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0章 明镜高悬

秦至臻侧身一让,卞城阎君便与他错过。而后虚空生隙,恰好坠入其间。

虚空的门户当然只是幌子,几层遮掩之后,他实则打开了自己的潜意之海,沿着姜望建立起来的连接,让燕枭一往无前地跌落。

阎罗天子的宏声,回响在冰棺上——

“你的鸟。”

斗昭这一轮的战绩确实亮眼,而且飞唾为刀,砍得很突然,他一时没法接话。好在卞城阎君跟他没啥关系,此锅另有其人。

姜望仍然静止在冰棺里,手覆青鼎,与山河禁中的左丘吾对视,仿佛两尊死寂的雕像,能彼此看顾到天长地久。

一尊面幻众生的老僧,身穿百衲僧衣,走进了意海之外的凉亭中:“秦阁员,真爱开玩笑。”

“卞城阎君乃冥府大君,正敕神职,思想独立,行为有序,只受地藏王菩萨制约……哪有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为幽冥做贡献的。”

他又看向斗昭:“至于心大……也不尽是。”

“此地藏王所传,好像叫什么《大梦经》,用来帮祂扫荡自身杂念的。儒老说‘礼崩乐坏,魔念丛生’,祂不得不入梦避之。”

摔在意海冰棺上滚了好几滚的燕枭,正要睁开的眼皮,又闭上了。

既然主人已经发话了,老实睡觉不会错——恰好这里还有一口棺材。

斗昭把那贼鸟丢开了也就不在意,一手捞起自己的断臂,一口吞掉了天骁刀,咧着嘴,金血淋淋地道:“甭管什么经,下次出门,不要带这些破阳神了,毕竟落后了好几个时代,实在没什么用处。”

秦至臻那个恨呐,还没想好怎么在言语上强有力地打击对方,又做不出对伤员拔刀的事情,只得先闷了一句:“嘴真硬!”

斗昭杀得痛快了,心情也好了很多,哈哈笑着,一脚将圣魔的头颅踹进亭中,喊了声:“为吾取获!”

战场上收捡战利品,那是辅兵干的事情。

圣魔的头颅恰巧摔到了礼恒之身前!在地上骨碌碌滚,天骁刀劲还在不断绞杀它的稳定。

勤苦书院的史书里,竟然藏着《礼崩乐坏圣魔功》,圣魔竟然在书页里堂而皇之地行走。太虚阁都把魔颅摘下了,这件事情左丘吾必须要给出一个解释,书院也不能装作不知情。

斗昭再怎么嘴上占秦至臻的便宜,行动上还是打书院的脸。

礼恒之瞧着那狰狞的圣魔,一时没有言语。

炽白的电光立即跃起,扑灭了滚滚魔气,将它捆成密不透风的粽子。

剧匮倒是真不计较他们的嘴上便宜,众生僧人也顺手封住了这颗圣魔脑袋的五感,止住它的嘶叫声,又加了一道北斗镇魔禁。

不管什么时候,这些不朽之魔都不可小觑。

现在还没到让圣魔说话的时候,那便一点声音也不要叫它发出。

阎罗天子这时便探手过来,将这颗魔颅拾起,也丢进棋格囚笼。在意海里道了声:“有劳黄阁员!”

卞城阎君魁梧的神躯在广袤意海都不算一个浪头,安静地停歇在冰面上,也只似头镇墓神兽,散发着老实本分的神光。

这冰棺的棺盖已经被划出一片核心地盘——棺盖正中央开着一株菩提树,根须探入棺内,如经络蔓延冰川,甚至于扎到了那张山河禁盘。

菩提枝叶摇翠,长袍染血的黄舍利,便大马金刀地靠坐在树下,抹了一把鼻血,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时空波澜在她身前流转,最终体现的,仍是凉亭里的那局棋。

这张棋盘作为历史窗口的投影,沟通历史坟场里的“迷惘篇章”和“勤苦书院”里【黑白法界】这一页。它是左丘吾观察司马衡的窗口,也是司马衡观察左丘吾的窗口,当然也可以成为太虚阁观察他们的裸刑台——现在还要加上一尊圣魔。

斗昭一刀卷走左丘吾,剧匮立刻就开始构建【黑白法界】,为的就是此刻。

左丘吾和疑似司马衡之人的斗争究竟是什么,接下来将很难在他们面前遮掩。

黄舍利已经在绝巅门外,左丘吾在这部史书里所写下的时空布局,司马衡在历史坟场里保留的时间秩序,都给了她很大的启发。但她并不急于攀登,只是静静看着棋格囚笼里不同的时间体现。

剧匮主持这场堂会,而她是时间的观察者,将在历史之中把握这些受审者的留痕。

黄弗提着降魔杵,见人三分笑,看到打呼噜的卞城阎君也很和善。只笑呵呵地守护在女儿身旁。

那愈发高耸的菩提树,因这黄面佛的存在,慧光倾如骤雨!

湖心亭里一下子挤进了好些人,但并不显得拥挤。【黑白法界】在剧匮的掌控下,有法理的延伸。

嘭!

虚无之中有晴天霹雳的响,显得很是突兀。

一道白色的虚影,从虚无中脱离,渐渐凝现为具体的人——麻衣布鞋的孝之恒,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终于站定。脸色苍白,神衰意沉。

他终于是从毁灭之瞳里逃出。

但或许也是苍瞑并没有真正将他毁灭的打算。

他瞧着此时的湖心亭,叹了一声,面有哀色:“有辱斯文。”

斗昭扭头看他,眸中金焰又起,跃跃欲试:“你们是不是没有把他打服?”

孝之恒面色一滞。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读书人岂有不知。他是做好了挨打之后被冷嘲热讽的准备的,但没做好再挨一顿的准备……

众生僧人往前一步,认真说道:“非我太虚阁无礼,在这方【黑白法界】里,法的威严必须得到确立,不然这个不服,那个不忿,剧先生在这里正大光明地升堂,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问的只有一个问题——

服不服?

儒宗二老,代表书山来处置勤苦书院事务。但这里现在被太虚阁接掌,一切都要等到真相剥开后,才能继续——两位老前辈,你们是否认可这决定,到底服不服气?

他们一来就以礼代法,要在这里指手画脚,建立起以他们为主的秩序,斗争必然发生。只按着他们低头是不够的,还要他们自己想清楚了,再低一次头。

争的是话语权,也是对钟玄胤的处置权。

太虚阁和书山并非敌人,书山也不见得就不关心钟玄胤。但太虚阁的最高诉求,是钟玄胤的安全。书山的最高诉求,是儒家的整体利益。一定要有一方让步的话,靠说是说不通的。

“昔时法家至圣传道,讲的是以理服人。”孝之恒显得有些愤懑:“到了如今,法的威严只能用暴力手段来确立吗?”

“老先生不要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开玩笑。”众生僧人不断幻变的众生面目,每一张都很平静:“非刑无以威也!况且,二老好像也不太认识我们。”

“跟他废话什么呢!”斗昭抬脚就往这边走,极其嚣张地瞅着孝之恒:“封山闭户,不知今夕何夕!你们这些满脑子之乎者也资历辈分的老……前辈,我不把你打趴下,你能听我讲理吗?”

“斗兄不可如此——”众生僧人作势去拉,脚下却根本不动。

“现在认识了!”礼恒之终是往前一步,拦在二者中间,苦笑道:“我们两个闭门读书的老朽,在这炎夏出山,也算是重新认识了人间!”

“山外确实太热了,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山里纳凉。若说心里有些牵挂,也无非是儒家正统,礼乐真传……”

他直接表态:“这里已经是【黑白法界】,我们当然尊重法的威严。也认可公平的秩序。”

剧匮端于矩座,显得威严却遥远,却又问道:“子先生呢?”

这是他第二次问【子先生】!

儒宗二老都看过来,甚至礼恒之都挑眉。

剧匮道:“倒没有别的意思,总归要等人齐。”

众生僧人又横里走了一步:“剧先生脸薄不好说,我年轻气盛却是没有顾忌,要跟两位先生说清楚——”

“两位能做主吗?能完全代表书山在当下做出决定吗?”

他抬眼瞧着面前的两人:“世间万事,光阴最贵!总不能谈到一半,又换人来,再谈一遍。我们李一阁员,最讨厌浪费时间。”

姜真君其实不太乐意外交,以前跟重玄胜在一块,都是重玄胜在前面长袖善舞,再往前也都是小五与人交际。奈何这届太虚阁里,他也是矮子里拔高个儿。

斗昭已经有了恶棍的角色定位了,玩得还很开心,重玄遵懒得废话,苍瞑八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秦至臻说一句斟酌半天,说完黄花菜都凉了,钟玄胤倒是很擅长这般场合,但大家都还在找他呢。

其余人等,不提也罢。

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在首席打手的职务下,还兼一个外交发言。

礼恒之心中作何想,不得而知,但面上始终维持着风度:“勤苦书院生变,有一些不幸的故事发生了。我们也很痛心。”

“你们或者怀疑书山跟这件事情有关,甚至在暗中主导这件事,对于此,老夫不做解释,真相自有昭明。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他认真地道:“我和孝先生既然联袂下山,我们的决定,就是书山的决定,我们的意志,就是整个儒家的意志。”

众生僧人礼道:“天下显学,我等岂不敬之!”

礼恒之瞧着他:“刚才说到‘等人齐’,要诸方都到场。姜真君显化此身,是代表佛门么?”

“我不代表佛,也不代表仙,我代表一个叫'姜望’的人,或者今天也可以代表太虚阁。”众生僧人拎了拎身上的百衲僧衣:“今以此身入堂,取义‘众生’也。”

他淡声道:“今天发生的一切,会巨细无遗地展露在太虚幻境里,叫天下公知。以示太虚阁绝无巧取豪夺、贪占索取之事——我们只是想找回我们的同僚,确保他的安全。”

儒家天下显学,门徒以亿万计!

但今日之太虚幻境,铺展何广?几乎是第二个现世。

若要说“众意”,太虚行者才是更磅礴的那个群体。

“边界有时是高墙,既囚心于内,也阻敌于外。权力若不受制约,往前就是深渊。”剧匮坐在那里道:“今天太虚阁在这里‘开公堂’,诚然救人心切,也要厘清规矩——我们不是无限制地解放权力,而是要尽量公允地解决问题。”

“我们要保障钟玄胤的安全,就必然要监察勤苦书院里这些真相混淆的变化。那么谁来监察我们呢?上有太虚盟约,下有人下之阶。前有太虚道主,后有亿兆行者!”

他定身似铁:“又或者,二老也可以看着。毕竟太虚幻境,不对任何人闭门。”

孝之恒明显地变了脸色。

礼恒之斟酌着道:“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剖白在朗日之下。高处有高处的隐秘,书院有书院的私情。有时候隐晦是一种保护,于你,与我,于书院历代学子,都是如此。”

“先生说得对!然则勤苦书院已不能自保,页页史书都天崩。而我心无私,今至此,只为同僚安危。”剧匮面无表情道:“先生问心有愧吗?”

礼恒之沉默良久,哑然而笑:“也罢!诸位自为之!”

众生僧人侧身为礼:“请二老上座。”

自有嫩芽抽枝,错藤为椅……两张椅子,生长在石质棋桌的两侧。

这是看棋的位置。

“观棋不语真君子。”礼恒之颇有自娱的精神,笑道:“考验老夫的时候到了。”

他和孝之恒相对落座,看着棋盘,又对孝之恒道:“比起左院长,咱们的待遇总归是好一些。”

孝之恒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三百二十四个铁壁囚笼,倒是绝大部分都被占据,其中左丘吾的“时身”,便占据了二百六十七笼。

每一尊时身都代表一页篇章,一段故事,一个以之发源的关键人物。再加上崔一更所延展的左丘吾已经离开的那一页、圣魔所在的那一页,以及左丘吾真身被卷走的【黑白法界】这一页……

也就是说,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最少有二百七十篇“纪传”。

恰如此刻,一枚疑似代表司马衡的黑棋,一颗圣魔头颅,一个左丘吾真身所在、千秋棺的投影,加起来刚好也占据了二百七十格。

“在圣魔所在的那页篇章里,我们把时空都打烂了,也未见左丘吾的时身。”斗昭说道:“所以还有存在其它篇章的可能。”

钟玄胤的那一页,有可能被折起来,也有可能被撕掉。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这盘棋,棋盘格是【黑白法界】的狱。所有囚徒都无法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同外界发生联系。

剧匮开始提审——

他将手中那枚白子虚悬在棋局上,以之为明镜高悬。代表他的“法眼”,注视这场棋局。【黑白法界】的力量,可以真正在这棋局上体现!

他的手很稳,又自棋篓里取出一子,按在了棋局里。

于是众人都得以看清那个棋格——意海冰棺的投影在其间。

也就是说,左丘吾的真身,将通过这个投影,中转于这张棋盘,在【黑白法界】里受审。这是为了最大程度上保证这场公审不受干扰。避免公审结束之前,有任何人找到左丘吾,将其提走。

“多余的话我就不再说,太虚阁今天只要真相。”剧匮言简意赅地点了一句,便问出他的第一个问题:“左院长,崔一更的特殊是什么?你为何在他的篇章里路过,框定了他的人生?”

左丘吾静静地与姜望对视,听着恢弘意海里响彻的天声,他这个真身已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但能猜想得到,事情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片刻的沉默后,他便开口:“崔一更是当代勤苦书院大弟子,是书院于今日的锚。是三百三十年从不放弃练剑,从未放弃书院,贯穿始终的‘一心’!”

“我知道他绝不会放弃,所以放他坚守在那里。”

“他的坚持是勤苦书院的坚持,他的顽强是勤苦书院的顽强,他让这本史书更完整、更生动,更真实。”

这位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叹道:“他是个好孩子。是优秀的儒家学子。”

“也就是说……他的苦难是因为他的坚持。他的忍受,是因为他能忍受。他之所以饱受折磨,因为他深爱着这里。”剧匮的声音虽无波澜,眼睛却抬起来:“这是正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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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1章 有德者苦

左丘吾站在山河盘中,看着禁外的姜望的眼睛,却不只是看着姜望。他看着他看不到的湖心亭,还记得亭子里每一道岁月的痕迹,记得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落点……如坐井望月!

他当然听得到剧匮的天音,但却一时怔然。

“诸位读史书吗?”他问。

对面的姜望道:“有幸拜读过司马衡先生的《史刀凿海》。”

“翻开史书看看吧。写的都是什么?眼前的这一切难道新鲜吗?”

左丘吾冷冷地笑:“懂事的孩子总是被要求更懂事,有担当的人总是会担当更重,那些忍受辛苦的人永远更辛苦。”

“燧人焚身,有熊衰亡,烈山自解。三皇诸圣到如今,史书摞天高,不过四个字——”

他大袖一挥:“有德者苦!”

湖心亭中,竟然静默。

“先生有先生的高论。”意海冰棺中的姜望,按鼎的手不曾放松:“但以崔一更的为人,你若是跟他说清楚,说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出这样的牺牲,他也会这样牺牲。”

左丘吾摇了摇头:“不是真正的绝境,无法压榨他的意志,不能体现他的灵魂。他对书院的情感,是历史的印章,他坚韧不拔的意志,是穿书的线,因为他三百三十二年的苦熬,这部史书才得以成册!”

姜望就站在他面前,但两个人实在是距离很远,难有相互理解的可能。他说道:“院长想得很清楚了,但有没有想过,崔一更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愿意关心他是怎么想的,因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我作为一院山长,要关心的不止这一个孩子。”左丘吾站在旧燕山河中,感受已经消逝的历史,脚下不动,咬着牙道:“历史的洪流一旦奔涌,我们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没有人会在乎一滴水是怎么想,哪怕它落进洪流之前是一滴血泪!”

剧匮端坐在那里,看不出对左丘吾的言语有什么想法,只淡声道:“说说看吧,左院长把经营一生的勤苦书院,变成眼下这般,究竟是因为什么?您此番作态,又意欲何为?”

左丘吾抬起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几位阁员联手抓捕‘时身’的时候,难道没有注意到那些世界吗?”

斗昭略略挑眉。

抓捕“时身”的活儿不是他干的,但他的确也在不同的书页里对左丘吾出过刀,非要说那些世界有什么特别的话……很多地方有不同于左丘吾的强者。但应该是囿于这部史书本身的限制,能够靠近左丘吾的不多,能像左丘吾一样往返于不同书页的,则是还没有发现。

“那些复杂各异,自有生机的时空……”左丘吾喃声道:“它们凋零,破灭,消亡,它们也顽强,璀璨,生机勃勃。”

“哪怕同一件事情,在不同人的角度,也是不同的历史。哪怕同一些人,面对同样的境遇,也会走向不同的可能。”

他的声音很孤独:“我依托于所有身存希望的存在,开启不同的历史篇章,只为了演化出最好的结局,为了唯一一段正确的历史,找到拯救书院的道路!”

“我们先把拯救书院这件事放下。暂时也不必讨论贵院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危机。”剧匮始终有自己的审问秩序,不受情绪裹挟,也不被他人干扰:“单说左院长的行为——若只是开启不同的历史篇章,演化最好的结局。贵院何必封山,此事又何须遮掩?”

“因为我不只是坐在那里等这些篇章发展。”左丘吾抬高声音:“没有任何一页自然发生的历史,能够摆脱勤苦书院的困境!”

现在的左丘吾,有一种坦率的姿态,情绪很丰满,这也让他的话,有很强的说服力。

剧匮道:“院长是说,对于这些历史篇章,院长有过多的干预——你对崔一更所做的事情,并非孤例,相反只是许多事情里的其中一件。你觉得外界,包括书山在内,甚至勤苦书院自身,大概都不会理解你?”

左丘吾道:“为了完成这部著作,我在整个勤苦书院的几万年历史里寻找角色,以这些拥有主角魅力的角色为中心,发展不同的历史故事,创造拥有更多可能性的书院篇章。”

“这么长时间写下来,计有废稿一万两千六百张,增删三十年,定稿的那一刻,还剩三百六十篇。”

他苦涩又满足地梳理这过程:“成书之后,我又亲手撕掉了其中的九十篇。它们就像长坏的枝叶,被我修剪。所以你们眼下看到的这部史书,便是这二百七十篇的“纪传”。

礼恒之在这时候举起手来,礼貌地表示他有话要说。

剧匮想了想,递了一枚棋子给他。

礼恒之将这枚棋子握在手心,以示自己绝不干涉棋局:“我是礼恒之。书山安排我和孝先生来处理这里的事情。现在这里临时被太虚阁接管,我们也尊重他们的诉求。”

左丘吾看不到他,却也行了一礼:“礼先生好。”

“我知道你写作辛苦,当年在书山上,你就是最用功的人。”礼恒之坐在那里,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你写的这部书,实在无趣。我已经读过,都是千篇一律的章节,拣些重点说罢。”

左丘吾默然片刻,道:“这些篇章……每一篇其实都不同,每一个历史篇章里都有很多的细节变化,每一个故事里的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们——”

“没人在乎。”礼恒之打断他:“恕我直言,左院长。太虚阁想知道钟玄胤的消息,你说钟玄胤就好。”

剧匮看向他:“礼先生,这就不是您该说的了。”

礼恒之歉意地点了一下头,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抿嘴不语。

剧匮收回视线,接着说道:“左院长,我们不仅关心钟玄胤,想知道他怎么了,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踪。我们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聊以安慰。我们想清淤修渠,而非蜻蜓点水。”

“让我跟司马衡对话吧。”左丘吾轻叹一声:“你们办事情已经很周到,让人挑不出什么错,但毕竟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司马衡。”

剧匮平静地看着他:“左院长,你也不了解我们。”

左丘吾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

剧匮却将那枚已经按下的白色棋子翻转——

能看见意海冰棺的这一格囚笼,便在棋盘上隐去了形迹。

他又探手在对面的棋篓里,拈出一枚黑子,略一沉吟,落下一记应手。

而后唯独囚禁着一枚黑子的棋格,就在棋盘上清晰起来。

“我们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剧匮说。

黑棋里的声音道:“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咱们面对面地说?现在我不见你,你不见我,也影响法的判断。”

“面对能在历史坟场里避风雨的人物,我不相信万全。”剧匮说。

“你先前说的太虚阁,是虚渊之的那一座?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组织么?”黑棋里的声音问:“你们,包括钟玄胤,都在其中?”

剧匮道:“太虚道主指引着我们的方向,也注视着我们,让我们不要行差踏错。”

“太虚……道主吗?”黑棋里的声音,喃喃重复了一遍,倒是不怎么惊讶。只问:“人下之阶还在吗?”

剧匮道:“我们从那儿入阁。”

“真不错,你还记得来时路。”黑棋里的声音说。

剧匮道:“看来这么多年,左院长都没有跟您聊过什么。”

“聊的都是些……过去的事。”黑棋里的声音道:“现在和未来他都不会说,因为帮我补充时代的认知,就是帮我确定回家的方向。”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剧匮法眼悬棋:“左丘吾先生为什么拦着阁下回家,现在可以说了吗?”

黑棋里的声音道:“我不想回答,这事情你们应该问左丘吾。”

“阁下倒也不用再试探。”剧匮道:“左丘吾院长确实已经被关起来了,正在跟你同堂问审。”

黑棋里的声音轻轻一叹:“年轻人,这不是试探,这是我的悲声。”

斗昭这时已经坐在了凉亭的栏座上,正研究自己的断臂,好像在思考让胳膊不朽的办法,闻言笑了笑:“又是一段‘白首相知犹按剑’的故事么?”

棋盘外的声音自不会影响棋局。

剧匮问:“若你真是司马衡,钟玄胤是你的学生。你怎么会置之不理?”

黑棋里的声音道:“我想他之所以失踪,正因为他是我的学生。不再牵扯,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司马衡先生——姑且这么称呼吧。”剧匮道:“我感觉,你有时候是你,有时候不是你。”

“是吗?”黑棋里的声音问。

剧匮不说话了。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抬头问众人:“要让他们自己聊两句吗?”

“剧先生。”秦至臻已经认真地考虑过,直接道:“【黑白法界】既然由你主持,那就你来决定。大家都相信你的能力,在这件事情上不必再投票。”

剧匮的视线扫过太虚阁里所有人,从中得到的只有支持。于是他又放下一枚白子。

在意海冰棺之中受镇的左丘吾,一时心有所感,竟然扭头。

他看向斜前方,那里一无所有,只有连绵的冰川。

但在湖心亭里的这张棋盘上,黑色棋子所在的位置,正在他所在棋格囚笼的这个方向!

二者同囚棋格,又在棋中遇。

“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左丘吾开口,语气虽然冷淡,但也有几分老朋友间的关心。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也是老友重逢般的回应,很自然地说起最近变化:“我清醒了很多,迷惘的时间渐少。”

左丘吾点点头:“《牧略》已经补完,你正走向永证,迷惘篇章已经拦不住你了。”

黑棋里的声音道:“迷惘篇章可能不是唯独的一页,历史坟场的危险,也不止在于坟场。换而言之,在我此刻的处境里,永证也未见得安全。”

“危险的前提,是你一直流浪在里面……”左丘吾抬眼:“但你怎会不回来?”

“我只是想要回去看一眼。”黑棋里的声音道:“有什么危险能够挡住一个想家的人?”

左丘吾张了张嘴,最后道:“所以我不能再等。”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沉默片刻,竟然说道:“我明白。”

这份理解或许是太沉重,所以左丘吾一时没有声音。

黑棋里的声音又道:“可是你错了。”

“我错了?”左丘吾忽然大笑,又咬住了牙!“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司马衡?!”

“不要忘了,我们学的是什么,修的是什么,走的是什么路。”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我错在一时,你错在千秋。”

“没有千秋……没有千秋!”左丘吾异常的激动:“很多人的性命,就只有一时!”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说:“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不幸,我很愧疚,但我不会改变。”

“是啊,你不后悔。”左丘吾咧着嘴道:“史笔如铁,你的心更逾铁石。”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不回来,本来很好的……本来很好!”

“我会慢慢纠正那些错误。带领勤苦书院,走向前所未有的盛景。你知道这三十年来,书院是怎样在发展吗?”

“那些掐住脖子的手,被我掰开了。”

“你的学生钟玄胤!我把他推进了太虚阁,把他送上时代之舟。”

“你留下来的《史刀凿海》,我把它推向千家万户。”

“你制造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个地解决……一个个的解决了!”

“一切都很好……还会更好。”

“但是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

与左丘吾的激烈不同,黑棋里的声音静水流深:“当初我在历史长河里跋涉,在寻找历史真相的时候,遇到不可抗拒的危险……几乎身死!不得已躲进历史坟场,在时间腐朽的过程里漂流。在我想尽一切办法终于联系到你,想要在你的帮助下回来时,你却在关键时刻抽掉了梯子,把我按回了迷惘篇章,又锁死了时窗,让我成为失序历史里的一颗混乱文字,连自己都无法记录——左丘吾,你还不明白吗?”

“为何我还能够回来?”

“我没有超越一切的力量,但历史把一切都送到我面前。”

“左丘吾,《史刀凿海》之所以被天下人认可,走进千家万户,你的推广并不是关键。”

“它首先是《史刀凿海》,它至真至信地记录了一切,它才会被信任,它才可以有这样的影响力。”

“《牧略》为何会完整?”

“因为我在做真正正确的事情,我会得到正确者的回应。历史在纠正错误!”

司马衡敬历史如心中神明!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不是我创造了历史。是历史选择了我,将祂记录。历史是真正的无所不在的神明,超越一切有识的存在,当然也包括你我。你太不自知了,我也太渺小,我们能够改变什么吗?”

他的声音仿佛已经真的撼动了时光,整座棋盘都随着这一颗棋子摇晃:“你问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我告诉你——这是历史的答案!”

“历史不会给人答案,是人的答案留在了历史!”左丘吾在意海冰棺里遥遥一指,整座棋盘上,二百六十七个左丘吾时身,竟然同时抬指,就此定住了棋盘!

“好一个至真至信!好一个真正正确!”

左丘吾满眼悲凉!

“你跑到天京城里窥视中央,写一句景钦帝哭太庙,我给景国人擦了几十年的屁股!”

“你要直笔述神。苍图神一夜拔尽草原书院,一夜焚尽儒家书!”

“因你而死的勤苦书院弟子有多少?因你而死的,不止我勤苦书院的弟子!”

他愤怒地咆哮:“你既然没有保护学生的本事,曲几笔怎么了?避几笔能如何?!”

黑棋里的声音却是定止的,像不再流动的时间,他说:“曲笔不为史,避字岂成书?史笔如刀,写史就是要拿刀子刻心肝。”

“史书是为了传承!!”左丘吾大喊!

“写史的人都死绝了,你刻谁的心肝!?世间不再有史家,谁来执史笔?”

他近乎失控地喊:“我们的路都要断了,我们的学生死光了,你还在冥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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