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捡了个小子

我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子,手握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指着我。

我哼笑一声,说:“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铜板?”

“这个给你。”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扬手丢到地上。

那小子目光被银子吸引,立刻转身去捡。

我取下身后的弓箭,搭弓在弦,起身时箭也随之射出。

“叮”的一声脆响,正射在那碎银子上。

那小子只顾着弯身捡银子,羽箭擦着他的头堪堪而过。

他吓了一大跳,人也随之跌坐在地上。

我握着弓,走到他面前,说:“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还想当劫匪?今儿爷就让你瞧瞧,什么叫做贼碰到截路的!把你身上的银子掏出来!快!”

他惊慌地爬跪起来,不住地磕头:“大爷绕命!大爷饶命!小的身上没银子,我、我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我错了,我错了,求大爷放了我吧。”

我附身捡起地上银子,装回袖中,说道:“你这种小毛贼,做一回坏事,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今儿是你倒霉,碰上大爷我会功夫,要是寻常老百姓,可不就让你劫了去?今儿大爷我不想见红,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你,你起来,跟我见官去。”

“大爷饶命!小的这是头一回打劫,真的,真的!小的也是安稳本分的百姓,只因家里七十岁老母生病无钱买药,小的实在没办法了,又看见大爷是外乡人,这才想弄些银子给我娘抓药。”

“你这借口也太老套了些,我信你才怪。走吧,我可没什么耐心……”

“大爷!大爷!大爷要不信,尽管跟我回家去瞧一眼,我娘真的快要死啦!”

说着,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他那哭天抹泪的样子,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反正无事,跟他去瞧瞧去,若他说得不假,那便饶了他,若是做假,再拉他去报官也不迟。

走了数条巷子,总算到了他所谓的家。

那是一栋老屋子。

从前我和兴儿常路过这里,知道这是栋空房子,并无人居住。

何时成了这小子的家了?

“这是你家的房子?”我问他,“不对吧?以前可是没有人住的。”

他惊讶地打量了我一眼,连忙点头道:“原来大爷知道。这屋子的确不是我家的,我和我娘前几年逃难逃到了这里,见这里没人住,就住了进去。”

难怪我不认识他,他也把我当作了外乡人。

我默默想着,随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虽破败却也干净整洁。

他替我掀开布帘子,我扬了扬下巴,让他先进。

他便跳过门槛,仍帮我打着帘子。

这时,里面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瓦蛋儿?”

原来这小子叫瓦蛋儿,我不由乐了,轻笑出声。

瓦蛋儿登时脸红了,朝里面应了声:“娘,是我。”

一张破门板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上面躺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

面色发黄,唇色泛紫,睁眼无力。

已是垂危之像。

我缓缓走过去,俯身蹲下来,轻搭在婆婆手腕上。

那瓦蛋儿也蹲了下来,满眼期待地望着我。

我叹了声,站起身来,对瓦蛋儿说:“跟我来。”

走出那充满病气与霉味的屋子,我深吸了一口气,丢给瓦蛋儿一袋银子:

“你娘的病,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对症入药,也只能拖延些时日,这些银子,你拿去用吧。”

县里的戏班子除了旧了些,还是原样。

曾经熟悉的角儿倒是换了不少,不过不妨碍我听得尽兴。

一连在戏馆里听了三日,我才去别处闲逛。

江南绣品素来有名气,各地绣娘织出的图样也不尽同。

经过一家小绣坊时,我发现了一种新绣样,织法甚至别致,便生出定一批货回去的念头。

从前做买卖赚来的银子,一大半给了兴儿的爹娘,我留了些。原是觉得做盘缠总是够的,但一路上打尖住店,在福建时又为寺里菩萨铸了金身,身上银子眼看见底。若是靠这批织绣再赚些银子,日后手头也能阔绰些。

这念头一起,便给绣坊掌事交了定金,我也动身返回北疆。

刚刚骑马走上官道,身后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大爷!大爷——”

我勒转马头,看见一个小小黑影。

很快渐渐近了,我认出那是瓦蛋儿。

深秋的清晨,他跑得满头大汗,站在下面直喘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慢慢跪下身来,说:“小的叫李瓦,求大爷让我跟着你吧!我当你的奴才,服侍你,我能干,不怕吃苦。”

我转念一想,道:“你娘……”

“我娘走了。多亏了大爷的银子,我才能给我娘置办一口薄棺。大爷的大恩大德,李瓦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带李瓦回了北疆。

他为人还挺勤快,又对江南熟悉,我有意让他学着做买卖。

奈何他虽任劳任怨,却不够机灵。

从前兴儿一点就知道的门道,他要迷上半天。

看见他,我便想念起兴儿。

出门这一趟,再回来,范黎给我寄来的信,足有半匣子了。

我花了半下午时光看完,又给范黎写了封回信。

回信写得长,写完满心的安定平和,我长长舒了口气。

(本章完)

第280章 范大哥,你可还好?

日子清闲而无所事事。

我又对看戏、逛街、看杂耍这些热闹事物失了兴致。

便想着,不如接着做生意吧。

既能打发时光,又能赚银子花,何乐而不为呢?

原先跟着我和兴儿的伙计,早在三年前就已另谋出路,各奔东西。扎好的摊子早散了。所以,我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在宣化各个商铺里将他们找了回来。

与此同时,那批从江南发来的织绣到了。

因绣样别致,还未到别处售卖,只在宣化一上市,就被哄抢一空。我因此大赚了一笔。

但我也从此忙碌起来。从前许多事,都是我在幕后出谋划策,兴儿出面便可。

如今我亲自上阵,几乎是片刻不得闲。不过,我对生意场上的门道却是更熟识了。

这日,几个掌事伙计照例过来与我议事。

负责药材的华老爷子说:“不知东家可有听说,最近天麻行情紧俏,连中原的药铺都供不应求。以在下看,当下正是囤积居奇的时候。而黔中一带,多种植天麻,不如走一趟。这一来一回,大有赚头。”

我道:“黔中甚广,华老爷子说的是何处?”

“黔中毕节。此地不仅盛产天麻,还有茯苓、无量藤、黄药子等等药材,若是前往,可一并采办。”

我在心里思忖:黔中本就挨着南诏,毕节更是就在南诏边上,两地路途甚近,骑马不到一日便可来回。去一趟黔中,顺道去南诏探望范大哥,倒是一举两得。

于是,我便当即定下去黔中的行程。

商队在开了春后,整装出发。

走了一月有余,到了黔中毕节。

将各项事节吩咐妥当后,由华老爷子领着人采买。

我只带了李瓦转去南诏。

踏入南诏的地界,明明很陌生的地方,因在书中多有研究,我又有熟悉之感。

南诏气候风貌与我所经历过的地方,都大不相同。

这里植物繁茂,景色秀美,但人烟稀少。

大片大片的山林荒地。

一直走到城里,才稍有些热闹,不过比宣化城却是萧条冷清许多,与中原更是不能比。

那街市,只能称得上零散商贩摆摊儿的地方。

货物也只有些土特产,精美物件甚是少见。

好不容易找了间还像样的茶楼,我找了靠窗位置坐下,命李瓦前往范黎府上递名帖。

我有一雅号,叫闲云居士。

与范黎书信来往,落款我便以闲云居士自称。

因此名帖上亦是此称号。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范黎就来了。

他仍是黑着脸,目光锐利摄人,神情肃穆冷酷。

一进来,他先是扫视一圈。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时没看见。

店内掌柜却立刻迎上前去。

范黎刚要出声发问,余光却已经看见了我,便打发了掌柜,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也站起了身,微笑地望着他。

玄色披风下,能看见他的右臂。他左臂似是隐在披风下。但其实并不是,他的左臂已经没有了。

宛如刀在心头猛戳了一下,我立刻湿了眼眶,胸口又闷又胀,笑容必定也开始发僵。

范黎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缓缓挤出笑意。

他笑得生涩又拘谨,但越走近越变得明亮自然。

到我跟前后,他低头抿唇笑道:“真的是你呀?你何时来的?”

我道:“今日刚到。到黔中收些药材,顺道来看看范大哥。”

他点点头,垂眸不知所思。

片刻又回头冲柜台喊道:“掌柜的,来两壶好茶,上些你店里最好的点心来。”

我笑了笑,邀范黎落座。

不消一会儿,掌柜又端来两壶茶。

范黎为我杯中添了茶,说:“此地虽不繁华,茶却是极好,你尝尝。”

“香于九畹芳兰气,圆如三秋皓月轮。当是普洱也。在范大哥来之前,我已品赏多时啦!”

范黎愣了下,点头道:“是。你在茶肆等人,自然是要饮茶的。”

说着,他有些局促地端了茶盏抿了一口。

他右臂一动,左臂缺失的不适感便显露出来。

我朝他左边看了一眼,又连忙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神思恍惚轻唤了声:“范大哥——”

“嗯?”他放下茶盏,抬眸等我下文。

我轻叹了声,微笑道:“今日见到范大哥,我心里很高兴。范大哥……你、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他眉头动了动,说了声“好”,便也深叹了口气,说:“我带你去这儿的海边走走吧,那里景色还是很好看的。”

牵着马朝洱海走去时,我们彼此讲叙了近况。

范黎被派到南诏戍边。

虽挂着大将军的名头,却只是分管着千人卫的一个小头目。

因不用他领兵打仗,平日里,他也甚是清闲,与赋闲在此无异。

而我说起自己的打算。

他也是笑着直摇头,说:“也就是你,我不觉得稀奇,换作旁的女子,如何也做不出这般行径。”

“你知道君磊头一回对我说起你,怎么说?他说,这女子,甚是不寻常,你须见见她,她刚见我时,就向我讨酒喝……”

我“噗嗤”笑出声,却是心中渐渐泛起难言的苦涩。

那时候,我只为着生存。

虽煎熬。虽穷困潦倒。却不似现在,满心的遗憾……那些我看重的人,或死或伤。

很多人。很多人。此生亦是不复见。

许多希望,都已成了无望。

我嗓子一阵发紧,轻声哽咽道:“范大哥,你失了左臂……我好生难过,真的好难过。”

他轻嗤一声,说:“我无妨……不就是一条胳膊,无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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