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霜戟之困

冬天即将降临。

母巢战争之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头也将随之终结。

而埃德蒙公爵,仍旧保留着他旧时代的传统,在深秋将尽、雪季初临之前,召开一次北境会议。

只是今年,会议的地点,已不再是那座记忆中恢弘威严、寒气自拒的霜戟城。

那座城市,已死。

整个城市被虫毒反复吞噬、啃咬、掘穿之后,早已变得像一具死去不久的庞然尸骸。

街巷崩塌、屋檐塌陷、水井干涸,有的甚至冒出一股黑色的粘液,没人再敢靠近。

不像是城市,是坟场。

如今留在地图上的“霜戟城”三字,只是个虚名。

真正的新城,建立在旧城西北二里外,依山靠岭,是个临时选址。

它被称为“新霜戟”,但更像是用灰砖、板材和回收残材堆砌出的避风港这里一砖一瓦都显得仓促而窘迫。

即使如此,公爵还是坚持把它命名为“霜戟城”。

因为在他看来,如果连名字都丢了,那北境就真的再无骨架了。

但新霜戟城的重建尚未完成,甚至称不上“成形”,只是依山就势,围起了一个粗略的框架。

只有核心政务厅、指挥塔、兵营三座主要建筑已初具雏形,其余区域则以大量预制木屋、临建板墙与简式屋顶搭建而成。

走进街道,随处可见还未粉刷的灰砖,屋檐低矮,排水槽临时固定,潮气未散。

人都住进来了,屋就显得挤。

白天能听到锯木和捶钉的声响此起彼伏,晚上则是一户连着一户传来的炉火噼啪。

孩子在泥地间跑,妇人晒着湿衣被,士兵巡逻时与街头摊主交换几句闲话。

士兵戏称这地方为“帆布要塞”,平民私下则管这里叫“临冬营地”。

但公爵始终坚持一个称呼:“它就是霜戟,我们不会放弃这名字,就像不该放弃这片冻土。”

也是他坚持冬前必须召开一次“霜戟会议”的理由之一。

会议举行的场地在霜戟城的新总督府,其实只是将一座废弃堡垒仓促修缮后的产物。

但在旧霜戟城沦陷后,它便成为了整个北境最后的会事之地。

北境的贵族向来不讲究排场,尤其在母巢战争之后,他们更关注柴堆是否足够、卫兵是否吃饱。

但即便如此,为了这次会议他们还是稍微打扮了一下。

会议厅穹顶被刷成深灰,帷幔挂起,木质讲台与长桌经过打磨重漆,几盏炼油吊灯努力撑起一点温暖的光晕。

说不上庄严,也谈不上舒适,但比起在帐篷里议事,已经算是“体面”了。

这是一场属于埃德蒙家族的内部高层会议。

只有真正握有实权、留着埃德蒙家族血脉,或在虫灾之后依旧能勉力维持一方秩序的百年旧部才得以列席。

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就连如今如日中天的赤潮领主路易斯,也未被列入名单。

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无谓的寒暄,会议厅中一时间沉默压抑。

他们大多都明白,埃德蒙公爵如今掌握的力量到底还剩下多少。

而整个北境旧贵族这一年过得又是何等艰难。

议桌边的众人神色各异,疲惫如罩,一年风雪、一年尸腐、一年虫毒,仿佛都刻进了眼底。

门在这一刻被人从外推开。

那是一位身穿黑红披风的魁梧男人。

他的出现仿佛令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些。

披风下是简洁却厚重的军式制服,肩章上镶嵌着金龙纹徽,一枚象征帝国之盾章别在胸口,无比显眼。

他便是埃德蒙公爵,整个帝国北境最具威望的战将之一。

尽管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些许皱纹,鬓角也染上了灰白,但他的体魄依旧如铁石一般壮实。

他看上去不像一个老人,更像一尊从古老战场中走出的铸铁雕像。

然而再怎样沉稳的面孔,也掩不住那双眼中时而闪现的疲倦。

那不是衰老的病态,而是心力耗尽的深层倦意。

像是一位曾经撑起山岳的巨人,如今仍强撑着,但骨骼深处已经开始泛起隐隐裂痕。

埃德蒙走到主位,略作一顿,抬眼扫过众人,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令人忍不住挺直脊背

“就不寒暄了。”他说着坐下,单掌撑在桌边,“直接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卡维尔司书官翻开皮革账册,没有铺陈,直接道:“截至今冬,北境总人口不足虫灾前的五分之一。”

议厅中没有人感到意外,却还是有几位附庸代表低头叹息。

“现有人口主要集中在数个‘尚能维持自治与秩序’的区域,例如新霜戟、银湾谷地、赤潮领等。

另外南方新来的开拓贵族也带来了不少流民与奴隶,虽有帮助,但整体盘面……远不如从前。”

他翻了一页,继续道:“粮食总量方面:帝都援粮六百五十车,其中三分之二由我们掌握调度。其余由帝国指派军监与外使监督,划归所属区域。”

“今年秋收不理想。”他说得简短,却已足够明确,“开垦太少,土地荒废严重。可种地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在养伤。能下地的农夫,连犁都凑不齐。”

议厅内一时沉默。

“……另外,赤潮领方面——卡尔文子爵,送来五千吨青麦。已于昨日通过西岸走廊转入仓储。”

议厅内众人一怔。

“五千吨?”

“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拿得出五千吨余粮?”海格尔伯爵皱起眉,声音难以置信。

“是‘送’?”有人低声问道,“不是交易、不是借?”

卡维尔点头,声音冷静:“确实是补给。没有标价。按信函内容,是路易斯‘主动赠予’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主位的埃德蒙公爵。

公爵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明显波澜,但眼神微敛,像是压下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甚至比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得更早。

粮车出发的前一夜,路易斯便已亲笔寄信给他,说今年丰收,寄点粮食给他。

而那信后不到三天,他的小女儿艾米丽,也从赤潮领寄来一封家信。

内容依旧轻描淡写:“父亲,今年收成比想象中好许多。我和路易斯说好了,这次帝国那边的资粮不用分我们那份,我们还能送一点过去。”

而所谓“一点”,就是五千吨青麦。

埃德蒙公爵摇了摇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点笑意,像是漫长风雪中久违的一丝慰藉。

“……算是最近这连番坏消息里的一个好消息了。”他想着。

见他没有任何表态,于是会议继续。

“炭呢?”角落里一位附庸贵族低声问。

卡维尔点头应声,继续念道:“目前库存炭量不足四成,优先分配将发往守城哨所、指挥厅、贵族区及重点庇护所,普通居民大多依靠腐木取暖。”

他翻到下一页,语气更沉了一分:“医药方面,也储备告急,已有多地报告小型疫病蔓延。

帝都赈药即将用尽。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应对严寒与疫病双重叠加的准备。”

没有人立刻发言。

这些大人物们低头不语,脸上写满无奈与疲惫。

而高座上的埃德蒙公爵,也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这些情形,他早已知晓。

他的书桌上摞着比这更多的报告,每一页都带着冻脆纸角和干裂的笔迹。

“……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卡维尔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扫视众人,提出自己的方案:“我的建议是在今年冬季正式降雪前,全面实施人员缩聚计划。”

他翻开新的表格,指着几处划出的区域:“将民众尽量向‘核心庇护区’转移,集中供暖、集中配炭。

粮配标准维持三级,军政优先,百姓限粥,这是我们现阶段能做的全部。”

他合上册子,看向高座上的人:“至少……我们可以避免大规模冻饿亡。”

话音落下,厅中依然沉默。

因为谁都知道,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活法。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口整个冬季的寒气缓缓放出:“就这样办吧。”

卡维尔刚落座,议厅又陷入片刻寂静。

这时靠近圆桌北侧的一位灰发贵族沉声道:“我们现在还能号得动多少人?”

他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是干巴巴地问了出来,这个问题谁都想知道,却谁都不愿说出口。

卡维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翻开了一页文书:

“……原有六十三家北境封臣。”他低声道,“截至今冬,尚能调动有效兵力的,仅剩二十三家。”

“其余,不是在虫灾中全族陷落,要不,就是……直接断联、失联……甚至干脆投奔其他势力。”

众人神色各异,不少人眉头拧紧。

“北境的贵族体系正在碎裂。”卡维尔补充道,“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依靠层级调令来组织防线与物资调度。”

“就这,还能算‘贵族’吗?”一位年轻的将军忍不住低声冷笑。

就在此时,巴雷特将军开口了:“另外,帝国军务厅在虫灾平息后,以‘安全巡防’为名,强行派驻了三支临时骑士团,接管了旧南线的几个重要据点。”

“他们盘踞在旧铁岗、瑟蓝口与银松岭,名义上听调,实则……各自为政。”他说得不快,但句句如锤,“有士兵在边境与他们起过冲突。”

他最后冷冷地总结:“他们不是来守北境的,是来争权夺地的。”

议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而这时埃德蒙终于缓缓开口:“这些都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外面的蛮族势力,最近五次派出的斥候骑,无一回返,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转向巴雷特:“从明日起,抽调精英骑士三十人,分六路。直向蛮族区打探。”

“告诉他们,”他一字一句,“就算只剩一人……也得带消息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蛮族若趁乱南下,那本就脆弱的帝国北境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会议中后段还讨论了数项次级议题,比如财政部近日来函,提议由帝都设立专员监督下一轮赈灾粮发放,引起几位贵族代表的不满。

此外,多支南方新贵族部队入驻北境,在驻地划分、物资分配上与本地旧贵族屡有摩擦,局势渐趋紧张。

以及其他相对没那么重要的议题。

这些议题引发了些许争执,但埃德蒙公爵始终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听着,直到会议正式结束。

会议结束时,天已彻底黑下来了。

新霜戟城的指挥塔上火灯一盏盏点燃,风雪越过临时木檐,沿石板街卷起寒气。

众人陆续退席,有人轻声低语,有人神情复杂。

而埃德蒙公爵只是从高背椅上站起,点头致意后缓步离开。

会议确实解决了一些燃眉之急,分配方案被敲定、巡哨计划得以推进,甚至连部分附庸贵族的调兵也获得了原则同意。

可这些都像是往破船上缝缝补补,但能浮多久没有人知道。

而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船底早已布满裂缝。

埃德蒙公爵回到总督府后宅。

他没有先去书房,也没有换下那身厚重的铠服,而是直接推开了西侧那间暖屋的门。

里面公爵夫人艾琳娜正坐在低塌上,轻轻哄着怀中的婴孩。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回来得挺早。”

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了襁褓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奶渍,小拳头缩在胸前,软得像团棉花。

埃德蒙低头望着他,粗糙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他笑了,那是一种难得温柔的神情。

但笑意只维持了片刻,便悄然隐没在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灰色中。

艾琳娜靠着他坐下:“你今天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现在又塌下来了。”

他没应声,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母巢战争的终局一战,那些怪物差点要了他的命,再加上那些旧伤,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几年,也许更短。

可他舍不得倒下。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那个尚不知世间险恶的小生命,他的骨血,家族的下一代。

也看到了艾琳娜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眼神。

还有那一座风雪中未完工的城市,数十万残破而不屈的百姓,遍地的寒风、废墟与哀鸣……

还不能倒。

他哪怕一步也要拖着血走完。

“再撑几年吧。”他低声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若不在了,他们怎么办呢。”

(本章完)

第278章 我要当父亲了?!

夜色笼罩碎斧高地,冷风从山坳吹入营地,卷起残火的灰烬。

营地中央那面挂着怒花旗纹的高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猩红与黑纹像某种猛兽的瞳孔,令人不敢直视。

蛮族长老奥尔坦披着沉重的角皮披风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整个营区。

营地边缘又围起了一圈混乱的人影,火光摇曳之中,刀光乍现。

是红岩部落的几个年轻人,又在半夜斗殴。

拳打脚踢、撕咬怒吼,毫无部族间的规矩,像是群被火药点燃的野犬。

这几个月来已经数不清是第几起了,而且十有八九最后都会闹出人命,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制止,像是默许一般。

这让奥尔坦心头一紧,但又无法说清哪里出了问题,他不是胆小之人,可这些夜晚里,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无法入眠。

不仅是外界,那种烦躁与暴戾感仿佛也在他心中悄悄滋长。

他近来动辄易怒,常对年轻战士吼叫,甚至连亲族的婴儿哭声都能让他牙痒难忍。

他知道这不正常,却控制不住。

这种情绪,似乎是在提图斯发动对碎斧部落战争之后开始的。

自从那场战役之后,在这片逐渐归于寂静的蛮族大地上,旧日的图腾已被一点点焚毁,烧成灰泥埋入泥土。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新立的黑底怒花旗帜。

以荆棘为茎,猩红怒焰为瓣,立于碎斧、红岩、炽牙、玄角四部营地的中央,高悬不倒。

仅仅数月,提图斯便收编四大部族,掌控兵力数万人。

表面上每一场征服都如同传统的部族之战,首战惨烈、血流如注。

但奇怪的是,战火从不久延,战后第二天,敌方就开始“主动”归降。

且归降者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高昂情绪,仿佛投降的不是敌人,而是某种更高、更纯粹的东西。

奥尔坦最初以为那只是对强者的崇拜。

但现在他不这么确定了,这不是单纯的被征服,这更像是感染。

像是一种从愤怒中滋生的情绪,跨越部族血统和习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

雪原深处,常年不融的白骨与冰层交织成的谷地。

这里是原炽牙部族的圣地“骨雪谷”,而在谷地正中,原本的图腾柱早被砸碎、焚毁,换上一座以深红藤蔓与铁石缠绕的高台。

而在祭坛正中央,一尊庞然巨影正在怒吼挣扎。

那是一头濒死却尚存神智的冰霜巨人,骨甲嶙峋,周身缠着数十道黑铁锁链,每一环都嵌有灼纹烙印,在灰雪中缓缓渗出余热。

它的双眼被厚厚的黑布紧紧缠住,只能仰头咆哮,喉咙中发出山岳般的震鸣,声波震得谷底积雪不断滑落、碎裂。

提图斯伫立于祭坛石台上,垂首俯瞰着巨人,面容冷峻如铁,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极不正常的狂热光芒。

他的右手缓缓举起,一枝深红色的藤蔓从掌心伸出,宛如一只饥饿的眼睛,不断蠕动,仿佛在渴求宿主。

“成为我的武器吧……”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令人寒栗的柔和,仿佛在抚慰情人,而非命令野兽。

他脚下的巨人却仍在挣扎,怒吼中吐出模糊不清的古语,带着抵抗、痛苦与失落的神性余韵。

副将立于一旁,面色凝重,还是低声试探了一句:“王……此巨人狂性未驯,是否需再等主祭司稳固?”

提图斯的目光微动,随即缓缓转头。

“……不用。”他说。

他的声音极轻,但那瞬间,灼恸主蔓似听令般蜿蜒而出,飞速扎向巨人锁骨之下的血肉,血液四溅中,花冕一颤,贪婪地开始吞噬、寄生、扩张。

在“灼恸主蔓”如利矛般刺入的瞬间,冰霜巨人的躯体剧烈抽搐,血液混着寒霜涌出伤口,在地面上迅速冻结成斑斑猩红的冰刺。

他仰天怒吼,然而那怒吼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咔——咔、咔嚓……”

接着巨人背部的皮肤猛然鼓起,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扭动。

数根嶙峋的骨节在肌肉与寒霜皮膜下强行隆起,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撕裂声。

粗大的藤蔓从其肩胛、脊柱两侧破皮而出,枝干般蜿蜒四肢,缠绕其全身。

原本光洁如冰的巨人额头上,浮现出一道奇异的灼痕。

那是花冕的印记,像被烧灼上去的烙铁图腾,在寒风中竟泛出猩红光辉。

他的吼声忽然中断。

接替那声暴烈怒啸的,是一种模糊而喑哑的低吼。

含糊、压抑、近乎呢喃,听不清语言,却隐隐透着顺从与呼应。

那双原本湛蓝如冰河的巨人眼眸,此刻血丝暴涨,瞳仁泛红,目光死寂空洞。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沉重却坚定,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朝石台上的提图斯低下头颅。

提图斯静静看着这幕,一如神祇俯瞰自己亲手重铸的造物。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情人耳语:“很好……你听得见怒火了。”

当那被寄生的冰霜巨人终于在咆哮中跪倒,背部藤蔓攀爬而上,花冕纹路如烙铁般浮现于额头。

周围蛮族战士一时不知所措,但很快,惊惧变为崇拜,纷纷跪伏于地。

提图斯站在高台上,高喊:“我们将拥有巨人军团!”

山谷间炸起嘶吼般的欢呼,惊惧、狂热、哭泣交杂。

但没有人去质疑,那冰霜巨人为何眼神空洞、步伐僵硬。

一切质疑都被“神迹”的喧哗与兴奋彻底掩盖。

可就在这片喧哗中,提图斯的目光却一阵恍惚。

他的耳边又一次传来了那种低音,像藤蔓在皮下窸窣游动的声音,像是在嘲笑自己。

他骤然抓住身旁副将的胸甲,将那人整个人提离地面,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火光。

“你是不是……在笑我?”

副将脸色惨白,惊恐否认,连连摇头。

提图斯凝视了他几秒,忽地冷笑,将他甩到一边:“很好。再去抓更多冰霜巨人。越多越好,我要整个北境为我跪下。”

命令发出,蛮族各部在血红旗帜下出征。

他们如被怒火灼烧的风暴,席卷向雪原更深处,搜捕每一个古老种族的残存者。

不只是巨人,营地中陆续出现了第一批被“赐福”的异兽。

冰原狼、雪原角鹿、掘冰猿、夜狐……无一幸免。

它们皮肤龟裂,血肉下鼓动着奇异藤蔓的脉络,口鼻喷吐出腐红色的气体,眼中怒火疯长,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狂暴与畸形。

被拴在营地各处,锁链铿锵作响,嘶吼、咆哮、发狂不止。

如同活生生的诅咒,在铁笼与桩位间挣扎。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名蛮族战士回避,反而越来越多的人靠近这些怪物。

有人围观、有人献血,甚至有人赤手上前与它们搏斗,像是在考验自己的力量。

他们大笑着从铁笼前爬起,即使血流满面也毫无怨言,只为发泄心中的无尽怒火。

而这些异兽早已失去理智,却仿佛共享某种无形的意志。

叫声中混杂着痛楚、愤怒与某种说不清的渴望,仿佛整个营地的心跳都随之剧烈震颤。

咆哮声震耳欲聋,惊扰整夜,却没有人感到恐惧。

反倒有越来越多的战士在黎明前靠近铁笼,与它们咆哮呼应、彼此模仿,甚至开始模糊地模仿那些异兽的姿态与叫声。

他们不再区分自己与野兽的界限。

有的人眼中浮现血丝,有的人舌尖生出细小荆刺,有的人夜半无声跪地,口中低语着谁也听不懂的词句。

像梦游的野兽,又像梦中诵经的奴仆。

直到某一夜,当第一声咆哮响起时,回应它的,不只是铁笼中的怪物,还有那些活着的人。

而无人察觉,或说根本没有人愿意察觉,这是其实是一次正在扩散的献祭。

…………

深冬终于降临赤潮领。

赤潮城主街两侧的红色房顶上堆满了厚雪,厚重却不凌乱,整齐得像是精心雕饰的糕点。

街上已有早起者推着木铲清扫积雪,刷刷声此起彼伏。

路边有人在往路灯柱上缠上松枝与红丝带,这是他们近年才恢复的传统。

孩子们笑着跑过雪堆,裹着厚厚的斗篷,带着开心的笑脸。

这个冬天不再如往年般难熬。

民仓的粮食分配得井然有序,烧柴、火油、药粉应发即发。

甚至每七日一次的集市上,还有新鲜腌肉和盐干鱼售卖。

许多户人家罕见地在冬日锅中炖出了肉汤,冒着香气。

人们常说:“感恩路易斯大人,没想到在天寒地冻时还有热肉吃。”

而这一年,对路易斯本人来说,或许也终于算是个难得的缓口气可以休息一会了。

阳光穿过卧房的窗,落在暗红色的床帷与地毯上。

艾米丽与希芙早已起床,连衣裙的余香都已散去,只留他独自赖在那层被窝里。

他轻轻呼出口气,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为了造人大业,昨夜……确实卖力了些。

翻身起来,路易斯抬起手指,轻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道半透明的情报界面立刻在他眼前展开。

【每日情报更新完成】

【1:在麦浪领的北部发现一群冰甲熊出没。】

【2:提图斯以灼恸藤庭主蔓控制一头冰霜巨人,巨人怒火失控,跪伏听令。】

【3:艾米丽已怀孕。预计十个月后,将为路易斯·卡尔文诞下一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第一条情报,路易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欣喜。

“……终于找到了。”

他喃喃地说,眼中亮光一闪而过。

冰甲熊,这种堪称北原奇珍的魔兽。

两年前他亲自带着骑士猎杀过一群,那还是赤潮领初立、物资匮乏的岁月里最重要的一场战斗。

那头冰甲熊几乎成了早期资源积累的奠基石。

他记得很清楚,熊肉被细心腌制成了提升斗气的烤肉。熊爪和獠牙打造成了一批锐利无比的寒钢兵刃。

而最珍贵的,自然是那一块从它脊背结晶脊骨处切割下来的蓝银结晶体,它蕴含庞大能量,是顶级的炼金与魔法材料。

路易斯当初用那几块结晶,做了魔爆弹。

他至今记得引爆的瞬间,那声撕裂空气的爆鸣,直接将几百名雪誓者炸成了灰。

“……魔爆弹最好的核心材料之一。”他指尖点了点情报上的地名,嘴角带笑。

更何况如今的赤潮领早已今非昔比,有霜叶藤药剂,再加上训练有素的捕兽骑士团,早已具备规模捕捉、驯养冰甲熊的能力。

这不是猎物,这是机遇。

他心中已经迅速调出了人选名单、调派路线和驯养试点计划,连该分拨哪些炼金师参与都浮现脑海。

然后接着看第二条:提图斯以灼恸藤庭主蔓控制一头冰霜巨人……

路易斯眼神一凝,原本嘴角还挂着的喜悦笑意,瞬间凝固。

“冰霜巨人……”路易斯眯起眼睛,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怪物,事实上他还屠杀过。

它们很强,极其强,但蠢。只要有脑子,不难对付。

可如果它们不再蠢了呢?

如果冰霜巨人也有了指挥、战术、配合……

而让这一切变得可能的,就是那个如今越来越像“新王”的蛮族——提图斯。

这个名字,近几个月在情报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从最初的蛮族首领,到逐步收编碎斧、红岩、炽牙、玄角四大部族,兵力破万,军纪反而日渐成型。

逐渐让他感到焦虑,而现在……又多了几分真实的威胁感。

路易斯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这可不是一场普通的蛮族骚乱了……”

他知道如果提图斯真掌握了控制巨人的方法,那就等于多了一座活着的攻城锤,一种不受常规战法约束的战力资源。

如果这些冰霜巨人被批量操控,那北境,很可能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战争践踏”。

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要挪出一块精力,用来研究对策了。

而更危险的,是背后的名字:灼恸藤庭。

他瞳孔微缩,脑海中迅速翻涌着过往通过系统收集到的只言片语。

灼恸藤庭……并不是已知法师林魔法典籍中记录的法门,也不像常规的咒术巫术。

它更像是某种侵蚀性的魔性生态,或许是某种生物,也可能是介于植物与诅咒之间的……东西。

与母巢有些相似……他都怀疑这是不是那位绝望女巫研究出来的东西了。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如果连巨人都能被驯服,那么……下一个被感染的,会是谁?

会不会有朝一日,整支由怒火与癫狂驱动的“新蛮族”,裹挟着那些魔性巨兽,踏碎赤潮的边境?

这个念头让路易斯的眼神短暂沉冷了一瞬。

不能等到那天才行动。得提前做好应对预案。

光靠自己不够。

他已经提前写信给艾德蒙公爵,将自己“无意中掌握”的部分情报挑选着上报。

措辞小心,重点提示对方提高警惕、加紧防线。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停留不过几秒。

然后路易斯目光迅速落到第三条情报上。

“艾米丽已怀孕。预计十个月后,将为路易斯·卡尔文诞下一子。”

那一刻冰霜般的寒意仿佛被春风驱散。

他脑海中骤然空白,随即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声音带着不敢置信却满含欣喜:“我要当父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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