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1:有梦就要去追

次日。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六日,周日。

凌晨四点半,京城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与寂静。

北太平庄的胡同深处,范小胖蹑手蹑脚地锁上那间月租三百的小南房房门,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儿的凉气,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旧外套,朝着北影厂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昨晚用硬纸板自制的“简历牌”,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演员:范小胖。出演作品:《女强人》(刘雪桦老师介绍)”。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资历”了。

《女强人》其实后期制作都还没完成,更别提播出,但在举目无亲的京城,这已是她全部的信心的来源。

五点整,北影厂那标志性的大门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昏暗里,但门口的空地上却已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默默抽烟,眼神都齐刷刷地盯着厂门方向,像一群等待头鱼带领的沙丁鱼。

这就是京城底层演艺圈的缩影——“蹲活儿”的群演大军。

范小胖的心怦怦直跳,既兴奋又紧张。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找了个不显眼但又能被看到的角落,怯生生地举起了自己的牌子。

一个十五岁、面容姣好却带着明显稚气的小姑娘,举着个写着“出演《女强人》”的牌子,在这群大多面容沧桑、衣着普通的老群演中,显得格外扎眼。

很快,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便聚焦过来。

“哟,这谁家小孩儿?毛还没长齐就出来混剧组了?”一个叼着烟卷、满脸油光的中年汉子嗤笑道。

“《女强人》?啥戏啊?没听说过啊?刘雪桦?哪个刘雪桦?吹牛的吧?”旁边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婶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范小胖听见。

“假的吧?现在的小孩儿,为了混个脸熟,啥都敢往牌子上写。”另一个瘦高个男人附和着,语气带着讥讽。

范小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火烧一样。

她可以忍受艰苦,可以忍受孤独,但唯独不能忍受别人质疑她的努力和那点微薄的“资历”。

“谁吹牛了!”

范小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但眼神却毫不退缩地迎向那些质疑的目光:“《女强人》就是刘雪桦老师介绍我演的!戏都拍完了!只是还没播而已!你们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

她的反击像颗小炸弹,让周围安静了一瞬。那花棉袄大婶被噎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哼了一声:“哟,还挺厉害?就算真的,一个没播的戏,算啥资历?在这地界儿,得看真章!有本事,让副导演点名要你啊?”

“就是!拿个没影儿的戏唬谁呢?”瘦高个继续煽风点火:“我看你就是想瞎了心,以为举个牌子就能被挑中?告诉你,这北影厂门口,最不缺的就是做梦的!”

嘲讽的话语越来越难听,像针一样扎在范小胖心上。

她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在这里示弱,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做我的梦,碍着你们什么事了?”范小胖挺直了瘦小的身板,伶牙俐齿地反驳:“刘雪桦老师认可我,才给我机会!你们呢?除了在这嚼舌根,还会什么?有本事自己也去拍个戏啊!哪怕是个没名的戏呢!”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一些老群演的痛处。

他们常年混迹于此,大多只能演些没有台词、一晃而过的背景板,真正能拿到有名字角色的凤毛麟角。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那油光汉子上前一步,似乎想吓唬她。

“干什么?”范小胖虽然心里害怕,却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想欺负人?我叫人了啊!保卫科就在那边!”

或许是她的气势起了作用,或许是怕真惹来麻烦,那汉子悻悻地退了回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但那种无形的排斥和轻视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范小胖赢了这场小小的口舌之争,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她重新举好牌子,倔强地站在原地,像一株在料峭春寒中顽强生长的小草。

天色渐渐放亮,北影厂的大门打开,陆续有工作人员和车辆进出。不时有看似剧组的人出来,人群便一阵骚动,蜂拥而上。

“要五个男的,四十岁上下,演路人!”

“需要几个女群众,穿自己衣服就行,一天二十!”

……

每一次吆喝,都伴随着激烈的竞争和快速的筛选。

范小胖努力地往前挤,高高举起自己的牌子,大声喊着“我我我!我能演!”,但她的年龄、性别和那张过于漂亮却缺乏“路人感”的脸蛋,在这种需要特定形象的低端群演市场中,反而成了劣势。

要么是嫌她太小,要么是觉得她太扎眼,不适合当背景板。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太阳越升越高,驱散了晨雾,也晒干了范小胖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她从凌晨站到日上三竿,腿脚酸麻,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却连一个最微小的角色都没等到。

身边不断有人被挑走,带着满足或麻木的表情跟着剧组的人进厂。

也有像她一样空守了一上午的人,骂骂咧咧或垂头丧气地离开,准备明天再来。

范小胖看着那些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巍峨的北影厂大门,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

“难道……真的不行吗?”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但下一刻,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软弱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范小胖,你不能就这么认输!”她在心里对自己呐喊:“才第一天而已!王盛那么厉害的人,肯定也吃过很多苦!我一定可以的!”

她给自己打着气,揉了揉发僵的脸,决定先去填饱肚子,下午再想想别的办法。

……

傍晚,夕阳给北太平庄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范小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在北影厂门口又守了一个下午,依旧一无所获。

饥饿感像火烧一样灼着她的胃。

她走到一个路边摊前,花了一块五毛钱,买了一碗几乎没有油水、只加了豆芽和黄瓜丝的凉皮。

蹲在马路牙子上,囫囵吞下那碗寡淡的凉皮,范小胖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美味又最心酸的一餐。

吃完后,她看到报摊上有新出的《京城晚报》,犹豫了一下,又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份。

她需要了解这个圈子,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只是从报纸上。

回到她那间只有七八平米的小屋,拉亮昏黄的电灯,范小胖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报纸。

在文化生活版的头条位置,她看到了一则报道:

《〈婚纱〉温情亮相,盛影传媒推出“金婚岁月”纪念服务》

报道称,今晚八点,京城电视台文艺频道《佳片有约》栏目将播出电视电影《婚纱》。

该片由电影厂联盟旗下资深导演霍桩执导,讲述一位老裁缝为相伴五十年的老伴亲手制作婚纱的温情故事。

影片情感真挚,聚焦老年人情感世界,备受期待。

报道笔锋一转,提到影片出品方及联合制作方“盛影传媒”,借此片上映之机,正式推出面向金婚、银婚夫妇的“金婚岁月”专属纪念服务。

报道引述盛影传媒相关负责人介绍,该服务核心是为中老年夫妇“补办一场具有时代特色的婚礼仪式”,并运用专业电影设备和技术,为他们拍摄制作“婚礼电影”级别的纪念录像,旨在弥补那个特殊年代许多夫妇未能举办正式婚礼的遗憾,留存珍贵记忆。

报道还提及,此项服务是盛影传媒在成功开拓年轻婚庆市场后,对婚庆录像业务的进一步深化和细分,预计将受到特定人群的欢迎。

范小胖一字一句地读着,眼睛越来越亮。

“补办婚礼……拍纪念录像……”她喃喃自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王盛的身影。

这种巧妙地将影视作品内容与实体商业服务结合起来的点子,这种敏锐地捕捉到特定人群情感需求并转化为市场机会的嗅觉……除了那个在报纸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王盛,还能有谁?

为什么他能这么厉害啊?

巨大的差距感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但随即,一股更加强烈的渴望从心底升起。

她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至少,要离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近一点,再近一点!

“王盛……盛影传媒……”

范小胖握紧了小拳头,眼中重新燃起倔强的火焰:“你们等着,我范小胖,一定会让你们看到我的!”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份《京城晚报》抚平,将关于《婚纱》和“金婚岁月”的报道仔细剪了下来,贴在了床头那面斑驳的墙上。

那不仅仅是一则娱乐新闻,那是她梦想投射出的第一缕微光,也是一个她决心要攀登的高峰旁,清晰的路标。

这一夜,范小胖枕着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和咕咕叫的肚子,睡得却异常踏实。

因为她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她还会出现在北影厂门口,举着那个或许依旧会被人嘲笑的牌子,等待一个未知的、但必须去争取的机会。

(本章完)

第123章 122:第二剑,泪如泉涌!

另一边。

属于1997年3月16日这个周日的夜晚,正缓缓铺陈开来。

晚上八点整,如同前一晚《疯狂的彩票》引发的喜剧狂欢,由电影厂联盟出品,北影厂和盛影传媒联合制作,霍桩执导的电视电影《婚纱》,准时登陆全国超过七百家地方电视台的荧屏。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周末晚上能免费观看一部“新电影”,还是北影厂这样的“国字号”单位制作的,无疑是一场不容错过的视听享受。

即便片子可能不合口味,但“尝尝咸淡”也是极好的消遣。

更何况,编剧一栏里,那个频频出现的名字——“联合编剧王盛”,已然在不少观众心中挂上了号。

能写出《家和万事兴》那样热闹喜庆的合家欢,又能捣鼓出《疯狂的彩票》那种荒诞逗趣的市井喜剧,这位年轻的“北影厂才子”究竟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或是……惊吓?

晋阳城,话剧团宿舍。

宁皓依旧准时守在那台十四寸的金星电视机前。

经历了昨晚《疯狂的彩票》带来的思维冲击,他对这个“电影厂联盟”和“王盛”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想看看,这个联盟的下一部作品,是否还能保持水准,甚至带来新的东西。

片头过后,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夸张的巧合,《婚纱》的叙事如同它的片名一样,平实而温情地展开。

镜头对准了一个京城普通的胡同大院,一位退休多年的老裁缝,戴着老花镜,在灯光下颤巍巍地画着纸样。

他沉默寡言,与老伴相依为命五十载,却始终欠她一场像样的婚礼。

为了弥补这份深藏心底半世纪的遗憾,他决定倾尽毕生所学,亲手为老伴制作一件独一无二的婚纱。

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没有狗血的家族恩怨,有的只是老裁缝日复一日的量体、剪裁、缝制;是老伴从最初的疑惑,到察觉丈夫心意后的默默支持与眼底闪动的泪光;是儿女们各自忙碌的生活下,因这件婚纱而被悄然触动、重新审视家庭与情感的过程。

霍桩导演的功力在此展现无疑,他将镜头语言锤炼得细腻而克制。

斑驳的墙面、吱呀作响的缝纫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布料上的光影、老夫妻之间无需言语的眼神交流……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生活的质感与岁月沉淀下的温情。

宁皓看得入了神。

与昨晚《疯狂的彩票》那种外放的、依靠情节巧合推动的喜剧不同,《婚纱》是一种内敛的、依靠情感积累打动人心的正剧。

它像一壶温润的老酒,初品平淡,后劲却绵长醇厚。

当剧情发展到高潮——老裁缝瞒着老伴,召集儿女,在小小的院落里为她举办了一场简单却无比温馨的“金婚仪式”,老伴穿上那件倾注了丈夫全部心血与爱意的婚纱,虽已白发苍苍,脸上却焕发出少女般羞涩而幸福的光彩时……

宁皓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心里暗骂一句:“这导演……也太会煽情了!”

但骂归骂,他的视线却牢牢钉在屏幕上,内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酸楚填满。

这种对平凡人真挚情感的深度挖掘和细腻呈现,远比那些炫技的镜头或离奇的故事更打动他。

他意识到,电影的魅力,不仅可以让人哈哈大笑,更能让人潸然泪下,触及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电视电影……原来也可以拍得这么有深度……”宁皓喃喃自语,对王盛和这个联盟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这个王盛,似乎总能精准地把控不同类型的脉搏。

与此同时。

李家。

李晓冉陪着母亲一起收看《婚纱》。

看到动情处,李母不住地用袖子擦眼角,喃喃道:“这老裁缝,跟你爹一个倔脾气……心里装着事,一辈子都不说,就知道埋头干……。”

李晓冉也看得眼圈微红。

……

而在北影厂招待所那间临时客房里,高媛媛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这是王盛要求的,观看影视作品要学习、要记录。

高媛媛已经开学了,为了避免她每天下午训练完,还要急急忙忙赶回家,李婷婷和她家里人沟通一番后,高媛媛就常住在这了,每天有专车送她去上学,想回家的时候随时回去。

然而,当《婚纱》的温情故事徐徐展开,高媛媛很快就忘了“学习”这回事。

老裁缝的执着沉默,老伴的温柔隐忍,儿女们的情感转变……尤其是最后那场简陋却充满爱意的“婚礼”,老伴穿着婚纱,与老裁缝紧紧相拥的画面,配上悠扬而略带伤感的背景音乐……

高媛媛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不是小声啜泣,而是毫无形象地“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太感人了……呜呜……怎么能这么感人……”

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笔记本早就被推到一边。

少女敏感的心弦被彻底拨动,那种对纯粹美好情感的向往,对相濡以沫爱情的感动,让她完全沉浸其中。

在她心里,王盛的形象愈发高大且神秘起来。

他不仅是那个运筹帷幄、气场强大的“总舵主”,更是一个能洞察人心最柔软处、写出如此动人故事的“大才子”。

这种才华,比商业上的成功更让她心折。

这一夜,类似的情景在全国无数个家庭上演。

在金陵弄堂里,一位白发老妪看着电视里老裁缝为老伴披上婚纱,悄悄握紧了身边打盹的老伴的手。

在岭南小镇,一个刚和妻子吵完架的中年男人,看着屏幕上老夫妻的默契,默默掐灭了手中的烟,起身去给妻子倒了杯热水。

在东北炕头,一家老小围坐,原本叽叽喳喳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奶奶湿润的眼角。

《婚纱》如同一股温润的涓流,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千家万户的心田。

它没有《疯狂的彩票》那样的娱乐效果,却带来了更深层、更持久的情感共鸣。

……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反转。

“我的老天爷!昨天我还夸王盛这小子有才,会逗乐子,今天他就给我来这么一出!哭得我枕头都湿了!”——这是某位昨晚被《疯狂的彩票》逗得前仰后合,今晚却被《婚纱》虐得心肝疼的观众,在第二天上班时对同事的“控诉”。

“王盛这小子,‘罪大恶极’!专门赚人眼泪是吧?我爸妈看完,抱着哭了半宿,非说明年他们金婚也要去盛影传媒订那个什么‘金婚岁月’!”——这是儿女辈的哭笑不得。

“这才是真本事!能让人笑,也能让人哭!昨天是市井烟火,今天是岁月温情,这王盛,了不得!北影厂真是捡到宝了!”——这是文艺爱好者的由衷赞叹。

“编剧王盛”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商业奇才”、“青年企业家”挂钩,更被赋予了“情感细腻”、“洞察人心”、“才华横溢”的文艺标签。

话说回来,这些人貌似没搞明白联合编剧是啥。

开年八剑,第二剑——《婚纱》,温情出鞘,直抵人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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