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黄老

陈平想多了,什么“同榻而眠”只是黑夫客套地说说而已,他们的交情远未好到那份上,不过是在府邸内专门为他办了一个小宴,除了陈平之妻的堂兄张苍外,没有其他外人。

因为天色已黑, 陈平也来不及细细观察黑夫这座皇帝所赐宅邸,只知道宅子富丽堂皇,高墙大院,院墙上饰以绮画丹漆之属,鲜艳夺目,一看就是新装修的。

青铜灯架上的烛火照亮堂中,三人就坐后,张苍在席上调笑说,按照右庶长的规格, 此邸占地足有七十多宅(一宅为三十立方步)!户牖乡东张西张的房子加起来,也比不上,更别说,这可是地价奇高的咸阳城啊!

“我那宅邸狭小,妻妾子女又多,整日吵闹,比不上这宽敞清净,陈平,你就在这安心住下罢。”

这句话,黑夫怎么听都是张苍在炫耀,便扯开话题,与陈平说起了过去五年间,各自遇到的事。

聊下来后, 陈平只觉得,黑夫这数年间的经历,当真跌宕起伏,打过败仗,差点被俘, 绝境突围,立下大功,最重要的是攀上了李斯父子的大船,自此之后,仕途便扶摇而上。

黑夫嗟叹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回想起来,真像是在做梦,也只有在秦,我才能有此际遇。”

陈平奉承道:“右庶长立功无数,全靠功勋升爵,当有今日地位。”

反观陈平自己的生活,则要平淡许多,陈平并不讨厌寡淡的日子,但他不想沉溺在里面无法自拔,错过了更精彩的人生,所以他选择来咸阳。

这时候张苍接了腔,问道:“听说,陈平学的是黄老?”

他虽然早就从族父张负那听说过陈平之名,最初只以为是个以美色诱惑了堂妹的小白脸,不曾想,黑夫竟对陈平念念不忘,成婚时除了文武百官、咸阳同僚、南郡旧部外,只邀了陈平一个山东士人。

张苍奇之,想乘此机会,试试陈平,看他是否当真有乡人未识的才干。

这一说,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二人聊的是黄老之学,陈平游学时,没有选择在魏地更加流行,也方便混口饭吃的儒学,而是追随一位学者学起了黄帝、老子之术。

巧了,张苍的老师荀子,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儒家,他兼容并包,杂糅了九流十家的学说,化为己用。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在稷下学宫十分流行的黄老学说,张苍受其熏陶,也有较深的黄老基础。

于是二人一会聊老子、庄子,一会聊田骈、慎到,你一句“法出乎权,权出乎道”,我一句“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他们倒是说得高兴,黑夫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筵席画风突变,从叙旧变成了哲学课堂……

这时候,三人已喝了不少酒,黑夫醉意上来,遂用筷箸敲了敲杯盏,打断道:“有句俗话,老秦人从不搅扰,我不喜高谈虚论。二位若要聊黄老,不妨说点我能听懂的,比如……”

他笑道:“黄老于当今天下,有何实际用处?再好的学说,若于现世无补益,也是空谈!”

张苍当然能说出来,却偏不答,看向了陈平。

婢女们已经告退,反正在场的也没有外人,喝得有些高的陈平便大着胆子道:“我以为,今上纯用秦之律法治六国故地,过矣!”

陈平出身卑微,知识面没张苍广,但他在底层呆过,又做了好几年的基层小吏,亲眼目睹了秦政在魏地推行时发生的种种事情,心里还真有一番想法。

“魏亡后,魏地设砀郡,使郡守县令治之,最初两年还因俗而治,但自去年开始,便广布律令于县、乡,大肆宣扬,让百姓们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律令繁琐,百姓又不懂秦篆,常因犯下小错而被剃发、黥面,沦为刑徒。光是阳武县,几年下来,刑徒便将监牢塞满,如此一来,工地倒是有人干活了,但民间抱怨之声可不小。”

“此外,三年免税结束后,官府开始向阳武县征田租、口赋、徭役,比魏国时更重了几分。百姓向乡吏抱怨,乡吏则推给县吏,县吏又说是郡上的意思,于是百姓之怨,集于秦吏。”

“火上浇油的是,近半年来,朝廷政令一个接一个。先是说,过去的度量衡和钱币不能用了,都要用秦衡、半两钱,官吏沿街搜检,发现市肆上有人私藏旧衡、旧钱,当场缉捕入狱。这也就罢了,两地权衡钱币不一,的确颇为不便。可要郡县三年内废止固有文字,全部改写秦篆、秦隶,便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口气说完后,陈平拱手道:“今上政令繁杂,经常一月内连下数道,郡县为了在时限内履行,便苛责小吏,百姓。孰不知,事愈烦,百姓愈疲;法愈滋,而山东愈怨。”

这时候,他的醉意也消了,惊觉方才的话有些不妥,连忙道:“平妄谈国事,还望右庶长和内兄勿怪……”

不过,在陈平看来,这半年来,秦政过于急促了,山东百姓还没从灭国里缓过神来,就被一连串的政令要求砸得晕头转向,几百年的习惯,朝夕根除谈何容易,秦吏催促又急,逼得当地人焦头烂额。

秦国的情况更严峻,天下才刚刚一统,旧有矛盾还没消弭,便大兴土木,几个大工程同时上马,还急行律令,想加速各地实现真正的一统。

但一团干面,没有水分相和的话,再怎么用力,也没法完全粘合,一旦力气消失,便是分崩离析。

皇帝的初衷是好的,秦人可能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散漫惯了的两千万山东人受不了啊……

黑夫看着陈平,暗暗赞叹他虽然年轻,却已经看到了秦朝的一大隐患,便问:“陈生以为纯用律令不妥,那又当如何治世?”

在陈平看来,解决的办法就在眼前!

他欠身道:“平窃以为,如今天下人最需要的,不是没完没了的政令,不是苛律重徭,而是休养生息。若能以商君之法与黄老之学并举,因天循道,刑德并用,行清静无为之政,则万民自化。”

“只要十年、十五年时间,百姓便能从数百年连绵不绝的鏖战里休憩过来,民务稼穑,衣食滋殖。一统后,享受天下晏然的孩童也将长大成人,定能习惯秦政,届时再推行种种举措,亦不为晚……”

虽然陈平偏向的是黄老中的太公阴谋术,讲究的是“阴谋修德”,但讲起黄老的精髓“清静无为”依旧头头是道,说完之后,颇为期待地看着黑夫和张苍。

这是他准备了许久的想法,年轻的士人心里,未尝没有效仿当年商鞅、范雎借景监、王稽,献策于秦王,一飞冲天的故事呢……

但黑夫和张苍却只是面面相觑,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陈平有才干,目光也够锐利,能提出一道不错的良方,可惜,他到底是没在咸阳官场里混过啊,太想当然了。

张苍道:“陈平可知,当年商鞅曾觐见秦孝公三次?”

陈平道:“略有耳闻。”

张苍颔首:“商鞅第一次说之以尧舜禹的帝道,第二次说之以商汤周武之王道,皆语事良久,孝公却听了几句就开始打瞌睡,没将他所说的话听进去。直到第三次,商鞅开始讲述让秦骤然富强的强国霸道,秦孝公听着听着,竟慢慢往前坐到了商鞅的席上,相谈数日不厌!”

陈平略有所悟,沉吟后低声道:“内兄的意思是,今上听人说黄老之术,就像是秦孝公听商鞅讲帝道、王道治国一样,听不进去?”

“然也。”

黑夫无奈地说道:“陈生有所不知,朝堂之上,有七十多位博士,虽然儒生居多,但也有些名满天下的黄老之徒。”

“比如号称东园公的唐秉、号称夏黄公的崔广、号称绮里季的吴实、号称甪(lù)里先生的周术。你的想法,他们已向陛下进言过,就在去年,这四位长者曾用清静无为,休养生息的黄老之术游说陛下,但陛下认为这是迂腐法古之言,与秦律原则相悖,遂不听……”

于是,黄老之言不被秦始皇看重,四老也与儒生一样,成了朝廷上的摆设。

张苍笑道:“休说四老,右庶长曾劝陛下,骤然废六国文字,恐地方小吏、百姓不能及时学会秦字,有所不便,请改为五年,称之为五年计划。但陛下却嫌五年太长,这才定了三年,若非右庶长进谏,恐怕各郡县一年内便要完成此事!”

陈平恍然大悟,黑夫则陷入了思索。

他看似仕途得意,又将抱得心仪的美人归,但黑夫心里清楚,皇帝对他信任归信任,可建言却挑着听。这半年多来,除了第一次议尊号外,其余拐弯抹角希望皇帝缓政的奏疏,大多被秦始皇否决了。

始皇帝眼光很高,但行政也急躁,他有点像一个正在兴头上的经营游戏玩家,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眼睛永远看着前方,看到的是他开创的大时代,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好不壮丽!

却忽略了脚下的庶民黔首的喜怒哀乐。

那些反对的意见,在皇帝眼中,也只是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至于六国余孽,呵,更是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再用同一首诗描绘皇帝的心态,那就是……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PS:回到老家啦,下雨堵路有点晚,今天就一章。

(本章完)

第358章 家门阀阅

秦始皇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从文化、制度上达成一统,但这可是比武统更困难的事,恐要如老子所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慢火细烹才行。

前路漫漫,战车疾驰, 掌舵者没有丝毫减速之意,车上的人却很想缓缓。

除黑夫之外,群臣,公子扶苏、倡优、墨者、黄老,甚至是儒家,都用不同方式进谏过,但都没大用。想让皇帝刹车减速是不可能的,好在黑夫知道,这一路上虽然颠簸, 但好歹没有车毁人亡的危险,那道令生灵再度陷入涂炭的万丈深渊,尚在十年后。

一切矛盾在今日埋下,祖龙死后再来一场大爆发。

“还有时间……”让下人带陈平去客房休憩后,黑夫负手立于廊下,看着外面的风雪如是想道。

乘时代大潮而起的他,已在体制内走的太远,早非道旁看热闹的行人,更无法坐视此车所系的三千万生灵蹈火而无动于衷。所以,在那之前,试试看能否用后世的东西加固马车,让它适应这速度,或者赶在万丈深渊前, 强行勒马……

“十年啊,在那之前,我能否摸到牢牢把持在陛下手中,不容他人插手的六辔缰绳呢?”

尽力而为吧, 如若不能逆天改命……

再另做打算!

那是未来的事,现在的黑夫,只是一介“新贵”,距离权力中枢看似不远,实则遥不可及。

他还得先筹划自己的婚礼,招待宾客,准备亲迎的队伍。

……

黑夫邀请的客人里,陈平是来得最早的,而家人和南郡旧部,次日才到达咸阳……

黑夫的家人,只来了卖红糖的堂弟彦,弟弟惊和侄儿阳三人,母亲年事已高,入秋后染小恙,再加上婚期选在腊月,风雪漫天,路途遥远,恐难成行。

纵使黑夫请墨者和工匠帮忙设计了四轮马车,送了一辆去安陆,但车再平稳,路不好也没辙。这时候,黑夫反倒期盼皇帝下令明年修筑的“驰道”早点完工。如今的武关、南郡道狭窄泥泞,老人家到咸阳的话,半条命都没了,只能遗憾地留在家中,由衷和伯嫂照料。

“母亲十分难过。”

惊首先上来拜见兄长,嗟叹道:“我离家前,她送我到门边,一直拉着我的手,唠叨说对不住仲兄,但又有些小庆幸……”

“庆幸什么?”黑夫很奇怪。

惊靠近黑夫,低声道:“母亲觉得,我家祖辈八代,都是庶民黔首,小家小户,既没有家世渊源,也不懂礼仪,甚至连氏都没有。如今却与堂堂内史,南阳大氏结亲。她生怕来了咸阳,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让仲兄失了颜面……”

“母亲怎能这么想。”

黑夫哑然,不单是母亲,来到帝都后,惊看上去也有些局促,举手投足间,难掩自卑之色。

的确,在惊看来,自家顶多与郡上的豪贵平起平坐,但要同两千石大员,南阳大族叶氏联姻,还真有点发虚。黑夫升的太快,爬的太高,家人跟不上他的节奏,总觉得高处不胜寒。

这种心态不行啊。

黑夫便板起脸,教训弟弟道:“我这右庶长的爵位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刀一剑拼杀,建言献策,为国立功所得。陛下都认为我受得起,谁敢说半点不是?而这场婚事,是王翦老将军替我出面做媒,内史也欣然应允,愿以独女委身于我!”

其实内史腾的族人、后妻大多是反对的,但内史腾思虑良久后,说道:“为女择婿,择家世乎?择钱财乎?择才干乎?”

一般人更多考虑前面两项,但内史腾却以为,家世乃出生前就已决定的,跟个人努力无关。而钱财乃外物,或得或失,亦不足道。

唯独才干,才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特质,也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黑夫是老夫在南郡任郡守七八年来,见过最具才干的年轻人,我当时便料定,他绝非庸人。果然,如今跻身朝堂,屡献妙策,陛下也称赞有加,年纪轻轻便能为右庶长,阀阅显赫,假以时日,何愁家世不立,何愁钱财乏用?”

于是,在征求女儿意见,见其未反对后,内史腾便答应了这桩婚事。不过这老狐狸也是鸡贼,故意将他说的话传出,搞得黑夫都有些感谢他了。

“吾弟,你可知道,何谓阀阅?”

惊当然知道,阀阅,就是秦吏的功劳薄,它是“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以尺籍书下县移郡”,然后按功劳进行赏赐,每个秦朝公务员,包括惊,都有这么一份阀阅。

爵位升到左庶长以上的人,更可将阀阅篆刻在颇似华表的木柱上,树立在家门两侧,从而表明家庭地位。左边的柱子是“阀”,右边是“阅”,这就是“家门阀阅”,后世简称“门阀”。

在秦朝,“门阀”是关西军功贵族的代称,关东的世卿贵族们,于秦无尺寸之功,管你传承了几十代数百年,管你是帝高阳苗裔还是哪个上古贤王的后代,统统不能以门阀自居。

这也是黑夫最喜欢秦制的一点。

黑夫让惊跟他来到宅邸正门前,这里亦有一左一右两根柱子,因为才刚刚造好,所以上面蒙着布。

他亲手扯下了布,却见上面刻满了篆字,又用笔墨描画,格外醒目!

黑夫宅邸前树立的阀阅,虽只有短短六七年履历,却十分显赫。不提那些做所长抓贼的小事,从秦始皇二十四年冬鲖阳突围,到第二次伐楚夺项燕军旗,再到为帝国在江南拓土千里,建南昌城,最后是近来的造“黑夫纸”,一份份功劳都写得明明白白!

任何质疑,面对这些阀阅,都会哑口无言。

老子是暴发户不假,但每一步都行得正坐得直,经得起推敲!可不是魏丑夫、嫪毐那种幸进之臣能比的。

当然,黑夫特地嘱咐工匠,对修公厕得嘉奖的事舍去不刻,按他本人的说法,小小功劳,不值一提……

此刻,黑夫便指着门前华丽丽的阀阅,让惊从头看到尾。

“弟,现在你觉得,我家可配得上这桩婚事了?”

惊愧然作揖道:“配得上,是弟糊涂。”

“明白就好。”黑夫拍着他的肩膀道:“所以,我迎娶叶氏女,自问并非高攀,而是门当户对!”

“你是我胞弟,迎亲待客,当常在我身侧,到时候,必须抬头挺胸,不卑不亢,若露怯色,反会遭人笑话,你可能做到?”

“弟能!”

惊早就不是夕阳里的毛头小伙了,在学室学习三年,又随黑夫南征,管理金矿,长了不少见识。被黑夫教训后,便振作了起来,他为兄长的功绩感到骄傲,只要想到它们,就能把自卑从心里赶走。

惊还说了句笑话调解气氛:

“仲兄成婚还是太晚了,吾妻阎氏已有孕,以后你我子女的辈分,当如何来算?”

“你这孺子。”

黑夫乐得抬腿就朝他屁股上来了一脚,同时道:“既然母亲不能来,待婚后,我便向陛下告假,带着新妇回安陆拜见她……”

这时候,后面的南郡旧部卸下车上的礼物,也纷纷上前,拜见黑夫。

有跟黑夫饮鸡血结拜的九江县假尉赵佗,还有南昌县邮官季婴。

黑夫的旧部们大多担任江西各县的尉、丞,不可擅离职守,只有季婴作为邮官,能时常走动,借送公文入咸阳之名跑来。而赵佗将调往他处上任,入咸阳待命,正好赶上了把兄弟的婚事。

至于利咸、小陶、东门豹诸人,便只能让二人代为送来贺礼了。

还不等黑夫扶起二人,与他们叙旧,却看到车队里,走出一个年轻武士来,背着柄剑,扭扭捏捏,似乎有些不敢来见黑夫……

黑夫大为吃惊,因为那便是本该在南昌做县尉,不可能出现在这的共敖!

“阿敖!”

黑夫顾不上寒暄了,走过去,低声质问道:“你为何在此!?”

共敖也豁出去了,理所当然地说道:“右庶长成婚,我身为旧部,岂能不来?”

黑夫注意到,共敖身上穿着一身常服,没有佩戴印绶。

他顿时不寒而栗,这厮,不会是擅离职守吧!

黑夫的旧部各不相同,利咸已向他效忠,时常有书信往来,报告江南发生的事,小陶稳重,东门豹虽然莽撞,却很看重挣来的官爵。

唯独共敖,性格太过感性冲动,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见黑夫面色不愠,季婴连忙过来打圆场,替共敖解释道:“右庶长息怒,事情是这样,共敖他已不再任南昌县假尉了!”

“没错!”

共敖昂着头大声道:“右庶长,我辞官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