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远方来客

就在李延庆进入高府大门的同时,位于御街的宝妍斋总店前走来一个外貌略有点邋遢的年轻女子,说邋遢是因为她头发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洗,发络结成了饼状,面有菜色,身上是一件乡村妇人常穿的那种粗布肥大长裙, 将她的身材衬托得十分臃肿,说得再坦率一点,她这身打扮就像一个流落街头的女乞儿。

“这里可是宝妍斋,小娘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名女店员捂着鼻子,象撵苍蝇似的向她挥了挥手。

“我不是来买胭脂!”

年轻女子吞吞吐吐道:“我来.找一个人。”

“请问你要找谁?”孙大娘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她尽量保持客气,但也不希望这个女乞儿影响宝妍斋的生意。

“我找.李延庆, 他在这里吗?”

不用说, 这个年轻小娘就是逃过梁山军大规模追捕的扈青儿,她不敢走官道,夜行昼伏,翻山越岭,整整用了六天时间才走到了京城。

她已经无处可去,投靠李延庆是她唯一的去处,当然,她还有母亲改嫁在大名府,但她宁愿投靠李延庆,也不愿意再见到早已伤透她心的母亲。

“你是.”孙大娘子微微一怔,打量一下扈青儿。

“我是他妹妹, 叫李三娘。”

扈青儿曾经在京城呆过一阵子,那时候还没有御街宝妍斋,认识她的人大多被派往各地去当主事了, 孙大娘子也不认识扈青儿。

她有点糊涂了,小东主的妹妹才两岁, 哪里又冒出一个妹妹?

就在这时, 喜鹊快步从店铺里走出来,嘴里抱怨道:“大娘子,我要饿坏了,去找点吃的!”

“喜鹊!”

扈青儿激动得叫了起来,冲上去握住她的手,“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小青儿!”喜鹊忽然认出了她。

她上下打量一下扈青儿,“你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扈青儿曾经和喜鹊亲如姐妹,她一下子看到了亲人,心中的痛苦顿时涌了上来,眼睛立刻红了,捂着嘴扭过头去,忍不住抽噎起来。

喜鹊知道她一定遭遇了不幸,连忙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去后院,我给你换一身衣服,再帮你洗漱一下。”

在孙大娘子和店员疑惑的目光中,喜鹊拉着扈青儿向后院奔去。

半个时辰后,在小巷里的一家小吃铺内,扈青儿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面片,喜鹊见她面有菜色,也不知道她饿了多少天,心中十分同情,小声劝她道:“慢慢吃,别噎着了。”

扈青儿吃掉一大碗面片,连汤都喝尽了,这才放下碗,一抹嘴道:“我已经五天没有吃顿饱饭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扈青儿低下头,红着眼睛道:“我爹爹死了,被宋江那个狗贼害死了,我跳进湖中才逃得性命。”

“啊!怎么会这样?”

“那狗贼派了几千人在郓州和济州四处搜捕我,所有的官道都被封锁,我只好在荒野中逃命,饿了挖野菜,困了睡山洞,一路逃回京城,衣裙都挂破了,这件裙子还是我在濮州一家农舍里偷的。”

“该死的狗贼!”

喜鹊恨恨骂了一句,又安慰她道:“放心吧!小官人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升官了,当什么御史,等会儿我带你去他家里。”

扈青儿一惊,“李大哥已经成家了?”

“还没有呢!不过娶了一房妾,我叫她郭大姐,人非常好,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喜鹊又笑道:“反正你是他妹妹,他就算娶了十八个娘子也不敢把你赶出门。”

扈青儿心中苦笑一声,是啊!自己居然还是他妹妹呢,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妹妹?

喜鹊和扈青儿吃了一顿饱饭,喜鹊结了帐笑道:“走吧!我叫辆牛车,我们去他家里。”

扈青儿想起一事,“我的兵器还藏在城外呢!我要去取回来。”

“很远吗?”

“不远,就在西城外一座寺院外墙下埋着,出了西门就能看见。”

“我知道了,一定是铁佛寺,我陪你去取。”

两人雇了一辆牛车向西城外而去,扈青儿很快取了鞭刃,她们又返回城内,来到了位于云骑桥的李延庆新宅前。

“到了,就是这里。”

喜鹊给了车夫百文钱,带着扈青儿向大门走去,扈青儿已经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宝妍斋女店员的衣裙,又吃饱了饭,倒也显得精神抖擞,恢复她从前的俏丽和英姿。

“哟!喜鹊来了。”

管家泰叔迎了出来,他没见过扈青儿,便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这是老爷的义女,也是小官人的妹妹,刚从汤阴县来,泰叔叫她三娘就是了。”

“原来是三娘姑娘,快请进!”

泰叔很热情地请两人进了院子,喜鹊带着扈青儿向后院走去,她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对扈青儿道:“小官人的妾可不是一般人,她现在还被一个权势极大的人四处搜寻,一般不能轻易出门,你知道这点就行了。”

扈青儿心中有些好奇,难道这位郭大姐也和自己一样,到处被人搜捕吗?

她们走进了内宅,只见前面走来一名穿着白裙的年轻女子,长得清丽绝伦,肌肤细腻如脂,俨如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女,扈青儿顿时看得呆住了,心中异常震惊,天下竟然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喜鹊,这位小娘子是谁呀?”思思走过来笑问道。

“大姐,她就是青儿,小官人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思思顿时想起来了,夫郎是给自己说过,小时候隔壁的妹妹小青儿,他们家从小对夫郎恩情很重,后来改名叫李三娘。

“我知道了,你就是小青儿,好像还会武艺的。”

思思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外面凉,我们快去屋里说话去。”

喜鹊偷偷向扈青儿眨眨眼,扈青儿心中一阵温暖,她非常敏感,她能体会到这位郭大姐的真诚,并非虚伪作派。

她们进了房间坐下,思思亲自给她们点了茶,笑道:“夫郎给我说起过小青儿,说你是个女侠,扶助妇孺,严惩奸恶,专好抱打不平。”

扈青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太夸奖我了,其实我是梁山好汉,官府说我们是乱匪,但我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思思捂嘴笑了起来,她这一笑百媚俱生,扈青儿呆了一下,叹道:“阿姐确实是不能出门,那些臭男子看见阿姐会起坏心思的。”

思思笑着摇摇头,她不能出门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又道:“我听夫郎说,梁山好汉好像已被官府招安了。”

扈青儿咬紧银牙道:“不是招安,是投降官府了,我爹爹和卢叔父不肯投降,结果被宋江狗贼害死了,我也差点死在他的手上,这个血海深仇我非报不可!”

“青儿先住下来,报仇之事你大哥会替你做主。”

思思起身去安排丫鬟收拾院子,她又回头笑道:“你来得正好,可以陪陪我,明天我们一起去隔壁的寺院上香,你可以祭一祭你爹爹的在天之灵。”

青儿心中感激万分,连忙起身行礼,“多谢阿姐安排!”

入夜,李延庆返回了府宅,他从牛车里出来,泰叔便笑着迎了上来,“官人回来了。”

“今天酒有点喝多了,杨光他们回来没有?”

“他们也刚回来,回屋睡觉了,对了,官人的妹妹今天从汤阴县来了。”

“我的妹妹?”李延庆有点糊涂了。

“喜鹊陪她来的,好像叫三娘。”

李延庆顿时惊呼一声,拔腿就向后宅奔去,是青儿来了,他心中一直就很担心青儿,朝廷招安梁山军的名单前天出来了,但他没有看见卢俊义和扈氏父女的名字,又不好细问,着实让他的心悬在空中。

李延庆奔进后院,急问道:“青儿在哪里?”

“大哥,我在这里!”

青儿从房间里奔出来,一头扑进了李延庆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大哥,爹爹被宋江狗贼害死了。”

“啊!怎么会.”

“爹爹和卢叔父不肯投降朝廷,被宋江骗去商议军务,结果宋江在大营设了埋伏,他们两人被.被.”

扈青儿说不下去,再一次呜咽大哭起来。

李延庆想起扈大叔曾经对自己的恩情,他心中恨极,便咬紧牙关低声对扈青儿道:“这个仇我们记在心中,迟早要杀了宋江那个狗贼!”

(本章完)

第465章 出手小诫

入夜,一阵叮咚的琴声将李延庆从睡梦中惊醒,他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间,思思有独睡的习惯,她睡眠不太好,需要绝对安静才能入睡, 她和两个贴身侍女住在小院东厢房,李延庆则睡在西厢房,隔壁就是他书房,和寝房有小门相连。

院子后面是一片竹林,穿过林间石板小路便是池塘,这里修建了一座亭子,李延庆给它起名叫做听琴小筑, 此时, 琴声就从亭子里传来。

李延庆站在林边注视着十几步外的亭子,只见思思身穿一袭雪白的长裙,正坐在软席上全神贯注地弹琴,旁边焚了一炉香,青烟袅袅,微风抚过,使她披在肩头的秀发微微扬起,青色如海一般的天空中漂游着一轮皎洁的新月,清辉洒在水面和树上,使思思俨如刚从月宫里下来的仙子,是那么的柔美飘逸,那么的仙姿玉色。

一曲琴音结束, 思思对旁边侍女说了一句,旁边侍女上前抱着琴先回房间了,思思起身歉然道:“惊扰夫君睡眠了。”

李延庆走上前微微一笑, “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娟娟到湖上, 潋潋摇空碧。夜凉人未寝,水静闻响琴.....思思夜里弹琴,莫非想家了?”

思思走上前嫣然一笑,“我只是来新宅,需要慢慢适应,今晚一时睡不着,便起来弹琴,倒没有想家。”

李延庆拉着思思在软席上坐下,轻轻搂住她的香肩问道:“你从未告诉我,家乡是否还有亲人?”

思思沉吟一下道:“我父母早已去世,但我确实还有个兄弟,今天看到青儿,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兄弟。”

“你去找过吗?”

“怎么会没有找过,几年前我就托人去寻找,但已经找不到了,也不知被西夏人掳走,还是已经死了,我从前住的村子已毁于战火,包括把我卖入乐坊的黑心人也死在西夏人刀下,西夏嫌他没用,便一刀杀了,也算是他的报应。”

说到这,思思轻轻依偎在夫君怀中,笑道:“夫君说说曹家吧!

“曹家?”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曹家给我的感觉就是大,我们这座小宅只相当于他们一座小院,说实话,我走在其中,有时竟然感觉到自己很渺小。”

思思浅浅笑道:“夫郎看到的是历史,是曹家一百多年几代人的积累,曹家子弟可没有几个赶得上夫郎,我也知道曹家很有钱,三十年前,曹评曾在矾楼一夜花掉了三万两银子,至今保持着矾楼的最高的记录,但又能怎么样,能打动我李师师吗?休想!只有我的夫君能打动我,让我甘愿抛弃一切名利跟随。”

李延庆叹道:“思思的债,恐怕我一辈子都还不了。”

“那就这样抱着我一辈子,等有一天我年长色衰,不准抛弃我!”

李延庆举手道:“我李延庆发誓.”

思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用心发誓,不要说出来,我只相信刻骨铭心,不相信油嘴滑舌。”

李延庆默默点头,“你说得对,誓言要说给自己,而不是对方。”

思思又抿嘴笑道:“我们继续说曹府,今天曹家老爷子有没有向你提亲?”

李延庆有点惊讶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夫郎意思是,提亲了?”

“他只是暗示,问我有没有考虑成家?我告诉他,我不想为了成家而成家,其实就是含蓄地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思思低低叹息一声,“虽然夫君恩宠于我,但我毕竟不能代替妻室,我还是希望夫君能早一点娶妻,娶一个温柔贤惠,能够与我相敬相容的女子,说实话,我真的怕悍妇进家。”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也怕悍妇,所以我一定会娶一个思思喜欢的大妇,如果思思不喜欢,那这个女子再是美若天仙,我也绝不考虑。”

“夫君有情,思思心领了。”

思思本想提一下曹蕴之事,但想了想,她也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就像夫君所言,不能为了成家而成家。

“明天是我父亲忌日,我想带小青儿去法云寺上香,也顺便让她拜祭一下父亲。”

李延庆点点头,“明天我让宝妍斋的牛车过来,你们再坐车出门逛逛街,带上帷帽,相信别人也认不出你来,再过几天就是重阳了,朝廷放假一天,我正好带你们出城踏秋去。”

思思心中欢喜,她在家中着实闷得慌,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出门上朝去了,临走时,他让杨光去宝妍斋借来牛车,又让他和张虎护卫牛车逛街。

今天要到隔壁寺院祭父,扈青儿也早早起来,思思给她戴上了帷帽,帷帽有两种,一种是宝塔形,帽檐较窄,整个纱幔拖在肩膀上,将肩膀以上部位都遮蔽得严严实实,这种适合年纪较大的妇女戴。

而年轻女子大多喜欢带笠纱,象斗笠一样的宽边,边缘装有轻纱,轻纱会飘逸在脸上,宽松美观且不影响呼吸,还会给人一种朦胧之美。

思思和青儿当然是戴笠纱,而且她们的覆纱稍长,如果不用手掀,基本上看不到面容。

喜鹊拿着一顶笠纱嘟囔道:“这玩意儿戴上闷得慌,我就不用戴了吧!”

思思笑道:“又没有人强迫你戴,再说你也没有必要戴。”

这时,青儿想起一事笑道:“卢世叔有个义子叫做燕青,这小子精于易容术,非常厉害,我跟他学过一点.”

青儿没有说完,喜鹊便欢喜得直拍手,“那就用易容术好了,不用戴这个劳什子纱帽。”

青儿连忙摇头,“你听我说完,他的易容术是用猪皮削薄后粘在脸上,倒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但胶在脸上非常难受,只能军队用一用,我们是不能用的,但还有一种易容术就是化妆,我在想,既然宝妍斋就是卖各种化妆脂粉,为什么不请一个高水平的化妆匠人来教授技艺,以后郭大姐平时化一下妆,就能变一个人,这样出去游玩就更不用担心了。”

思思点点头,这倒是一个好办法,用化妆来改变相貌,宝妍斋就有这个条件,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青儿,你会化妆吗?”喜鹊问道。

“我只会一点点,但我知道大名府有个刘婆婆,化妆本领非常高明,宝妍斋可以把她请来教授化妆。”

喜鹊欣然道:“今天我就去给老爷说,一定把这个刘婆婆请来,反正我们宝妍斋也需要一个高明的化妆大师坐镇。”

法云寺的烧香花不了多少时间,她们烧香出来,牛车已经到府门前等候了。

这时,张虎上前道:“奉御史之令护卫夫人出行,我和杨光跟在车后,夫人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吩咐!”

思思比较喜欢这个张虎,为人稳重、踏实,让人值得信赖,那个杨光就比较油嘴滑舌,不过只是嘴皮子讨厌,人还是靠得住,思思便点点头,“今天就麻烦两位了。”

杨光手一挥,嬉皮笑脸道:“夫人放心,谁敢调戏夫人,我们保证把他打得半死!”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亮的闪电袭来,速度快得无以伦比,一条蛇一样的鞭稍缠住了杨光的脖子,杨光吓得魂飞魄散,一动不敢动,他已经感觉到里面藏有极为锋利的刀刃,只要一拉,他的人头就没有了。

扈青儿冷冷道:“以后不要乱说话,尤其在我嫂子面前,否则我直接割了你的人头。”

“小人知错了!”杨光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认错。

思思在旁边柔声道:“他就是这个嘴皮子讨厌,别的还好,对官人也很忠诚,青儿放了他吧!”

青儿手一松,鞭子又如闪电般收回,‘咔吧!’扣在腰间,她鞭刃平时就象条青色的腰带扣在腰间,出鞭收鞭,异常熟练,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暗器。

青儿瞪了杨光一眼,“大姐,我们上车吧!”

三人上了牛车,牛车缓缓起步,张虎对心有余悸的杨光道:“记住了,调戏两个字在主母面前不要随便用,这是对主母的不敬,以后你要管住自己的嘴,连夫人都说你嘴讨厌了,其实我们大家都这样认为,只是不好意思说你而已。”

杨光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道:“官人这个妹妹厉害啊!一举手就能要了我的小命,我可不敢再惹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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