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却还是输给了真正的傲慢

莱恩王国的王都,罗兰城。

自打进入春天以来,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积攒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暴雨。

纽卡斯拖着醉醺醺的身躯,回到了他在中心城区的公寓。

他随手将那顶象征着体面的礼帽扔在衣帽架上,解开了勒得他几乎窒息的领口,一屁股坐进了皮革沙发里。

就在几天前,夏宫又开了一次会。似乎为了彰显出市民的力量,威克顿男爵将6人席位扩大到了12人。

然而,他却并不看好威克顿男爵的改革。

因为唯一一个明白人也辞职了,在文化界颇有名望的弗格森教授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剩下的要么是自己这样看热闹的人,要么便是很用力参演的小丑。

就在平民们为了一块发霉的黑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市民们却为了乳鸽应该浓汤炖还是清汤炖争论了一整个下午。

甚至有人引经据典,试图从古籍中论证“烤乳鸽”才是符合骑士精神的烹饪方式,其余的烹饪方法都是亵渎。

纽卡斯必须声明,这并非是他的议题。坎贝尔人虽然幽默,但这份幽默是私底下的,他可不会把那种搞笑的东西真拿到夏宫里去。

回想着刚才看见的种种,他的心中不禁感慨,弗格森教授还是伤害了这座城市太多。

表面上看,他的离开并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影响,毕竟那位先生手上一个士兵也没有。

然而自打少了他的骂声之后,十二位议员的道德水平几乎立刻发生了巨大的滑坡。

包括他自己。

他虽然没有发言,但他没忍住笑了。

不过笑归笑,纽卡斯还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群人大概是疯了。

就连他这样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罗兰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堆满火药的密室。如果不是还要赚钱,还要还贷款……他恐怕已经溜之大吉了。

就在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思考着如何应付今天晚上的应酬的时候,男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银托盘上放着一封精致的信函。

那信封上不仅印着带有暗纹的火漆,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氛味,与这满屋子陈旧的烟草味格格不入。

“先生,您的信。”

“放我抽屉里。”

“可是……这是玛芮·朗巴内小姐派人送来的信。”男仆很隐晦的提醒了一句,暗示老爷这封信并不是那些市民们寄来的,也不是泥腿子们写的。

“朗巴内?”

纽卡斯挑了挑眉,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姓氏。

很快,一个拥有男爵头衔、领地就在罗兰城郊外不远的家族浮现在他的记忆中——

那正是他求而不得的宝贝!

想到这儿,纽卡斯顿时精神了,身上颓废的气息一扫而空,坐直了身子,接过信封小心地拆开。

一缕香风扑面,娟秀的字迹随后映入眼帘。

“尊敬的纽卡斯先生:

冒昧给您写信。我刚刚结束了在雷鸣城的旅行回到罗兰城,那真是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尤其是在科林大剧院观看《钟声》的那一晚,我深深地被那感人肺腑的故事打动了……”

纽卡斯议员一行一行地往下读,没有丝毫不耐烦。

不同于那些惜字如金的穷鬼,这封字迹娟秀的信开头没有任何重点,几乎就是玛芮·朗巴内小姐的雷鸣城游记,以及“钟声”的故事梗概。

虽然最近一直忙得不可开交的他没有回过雷鸣城,也没有看过那部剧,但多亏了慷慨的朗巴内小姐,他用一分钟把这部剧看完了。

简单来说就是个爱情故事嘛,类似的东西在罗兰城大剧院也是不少的,虽然他同样没时间观赏。

囫囵吞枣的看完了整个故事,纽卡斯终于在那冗长的开场白背后,找到了他一直寻觅的那个“但是”。

通常而言,这是废话的句号。

“……但是!我还是得说,比起那敲响在舞台上的钟声,更让我感动的是坎贝尔绅士的风度。他们不但守时,而且体面,并且非常非常的懂礼貌。”

“我不知道贵族去贵族的包厢还要预约,就在科林大剧院的下人让我感到难堪的时候,一位像您一样的坎贝尔议员欣然邀请我去他的包厢一同观看。而当我因为舞台上感人肺腑的爱情而落泪的时候,他体贴地递来了一张洁白柔软的纸巾。噢,圣西斯在上……难怪坎贝尔公国是骑士之乡的典范。”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坠入爱河,他的眼睛仿佛藏着整片星海,我甚至可以不在乎他没有贵族的头衔。可惜他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真是太令人遗憾了,我嫉妒他的妻子。凭什么一个平民能拥有这么令人羡慕的爱情?”

“回到罗兰城后,我就像回到了原始森林,这种落差让我不禁以泪洗面。圣罗兰大剧院的演员们根本不懂怎么表演,而我们的绅士更是粗鲁至极,我并不想批评他们管住自己的鼻涕,但……总不能把鼻涕擤在袖子上吧?那和哥布林有什么区别?”

“听说您是三级会议的议员,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您能否在议会上提出一项法案,要求所有莱恩的先生,必须在口袋里装一张精制的卫生纸或手帕?这不仅是卫生的需要,也是维持我们社交礼仪的底线,更是我们莱恩王国的体面……”

看到这里的纽卡斯差点笑出了声来。

“哈哈。”

圣西斯在上,他原本以为全莱恩最搞笑的演员都坐在了陛下的夏宫里,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在这个一块面包都得斤斤计较的时代,这位尊贵的淑女竟然还关心着他们兜里的纸巾。

她应该感谢罗兰城的枪匠做不出来能塞进兜里的火枪,否则暴躁的市民们一定会把它塞进兜里。

果然如他所料,骑士之乡的骑士们都是很认真地在搞笑。

当然了,身为“骑士之乡典范”的他也不赖就是了。

“给我一张信纸和一支笔,”纽卡斯直起了身子,看向了自己的男仆,将信递给了他。

“另外,帮我将这封信放在相框,摆在客厅。尤其是信封的火漆印,一定要朝着前面,让客人能够看见,而又不觉得刻意。”

男仆微微躬身,随后很快取来了纸笔。

纽卡斯提起羽毛笔,略作思索,很快便写下了一行行优雅而得体的花体字。

“尊敬的玛芮·朗巴内小姐——”

“您的来信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罗兰城沉闷的雾霾。您的建议充满了细腻与慈悲,令我不禁想到了我们尊敬的艾琳殿下,您的身上有许多她的优雅,也有她缺乏的幽默感。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想您一定是一位不输给她的公主殿下,您是我见过的最淑女的莱恩淑女……”

写到这里的纽卡斯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洋洋洒洒地继续写道。

“我相信您是很认真地提出这个提议,不过也请允许我向您解释一个小小的困境。您陛下的子民最近正在减肥,他们恐怕没有多余的精力欣赏艺术的美。”

“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有失体面的,这个世界上的体面有很多种。譬如雷鸣城就没有罗兰城那么多富丽堂皇的教堂与宫殿,也没有罗兰城那么多灭火器和花园。”

“而陛下的子民才是真正的绅士,他们甘愿将自己化作柴薪,用微薄的钱包来守护我们的夜晚。”

他委婉地劝说朗巴内女士放弃了那个天马行空的请愿,现在的时机太糟糕了。

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得顾及自己家的窗户,免得哪天他睡得正香,突然有石头飞进来。

接着他笔锋一转,将他真正的企图放在了“另外”这句转折的后面。

“另外,没想到您也是戏剧的爱好者,真巧,我在雷鸣城时最常去的就是我家门口的科林大剧院!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可以探讨。”

“听说圣罗兰大剧院最近有新剧上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鉴赏。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雷鸣城才有剧院,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舍近求远,也许美好的事物就在我们身边。”

赞美那位素未谋面的雷鸣城市议员!赞美科林先生的钟声!

还有那些体面的雷鸣城市民!

从未爱过他们一分钟的纽卡斯先生,从未像今天这样对自己身为一名坎贝尔人而感到兴奋!

毕竟以前像他这样的家伙就算再有钱,也是没机会和不属于他这个层次的淑女建立连接的。

但现在,他搞不好真能混个爵士头衔!

如今的罗兰城做生意实在是太过艰难,哪怕他有靠山也得将方方面面都打点周全。

而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贵族头衔,能够极大地增加他的安全感,妻子的姓氏更是可以成为他的靠山。

这比议员的头衔好使多了。

那帮家伙都快混成美食家了。

落下签名,纽卡斯吹干了墨迹,细节地往那信封上喷了点自己的香水。

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心情愉悦的他心中忽然又有了别的灵感。

朗巴内小姐给他提供了一条思路,比起在会议上讨论莱恩人——哦不,乳鸽的烹饪方式,他还可以当莱恩王国的淑女之友啊。

不管怎样,这个称号总比“厨师”好听多了。

而且这也算是用他那什么也做不了的头衔,为罗兰城做了一点点微薄的贡献了。

纽卡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那封喷了香水的信笺塞进大衣的内袋,顺手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手杖。

刚才他写信的时候,家里的男仆去集市上采购了。

既然没人跑腿,他只能亲自去一趟邮局。

然而他刚拉开公寓沉重的橡木门,正准备迈出一只脚,两道黑影像是两堵墙一样堵在了门口。

还没等纽卡斯看清对方的脸,两只粗糙的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胸口,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硬生生地推回了玄关。

“砰”的一声,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前一秒还游刃有余的骑士典范,立刻被吓得快尿了裤子,发出杀猪一般的嚷嚷。

“别杀我!钱在书房的抽屉里,大概还有两百银镑,你们尽管拿去!”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求饶。

“安静,纽卡斯先生,算我们求你。”

站在左边的那个男人压低了声音,摘下了头顶那顶压得很低的毡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眼神坚毅的脸。

“我们不是劫匪,也不是暴徒。我叫巴尔,是一名石匠。他叫纳特,也是一名石匠。”

纽卡斯惊恐的眼神晃动了两下,确认对方没有掏出刀子的意思,这才示意对方松开手。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领口,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但商人的理智已经迅速回笼。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厚重旧大衣的男人,他们的衣服上还带着寒气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看起来就像是随便哪个工厂里的工头,或者中学里的教书匠。

“你们……是罗兰城市民?”

“是的!”

“那你们应该给石匠行会的会长沙尔特写信,我记得他是你们的议员,他有义务回你们的信……你们找错人了!”

“义务……”

纳特冷笑了一声,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然而这次纽卡斯却笑不出来,因为这个粗鲁的莱恩男人简直比朗巴内小姐在信中写的还要粗鲁。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谈判。

“听着,先生们,不管里面有着什么样的冤情,我只是一个议员,真帮不了你们什么。不过既然你们都找到了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点钱,至少能解决你们眼下的困难……我向圣西斯发誓,我绝不会向警卫揭发你们。”

最先开口的那位巴尔先生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见他看起来要比那个叫纳特的家伙更好交流一些,纽卡斯连忙将恳求地目光投向了他。

然而,这位巴尔先生终究还是让纽卡斯失望了。

“纽卡斯先生,我们知道你很有钱,但钱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纽卡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圣西斯在上……

果然到这一天了吗?

愤怒的灵魂已经沸腾到连金钱都收买不了了,他们只想放一场更大的大火。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个看起来最理智的男人,正用冷静的语气说着连恶魔恐怕都会感到亵.渎的话。

“国王把我们当作牲口,贵族们把我们当成空气。一开始是莱恩铁片,现在是弄些碎土渣滓来糊弄我们,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些铜币。我试着去夏宫请愿,但他们差点打断了我的腿。后来我知道他们在里面讨论乳鸽的烹饪方法,那哪里是烹饪乳鸽,分明是要把我们都煮了!”

“谁……泄露给你们的。”

“一个厨子。”

纽卡斯绝望地闭上了眼,为自己在宴会上乱开玩笑后悔不已,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那不是他的提议,他只是在宴会厅里随口一说,可谁想到有比他更疯的人,真把这玩意儿搬到了会议桌上。

不过那些大嘴巴的厨子们似乎没泄露他的名字,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讲给了外面的人。

而那个叫巴尔的先生也没有笑,只是严肃地说道。

“我去圣罗兰菲茨教会学校找弗格森教授,但我却得知他受邀前往雷鸣城大学编纂《百科全书》,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你是我们唯一能相信的人,那个厨子告诉我们,只有你把我们当人。”

纽卡斯想说这一定是误会,与其说他把莱恩人当成人,倒不如说莱恩人本来就是人。

他只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说人该说的话而已,怎么就被这群疯子捆到旗杆上了??

他们知道自己后台是谁吗!?

只要他和斯盖德金爵士提了一嘴,皇家卫队第二天就会把这群擅闯议员家门的犯罪者全都绞死。

不过看这两位兄弟的样子,他们似乎已经不在乎死在今天还是明天了……他还是闭嘴吧。

看着保持沉默的纽卡斯议员,巴尔没有气馁,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那是《百科全书》的第一册。

上面清楚地写了关于国王的词条,他翻到了那一页。而纽卡斯清晰地看见,那一页涂了很多的着重记号。

好吧,西奥登陛下是个天才,他竟然把一群应该坐在啤酒馆里喝着啤酒唱着歌的家伙,逼得去学那些和他们没有关系的东西了。

“……这是弗格森教授参与编纂的百科全书,看了他说的话之后我们才意识到,贵族从我们的手中抢走了什么。”

纽卡斯:“第一册并没有弗格森教授署名,严格来讲这不算他说的——”

“重要的不是署名,而是里面的内容,我们终于知道我们的痛苦来自于哪里。”

沉默着的纳特打断了目瞪口呆的纽卡斯。他根本不管后者的诧异,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弗格森教授说得对,当旧的屋顶不再遮风挡雨,我们就该自己盖一座房子。既然他们不带第三等级玩,那我们就自己玩!”

男人的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烈火让纽卡斯感到恐惧,虽然它灼烧的不是他的屁股。

巴尔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没错!正如纳特所说,我们要组建属于我们的‘国民议会’!纽卡斯先生,您是第三等级的议员,也是我们唯一能信任的好人。我们需要您的支持,也需要您的智慧,请您……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纽卡斯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国民议会。

这帮疯子是想另立王庭?!

这简直是谋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迅速堆起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笑容。

“抱歉,伙计们。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摊上这档事,纯粹是因为威克顿男爵非要把我拉进去,你们可能忘记了我是坎贝尔人,而这是你们莱恩人的事。”

看着露出失望表情的两位伙计。

他侧过身,做出了一个极其礼貌却坚决的送客手势。

“我只是个卖消防器材和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对于怎么开会一窍不通。二位请回吧,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们……我向圣西斯发誓,如果我告发了你们,就让雷电将我劈死!”

两个市民对视了一眼,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纳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巴尔拦住了。后者摇了摇头,将夹在怀中的帽子重新戴上,转身去拉门把手。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看着向门外走去的两人,纽卡斯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门外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按捺着怒火的声音却从门外飘来。

“纽卡斯先生,您是卖消防器材的,应该比我们更懂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一栋房子能幸免。今天被烧的是我们的屋子,明天就是你的公寓。你可以坐在阳台上看戏,我只请您记得……最好在家里放一台灭火器。”

“够了,纳特,你少说两句!”巴尔训斥了那怒气冲冲的石匠朋友一句,将他从门边拉了回来。

纽卡斯议员能听他们把话说完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不该诅咒真正的好人,让所有人都对他们失望。

就在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沉默不语的纽卡斯忽然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先生们。”

两人停住了脚步,惊讶的回头望向他。

纽卡斯犹豫了两秒说道。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所以进来说吧。”

纳特先生的那句话,彻底击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一片柔软。身为一名商人,他比起追逐利润,更厌恶被风险追赶。

他决定“两头下注”。

虽然他的老板是威克顿男爵,但他不介意在大公的赌场里也扔一枚筹码……毕竟万一大公又赢了呢?

至于他为什么判断这背后是大公在搞鬼……

一方面是因为那本百科全书,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个叫纳特的石匠说的话,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身为一名行走在迷雾中的凡人,没有人和他商量明天的事情,他也只能凭借着昨天的经验见机行事。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怀着忐忑不安与期待,重新回到了玄关。

橡木门重新关上。

纽卡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奈,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妥协。

“说真的,你们不该来麻烦我,我是坎贝尔人,但不是每一个坎贝尔人都是骑士。”

“而且说实话,我刚拒绝了一位淑女天马行空的提案,而你们现在又要用更天马行空的提案逼我就范,我觉得这真的很不体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毕竟是个议员,知道开会的流程,以及会议的章程怎么起草。我不会帮你们做这件事,但如果你们以后遇到什么流程上或者法律上的困惑,可以写信咨询我……”

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这是威克顿男爵嘱咐我做的事情,我想罗兰城应该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议员回信。”

站在门口的两个石匠愣住了,随后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神色。

他们几步冲回来,紧紧握住了纽卡斯的手,那力道大得差点儿让后者的表情扭曲。

“谢谢您!纽卡斯先生!”

“我们就知道!在冬月事件中战胜德里克伯爵的坎贝尔人,是支持共和事业的!”

看着他们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纽卡斯微笑着握着他们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心中也泛起了嘀咕来。

他以为他们是有后台的。

可看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总不能那个人是自己吧?

……

雷鸣城,科林庄园,午后的阳光越过了会客厅的窗帘,小坎贝尔的惨叫声依稀可见。

薇薇安正在玩一种很前卫的游戏,她要扮演马修,而帕德里奇小姐来当站在阴影中的领主。

至于谁来演艾洛伊丝小姐?

不重要。

她从不撒娇!

至少她这么觉得。

然后,剧本也被改得面目全非。

钟楼管事理查德一瞬间被击飞,而饰演“管家”的阿尔弗雷德从头哭到尾,竟然也被逼到了觉醒的边缘。

最终,小坎贝尔缩在树篱的角落独自舔伤口,哭笑不得的南孚走过来替他们疗伤。

这场战斗变成了阴影中的领主老爷与艾洛伊丝小姐的正面对决,而那真是一场旗鼓相当的较量。

因为薇薇安被魔王用项圈封住了超凡之力,而魅魔恰好擅长最克制肉体力量的精神魔法。

猩红色的瞳孔中浮现了粉色的桃心。

薇薇安大惊失色,看着坏笑的帕德里奇狐狸精步步紧逼,却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法动弹。

“你你你耍赖!”

“赫赫赫,薇薇安小姐,我劝你还是认命比较好喔,我会很温柔地照顾你的~”

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铂金级强者竟然被黄金级魅魔压制了!

不过帕德里奇小姐是很温柔的魅魔,尤其对于乖巧形态的“魔王之妹”,更是怎么都恨不起来。

很难说这对于薇薇安而言,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因为那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就在薇薇安承受着“奇耻大辱”的时候,庄园的会客厅里,科林亲王正在与前来拜访的爱德华大公友好攀谈。

“哈哈,我的朋友,你真该去看看那部戏!”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爱德华公爵用幽默风趣的口吻,聊着昨天他和夫人去皇后街看的那出新剧。

“……为了对抗您敲响在科林大剧院的钟声,我们雷鸣城敬业的牧师们终于慷慨了一回,凑了一大笔钱出来,连夜排演了一部叫做《神圣的花冠》的舞台剧!”

罗炎脸上带着和颜悦色的笑容。

“哦?反响如何?”

“灾难性的。”

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个诞生于勇者家族的圣光贵族,真是越来越“屑”了。

甚至比魔王还像个反派。

“……整整六幕戏,剧情又臭又长。大部分时间舞台上只有一个穿着白袍的老牧师站在圣光之下处理神殿里的家长里短,对着一群‘刁民’絮絮叨叨,让人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更滑稽的是,那些反派角色全是刁民,他们的问题要么是无理取闹,要么是目光短浅分不清好赖,而且他们被妆造弄得又老又丑。那魔晶灯发出的圣光一打过来,站在阴影里的他们更是黑的像魔鬼。”

他清了清嗓子,还学着那些牧师傲慢的语调,来了一段惟妙惟肖的模仿。

“‘你们是迷途的羔羊,唯有信奉我主的荣光才能吃饱’……听一听他们说的话吧,连德里克伯爵都不会傲慢成这样,然而他们却为了这句话,搭建了一整个舞台!”

“哦对了,如果非要再加一句,那就是‘我们虽然收了贞洁税,但那也是为了维护你们的贞洁’。”

听到这里的罗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剧本是谁写的?你确定那个家伙不是恶魔吗?”

魔王发誓。

他真没干这事儿,因为压根用不着把这招教给对手,那些招数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太过超前了。

“谁知道呢?不管那家伙是不是恶魔,那剧本也是经过圣光检验的,我可懒得替教堂操心,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好了。”

爱德华耸了耸肩膀,脸上带着微笑。

“结果可想而知,仅有的那点儿观众在台下睡倒了一片。而那些没睡着的人,大概是因为代入进去被气坏了,然后又不敢往上面扔东西,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说到这里的爱德华也不禁叹了口气,多少还是有些笑不出来了,眼神带着几分复杂和遗憾。

“说实话,我是很心痛的。”

“我也一样。”

罗炎轻轻点头,皇家铁路公司的火车张嘴就跑来。

“我也是一名虔诚的教徒,然而当我行走在奥斯大陆的土地上,我却发现我们的牧师早已经忘记了绅士风度和体面。”

穷人可以没有这些东西,然而如果那些沐浴着圣光的人也没有,就会发生极其糟糕的事情。

这可不是魔王的腐蚀。

毕竟神灵也没法改变恒星运行的规律,决定天黑和天亮。

祂只能为想开灯的人开灯,想关灯的人关灯,以及在能力许可的范围,根据信徒的贡献回应他们的愿望。

“这恐怕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大的安慰,亵.渎的不只是雷鸣城市民,整个奥斯大陆都是如此。”

看着与自己共情的科林亲王,爱德华用揶揄的口吻自嘲了一句,眉宇间的阴沉有所缓和。

“那些牧师们总说是我把雷鸣城市民给教坏了,圣西斯在上,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对穷人的善意虽然不如艾琳那么纯粹,但也绝不会将穷人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毕竟那些人没有钱,尊严是他们口袋里仅剩下的东西了。

不管怎样,这一波反向宣传不仅没能挽回牧师们的声誉,反而让雷鸣城最保守的市民们也对他们感到了失望。

他们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这些神灵的仆人和冒险者混的太久,被冒险者们给腐化了。

“……更有趣的是昨天,有个牧师给我写信,愤怒地谴责科林大剧院搞排片歧视,把神主的荣光放在了黑灯瞎火的午夜。”

“这可真是天大的污蔑,”看着揶揄自己的爱德华,罗炎一脸无辜地说道,“雷鸣城又不止一家科林大剧院,而我明明是鼓励他们去拍出自己的故事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

爱德华哈哈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微笑。

“所以为了表示坎贝尔家族对神圣事业的支持,我诚恳地邀请那位牧师和他身后的剧组,带着他们的剧本和鸢尾花剧团一起搭乘首班火车进行全国巡演。”

“我猜他们拒绝了。”

“没那么平淡,他们不但愤怒地拒绝,还指责我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老实说,我是很遗憾的,圣光正是坎贝尔家族力量的来源,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爱德华遗憾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为此感到惋惜。

“不管怎么说,他们把《钟声》里不方便直接刻画的牧师形象,在《神圣的花冠》里演活了。可惜他们太要脸了,若是肯跟着巡演,那对比效果绝对比任何喜剧都要精彩。”

开完了玩笑之后,爱德华的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感谢与赞赏。

“科林,虽然你可能已经听腻了,但我还是得向你和你的家族表示感谢,你写出了雷鸣城市民的心声。”

罗炎谦虚地笑了笑。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了不起,那只是我在午后的闲暇时,抓住的一闪而逝的灵感。我相信这片土地上有许多比我更有才华的人,他们一定比我更懂什么是钟声。”

爱德华思索了良久,认真说道。

“那么,我要如何才能让那些有才华的人为我所用?”

听到这句话的罗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他的老朋友已经意识到了这把枪的威力。

只不过,现在的他还在第一层。

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他和那些教士们一样,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如何去收买”。

然而,那些教士们已经演示给爱德华看了。凡用金钱收买的无一例外不是小丑,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真糊涂的区别。

当保守的教士们想要维护封建的“钟声”,来对抗共和的《钟声》,幽默的雷鸣城市民立刻给他们推来了一门塞满火药的大炮,还贴心地递上了火柴。

魔王必须得替圣西斯的仆人们说句话,《神圣的花冠》比科林亲王的《钟声》还要敢写,而且更加逼真!

缺乏幽默感的他们,成功演活了教士们的傲慢。

“……我想,真正的人才并不需要你亲自去收买,目光长远的人自然能看到长远的未来。”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罗炎面带微笑地看着若有所思的大公,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当你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为您所用了。”

虽然魔王从未去过罗兰城,也不认识那儿的人们,但他心中无比确信,那里正回荡着前所未有激烈的钟声……

(本章完)

第533章 然而,好戏才刚开场

罗兰城的雾气总是透着一股潮湿的煤灰味,纽卡斯对这种气味很敏感,因为他的故乡也能闻到这气味。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富有节奏的咕噜声。

坐在他对面的马芮·朗巴内小姐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莱恩男人的不知体面,怀念着雷鸣城的美好时光以及迪比科议员的优雅,顺带着嫉妒一下他那个幸运的夫人。

然而纽卡斯却想说,约会的时候提到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在雷鸣城其实也是一件失礼的事情……哪怕他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在乎纯洁。

无论是心灵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我觉得您说的很对,雷鸣城的姑娘确实幸运过头了……她们其实配不上坎贝尔的绅士们,反过来莱恩的淑女和坎贝尔的绅士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纽卡斯仔细斟酌着字句,尽量让那没有逻辑的独白,听起来逻辑稍微能说服自己一点。

毕竟左右两条腿不一样长的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绝对没有……不是吗?理性地来讲,用一把足够精确的尺子,总能量出那毫厘上的区别。

纽卡斯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研究科学。

“咯咯咯,您可真会说话,来自坎贝尔的先生。”

看着用折扇掩嘴轻笑的马芮小姐,纽卡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尽可能展现自己帅气的一面。

天鹅绒窗帘将窗外那个不体面的世界隔绝在外,只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留下暧昧而温暖的烛光。

两人的话题很快来到了他们“共同”的兴趣上。

看着对面那位脸颊绯红的男爵千金,纽卡斯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深情与赞赏。

他其实对艺术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对那部在雷鸣城大火的《钟声》甚至还是从马芮小姐的口中听说。

不过这一切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位“资深”的艺术鉴赏家,毕竟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编故事是信手拈来。

如果对面坐的是大公陛下,他就是建筑大师,而那雷鸣城便是流着香甜的蜜和奶。如果对面坐着流哈喇子的哥布林,他就是公爵的御厨,而那雷鸣城便是尸山骨海。

这有何难?

何况马芮小姐已经透露过了自己喜欢的菜单,他只需要将她信中的观点拆出来,蘸上一点名为“共情”的蜜糖,再换个更优雅的句式摆盘。

纽卡斯觉得自己真是天生的厨师——哦不,议员。他能把正确而无用的废话,讲得如同天籁。

纽卡斯只遗憾,马芮小姐寄给自己的那封信并非亲笔所写,八成是贴身侍女代笔。

毕竟他都侃侃而谈了这么久,真坐在剧场里哭过的马芮小姐竟然还是一脸崇拜。

“……艾洛伊丝小姐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她反抗了谁,而在于她在绝望中依然守护着那份不屈的爱。那种美丽是易碎的,却因为易碎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就像您信中提到的那样,那是开在悬崖边的蔷薇。”

“喔……纽卡斯先生,没想到您是这么细腻的人。”

“我并不细腻,相反我有点粗线条——”

“不不不,我觉得您真是太细腻了,咯咯咯,而且还很谦虚,我真是太欣赏您了!”

“谢谢,您的欣赏……”

好吧。

看着那双快要拉丝的眼眸,纽卡斯必须承认,和马芮小姐聊天的确是一门技术活。

她那别具一格的共情能力,似乎仅局限于自己的情绪,对于挂在别人嘴角处的僵硬却丝毫没有察觉出来。

很难说这和大声擤鼻涕哪个更粗鲁一点,只能说各有各的野蛮,以及……圣西斯并没有给同一个人造出两条不一样的腿。

不过为了他的爵士头衔,以及今晚证明自己绝对不细的机会,他还是决定继续绅士下去。

丝毫没有看出纽卡斯眼神中“赤果”的欲望,马芮小姐此刻正沉浸在粉红色的蜜酿。

她双手交叠在胸口,那双甚至还没被世俗污染过的眼睛里,闪烁着遇到知音的狂喜。

在罗兰城这片文化的荒漠里,那些粗鲁的贵族只会谈论猎狗和女人,只有纽卡斯先生懂什么是灵魂的共鸣。

“哦,纽卡斯先生……您真是太懂了。”

马芮羞涩地低下了头,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纽卡斯的胸口。

那里并没有像其他莱恩男士那样别着毫无用处的勋章,而是别出心裁地叠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只露出一个优雅的三角尖。

“您简直比坎贝尔的绅士还要绅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手帕放在那个位置……它是用来装饰的吗?”

纽卡斯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手帕,嘴角勾起一抹风趣而迷人的微笑。

“不完全是,小姐。把它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离心脏最近,更重要的是……”

他注视着马芮动人的眼睛。

“如果哪位美丽的小姐因为那凄美的爱情落泪,它从这里抵达您眼角的距离,会比从口袋里掏出来要短上一截。”

就在他努力按捺住自己鸡皮疙瘩的时候,马芮小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沿着嘴角的折扇微微轻颤。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燥热,暧昧的气息在烛光中发酵。

“我们……是在聊剧?”

“当然,希望圣罗兰大剧院的钟声不会让我们失望。但我想这可能会有些难,毕竟您刚从琪琪小姐的剧场回来。”

纽卡斯收放自如地撤退,他并没有打算在这里有更进一步的行动,毕竟他贪图的不是一夜的欢愉。

他目标明确——

那便是爵士头衔!

看着渐渐退潮的温度,就在马芮准备说些什么来留住这份令人心醉的温柔时,行进中的马车突然猛地一顿。

巨大的惯性让纽卡斯差点扑进了马芮小姐的怀里,马的嘶鸣声和车夫的惊呼撕碎了车厢里的旖旎。

“怎么回事?”纽卡斯撩开了窗帘,瞪着前面的马车夫骂道,“你这个粗鲁的家伙,你吓到了我们的女士!”

“先生!这不怪我,前面的路被封了!”马车夫紧张地解释了一句,牵着缰绳就要掉头。

“封路?这儿?”

“好像是……皇家卫队。”

皇家卫队?

纽卡斯心头一跳,那不是自己的好哥们儿斯盖德金爵士的人吗,怎么跑到这里来执法了?

想到是自己人,他心中松了口气,随后给了一脸懵逼的马芮小姐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将安全感与情绪价值都给到了位。

“交给我,我来解决。”

撂下这句话的纽卡斯跳下了马车。

皮靴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他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衣领,随后在马夫崇敬的目光下,朝着被封锁的剧院走去。

圣罗兰大剧院的门口灯火通明依旧,不过却多了一群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士兵。

他们穿着猩红色的制服,像龙虾一样守卫着这座城堡,枪口刺刀的锋芒震慑着那些不满的市民。

斯盖德金爵士正站在前面。

借着火把的光亮,纽卡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副深情款款的绅士派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滑坡成了一副圆滑世故的嘴脸。

他裹紧了大衣,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斯盖德金爵士也注意到了他。

他什么也没说,先熟练地从袖口里滑出一根上等雪茄,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斯盖德金爵士的皮手套里。

“嘿,老朋友,这是唱哪一出?”

斯盖德金爵士低头瞥了一眼那根成色极佳的雪茄,见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手指顺势将其勾进了掌心。

不过虽然收下了礼物,但他的表情却并没有软化,仍然如寒风一般冷冽。

“如你所见,我在办事儿。”

“办事儿?怎么今天突然办事儿……”纽卡斯有些焦急,向他递出一个请求通融的眼神,“拜托,兄弟,我票都买了,还是为了陪一位重要的小姐,能不能给个面子,行个方便?”

“面子?纽卡斯,这不是面子的问题。”

斯盖德金用揶揄的口吻说了一句,随后手中扬起的马鞭摆向了一旁紧闭的大门,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雷鸣城的‘钟声’涉嫌攻击我们的城堡,我们的陛下很不喜欢,主教大人更不喜欢。我们认为这其中还有混沌的腐蚀,必须立即进行‘神学调查’,请你们回去。”

卧槽?

国王也看了?

谁给他演的啊?

纽卡斯急了。

他根本不在乎那戏演的是什么,哪怕演的是一只猴子在台上翻跟头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坐在马车里的马芮小姐。

那是他费尽心思才搭上的线,如果刚到门口就被赶回去,他在淑女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就全毁了!

“别这样,斯盖德金。”

纽卡斯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焦急的恳求,甚至搬出了往日的情分。

“咱们都在一张酒桌上睡过觉,哪怕不演戏,你就让我们进去坐会儿,喝杯茶也行,我会和她解释剧组们今天都病倒了,我们可以一起骂剧院的老板没长眼睛。那位小姐身份尊贵,我总不能让她在寒风里掉头回去吧?”

见这个坎贝尔人还在不依不饶,斯盖德金爵士眼中的公事公办终于变成了不耐烦。

老子在寒风中值班,你丫的在泡罗兰城的姑娘是吧。一张酒桌上睡过觉是什么意思?喝过你的酒就是你的哥们了?

瞅瞅自己身上的衣服。

“身份尊贵?”

斯盖德金嗤笑了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纽卡斯的肩膀,像是驱赶一只不知好歹的苍蝇。

“纽卡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卖喷水管的商人!”

“就算混进了三级会议,也别真以为自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我的忠告是,别趟这浑水,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想下次穿着这身衣服去你家里做客!”

这句话里有七分的不屑,也有三分的情面。若不是看在一起喝过酒的份上,枪托已经招呼过来了。

纽卡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实他倒不在乎自己的面子,更不觉得斯盖德金爵士真会来自己家做客,好歹他的买卖也是有威克顿男爵的股份。

只是如今他被夹在了爵士和男爵小姐的中间,这让他感到头顶上压力如山一般大。

要不……

你们打?

我等你们分出胜负,再找赢的那个道歉?

就在这里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的马车门忽然又开了。

车厢里的马芮·朗巴内小姐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她提着繁复的裙摆,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走下了马车,寒风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却吹不散她脸上的怒气。

她没有说一句废话,甚至比艾琳殿下还要勇敢,手中的蕾丝折扇像是一把短剑,狠狠地砸在了斯盖德金的胸前。

她的动作吓坏了纽卡斯,他理解中的打是背后的博弈,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如此粗野。

两个男人都没回过神来,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玉手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这位皇家卫队队长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的皇家卫士都愣住了。

不过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卫士,极有默契地齐刷刷低下了头,或者转过身去研究剧院门口那根光滑石柱的纹理。

站在周围的市民们也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小姐竟然敢打皇家卫队队长的脸。

在他们浅薄的认知里,斯盖德金爵士的脸就等于陛下的脸,毕竟陛下才刚给这位救火队长发了勋章。

这可真是……大风暴淹了圣克莱门大教堂!

实在是亵.渎极了!

错过一场好戏的他们,没想到能看另一场好戏,纷纷期待起了后续的发展。

然而,剧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一棍子能把他们抽飞起来的斯盖德金爵士竟是动都不敢动一下,连膝盖都有些摇摆。

“你这只没教养的看门狗!”

马芮小姐收回发痛的手掌,毫无淑女形象地指着被打懵了的男人,破口大骂道。

“你父亲没教过你什么是礼貌吗?你竟敢让一位淑女在冷风中等待你所谓的审查?圣西斯在上,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但能不能等我把剧看完?”

斯盖德金爵士冷汗直冒。

别人认不出来朗巴内小姐的脸,但他是皇家卫队的队长,他认得出入宫廷的每一名贵族和他们家眷的脸。

和他一样的人在宫廷里还有很多,皇家卫队不只有一个队长,他只是其中一员。

“是主教大人的命令……”

马芮小姐骂得更狠了。

“哈!主教?那个克洛德是吧?连姓氏都没有的玩意儿,别以为他当了主教,我就不记得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那个宫廷小丑,我六岁的时候就用苹果砸过他的脑袋,他还得笑着给我捡回来!他懂个屁的艺术!圣言书他读明白了吗?”

斯盖德金爵士不敢应声。

因为他知道朗巴内小姐没有吹牛,她说她砸过克洛德的脑袋,那她就真的砸过。

虽然都是男爵,但男爵和男爵也是不一样的。他们之中有大贵族的支持者,有国王的支持者,还有那些夹在中间的墙头草。

譬如他和纽卡斯共同的靠山威克顿男爵,这位先生虽然贵为大臣,但地位就和克洛德主教一样,属于国王陛下的抹布。

需要的时候用他们擦一擦鞋,不需要就把他们扔进壁炉里烧了。

没想到纽卡斯居然又找到了一个更大的靠山,斯盖德金爵士悄悄瞥了他一眼,威严的表情已经完全变成了谄媚的嘴脸。

哥……拉兄弟一把。

纽卡斯回了他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倒是不计较刚才那几句冒犯,只是眼前的事态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弟弟,哥哥也想帮你啊,但你觉得我能拉住她吗?

何况,咱提醒过你的……

终于回想起来纽卡斯先前那句话中的“身份尊贵”,斯盖德金爵士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彻底绝望了。

阴险又狡猾的坎贝尔人,又摆了忠厚老实的莱恩人一道,现在轮到他被夹在男爵和主教之间……

马芮小姐火力全开,在寒风中骂了足足一分钟,几乎将这个救火队长的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了两遍。

显然她发泄的不只是等待的怒火,还把回到罗兰城之后对于这里粗鲁的男人们的全部不满,都一股脑的撒在了这个可怜的爵士身上。

迁怒。

这是最不体面的行为。

而欺负弱小更是最恶劣的行为。

听说地狱里就是如此,高阶恶魔们天天拿哥布林涮锅玩儿,怎么罗兰城也亵.渎成了这样子?

纽卡斯爵士在心中默默地感慨,同时也反复的天人交战,到底值不值得为了这么一个爵士的头衔,而搭上神圣的婚姻和美好的未来。

不过不得不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性格火辣的马芮小姐,但斯盖德金爵士和她却是如此的般配。

这又进一步验证了他那“一个人两条腿”的理论,西瓜藤上怎么可能长得出葫芦来?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见那被痛骂了一顿的斯盖德金爵士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那把掉在地上的折扇捡起来,双手奉上。

“误会!这都是误会!美丽的马芮小姐!”

那张堆满横肉的脸绽放成了一朵谄媚的菊花,其变脸速度之快就连卖灭火器的纽卡斯都叹为观止,这速度简直比罗克赛步枪还要快。

“……我们调查的是那些不懂规矩的泥腿子,担心那些粗俗的内容污了您的眼睛。但像您这样高雅的淑女和绅士,当然具备分辨是非的能力……您二位肯定能看懂艺术背后的高雅。”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装瞎的卫兵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路让开!”

这帮狗东西,平时跟着自己喝酒吃肉睡姑娘,一出了事儿全都在东张西望!

卫兵们立刻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斯盖德金重新转向眼睛瞪成金鱼的马芮小姐,一脸忠诚地挺直了腰杆,同时做出了请的手势。

“您请进,外面风大。至于那些演员……您放心,我这就让人把他们抓回来!等您先鉴赏完了,再让我们的主教大人鉴赏也不迟。”

站在隔离线外的市民们都瞪大了眼睛,总感觉这舞台没有按照他们想象中的剧本演。

国王的面子呢?

这……

不对吧?

可惜斯盖德金爵士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否则肯定要把他们亵渎的脑子再修理一番。

圣西斯在上,可怜的斯盖德金先生只是个小小的平民,因为一场大火幸运地捡了一个爵士的头衔。

他何德何能成为国王的脸面,他最多能用平民最擅长的拳头,让另一群平民忘掉这亵.渎的今晚。

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马芮·朗巴内小姐慢条斯理地合拢了那把折扇。

刚才那股泼辣劲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随着她理顺裙摆的动作烟消云散。

随后这位男爵千金昂起下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是个等待糖果的小女孩,望向那位“真正的绅士”。

虽然在场的众人之中并没有绅士,但纽卡斯还是没有让这位“真正的淑女”失望。

只见他微微欠身,弯曲了自己的胳膊,让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臂弯。

“令人折服的魄力,您的勇气令这寒夜都黯然失色,朗巴内小姐……老实说,我从没见过斯盖德金爵士这副模样。”

“你认识他?”

“算是……毕竟我是卖灭火器的坎贝尔人,而他是守护莱恩人夜晚的人,我们见过几面。”

“以后别和那个粗鲁的家伙来往,我看到他窝囊的样子都烦,跟他聊了几句,我感觉身上都沾了乌龟的气味。您知道那种气味吗?像发霉的水草!”

“是……如您所愿。”

目送着走向红地毯台阶的两人,斯盖德金爵士在心中松了口气,同时在心中向这位他已经高攀不起的小弟默默感谢。

纽卡斯不会真的不再和他来往,不过有了纽卡斯先生的这句宽恕,马芮小姐大概不会再为难他……

“如胶似漆”的两人踩上了铺满红地毯的台阶。

就在即将跨入那扇灯火通明的大门时,纽卡斯却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台阶上的风有些喧嚣,他看见了站在刺刀墙之外的人们,也看见了那一张张浸泡在夜幕中的脸。

那是被皇家卫队赶出来的市民,也有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人。他们穿着单薄的旧大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也许巴尔和纳特先生也在里面,纽卡斯希望他们在里面,至少那两个明白的石匠能替自己解释几句,他也是迫不得已才趟这趟浑水。

圣西斯在上,他只是想卖个灭火器而已,这一万金币怎么就砸出了这么多波折来?

纽卡斯甚至开始羡慕起那个被他赶走的老乡了,要是他刚来的时候,也有人能一棍子把他打醒轰走就好了。

可惜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圣罗兰大剧院的门前了……

纽卡斯悄悄摘下了头顶的礼帽,对着沉默的观众行了个点头礼,代替致歉的鞠躬。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这位“绅士”的动作,就连一脸甜蜜走在旁边的马芮小姐都没看见。

那群沉默的市民只是死死地盯着斯盖德金爵士,目光像是要把那身光鲜亮丽的制服烧穿。

他们其实不在乎什么艺术,也不在乎谁挽着谁的胳膊,但凭什么皇家卫队的棍棒区别对待?

“走吧,纽卡斯先生。”

马芮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嫌弃地看了一眼底下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人群,拉着他走进了温暖的大厅。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春日微凉的晚风,大厅里的暖气熏得人浑身酥软。

“您真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绅士。”

马芮挽着他的手臂,走在空旷的走廊,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感慨。

“即使是对待那些粗鲁的下等人,您也能保持着这样的风度与礼节。哪怕是向他们致意……虽然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但真的很迷人。莱恩的男人们真该好好向您学学,什么才叫体面。”

原来她看见了。

纽卡斯看着前方那条一直延伸到包厢的红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门外那些沉默的眼睛。

他一时间有些走神,嘴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并不在剧本里的对白。

“我认为……绅士和淑女并非单独存在,圣西斯创造我们时,并没有给一个人安上两条不一样的腿。”

或许您可以对他们善良一点。

艾琳殿下曾说要让雷鸣城的市民吃上蛋糕,那是因为雷鸣城的面包店橱窗里真有那么多蛋糕。

但罗兰城很明显是没有的,又或者已经被狼吞虎咽的人们吃完,大家兜里只剩下被揉碎的尊严。

马芮停下了脚步。

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她侧过头,眼尾挑起了一抹怀疑。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也是读过书的人,可不是外面那群目不识丁的蠢货,能听出来那言外之意的讽刺。

纽卡斯猛地回过神来,似乎是想起了贵族们手段的残忍,灵机一动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

他换上了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重新戴上了绅士的面具。

“只有真正的绅士才能配得上您这样真正的淑女。就如圣言书所言,祂先创造了自己的母亲,而绅士……当然是为了守护淑女而存在。”

圣言书有没有这句话不重要,毕竟“人人皆祭司”,他也入乡随俗的亵.渎了一回。

不过他的亵.渎却恰到好处,马芮的眉头舒展开来,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瞬间被甜言蜜语冲散。

“咯咯咯……噢,纽卡斯先生,您真会说话。”

她掩着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那空荡的大厅里回荡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纽卡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牵住了马芮小姐重新递来的手,做好了与恶魔共舞的准备。

“请吧,美丽的马芮小姐,今晚的钟声只为您一人敲响……愿幸福永远追随我最心爱的人儿。”

两人携手走向了那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等待着瑟瑟发抖的“艾洛伊丝”小姐粉墨登台。

今晚的罗兰城比往日更加宁静,石匠们正在传阅着《百科全书》的手稿,而钟声则回荡在冷清的剧场。

一场前所未有盛大的舞台,正在古老的罗兰城完成最后的彩排。

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

奔流河上游的舞台正上演着前所未有宏大的剧目,而处在下游的科林大剧院也丝毫不差。

宏大的剧院内人山人海,这里没有戒备森严的刺刀之墙,只有几乎要将屋顶掀翻过去的人声鼎沸。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娱乐手段还是太匮乏了,一部舞台剧居然能让雷鸣城市民反复刷上个好几遍,甚至直接推动了纸张进入卫生领域。

而在此之前,即使是体面的雷鸣城市民,也是用报纸、传单、甚至是税单回执来擦屁股的。

即便他们的造纸工艺并不落后,甚至已经拥有了“纸杯”这种相对后工业时代的东西。

另外,罗炎听说雷鸣城有不少颇具生意与创作头脑的市民都杀入了传媒领域,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进入百花齐放的时代。

雷鸣城的工业底蕴不弱,识字率也很高,连没头脑的骑士们都爱看书,虽然看的是小说。

如果能将他们的创造力彻底解放出来,能够孕育出的肯定不只是几部剧本那么简单……

二楼的VIP包厢里。

借助帕德里奇之手将科林小姐弄得精疲力尽之后,罗炎很快向米娅兑现了“下次单独带你来”的那个诺言。

小小的包厢里只有两人,气氛静谧而又安详,还带着一丝比熏香还要甜腻的气味。

坐在天鹅绒沙发上,米娅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要烧起来了一样。那张慵懒而又带着点小骄傲的脸蛋,此刻红得就像颗熟透的苹果,裙摆下的双膝更是有些发软。

还有那条摇曳生姿的尾巴,也藏不住地悄悄打了个结,在天鹅绒靠垫下四处摇摆。

这……这这是约会吗?

应该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罗炎同学的第一次……嘿嘿嘿。

撑在裙边的小手攥得发白,米娅“咕”地轻轻咽下了一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舞台,时而又偷看一眼坐在旁边的罗炎同学。

和以前一样。

他不管干什么都是那么的专注,无论是盯着黑板,还是盯着书本,或是盯着窗外……

都怪这家伙。

如果不是莉莉丝教授将某人喊去了讲台上做示范,帕德里奇小姐就没认真看过几次黑板!

这学历要是没水分才叫怪。

帕德里奇小姐再次强调,她并非没有好好学习,只是比较偏科而已,主要研究人类。

如果是比谁对人类更了解,她相信自己一定不会输给科林小姐。

下次就比这个好了!

随着舞台上的灯光渐暗,大幕拉开,悠扬而轻快的旋律响起,青青草原在舞台上铺开。

地狱的魔都没有这么有趣的东西,那华丽的演出一瞬间就将米娅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而包厢内的气氛也总算是真正安静了下来。

当舞台上的艾洛伊丝为了爱人走进黑暗,当马修在夕阳下紧紧拥抱住那个破碎的姑娘。

那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狠狠击中了米娅心底最深处的那块柔软。

这也太纯爱了——

还是那种又牛又纯的爱。

黑暗中,罗炎感觉身边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湿润。

他侧过头,借着舞台上的灯光,正好看到这位魅魔小姐正紧咬着嘴唇,逞强地忍耐着不哭,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帕德里奇小姐意外的害羞,不像薇薇安直接哇的一声大哭,然后又哇呀呀地大叫大喊。

罗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取出一只手帕递给了她,就像昨天晚上递给薇薇安一样。

米娅一把接过,同时还不忘逞强地补充一句。

“谢谢……还有,那个,我没哭哦!”

罗炎轻轻点头,绅士地说道。

“嗯,这里太黑,我没有看见。”

紫晶级强者看不见黑暗里的眼泪,整个奥斯大陆大概都没有比这更善意的谎言了。

“……”

米娅的脸更红了,整张脸都藏在了手帕的后面。

再后来,大概是知道欲盖弥彰也没有用,她终于自暴自弃似的放下了偶像包袱,用力擤出了鼻水。

“嚏——”

帷幕落下。

雷鸣般的掌声像是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剧场,久久不能平息,作为对演员们的感谢。

米娅红着眼睛看向罗炎,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真是太让人感动了,那矢志不渝的爱情。我想不管是人类还是魅魔,只要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你也是这么觉得对不对?”

“当然,我是很纯爱的。”

米娅红了脸。

看着那张布满红霞的脸,罗炎不禁有些好奇。

“说起来,你代入的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米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食指羞涩地绕着鬓角那缕缕粉色的刘海。

“你……别笑话我。”

罗炎淡淡笑了笑。

“我可以对魔神发誓。”

得到了保证,米娅这才抬起头,小声却认真地说道。

“我……其实,代入的是马修。”

罗炎那从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眼神更是古怪。

多愁善感的女人总是很多愁善感,米娅一眼就看出了那双眼睛里的微妙,脸噌的一下更烫了。

“你你你果然觉得很怪对不对?!”

老实说,是挺怪。

为什么不管是薇薇安还是米娅,第一时间代入的都是那个“无能的丈夫”,而不是明显“更好哭”的艾洛伊丝小姐。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并没有笑出声来。

“可是……为什么?你们并不像吧。”

“因,因为我和马修的想法一样呀。”

米娅涨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不过那声音中的坚定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因为我和马修的想法一样呀。哪怕艾洛伊丝小姐失去了纯洁,哪怕钟声不再为他们敲响……只要心爱的人最后能回到我身边,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愿意等她回来。”

“这可真是……让人感动。”

那并非是哄人开心的话,罗炎确实被米娅的纯爱感动到了一瞬,只不过细思极恐之下的隐喻却让他不禁讶然。

如果帕德里奇小姐带入的是马修,那岂不意味着自己是那个……呃,艾洛伊丝?

罗炎不禁陷入了沉思。

所以领主是谁?

乳白色的影子飘在了旁边,一脸坏笑的悠悠凑近了过来,又献上了它肚子里的坏水。

“魔王大人,悠悠觉得领主可以让莎拉或者艾琳来演——”

‘悠悠闭嘴。’

“呜呜——”

紫晶级强者的实力恐怖如斯,一个神念就镇压了无处不在的神格,让委屈的悠悠闭上了嘴。

就在罗炎还在钻牛角尖的时候,米娅终于抹干了眼角的泪痕,忽然气势十足地发动了攻势。

“那你呢?你代入了谁?说起来……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地看完啊,一点眼泪都没流?你难道不觉得感动吗?”

罗炎当然不会流泪,毕竟剧本真是他写的。

不过,他不至于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他思索了片刻,看着下方潸然泪下的人群,给出了一个最贴合魔王大人观剧状态的答案。

“我代入的,或许是那个无处不在的存在。”

他的本意是指观众。

或者说,那个站在上帝视角,平等地俯瞰着众生悲欢的“观察者”。

无论是敲钟人还是无名的村民,皆是他眼中雄伟壮丽的风景,他们皆是带着使命来到舞台上。

不同的观众或许会觉得,舞台上的人们都是不同的人,然而在罗炎的眼中他们都只是拿到不同剧本的同一类人。

如果雷鸣城的市民在冬月政变中一败涂地,那么彼时彼刻的他们就是舞台上的马修,是艾洛伊丝小姐,是村民,也是钟楼上的敲钟人。

为什么贞洁税是五银币?

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市民们的代入感,更是因为写的本来就是虚境观察者眼中的另一种结局。

这也是为什么,剧中会提到男爵与公爵正在打仗这一条线索,而现实中这场战争不到一个月就打完了。

米娅愣了一下。

随后,那张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中的俏脸悄然变色,眼中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愤。

众所周知,这部剧里只有一个角色是“无处不在”的存在。

那便是主宰着艾洛伊丝与马修命运的领主,那个操纵着一切并企图将一切美好事物都收入囊中的欲望化身!

那个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男人!

没想到罗炎同学不可貌相……儒雅随和的外表之下,竟然藏着一颗野兽般的灵魂!

赫,赫赫……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

双手护住了胸前,米娅的脸涨得比刚才还要红,滚烫的不再只是泪水,还有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你怎么可以代入那个角色?真是……太,太邪恶了!”

虽然害羞的小罗炎也很可爱,但占有欲旺盛的大罗炎好像也很惹人怜爱?

不得不说,魅魔的XP是自由的。

前一秒还在深情款款代入马修的米娅,下一秒便自动切换进了艾洛伊丝形态,甚至连护胸的动作都是如此的熟稔。

嗯?

罗炎有些意外地看了米娅一眼,没想到会突然得到恶魔的夸奖,可他还是有点没跟上她的节拍。

先不说别的——

这到底哪里邪恶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