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放风”

林昭满脸嫌恶,被恶心的不轻。

顾承淮以为她是厌烦陆家那个小丫头,出声道:“陆宝珍要去随军了。”

林昭抬头,“和苏玉贤一道?”

“陆婶子也去。”顾承淮道。

“陆一舟他爹呢?”

“没听说陆叔要去。”顾承淮猜测,“等陆婶安顿好,他应该也会过去。”

“陆一舟的津贴养不活那么一大家子吧。”副营长的职位,工资是有大几十,但是爹娘妻女都没供应粮,吃的每一口都得买,压力属实不小。

顾承淮知道媳妇儿爱干净,找出块干净的抹布,过水后拧干,擦拭着新缝纫机。

不忘回答昭昭的问题:“家属院也能种菜,勤快点饿不死。”

林昭噗嗤笑出声,“我想陆家人并不是只想饿不死吧?他们想吃肉,想有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电视机。”

顾承淮默。

好一会,才道:“……梦里想吧。”

据他所知,陆一舟花销大,攒不下多少钱,票更是被他做人情,手头没多少,勉强填饱肚子还行,想“穿金戴银”,没可能。

林昭听出男人话里的勉强,忍俊不禁。

“随他们吧,不关我们的事。”

顾承淮突然问:“你想去随军吗?”

林昭摇头,“不想。”

她看着男人,说道:“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而是,我知你有大志向,我带着孩子过去帮不上你的忙,还得劳你操心,不如先留下,等你准备好,我们再过去。”

这也是顾承淮的想法。

只是。

得知陆家人要去,平静的心到底起了波澜。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微涩。

“不委屈啊。”林昭捧住男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明澈的眼睛倒影出他的身影,温柔又坚定地说:“我等着你来接我和孩子。”

顾承淮低头,挺直的鼻尖蹭蹭妻子的,眼里的笑极为温柔,“好。”

聿宝抬头,看见爸爸又缠着妈妈说悄悄话,小朋友蹙起小眉头。

爸爸真黏妈妈,他快讨厌爸爸了。

顾承淮:你妈妈黏老子,你是一点没看见啊。

林昭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她惦记着山脚发生的事,“四哥出现在人前,从今往后怕是低调不起来了,希望不会有事。”

“有事也是好事。”顾承淮脸上是拿捏一切的沉稳,“村里人都不傻,他们知道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意味着什么。”

“希望如此。”林昭道,不知道铁骨蕺种得如何了?!

当晚。

林昭背着村里人,来到山脚下的院子。

见到孟九思后,她先出言提醒:“四哥,我们送过来的东西,你小心藏好。笑笑手里有糖,被不少人看见了,保不准有人想占便宜,小心为上。”

“放心,那是田同志做的,就那么两颗。”孟九思很谨慎,下午那会故意当所有人面点出,面上没人存疑。

“我也提醒过其他人,让他们把所有不该放在外面的东西藏好。”

“至于我的那些东西……”他笑了下,“是顾叔教我藏的,很稳妥,我自己都想不到可以那么藏。”

这里的顾叔,是顾父。

孟九思感慨,“群众的智慧无穷尽。”

林昭捂嘴笑,“听承淮说,他爹娘以前靠那一手坑杀过不少鬼子,这方面他们很有经验的。”

“顾叔顾婶都是很好的人。”孟九思感觉自己很幸运,他倒霉了二十多年,命运终于愿意眷顾他。

林昭不置可否。

想到心心念念的铁骨蕺,她问:“四哥,我的铁骨蕺如何?有长出芽芽嘛?”

孟九思摇头,语气遗憾:“……还没有。”

林昭皱眉,“还没?!四哥你是晚上看的吗?有光照的地方它是透明的。”

“是。”孟九思无奈,“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确实还没长出来。”

他猜测,“可能……种子埋的深,有可能再过两天会出芽。”语气不那么确定。

林昭却是有底气,“一定是!”

孟九思:“……”

“笑笑没事吧?”林昭想确定,原书剧情是不是真的能改变。

孟九思微怔,没隐瞒,“没事,流了不少血,但是伤口不算深,及时止了血,又上了药,养上几天就好了!”

“没事就好。”林昭展颜。

孟九思没多想,只觉得妹妹真心善。

“京墨和广白怎么样?还习惯吗?”林昭关心两个侄子的情况。

“挺好的。”孟九思笑,“他俩跟着那两位老师学习呢,每天都很充实,适应的很快。”

住的是差,吃的却不差,有林家帮衬,他们能吃饱不说,还有鸡蛋和糖,谈不上吃苦。

“还能学习?这很好呀。”林昭脸上含笑,“这样坚持下去,京墨和广白长大后一定会出息。”

那两个老师背景不一般,他们的学生肯定能学不少东西。

听见姑姑说到自己的名字,蹲在墙角手持木棍儿写写画画的京墨和广白抬头。

“姑姑喊我?”京墨疑惑。

林昭没忍住笑,“没啥,你写你的,好好学。”

“……嗯。”京墨小脸认真。

广白本来在捣蛋,听到姑姑的话愣了下,也捡起一根木棍儿学着哥哥戳地。

京墨:“……”

孟九思目光柔和,孩子在身边,他那压在心头的石头被搬走,眉宇间都流溢出开阔之气,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起来。

“昭昭,爹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林昭收回视线,摇头:“没说。我发了电报,他们没回,不知道三哥什么情况?”

孟九思安慰:“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也或许,在回来的路上呢。”

林昭觉得很有可能,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映着月色。

“对。三哥如果得知你的消息,肯定待不住,着急回来见你,他们在路上的可能性很大。

四哥,你应该马上要见到三哥了,三哥性子比较……热情,我建议你提前做好准备。”

热情?

怎么一种热情法?

孟九思很期待。

他的双胞胎兄长……一想到这个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人,他的心口便涌出一股股热意。

林昭看出四哥的心绪波动,心中轻叹,她的四哥真的是个很心软的人呐。

“四哥还习惯吗?”

孟九思笑容温润,“对我来说,日子没什么区别,不过是要干活,我就当锻炼了。”

他目光温和的看着妹妹,“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快三十的人,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打小受惯了苦,如今的生活对他来说,没什么的。

找到了亲人,养自己长大的爷爷,两个儿子都在身边,孟九思不觉得累,满足的很。

林昭笑了下,“习惯就好。有需要给我传话。”

“好。”

关心完四哥,林昭悄无声息离开山脚,不紧不慢地往村里走。

没走多远,见顾承淮等在绿茵茵的榆树下。

林昭小跑过去,“怎么等在这里?”

顾承淮迈步迎上,牵起媳妇儿的手,低头看她,深幽冷峭的眉眼露出笑,“放风。”

林昭微怔,随即笑的不行,“……辛苦顾营长了。”

“不辛苦。”顾承淮道,牵着她回家。

“孩子们睡了?”林昭侧头,看向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男人,眼里爱意涌动。

顾承淮对上妻子的眼睛,手微紧,轻笑:“嗯。”

“窈宝没闹?”林昭疑惑。

窈宝娇,还有点小脾气,睡觉得她哄着才行,她要是不在气鼓鼓的。

“没闹。”顾承淮道,“她很听聿宝的话。”

林昭眸光温暖,“聿宝一直很棒。”

两口子回到村,没碰到什么人,进了院子,插上门。

先去儿童房,看一眼孩子们,见他们睡的正香,又悄无声息出去。

听到关门声,双层床下铺的聿宝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哪有一丝睡意,摸了下妈妈盖到肚皮上的毯子,小孩咧开嘴笑,眼目如星,暗自开心好一会,打个哈欠,这才闭眼睡去。

转日。

林昭正在院子写写画画,听见有人喊,她起身出去。

门口是邮局的工作人员。

“有你的包裹和电报。”黑瘦却健康的男同志说道。

林昭上前接过,驾轻就熟的签了字,谢过对方,拎着包裹回家。

珩宝冲过来,“妈妈,是爸爸寄的东西吗?”

林昭还没说话,聿宝出声,“笨蛋,爸爸在家呀,怎么寄!”

珩宝挠挠头,踮脚巴巴地看,看不出什么,仰着小脑袋问林昭:“妈妈,谁寄的呀,里面是什么?”他伸出小手戳戳包裹。

“你三舅寄的,里面是什么得拆开才知道,能麻烦你取一下剪刀吗?”林昭笑道。

“可以的!”珩宝去取剪刀。

“慢点,别跑。”林昭忙喊。

珩宝听话,马上放慢脚步,走着去取,拿了剪刀出来。

林昭接过剪刀,说道:“手上拿东西不能跑,尤其是剪刀、斧头这种,要是摔倒会伤到自己的。”

“嗯嗯。”珩宝认真应下,扬起笑脸,“奶教我们啦,我记得。”

聿宝忙道:“我也记得。”

谦宝沉静地望一眼妈妈,乖巧点头。

最小的妹妹伸手扒拉包裹,奶声奶气道:“记哒!”

聿宝抓住她的小手,稚嫩的小脸满是严肃,“窈宝,别捣乱,让妈妈拆,等下看。”

小奶团果然不闹了。

林昭夸大儿子,“聿宝真有大哥样儿。”

聿宝最受不住他娘的夸,一听这话,嘴角怎么也压不下。

怜爱地摸摸聿宝的脑袋,林昭剪开包裹的口,逐一取出里面的东西。

有一大包草药,奶片,干枣,核桃,果干等,还有块看不出是什么的皮子,再是钱票。

她取出奶片,尝了下,浓郁的奶香传到鼻腔。

珩宝攀着林昭的胳膊,闹着也要,“妈妈,我也要!”

“都有。”林昭分给自己崽。

“奶味,好香,和大白兔奶糖一样。妈妈,这是啥?”聿宝慢慢吃着,好奇地问。

“奶片。”林昭拆开三哥的信,不紧不慢地看起来。

林世繁的话很多,这封信足足写了三大张,讲自己的生活,问妹妹和四个外甥怎么样,让她缺钱就说,有什么想要的给他写信,他来想办法,表达对不能回来给妹妹过生日的遗憾,并许诺明年一定回来……

“妈妈,三舅写了什么?”聿宝问,看见窈宝吃到下巴上,撩起她胸前的碎花小围兜,给妹妹擦擦嘴。

林昭没敷衍小朋友,干脆给他们念起信来。

她念的不快,四个小崽崽听的认真。

“三舅真好。”聿宝说,“妈妈,三舅明年能回来吗?我都记不得他。”

别说孩子,连林昭都快忘记三哥长什么样儿了,这几年林世繁东西没少寄,却总也没时间回来。

“不用等明年,你三舅应该快回来了。”林昭笑着说。

心里寻思弄点好东西。

部队伙食一般,二面馍,玉米面窝窝头,偶尔有肉但是很少,过个嘴,根本尝不出味。

很辛苦的。

“啥时候?”珩宝睁大眼睛。

林昭拍拍儿子的额头,“这我哪说的准,等着吧。”

“……好吧。”珩宝勉为其难道。

很快又被干枣吸引了注意力,“妈妈,我想吃这个。”

“只要枣吗,核桃和果干要不要?”林昭笑。

珩宝舔了舔嘴,嘿嘿笑:“要。”

林昭很大方,都分了些给双胞胎,又给龙凤胎一人一个奶片,没敢给别的。

分给孩子后,她单拿出一包干枣,把剩下的锁进灶房的柜子。

“聿宝,珩宝,这包干枣给你奶,让她泡水喝。”

聿宝珩宝和顾母亲,二话不说去跑腿。

龙凤胎躲懒,不想动,坐在他们娘身边,晃着小短腿吃奶片,很是惬意。

小金也没出门,窝在林昭膝盖,细长尾巴轻缠她的手腕。

林昭看龙凤胎乖乖的,冲乖崽笑笑,拆开那封来自首都的电报。

然后。

知道了袁家的事。

快速浏览上面的字,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那拎不清的前四嫂工作没了,袁家还计划把她嫁出去、再换一次彩礼……?

同情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顾承淮锻炼完回家,看到昭昭脸上的笑过分灿烂,轻轻挑眉,拉凳坐下。

“有什么好事?”

林昭不言,将电报递过去。

“云同志发的电报,你看看就知道了!”

话说完,像没骨头似的,往干净石桌上一趴,盈盈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他穿着深绿色训练服,额头微微汗湿,浑身仿佛冒着热气,充满生命力的感觉,手臂结实,微抬手上面鼓胀,看着很有力量。

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有种军人特有的凌厉和坚毅。

顾承淮不是死人,感觉到媳妇儿的视线,难得在意起形象,后悔没在河边去去汗。

他保持淡定地看完电报,说道:“云谏有心了。”

“岂止是有心,简直太有心了!”林昭为这份战友情动容。

一起扛过枪的情意,确实铁。

顾承淮也觉得云谏有心。

他和林昭打商量,“昭昭,你之前给我寄的肉酱不错,做点给云谏寄点?”

“好啊。”林昭答应了,又道:“这礼会不会太轻了?他一个首都人,什么没见过。”

顾承淮笑,“首都的人吃肉也要肉票。”

“云谏最多比咱们吃肉次数多两次,但也没到随心所欲、吃肉吃到腻的地步。毕竟一个月的肉票就那么点。”

林昭觉得也是,“娘送来不少香菇,做个香菇肉酱,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想到二营长惦记昭昭寄去的肉酱,顾承淮又道:“我有几个战友也想要,说可以用东西换,你有想要的吗?”

林昭真有想要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听说羊毛衫又保暖又轻,比毛衣舒服,我想要,可以吗?”

“我回去问问。”顾承淮不能打包票。

“没有就算了。”林昭又道。

她可以抽奖,给男人和四个崽一人抽一身,还有她爹娘和三哥。

“三哥送来不少药材,晚上送给四哥,让他做些常用药,你走时带上。”

顾承淮眉眼温和,“好。”

说话间,双胞胎蹦蹦跳跳的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小理宝和猫蛋儿。

“三叔,三婶婶。”理宝手上拿着干枣,小口小口地啃。

猫蛋儿也礼貌喊人:“顾叔叔,林婶婶。”

“理宝和猫蛋儿来啦。”林昭笑笑,拿出些零嘴,又给小朋友倒了糖水。

两个小朋友道了谢。

“谢谢林婶婶。”

“不用谢。”林昭笑道,她很喜欢小朋友,尤其是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看着猫蛋儿,“等会我要做香菇肉酱,你可以学学。”

做饭万变不离其宗,学会做肉酱,也能会炒面臊子呀。

猫蛋儿神情期待,“好。”

上次被林婶婶指教后,他奶说他做饭水平进步啦,他也觉得。

决定做肉酱,林昭没多耽误,喊上猫蛋儿进了灶房,双胞胎跟着。

顾承淮把龙凤胎安顿在院子,喊大黄看娃,转身进灶房帮忙。

林昭:“……”

晚上给大黄加鸡腿。

顾承淮洗香菇,切肉,准备各种配料,全部切成丁,随后林昭接手忙活,珩宝烧火……

猫蛋儿和聿宝观摩学习。

小小的灶房里,分工明确。

不多时,霸道的香味传出。

“好香,好香。”珩宝站起来往锅里看。

林昭笑笑,“下午吃面条,就用这酱,怎么样?”

“好呀。”珩宝大声道。

聿宝点点脑袋。

“猫蛋儿等会带回去些,让你奶也尝尝。”林昭温柔地看向猫蛋儿。

猫蛋儿小脸错愕,忙摆手,“不,不用……”

“不能说不。”林昭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奶有没有说过,长者赐不能辞?”

“说过。”猫蛋儿老实道。

“所以别说不,我给你你就收着。”宁老太给双胞胎的玉葫芦能换多少瓶肉酱了。

“谢谢婶婶。”猫蛋儿道谢。

加更1.2k~

(本章完)

第165章 “挖金子”

当天下午。

宁老太吃到香菇肉酱拌面,享过福、吃过苦的老太太怔忪一瞬,加快吃饭速度。

快的不像个老太太。

猫蛋儿瞠目结舌。

“奶,你慢点,别噎着。”他忙说。

宁老太没减速,咽下嘴里的面条,才道:“慢不了,几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不是啊。”猫蛋儿拆穿她,“前段日子,我林婶婶才送了香喷喷的鸡汤。”

“这哪能一样。”宁老太说。

猫蛋儿没和奶奶对着干,小模样认真,“林婶婶教我了,奶喜欢吃……我给你做。”

宁老太满脸感动,“我孙子真孝顺,奶真有福气。”

她真觉得自个儿命好,小时候家境好,没吃过苦,嫁人后没受过气,生个儿子也出息(虽然没了),儿媳妇也是个好的,孙子懂事又孝顺。

猫蛋儿习惯了他奶这么夸自己,脸色没变一下,还出声道:“等买到肉我就做。”

宁老太期待,“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再过五六年我就可以挣工分啦,到时候天天给奶包饺子,做包子,熬鸡汤。”猫蛋儿稚嫩的脸上写满严肃。

宁老太:“……”

“你就不想当工人啊?”她问。

“咋当?”猫蛋儿看着他奶,嘴角沾上肉酱,伸出舌头舔掉,“村里的叔伯都想当工人,他们咋当不了?”

他皱起小眉头,“奶,人要务实,要脚踏实地,铁饭碗不是咱乡下人能端的。”

宁老太:被孙子说教了……

“咋不能端。”宁老太给孙子露底,“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你是一定能当工人的,只等你初中毕业。”

“?”猫蛋儿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不知道他奶哪儿来的自信。

宁老太看出孙子不信,郁闷至极,却没多说。

哼!等他长大就知道了!

-

县里。

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

林世繁撑拐站在阴凉处,看着林父林母走进荒草地,原地走几圈后,停下,半蹲下,在挖什么。

他满头问号。

等了会,没忍住单腿跳过来。

还没说话,对上宋昔微不悦的眼睛。

“你乱跑什么,不想要腿了?”

林世繁摸了摸鼻尖,拙劣地转移话题,“娘,你和我爹在挖什么?”

儿子遭了罪,宋昔微不忍多说他,回答:“……挖金子。”

说的是实话。

然而林世繁没信。

“噗嗤——”他笑出声,扫视着周围,鸟不拉屎,连条狗也瞧不见。

“这里哪有金子。爹,娘,你们从哪里知道的这里有金子,被人忽悠了吧。”林世繁憋笑。

林鹤翎抬眼,轻飘飘地看他一眼,“要是有呢?”

林世繁嘿嘿笑,厚脸皮道:“要是真有,给我分点呗。”

“……”果然不该对老三的脸皮抱太高期待。

林鹤翎打发他,“去边上坐着。你要是还想留在部队,腿别用力。”

林世繁垂眸,看向迟钝的右腿,眼里闪过什么。

他怕是留不住了呀。

他那么爱当兵,舍不得那些战友,心底很多的遗憾,但是如果一定要离开,他会体面地离开。

啊啊啊,明明说服了自己的,怎么一想到退伍……眼睛涩的厉害啊。

“垂头丧气给谁看呢,简直不像个合格的兵!”宋昔微一巴掌拍向林世繁后背,她力气奇大,能扛起两百来斤的野猪,这巴掌下去疼的青年龇牙咧嘴。

还没冲亲爹嗷嗷求安慰,宋昔微鄙夷地看着他。

“你的腿才看过几个医生,西医不行,还有老中医,怕什么。实在不行我和你爹带你去首都看,找最好的医生看,你还是个意志坚定的军人呢,连我这个普通的乡下女人都不如。”

林世繁眼神古怪。

普通的乡下女人?

他快不认识普通这两个字了呢。

“娘。”林世繁捂胸咳两声,一副被捶受内伤的凄惨模样。

宋昔微挥开他的脸,“边儿去,别影响我和你爹干正事。”

林世繁满脸受伤,

之前还世繁、三儿的喊呢,这才稀罕几天,他就成捡的了。

“繁繁,你找个干净地方坐着,我和你娘一会就好,等我们挖出金子,带你去吃饭。”林鹤翎温声,安慰着三儿的小心脏。

林世繁不自在的蹭蹭脚,咳,他都奔三的人了,爹怎么还喊他小名啊。

想表达不满,怕宋女士发飙,没敢瞎挑衅。

他的腿伤不敢用力,伤口会裂开,于是没上前帮忙,踏平被烈日晒的干黄的草,席地而坐,伤腿舒展着,看着忙活的爹娘。

“爹,娘,喝水吗?”林世繁扬声。

“不了,你自己喝。”林鹤翎头也没回,重新走起来,心里默默数数。

“应该是这里没错。”他对宋昔微道。

宋昔微没不相信,一直挖着,没趁手的工具,哪怕她力气大,挖起来也不方便。

“娘,接着。”林世繁喊一声,把拐杖丢过去,“用这个挖。”

怕老娘太用力,把他的工具腿弄断,急忙道:“动作轻点呀。”

宋昔微看他一眼,“知道了。”

说完,又补充:“要是断了,我背你回去。”

林世繁裂开。

别啊。

他挺有包袱的。

宋昔微用拐杖在原地挖起来。

工具趁手,她力气也大。进展喜人。

十来分钟后。

黄土覆盖,看不出模样的木箱暴露在空气中。

“出来了。”林鹤翎眼睛明亮,“如果我没记错,里面有十根金条,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首饰。”

他说话间,宋昔微蹲下,伸手,一个用力,拉出木盒。

扑簌簌,木盒外的土往下落。

她在原地掸了掸,抖掉上面的土,木盒的完整面目露出来。

盒子表面雕刻着造型繁复的花纹,极为精致,有圆拱的盖子,上面挂个小锁。

听到亲爹的话,林世繁拖着伤腿凑过来,看到爹娘真挖出东西,瞳孔地震。

“!”

“爹,这啥?”他满脸震惊。

林鹤翎眼神无奈,语气却足够耐心,“不是说了,是金子。”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林世繁惊讶到结巴,“我是说这哪儿来的?”

林鹤翎微笑,“咱家的。”

林世繁只觉得爹在开玩笑,他是军人,一股子正气,当即道:“爹,不义之财不可取。”

林鹤翎没觉得这话有问题。

他笑,解释:“这是我以前埋的。”

林世繁眉宇间的褶皱散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愕然,惊喜道:“爹想起自己是谁了?”

他对亲爹的钱没占有欲,只是想,恢复记忆后,他爹的头就不会总疼了!

“依然是断断续续想起,不全,像碎片。”林鹤翎道。

不过他发现,想起这盒金子的时候,他的头涨涨的,在忍受范围内,不似以前那么头疼欲裂,没了半条命。

这是进步。

大进步。

如此,他对想起以前这件事,不再那么……如临大敌。

林世繁为亲爹高兴。

“这样您以后就不会头疼了!”兴奋的声音响起。

孟九思没认回来时,他是林家最小的儿子,爹娘疼,兄长哄,舅舅纵,小日子过得不要太美滋滋,根本是要什么有什么。

在家里人、尤其在亲爹娘面前,他自在又随意,没有半分部队训练出的古板正经。

林鹤翎拍拍三儿的头,手掌传来刺刺的触感。

他微怔。

一晃儿,三儿长成大男人了,还记得送他入伍那年,他摸三儿的头,他的头发还是软的,才几年,那个稚嫩、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变成真正的小伙子了啊。

“爹,你怎么了?”林世繁摸自己的脸,“怎么这么看着我?”

他把脸凑过去,厚脸皮道:“我晒到家乡的太阳、吹到家乡的风,变的更俊了?”

林鹤翎:“……”

宋昔微中肯评价:“你咋俊都没你爹俊。”

话落,看向林鹤翎,问:“这个箱子,有钥匙吗?”

“早没了。”林鹤翎答。

他当初仓皇逃命,许多东西都丢了。

宋昔微点了下头,手上用力拽,精美木盒上的小锁被拽了下来。

“好了。”语气淡淡。

好似当年一鞭子甩飞凶神恶煞的土匪。

林鹤翎充满爱意的目光看过去。

“厉害!”他夸道。

修长好看的手打开木盒。

十来根金条阳光下射出刺眼的光芒。

“嘶!”没见过世面的林世繁嘶嘶出声。

林鹤翎拍拍三儿的肩膀,嗓音温润,说的话却微微刺人。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种东西,咱老林家很多。”

这是他潜意识里的感觉。

回过神,想起其他的都没想起,他清清嗓子,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木盒里有十二根金条,我和你娘有四儿一女,给你们一人分两根,我和你娘留下两根,其他的珠宝首饰……留给你娘和昭昭。”

林鹤翎三言两语分掉木盒里的东西。

宋昔微数了数里头的金条,“确实有十二根金条。”

一根还不轻呢。

儿子多了不值钱,她更偏爱闺女些,“这盒子也给昭昭,她喜欢老古董。”

这盒子是黄花梨的,昭昭肯定喜欢。

林世繁没意见。

他捞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怪重的。”一本正经地评价着。

“爹,你心真大,这么多值钱东西,说丢就丢啊,您也不怕被人捡走。”

埋得不算深,如果下场雨,把上面的土吹走,盒子露出来呢。

这是哪儿来的少爷。

林鹤翎双眸平静,“和命相比,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顿了顿,才道:“而且……我命好,不会丢。”

事实证明,他丢掉的房产、钱财……都在。

林世繁把金条放回去,扣起来,要抱箱子。

“不要腿了!”宋昔微打掉他的手,顺手将拐杖捣进他掌心,“回去给你,个财迷,连个对象都没有,要金条干甚。”

作为家里唯一没结婚、连对象都没谈过一个的,林世繁家庭地位不断下降。

他没吱声。

唉。

原本还有小四能当挡箭盘,哪知,他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林鹤翎看三儿可怜兮兮,笑着打圆场,“昔微,咱们走吧,先吃饭,然后去看昭昭。”

“昭昭的生日,咱俩第一次不在场,希望她没生闷气。”

他压了压眉眼,“也不知道她吃没吃长寿面。”

想到闺女闷闷不乐,女儿控捻着指尖,心疼不已。

“不是说妹夫在,他连个长寿面都不给昭昭做?”林世繁笑容一敛,声音染上几分霜色,双手扣在一块,使劲捏,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林鹤翎很满意顾承淮这个女婿,他对昭昭没得说。

“别瞎想,承淮对昭昭很好。”

林世繁:“噢。”

既然这样,爹娘愁啥。

不懂。

这问题,怕是得等他有女儿才能懂。

说话间,宋昔微将木盒装进蛇皮袋里,单手拎着,扶林世繁走到平地上。

一家三口吃了饭,搭上牛车,往丰收大队而去。

村口好些孩子在玩。

林鹤翎看见双胞胎外孙,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

温润的嗓音透着愉快。

“聿宝,珩宝。”

聿宝珩宝出来遛狗,第n次被小朋友缠着讲省城的事。

小哥俩没小气,衬大黄和琥珀溜达的时候,盘腿坐在树底下的小石头上,你开头我补充的讲起来。

没说一会,听见有人喊他们。

兄弟俩循声望去。

见到牛车上的人,愣了下,旋即一阵风儿般的冲过来。

嘴里不住喊着:“姥爷,姥姥!”

宋昔微跳下牛车,挨个抱起聿宝珩宝,往天上抛了抛,稳当当接住,两个小朋友嘴巴流溢出快乐的喊叫。

“好高哇!”

林世繁很眼馋。

他也想带外甥这么玩!

恨恨地看伤腿,懊恼地想发狂。

趁姥姥抛弟弟,聿宝打量身穿军装的陌生人,“姥爷,这谁?”

和爸爸穿着一样的衣服嗳,是爸爸的战友吗?

林鹤翎还没说话,林世繁露出洁白的牙齿,自我介绍:“你三舅,亲亲的三舅,你娘的三哥,亲哥。”

聿宝瞪圆眼睛,向来淡定的大哥音调高扬。

“珩宝,是三舅,给我寄奶片和干枣的三舅嗳!”

丢下一句话,他拔腿往家里跑。

才到家门口,大声喊:“妈妈,我三舅回来啦!”

“还有我姥姥和姥爷!”

知道林昭惦记来的那三人,聿宝没卖关子,一句接一句喊。

林昭走出房门。

“你三舅和你姥姥姥爷回来了?”她确认。

“对哒。”

林昭快步出门,往村口方向看,远远望见三道熟悉的身影。

小跑过去。

“爹,娘,三哥。”她喊着,上前扶林世繁,话里满是关心:“三哥,你腿怎么样,疼不疼?疼的话别忍着,我去找车推你。”

林世繁那颗外强中干的心呐,瞬间化成一片水。

这他妹。

“没事!”他昂头摆手,“养上半个月就好了!”

林昭半信半疑,心道,等晚些时候,带三哥找孟爷爷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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