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第558章 老夫海南海瑞海刚峰

第558章 老夫海南海瑞海刚峰

南京城永康桥旁的宣宁坊一条小巷,一位游方道人敲着渔鼓,扬声唱道。

“咒着符水用元神,铺着坛场拜老君。看着桌面收斋衬,志诚心无半分,一般的吃酒尝荤,走会街消闷闲。谁家有灾又有病,成全我赚钱啊!”

歌声悠悠,俏皮又好笑。

走到一家院门前,道士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他悄悄敲了敲院门。

不一会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双眼睛,看清楚道士相貌,又惊又喜,连忙开了门,把道士让到院子里。

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又把院门紧紧关上。

“舅舅,你怎么来了?”皇甫檀惊喜地问道。

任博安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到肚子里,长吐一口气:“来看看你。出来时我答应过彩莲,要好生照顾你。”

彩莲是皇甫檀妻子的闺名,与一对儿女住在苏州城外小镇里。

听到妻子的名字,皇甫檀不由有些惆怅。

“不知他们过得如何?”

任博安看着皇甫檀,眼睛里闪过愧疚之色,“是我害了你,硬要拉着你出来赶这趟浑水,结果把你也陷在里面了。

幸好是海公找你办事,要不然我怎么跟彩莲交代。”

“舅舅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住所是锦衣卫安排的,你说我怎么找得到。”

“舅舅在替锦衣卫办事?”

任博安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替海公办什么事?”

“隆庆元年南闱之事。我这几日在联络当年没有行贿,都名落孙山的秀才们,还有就是打听那些给了钱,从阮仁道手里买到举人功名的人.

收集证词和证据。”

“海公终于要查隆庆元年南闱之事了。只是这天下腌臜事太多了,一个海公怎么查得过来啊。”

“舅舅,你在办什么事?”

“我的事,你不要过问。”

任博安看到皇甫檀有些不虞。

你问我,我和盘托出;我问你,你叫我不要过问?

任博安叹了一口气:“你给海公办事,办的是正大光明的事,说出来无妨。我是在替锦衣卫办事,办的是阴私诡秘之事,你能不知道就最好不要知道。”

皇甫檀有些不敢相信,“海公怎么跟锦衣卫纠葛在一起了?”

“那有何不可?锦衣卫是皇上耳目,有些事海公不方便查办,锦衣卫正好。浩举啊,江南可能会兴起大狱,不知会破多少家,死多少人!”

皇甫檀冷然道:“那些贪官污吏,还有欺男霸女的世家豪右,我看死干净了才好,死干净了百姓们才有好日子过。”

任博安摇了摇头:“死不干净的。这一拔被铲除了,又会长出新的一拔。兴,百姓苦;亡,还是百姓苦。”

皇甫檀也有些黯然失神,继而又振奋起来,“幸好大明有海公,有他老人家在,大明还有希望。

这几日,我被海公耳提面命,越来越感觉大明真的在大变,会变得出乎我们意料的好。”

“大明会变好,真的吗?”任博安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屑,他顿了顿又说道,“你还年轻,心里有份希望总是好的。”

又寒暄了几句,切切交代了几句,任博安起身离开。

“浩举,我还有事先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何日再见。记住了,你还有彩莲和孩子,万事要好自珍重。”

“舅舅放心。倒是你.万事当心。”

任博安笑了笑,挥了挥手离开了小院。

“打渔鼓,唱道情,说生说死说功名。唱道情,打渔鼓,说神说仙说今古。仙家自有山中乐,凡家自有世间忧”

歌声伴着渔鼓声,悠悠地在小巷里回响着,传到了院子里,皇甫檀静静地听着,一直等到任博安的歌声远去,像一缕轻烟消失在艳阳之中。

“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不负三光不负人,不欺神道不欺贫。舅舅,我们可能又重逢机遇了,只是希望不要又是一场南柯梦。”

任博安一身道士衣装,七拐八转,转到那家西洋货店铺后门,哒哒哒-哒哒,在门上敲响了三长两短声音。

很快有人开了门,放任博安进去,并把他引进上房里,苏峰在那里等着他。

“任先生,请坐。”

“苏都事客气了。”

“鄙人台甫百成,任先生叫我百成即可。”

任博安愣了,随即答道:“在下台甫修敬。”

“修敬先生,请喝茶。”

“谢百成兄。”

等任博安抿了两口茶后,苏峰问道:“修敬先生,可有访到邵健的踪迹?”

“百成兄,在下访到了。”

“他在何处?”

“就在南京。”

“南京?居然来了南京,难怪我们的人手在苏常一带,挖地三尺都没找到这厮,居然跑来了南京。

修敬先生有跟他见了面?”

“见了。他到南京是避祸来了。”

苏峰笑了,“海公可真是神龛上的关公像,才刚亮出来,不仅江南官绅惶惶不可终日,就连这些宵小们也是被吓得四处乱窜。”

“百成兄,邵健做的是访行勾当,与官吏士绅关系密切。他深知海公来了江南,肯定有一批官绅会倒霉。

他怕的是自己被攀扯了出来。

邵健知道自己这样的人物,到了海公跟前,一顿板子能活活打死他,就跟打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苏峰嘴巴撇了撇,“老鼠爬虫最是机敏,一察觉到危险就提前开溜。”

“百成兄,你现在可以说,让在下找到邵健,欲行何事?”

苏峰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在附近,关上门转回到座位上。

“你知道邵健手里有两本小册子吗?”

任博安瞳孔一缩。

看来我是猜对了,锦衣卫处心积虑,想要的就是邵健手里的那两本小册子。

邵健手里的这两本小册子,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自己也是一次无意间才知道的。

看到任博安脸上的神情,苏峰笑了,“看来修敬先生是知道的,那就好办了。这两本小册子,我们锦衣卫势在必行,一定要拿到。”

看到任博安犹豫的样子,苏峰笑得更加憨态可掬,“修敬先生是知道这两本小册子的厉害。”

“不瞒百成兄说,当初我听到邵健有这两本小册子时,吓得是后背冒冷汗,也笃定邵健终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玩意也是他敢有的?

也是知道了那两本小册子,让在下下定了决心,离开邵健,远离访行,免受牵连。

万万没有想到,终究还是逃不离。”

任博安看了看苏峰,迟疑着继续说道:“百成兄,你也知道那两本册子的重要,邵健肯定是藏得极为隐秘,我是没有办法探知到的。”

“没关系。我知道邵健对那两本册子看得很紧,不要说你,就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心腹亲信,都不一定知道有这玩意,更不知道藏在哪里。”

“百成兄,那你让我接近邵健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忙确定,首先要确定那两本册子是真还是假。看你的反应,我知道确有这两本东西。

现在就是要你帮忙试探一下,这两本册子,邵健是带在身上,还是藏在他处。

你是江湖老手,这种小小试探,手到擒来。

试探完了,我们心里有了谱,剩下的事我们锦衣卫会做完的。”

任博安默然不语。

苏峰说道:“我知道,此举大有危险,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仅在外面有人,随时可以攻进去。邵健心腹里,也有我们的人,随时接应你。

邵健生性多疑,非常时期对身边之人疑神疑鬼,反倒你这个冷不防冒出来的故人,说不定能寻到那么一道缝隙,让他露出破绽。”

任博安想了想,“苏都事,那我去试一试,如果不幸失了手,丢了性命,还请苏都事念在在下这份功劳上,帮皇甫檀一把。”

苏峰凝神看了任博安一眼,点点头,“任先生放心。不管成否,不管你是不是活着回来,这份人情,我老苏都记下了。”

“谢谢!”任博安拱手说道。

“辛苦了!”苏峰拱手答道。

看着任博安离开的背影,苏峰沉默着,一位副手上前来禀告。

“都事,警卫军南京左卫团统领王天华来了。”

苏峰一愣,连忙说道:“快请。”

一身便装的王天华走了进来,苏峰客气地拱手道:“王统领,你这次入城有何事?”

“本官收到都察院右都御史、江苏巡抚海公的虎符军令,叫我们带一营兵马在雨花台一带待命。

我部已经集结完完毕,在指定位置待命。按照律例,要到你这里报备一声。”

警卫军是由锦衣卫驻各地的精锐军校和士兵改编而成。

从编制上说,它还是隶属于锦衣卫,日常管理也直接由锦衣卫负责。

有一位副都指挥使兼提督警卫军。

但按照新国律军法,各省巡抚有权调动当地的警卫军,处理地方紧急事宜。

不过被调警卫军需向锦衣卫驻各地机构报备。现在锦衣卫驻各地机构只有镇抚司。

海瑞因为要到南京查案,朱翊钧就给了他调动南京警卫军的权限。

锦衣卫也早早就通知南京警卫军,随时待命。

“雨花台?”苏峰喃喃地念了两声,猛然想起,“天界院在那里。这几日海公一直叫我们协助查天界院,看样子是要动手了。”

王天华表示无所谓,甚至还有些期待:“天界院这几年确实闹得不像样子了,该好好收拾一下了。”

苏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天界院只是幌子,更大的动静在后面。

这时,副手又跑了进来,在苏峰耳边轻语了两声。

东厂大貂珰王诚来了?

苏峰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对王天华说道:“王统领,你的报备文书本官收下。现在有急事,盖印回执,稍后叫人给你送过去。”

“好,苏都事请便。”

雨花台天界院,山门大开,除了潮水涌入的虔诚香客之外,还有数百游客,漫步在天界院前院。

天界院库头中圆和尚匆匆走过,瞥到一行六人,为首老者气度不凡。虽然穿得十分普通,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威严。

难道是某位官绅前来游玩?

天界院是南京热门打卡地点,去各地赴任的官员,路过南京都会跑来游玩一番。

中圆和尚最热衷结交权贵。

既然你不想显露身份,那我就当你是普通游客好了。

“阿弥陀佛,这位檀越是第一次来天界院?”

带头的黑脸老者背抄着手,东看西看,听到说话声,回过头还礼道:“给大和尚还礼了,老夫确实第一次来。”

“贫僧天界院库头,释中圆。正好有空,就给檀越带路。”

老者眼睛一亮,笑着答道:“那就多谢大和尚了。”

中圆和尚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道:“我天界院地阔深邃,有三十六堂,还有西阁、钟楼等,既有自然山林之清幽,又有壁画的金碧辉煌。

丘陵环抱,绿树掩映。晨钟暮鼓,庙宇轩昂。环境幽朴,形同世外。

如老先生这般的墨客骚人,多驻其间。或心旷神怡,留连忘返;或吟诗作赋,了悟禅机。

洪武年间,青丘子高季迪曾有诗曰,‘雨过帝城头,香凝佛界幽。果园春乳雀,花殿舞鸣鸠。万履随钟集,千秋入境流。’”

中圆和尚化身为一位金牌导游,带着满满的自豪向老者一行六人介绍道。

老者津津有味地听着,问了一句,“听说天界院还是城南最大的主刹。”

这正好挠中了中圆痒处。

“正是,正是。我天界院统领次大刹有二,城内曰鸡鸣,郭内曰静海;统中刹十二座,清凉、永庆、瓦官、鹫峰、承恩、普缘、吉祥、金陵、嘉善、普惠、弘济、接待十二佛庙,以及二十六座庵堂。”

“那就没错了。老夫听说瓦官院僧人慧池奸淫妇人,普缘院僧人逼债打死人,还有其他犯重罪僧人十三人逃入天界院,被你们庇护,应天府居然不敢缉拿。

还听说你院选貌美女子上百人,甚至赎买官私妓女,先度为尼姑,安置在下属的二十六座庵堂里,然后轮流送到天界院,供东西序班首享用。

可有此事?”

嗯,来者不善!

老子今天看走眼了,居然是来砸场子的!

中圆脸色阴沉,狠厉的目光盯着老者,恶声问道:“你是何人?敢来我天界院撒野!”

老者淡淡地说道:“老夫海南海瑞海刚峰!”

中圆和尚红润的脸瞬间惨白,变成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本章完)

562.第559章 想求善终的徐阶

第559章 想求善终的徐阶

海瑞海刚峰!

我的老天爷,满江南苦苦追寻的海青天,居然在天界院!

我的佛祖,你怎么不给我一点点暗示呢?

中圆和尚的头晃来晃去,让人担心,这颗剥了壳的鸡蛋千万不要砸到地上,掉到地上就要碎,太可惜了。

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

中圆和尚深吸几口气,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天界院上千僧人的生死还在自己手里捏着,千万不能倒下去。

他右手伸到背后,暗地里给一直跟在身后的心腹小沙弥打手势。

快去报信啊!

海瑞抄家来了,叫那些混蛋快些跑,还有那些美艳尼姑也快些送出去,对了,还有那些账簿,那些钱财宝货,全部都要藏起来。

小沙弥是机灵人,马上悄悄离开,刚转墙角,甩开两条小细腿狂奔起来。

好了,只要把证据都送走藏好,你抓不到把柄,还是奈何不了我们!

天界院好歹有太祖皇帝的敕封护法做护身符,万法不沾、水火不侵!

镇静下来的中圆合掌稽首道:“贫僧中圆拜见巡抚海老爷。”

舒友良在旁边说道:“你这和尚倒是见过大世面的,听到我家老爷的名号,还这般镇静。”

中圆耷拉着眼睛说道:“贫僧不做亏心事,何惧海老爷?”

舒友良在旁边忍不住骂道:“你他娘的还真是没皮没脸,不,南京城的城墙都没你的脸皮厚!”

王师丘在一旁骂道:“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披着袈裟,念着佛号,却不做人事的混蛋。

要不是我们老爷在这里站着,你这颗卤鸡蛋,老子早就给你锤扁了。”

中圆心里呵呵一笑,更加笃定。

自己的人已经去报信了,等把证据送走藏好,没有了把柄,海青天你能奈我何?

君子可欺以其方!

你是大名鼎鼎的海青天,比一般人还要顾忌这些,不敢胡乱来。

要是其他官员,贫僧还担心他们撕下面皮,破罐子破摔一顿胡来还坏了事。

你是海青天,贫僧反倒不放心了。

海瑞脸色不变,笑着对中圆和尚说道:“你这个和尚,说是要领着老夫到处看看,这还没看完,就想走吗?”

中圆和尚连忙说道:“不敢,不敢,那让贫僧带着海老爷继续观览。这边请,这是本寺的大雄宝殿。”

海瑞在旁边提醒道:“皇上有明诏,佛庙以后只能叫刹、院、堂,不能叫寺。”

“贫僧口误,还请海老爷见谅!这是本院的大雄宝殿,海老爷请。”

海瑞提着衣襟,拾着台阶,走到大雄宝殿门前。

大雄宝殿修得十分华丽,下墙、石坛及栏杆,都用汉白玉石砌成,雕镂得非常别致。门框饰有狮子、白象、飞羊等佛教题材的五色琉璃砖。

屋顶镶嵌金银珠宝。

角梁下悬挂一百五十多个风铃,风一吹,叮当的响,清脆又好听,声闻数里。

迈步走进大殿,正中间是一座高十点九米的佛像,宝相庄严,结跏趺坐在莲座上。左手横置左足上,右手屈指作环形捏“说法印”,浑身上下金光闪闪,耀人双眼。

殿中供奉的这尊佛像为释迦牟尼。

左右有近侍迦叶、阿难两大弟子。

大雄宝殿的东西两壁塑有金身十八罗汉像及二十诸天像。分为两层,上层罗汉,下层诸天。

大雄宝殿的北壁,东座为观世音,西座为地藏王。

大雄宝殿两旁还有东西配殿,西为祖师殿,东为伽蓝殿。

海瑞围着台基莲座转了一圈,仰起头,看着金光闪闪的佛像,摇了摇头:“真佛何必用金身!”

张道点头附和道:“是啊,佛祖慈悲,普都众生,难道图的就是上下金身?”

中圆和尚看了他们一眼,“海老爷,佛像不高大,不贴金身,何以显示其威严,何以彰显信徒虔诚。”

海瑞淡淡一笑:“佛祖慈悲,何需威严?佛法无边,何需虔诚?

这广厦数百间的佛庙,老夫看啊,不是给佛修的。佛门万法皆空,空在哪里?空在这连翩佛堂,空在这金光闪闪?

这佛庙,是给你们修的。这佛像,是给你们用的。”

舒友良感受颇深地说道:“老爷说得没错。百姓们把佛祖当成救苦度厄的期盼,你们这些秃驴,却是把佛祖当成敛财享受的工具。”

中圆的圆脸刷地变黑了,真变成一颗卤鸡蛋。

“海老爷,贵仆在大雄宝殿,佛祖像前大放厥词,有辱佛门净地。本寺,嗯,本院乃太祖皇帝敕封护法佛庭,还请海老爷自重。”

“有辱佛门净地的是你们,违背太祖祖制的也是你们。匿庇凶犯,包娼纳赌,开典当,放印子钱,你们这些恶僧,让太祖皇帝敕封的佛庭满地污秽。”

中圆和尚的脸更黑了,像卤过头的卤鸡蛋,他察觉到不妙,强撑着说道:“海老爷,无凭无据的话.”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后院几声枪响,把中圆和尚吓得浑身乱颤。

哪里动枪,出什么事了?

舒友良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开枪了,哈哈,居然开枪了。看样子南京警卫军是逮到大鱼了。

天界院这一院子的光头鱼,一条都别想跑。”

中圆和尚哆嗦地问道:“海海.海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海瑞摆了摆手,张道上前去,双手捧着一道密旨,大声念道。

“圣谕,迩来南京一带释刹道观,良莠错出,多有不法,害民颇深,以为顽疾。

谕令都察院右都御史、江苏巡抚海瑞细查严办。以此谕令知之诸司,各以协助,不得拦阻。钦此!”

中圆和尚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不一会,身穿新式军装的王天华带着亲兵匆匆赶来。

“卑职警卫军南京左卫团统领王天华,参见右都宪海公。”

海瑞问道:“都抓到了?”

“回海公的话,卑职叫属下围住了该院,堵住了各门,名单上的和尚一个都没跑掉。此外还查到了尼姑妇人一百一十二人,账簿十九箱,财库六处,金银珠宝和铜钱无数。还有.”

王天华停了一下,海瑞追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鸟枪一百支,刀枪五百把,铠甲二十副”

你们这是在佛祖像前撅着光腚使劲地跳大神啊。

海瑞转过头,看着中圆和尚,“中圆和尚,你是库头,管着天界院的仓库。你给老夫解释解释,贵院为何有兵甲和鸟枪?

难不成这是太祖皇帝给贵院的护法神器?”

中圆和尚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可能,应该,大概是,贫僧也不知道,贫僧只是库头,干着杂活,这等典故,贫僧也不知道。”

舒友良在旁边嘿嘿说道:“你还真敢答,居然把责任往太祖皇帝头上推,孝陵离得近,你就不怕惹恼了太祖皇帝!”

天界院被海青天给抄了!

消息像旋风一般传遍了南京城,无数百姓丢下手里的活,发了疯一般往城南的天界院跑去。

不到一个小时,天界院山门围了一层又一层,数千上万的百姓站着门外,指着山门大声议论着。

还有更多的百姓在赶来的路上。

“这天界院,终于有人收拾了!”

“老天开眼,皇上终于派海青天来收拾这些恶僧!”

过了一会,警卫军押着一队队的僧人出来,有上百僧人被上了枷锁,用链子锁连在一起,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这百余僧人刚被押出来,就被围观百姓中的受害人给认出来。

有妇孺老少抱头痛哭:“老天爷啊!你终于开眼了,派海青天来收拾这些混蛋。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好惨啊!”

“老三,我的老三啊,你看到了吗?这帮杀千刀的被海青天抓起来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破鞋子、烂泥巴、土块,纷纷向那些僧人扔去,里面还混有石块,砸得十几个僧人头破血流。

警卫军军士连忙举着盾牌上前去,把他们护住。

海瑞站在天界院前院里,背抄着手,看着层叠巍峨的殿阁。

身后是天界院大门和门外喧闹的声音。

“老爷,不从前门出去?”舒友良轻声问道。

“待会从后门悄悄地走。”

方致远不解地问道:“老爷,南京数万百姓在外面等着,想拜谢你。”

“有什么好拜谢的?老夫宁可大明没有海青天这么一号人。”

王师丘和方致远面面相觑,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但愿世间无疾病,宁可架上药生尘。老爷名声越响,大明的冤屈就越多。”

海瑞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天界院殿阁屋顶,喟然叹息道:“什么时候大明不需要我这个青天了,该多好啊。”

海青天出现在南京,还把江南第一丛林天界院给抄了消息,迅速传遍东南。

徐琨收到消息后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跑,一口气冲到书房里。

正在写字的徐阶闻声抬起头,看到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徐琨,不由眉头一皱。

“老爷,出大事了。”

徐阶低下头继续挥毫泼墨,在宣纸上写他的字。

“出什么事?”

“海海黑子现身了。”

徐阶手里的笔一定,丝毫不动,仿佛焊在纸面上了。

“在哪里?”

徐阶的问话里带着一丝颤音。

“在南京,南京,他还查抄了天界院,说是奉密旨查抄的。老爷,他怎么就跑去南京,跑去查抄佛门寺庙去了呢?”

“老大呢?”

“不知道。”

徐阶脸色变幻了几下,突然扬起右手,把湖州金鼠毫笔,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蘸满墨水的笔头炸开,墨汁飞溅得宣纸和桌面上到处都是,精致的湘妃竹笔管,啪的裂开。

“废物!”徐阶盯着徐琨厉声骂道。

徐琨吓得腿一软,噗通跪下,“老爷,儿子也不知道老大抽了什么风,赶在我动手前两天就跑去南京天界院躲了起来。

老爷,南京儿子不大熟,天界院又是个显眼的地方,真不好下手。”

“现在老大落到海瑞手里,后患无穷啊!”

“老爷,海瑞查抄的是天界院,大哥是恰好在那里,这才撞上的。再说了,海瑞神神秘秘潜行了一个多月,突然在南京冒了出来,原来要收拾佛门败类,跟我们无关!”

徐阶颓唐地坐在椅子上,“老夫怎么生了你这么愚钝的人!海瑞潜行了一个多月,江南议论纷纷。

现在突然跳出来,查抄了天界院,你们就真得认为他是奔着整饬江南佛刹道观来的吗?”

徐琨疑惑地问道:“不是吗?隆庆元年海瑞在京师奉诏整饬了京畿的佛刹道观,北方僧道两界为之一净。

大家都说,早晚海瑞要到江南来,他这个黑脸青天,肯定不会漏了江南的佛刹道观。这不,现在真得查起佛道的不是来了。”

徐阶闭着眼睛,实在不想跟他说话。

海瑞这次南下,先是一招瞒天过海,把大家的胃口吊得足足的,然后突然现身查抄了江南第一丛林天界院,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至少江南的官绅都如徐琨一般,放下心来。

海黑子这次不是冲我们来的。

幼稚,愚钝啊!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这点你都分不清,老夫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去把元冬叫来。”

徐元冬是徐瑛之子,也是徐阶的四孙。

叫这小子干什么!

徐琨还在迟疑,徐阶一声怒吼:“快去!”

徐琨马上爬起来,拔腿就跑。

不一会,徐元冬站在门口,“老爷,孙儿徐元冬唤到。”

“进来。”徐阶挥挥手,和声和气地说道。

徐元冬走到跟前,垂手而立。

“这里有封信,你拿着马上动身,去京师找张居正张太岳。”

徐元冬一愣,“老爷,是叫孙儿找内阁总理张公吗?”

徐阶长叹一口气,“找到他后,不管如何,你就留在京师,听他的安排。”

看着徐元冬的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准备上京应试的自己。

匆匆四十年就过去了,自己也到了风烛残年。

“去吧。”徐阶萧索地挥挥手。

徐元冬拿着信,恭敬地退出书房。

徐阶看着空荡的书房,黯然叹息道:“老夫的苦肉计,人家连看都懒得看.无疾而终,严介溪,还是你有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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