他离开了。

当年西边村道口的马路还没修,大路在村东那一头,如果父母是坐车过来的话,那车应该驶不进村里,停在外头空旷地。

这是恰好要路过李家祖坟。

李追远尝试呼喊他:“哥哥?”

苏亦舟还在前行,似是没听到。

“大哥哥?”

依旧没反应。

“苏亦舟?”

“还是没反应。”

“爸爸?”

反应来了,他的步履变慢了。

而李追远眉心的莲花印记大盛,魂念骤然向四周加速扩散,身上的金线全部涌向前方,融入苏亦舟体内。

当自己执意去强留时,那维系其存在的成本,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先前进行维系的,又是什么东西,它又藏在哪里?

李追远强撑着巨大消耗,观察四周,想要将那“东西”给找出来。

苏亦舟没有回头,步履放慢后,因李追远没再做出其它干预,他的步速又恢复向前,而且比之前更快,像是要补回进度。

究竟是什么导致的,到底是何物在作祟?

哪怕是上次大乌龟登岸要来杀自己时,李追远都没这种无力感,无论那会儿的大乌龟有多可怕,他至少知道有一个具体的对手。

“呼……呼……呼……”

少年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他晓得,自己无法再继续跟下去了。

路旁,一圈树围之间,有个小土丘,里面长眠着老李家的先人。

因才过完年没多久,各家都来这里上过坟,很多坟头帽子都是新的,上面插的彩旗也很完整,未曾遭调皮孩子的毒手。

苏亦舟的身影,再次开始变淡。

李追远停下脚步,他不打算再去追了,再去强行维系已无意义。

不过,看着年轻父亲的背影,李追远还想再对他说一句话。

尽管少年清楚,眼前的“过去”无法改变已发生的现实。

但有他说的那番“父亲养好伤后会回来”给自己带来的触动,也有一项涉及到自己果位与这特殊环境的作用要去做验证。

“苏亦舟,你和李兰分开吧,和她在一起,你不会幸福的。”

苏亦舟脚步停住了。

李追远身上外溢出去的金线,如遭遇了某种重击,瞬间返回,狠狠穿入少年的身体。

刹那间,少年整个人被“洞穿”,速度之快,强度之烈,连李追远都没来得及分清楚这到底是来自灵魂还是身体的伤害,总之,他现在感到自己在漏风,还有如筛子般汩汩流血的感觉。

“噗通”一声,少年无法再维系住自己身体的平衡,向一侧跌倒,滚下路面。

颠倒晃动间,苏亦舟留在原地的身影,可能是因距离拉长,亦或者是不再有维系者,彻底消失不见。

“哗啦啦……”

雨,忽然下大,淋透少年全身。

“汪。汪!汪!”

老李家祖坟后头,小黑探出脑袋。

笨笨被孙薇带着去市区寿衣店找小丑妹了,城乡巴车售票员禁止带狗上车,小黑就被留在了村里。

老李家的狗窝被和尚占了,笨笨不在它回大胡子家也没意思,好在,小黑在村里还有另一处平时常去的地方,那就是老李家的祖坟。

当初它被雷追着劈的时候,就是躲进这儿才得以活下来的,此地就跟它第二个家一样。

小黑跑到李追远身边,低下头,舔起少年的脸。

李追远睁开眼,手搭在小黑背上,艰难坐起身。

“轰!”

就在这时,老李家祖坟中央,那处疑似当年太爷裹埋魏正道的坟,又塌了!

——

这一段剧情比较难写,写得慢,明天更新的字数会多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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