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朝堂变局(三)

忽然之间,李世民脸色一沉,他想到一件事,自己之所以不见侯君集,那是不想撕破脸皮。更想用大势来裹挟和压迫,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侯君集主动放弃力挺长孙的企图;

可侯君集不见自己,却是将计就计,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免得自己提前排除隐患。

好啊!

果然是算盘人人会打,博弈各凭本事,我能算人,人亦能算我?

看来,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和自己硬碰硬。双方都做了同样的打算,所以才有了这场朝堂上的短兵相接。

李世民眼神闪烁不定,心里迅速的权衡着,敌我明暗,敌知我,我不知敌,不知道侯君集为了阻拦自己,动用了多少力量?

李世民迅速盘算着侯君集可能调动的人手,不断的在下面的人群中扫视着。

一个侯君集不可怕,就怕侯君集会私下勾联东宫系所有僚臣的共同发难,若是这样,那些刚刚被自己暂时压下去的魏王系吴王系齐王系臣子们,再趁机发难,一拥而上,局势就会全面失控。

李治是个从不拉帮结派的亲王,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站在太极殿中的近二百号中高层官员,大多都是其他几个亲王的近亲之臣,真正支持李治的没有几个。

就算这几個人,还是自己提前授意的中间派臣子,就算再加上李治偷偷拉拢几人,也明显不够用。

不行,兵贵神速。

不能拖延,自己要以最快的速度行霹雳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刚刚升起的火焰给扑下去,不能让他有燎原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世民拿定了主意,一点点儿握紧了拳头。

眼看李世民要发狂,房玄龄连忙站出来劝道:“潞国公,当年的事情臣已经不太记得了,不管有无此事,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所谓时过境迁,时移事异,现在的大唐,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储君。”

“长孙还是太年幼了,根本撑不起大唐的江山社稷?”

看到房玄龄对自己使眼色,又站出来斡旋,李世民刚刚坚定的决心,又有些犹豫了。

他不是顾及侯君集和自己的感情,而是怕现在果断拿下侯君集,会不会触动群臣敏感的神经,进而引起群臣不安。

毕竟,侯君集虽然稍有无礼,可奏事还是循着程序来的,自己是担心星火燎原的后果,大多数臣子们却不知道这一点儿;若是仅仅因为顾忌后果,就不由分说的把这么一个威望着著的功勋重臣当庭拿下。

不好收场不说,反而还会引得群臣出来求情。

今日最重要的事情是立太子,若是这么频生枝节,最后还容易被转移了核心目标。

再看看吧?

若是玄龄能悄无声息的把此事化解,就皆大欢喜;若是不能,自己再下狠手也不迟?

原以为房玄龄出面,侯君集能有所顾忌,给几分面子。

谁知侯君集毫不犹豫的怼道:“房相,你这话说的老夫就不认同了,若论年长,吴王不是更加成熟稳重,经验丰富,皇上还下过英果类我的赞誉呢!”

“在诸王中,晋王更是小字辈,只不过比长孙大了三岁?”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晋王一向只专注于求仙问道,不理朝中之事,他就能担负起大唐的江山社稷了?”

说到这里,侯君集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吴王李恪,最后视线从岑文本脸上划过。

这时,岑文本内心嘭然一跳,才反应过来,这局棋还没死,还有机会啊?

刚刚李世民把李治叫上去的时候,岑文本都已经绝望了。李世民这个老东西,前两天招自己进承庆殿的时侯,话里话外的表达对李泰的不满,勾引自己出来背刺。

含糊其词下,还真让自己产生了只要打倒李泰,就能扶起李恪错觉。

现在看来,真是阴险啊?

李世民不过是在利用自己,利用自己心念吴王,迫切的想要扶其上位的心情,借刀杀人。

让魏王和吴王鹬蚌相争,最后由晋王渔人得利。

岑文本心中涌起一阵无比强烈的羞辱感,心中怒吼道,凭什么,吴王和魏王为了储位,争了整整二十年,绥州谈判、程蕴良事件、承天大街行刺、打井抗旱、散兵归朝、并省官员、狭乡迁宽乡、摊丁入亩等等。

两位王爷为了李世民抛出来的桃子,奋不顾身,顶了多少雷,背了多了黑锅,三起三落都不足以描述这其中的艰幸。

这还不仅仅是两位王爷的事情,朝中多少官员,为了那未来的拥立之功,抛家舍业的投入局中,跟着两位王爷干,风里来,雨里去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如今,终于熬到桃子成熟,李世民要交权的时候,无论是吴王还是魏王继承大统,大家虽然不甘,却都不会说什么。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白忙一场,为人做嫁,便宜了那个坐在边上看热闹的人。

晋王算什么东西?

今天才十八岁,吴王冒着天大的风险,绥州智斗颉利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

后面的一系列硬骨头,他更是在晋王府坐壁上观,他对贞观盛世的建立有什么供献,他有什么资格和吴王魏王相提并论,毛都没长齐呢,就想当太子?

岑文本脸色阴沉的转头看向魏王系在朝中的大将杜楚客。

果然,杜楚客也是一脸悲愤的样子,很明显,他也想到了这些,对李世民的不满也达到了顶点。

纷乱的朝堂中,两人的视线在人群中不期而遇,都是天涯沦落人,随即两人微微点头,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岑文本下定了决心,眼看房玄龄出来拉偏架,试图把当年的事情模糊化,当即站出来对侯君集说道:“潞国公,当年皇上确实说过只要太子出事就立太孙的话。”

“我和房大人,还有长孙大人,张太傅都是见证人,我们并没有否认。”

“可是现在毕竟情况不同了嘛,你也不能拿着当时皇上的承诺来要胁圣上,这可不是为臣之道啊?”

呃.

岑文本的话音刚落,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猛的转头,诧异的看向岑文本,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玛的,不会说话就站到一边儿去,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两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岑文本一时情急,说错话了。毕竟,从刚刚岑文本当庭背刺魏王的行为上可以看出,岑文本应该也是皇上的人,大家都是一伙儿的。

可站在台上的李世民听到这话,眼前却是一黑,心里恨不得把岑文本的嘴给封上。

只有他和岑文本才知道,他对岑文本只是利用,而不是一伙儿的。

岑文本这明显是在报复,报复李世民对他的言而无信。

表面上是在劝阻侯君集,实则为侯君集的话做了背书,向满朝的臣子们承认,皇上确实有这样的承诺,几位重臣也确实听到了。但现在皇上想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你们看着办吧?

岑文本说话的时候,就悄悄的移动了身子,背朝丹墀,面向侯君集,没有转过头。他知道,李世民如刀锋般的目光,此刻一定落在自己身上,可是只要自己假装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同时,岑文本嘴角微翘,心中涌起无比的快意,眼底闪过隐诲的阴郁和寒芒。

呵呵,皇帝不可侮,可臣子亦不能辱。如此戏耍,简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岑文本心中暗道,皇上,即然你瞧不起微臣,那微臣就让你看看自己的价值。此番拼死也要让你下不来台,就算立不了吴王,那也不能让你得逞,这就是欺骗自己的代价。

自己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哼哧哼哧的为他拉了一辈子的磨,小心翼翼的伺侯着。数十年如一日,像一个苦行僧一样的熬着,熬白了头,耗尽了心血。

难道就这样不值的信任?

若是李世民真的坦然相告,自己虽然不甘,却也未必不会帮助他。

可堂堂帝王,却始终不相信自己,用下三滥的鬼蜮计量来欺骗自己,让李恪和李泰狗咬狗。

这简直是不把自己当人看,即然这样,那自己也不讲什么君臣之宜了?

此时,岑文本脑中一片疯狂,几十年的君臣相处,现在看来,不过都是逢场做戏。被李世民戒备利用的屈辱,更甚于李恪不被选为储君的愤怒,他要站在对立面,以敌人的方式向李世民发泄。

岑文本更是暗暗下定了决心,现在立不立吴王,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意的是,不管立谁,也不能立晋王,不能让李世民得计。

“舅父,你是司徒,贵为三公,伱出来说句话啊?”李治眼看场面有失控的局势,在边不断推攘着长孙无忌,想让长孙无忌出来帮帮腔,挽回不利的局面。

李治为人聪明,知道局面稳对自己有利,局面乱,对自己不利。再这样闹下去,参与的人越来越多,自己的储位今天定不下来了。

(本章完)

第979章 朝堂变局(四)

李治担心的是,如今自己已经浮出水面,只要今天定不下来,回过头那些臣子们就会反应过来。他们会私下串联,暂时放弃争斗,联起手,先把自己这个捡便宜的人给清出场。

甚至拼命找碴儿攻讦自己,给自己头上拨屎,那自己就再也无缘储位了。

李世民的身体堪优,就像秋日树枝上随风摇摆的枯叶,随时可能被寒风带走。

以他的身体状况,想要再次聚集起这么多人的朝会,恐怕也很难了。

长孙无忌是个千年老狐狸,做事一向明哲保身,此次也是跳了出来。不过他做事谨慎,刚刚只是帮李世民吆喝了一嗓子,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李治。

看看情形,也只是侯君集跳了出来,有房玄龄出面斡旋,自己再说说话,兴许就能压下去。还在关键时刻帮了李治一把,这可是送上门儿的拥立之功啊!

想想李治的胜面也很大,架不住李治焦急的频频催促。

于是一咬牙站出来,走到侯君集身边小声说道:“君集,你这是何苦来哉,皇上的心意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你这样和皇上对着干,没什么好处的?”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也要为海棠和李象考虑一下,如此不顾身份的与皇上相争,破坏晋王的成帝之路,这可是不死不休的。以后晋王登基,这天下虽大,哪有你的女儿和外孙的容身之地?”

“若是你能退一步,到时我泼着这张老脸,劝晋王给李象在西域封一个好地方,让他做一个诸侯王。这也是個土皇帝,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有什么不好呢?”

说到最后,长孙无忌脸色略显狰狞,用只有侯君集听得到的声音阴测测的说道:“李象不过刚刚长成,他撑得起这万几重担,他能承受住世族的压力,他护得住你父女吗?”

长孙无忌威逼利诱,软硬相交,不断的用眼神和话语警告侯君集。若是换了另外一个人,恐怕还真架不住如此压力。

可侯君集并不在乎,他心有所持,依凭的也不是东宫里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外孙。

而是少年勇担重任,深入草原;青年出身入死,身经百战;推翻了突厥一代枭雄颉利,扫除草原群雄,灭了辽东西域小国无数,压的大唐抬不起头。

几乎统一整个草原部族,打下一片比大唐还要辽阔疆域的铁血君王。

他的手腕比大唐皇帝还要强硬,他的心机可以让房谋杜断折服,他的脊梁可以撑起整个江山,他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可以左右天下局势,他的光芒必然远超天可汗,照耀万古。

有这样的强者在背后撑着,他侯君集无惧任何人。

曾经,侯君集以为自己追随了一生的天子李世民,是一座此生都无法逾越的高山。可此刻,真的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才忽然发现,天可汗,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不可攀、不可战胜。

在现在的侯君集眼中,颤颤巍巍的李世民,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房玄龄、李靖、长孙无忌、萧禹、高士廉这些以前高高在上的才智高绝之士,也不过是即将被扫入垃圾堆的腐儒。

现在,他侯君集是力挽狂澜的人;以后,他更是扶保圣君的从龙之臣,未来的朝堂,他侯君集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出将入相,整个朝堂,无人能比得上他的功勋。

此刻,面对长孙无忌的绵里藏针,软硬兼施,侯君集没有半分动摇,也不屑与几位同僚做口舌之争,只是定定的看向李世民,举起笏板道:“皇上金口玉言,望皇上信守承诺。”

‘轰’

没想到侯君集如此头铁,可以想见,如此要胁皇帝,李世民将会是何等的暴怒。

果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胸膛中充斥着一股不可抑制的愤怒,这股气势竟然给了李世民强大的支撑和底气,使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衰老。

如同一只受伤的狮子,李世民满脸杀气的看向侯君集,怒吼道:“来人啊?”

斡旋失败,李世民要用最强硬的雷霆手段,杀侯敬猴,迅速清除一切障碍,震慑浮动人心,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宣布晋王为储君。逼迫群臣叩拜,将大部份臣子拉到晋王麾下,砥定乾坤。

门口的杨岌听到李世民召唤的声音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怒意,心里暗叹一声,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反手一招,十多名膀大腰圆,膘肥体壮的卫士,随杨岌进入到了殿中。

侯君集也是暗叹一声,却是不慌不忙,转过头来,向四周的朝臣一一扫过,眼中露出不可动摇的坚定之色。然后缓缓转身,跪在地上,举着笏板道:“望皇上三思.”

李世民漠然的看着侯君集,如同看向一个死人,冷声道:“杨岌,侯君集搅闹朝会,忤逆君上,阻拦立储,心怀不诡,把他给朕.”

李世民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又一名臣子站了出来,坚定的站在侯君集身后,跪在地上,高举笏板,不输中原公主的俏脸上一片严肃:“望皇上三思。”

房玄龄眼神一缩,心里一个咯噔,暗叫一声糟糕。

此人正是漠南大都督府大都督,北平郡王阿史那云,这是一个比侯君集更难缠的对象。

阿史那云不但是先太子侧妃,还为先太子诞下了一子,虽然跟了阿史那氏的姓氏,却是大唐经略草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是大唐万万不能损失的。

若说侯君集是最有可能抵制李世民立新太子的,阿史那云就是仅次于侯君集,不愿大唐更换太子的,可以说,朝庭在先太子遗失在草原上这十六年里。

之所以没有新的储君产生,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考虑到阿史那云的态度。

这些年朝庭一边加大对漠南部的渗透,一边对阿史那云不断拉拢,就是为了增加漠南部和大唐的融合。

漠南大都督府麾下有民数十万,控弦之士有二十多万,是大唐最强大的一支骑兵力量,漠南即是大唐伸入草原的一支触脚,更是大唐抵御突厥汗国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这且不说了,阿史那云更是朝中草原势力的代表,这些草原人一向抱团,同进同退,一块儿在朝堂上生存。

即然阿史那云站了出来,就不会只有她这一个人。

果然,阿史那云话音刚落,朝中形势骤变。

紧接着,漠北大都督府大都督葜必何力,左武侯大将军阿史那思摩,已经做到左屯卫勋府中朗将的阿史那忠,颉利老部下执思失力等突厥一系的各个将领也纷纷站出来,依次跪列在后,请奏道:“望皇上三思。”

随后,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呼啦啦,倒下一片人影。

左监门卫大将军常胜,右屯卫亲府中朗将薛仁贵,右屯卫翊府中朗将刘仁愿,右屯卫勋府中朗将孙仁师,左监门卫中朗将席君买,右领军卫中朗将高侃。

漠南大都府左领军萧嗣业,右领军李敬玄。

东宫内率府内率李谨行,东宫太子宾客兼左府率率正将苏定方,太子宾客兼右府率翊府中郎将梁建方,鲁王李元昌的大舅哥,左威卫大将军刘仁轧。

在这一刻,东宫一系开始显现他庞大的力量,在侯君集身后,密密麻麻的跪了一串人,其中多半都是手握实际军权的少壮派将领,他们都是大唐军方的中坚派力量。

更是李世民也不敢忽视的存在.

见东宫真正的底蕴开始发力,刚刚正在观望的东宫文职官员,还有三省六部的官员们,见状大受鼓舞,要是晋王上位,他们这些人做为前太子旧部。

多半都会被打入冷宫,多年心血付之东流。

若是长孙能上位,那他们的利益不但可以保证,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于是太子傅张玄素,东宫右庶子孙颖达,东宫左庶子于志宁,给事中杜正伦,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马周,尚书左丞令狐德棻等也跟着出来站队,跪列在侯君集身后:“请皇上三思。”

局势翻转,就在瞬息之间。

韦挺一看,不好,稍微犹豫了一下,第一波已经赶不上了。眼看第二波已经发起,也不敢再耽搁,更来不及去权衡利弊,连忙跪下举起笏板:“臣御吏大夫韦挺,请皇上三思。”

韦挺的声音中气十足,生怕前面的侯君集和东宫系的将领们不知道他的善意。

不过,说完后,韦挺老脸就是一红。

因为大家都没有报官职和姓名,就他一个人把自己名字和官职都报出来,显得很是做作。

弄得不少人都把视线放到了他的身上,要知道这可是逼宫啊!展现的那就那种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气势,简洁短促而有力的言辞,能把那种源源不绝,一浪接一浪的决心,持续不断的推向高潮。

报出拗口的官职和姓名,有些画蛇添足,反而降了气势。

当然,也有一个隐晦的意图,就是不报官职和姓名,局势混乱,随大流之下,皇帝也不会专门去记某一个人。若是人数众多,眼花僚乱,最后甚至不会被人记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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